【卷九 】题跋

译【题跋】题紫栢尊者墨迹后 题丹霞化碗册后 题石鉴和尚遗墨后 题药地和尚手迹后 题茅鹿门先生遗墨后 题所上平南启后 题树萱堂后 题《逆顺风图》题《弄胡孙》题《狗衔枯骨》题徐充伯所藏墨迹 题甲午年与聂乐读的书札后 题《陆陶如传》后 题李如石邑侯墨迹后 题《独寤寐歌》后 题朱望子画寄给刘焕之 题《嘱策》前 题《福济观文录》后 题《史露生自述诗》后 跋李贤持诵《金刚般若经》《黎忠愍公传》跋 《刘氏族谱》跋 《岁寒三艺》跋 《徐卓仑诗》跋 《俞右衡雪诗》跋 《剩人和尚秋呓八章》跋 跋《施则威史测》后 题钱舜举画卷后 题杨桢山诗后 题《节烈合传》后 题《邹砚庵传》后 题《过氏解环》后 题《吏隐传》后 题周芸斋血书贴黄后 题姜贞毅挽章后 《袁重其轶事》后记 《顾南宁传》后记 《高虞部行状》后记 《沈硕人行状》后记 《米忠毅公传》后记 《顾雪石传》后记 《徐翁轶事》后记 《王石年玉筯篆金刚经》后记 《隐求斋颂古》前记 《茗理微言》后记 《王两瞻先生遗像册》后记 《陈镜非雁字诗》后记 《陋室铭》后记 《李长蘅岩壑秋高图》后记 遗命 《徧行堂集》第九卷，文之九。丹霞今释澹归撰写，侍者古止、传涌编纂。题跋 附录遗命 《紫栢尊者墨迹》后题 如果说“普”和“微”这两个义理，精心持守斋戒、戒杀这两件粗浅的事，竟敢保证将来会有大哭之日吗？如今有一种狂禅，连世俗谛也一概拨斥为没有因果，引得无数人卖弄口舌，说玄说妙。裙带下的事舍不得，酒肉舍不得，家业舍不得，贪欲、嗔恨、邪见也舍不得，却偏说持戒是三家村老妇人的事；这种人正是心地品格上自我诽谤三宝，口头上假装亲近，只说空理而行为仍在有为之中的人。所谓无所不在叫作“普”，不可由见闻把握叫作“微”。这两个义理究竟是一还是二？一切众生都共同具备这两个义理，也并非人人都能共同显现这两个义理。一类人懂得这两个义理却不肯持斋戒杀，另一类人持斋戒杀却不懂这两个义理。究竟谁更亲近、谁更疏远？宁可不懂这两个义理，也不可不肯持斋戒杀。为什么？真正懂得这两个义理的人，必定契合清净本体，必定生起同体大悲。如果在迷乱中反而加倍迷惑，像苍蝇追逐臭味一样，却想求得解脱，绝无这种道理，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尊者如果真能把紫栢尊者的三段话只当作一句来读，就是真正持守偈语，真正见到如来。暂且不要问它究竟是什么偈，是一偈、半偈，还是百千万亿偈。题写在《丹霞化碗册》后。唉！如今佛法门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奔走于各种因缘之间，伺候权贵势力，就像齐国人到坟墓间乞讨祭祀剩下的食物，回去后吃得醉饱，便在妻妾面前夸耀；世上的君子尚且有人以此为耻。十一位禅僧为大众乞求饭碗，这是关系到整部藏经和常住三宝的事情。我的法弟乐说和尚援引大觉禅师焚烧钵盂的义理，态度谨慎严肃，实在是困难而又慎重；大概是迫不得已，才替化主拿出这篇引文来。由此可以想见他住山时高洁的作风。丹霞寺众僧能够仰承这一宗旨，亲身实行，足以成为末流中的砥柱。假如红尘之中还有具备眼力的人，那么像高墙一样直立、达到千仞的道风，始终就在眼前；不妨以欢喜心供养它，也许才不辜负两位有道之人的相见。题写在石鉴和尚遗留下来的墨迹后。石鉴和尚的书法，取法于苏轼的诗文，也取法于王维、孟浩然，见识和境界都很超拔，说法严整洁净；但总体上含蓄蕴藉，颇有《诗经》中诗人的情致。他先住长庆寺，后来又住栖贤寺，可惜与世间的缘分不够深。病重时，执事僧大半离散而去，瞎堂老人常常因此感慨。庄子说：“??屯子在死母亲那里取食，众人都惊惧地像抛弃他一样逃走；不是已经看见了吗？只是不能与他同类罢了，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其中“??”处原文有疑误。己未年秋天，我客居半塘，证十禅友从浙江来，他曾任石鉴和尚的旧书记。他拿出遗墨请我题跋，其中有两首诗，是为证十而作的。这很像有人倚门倚闾盼望归人：我知道这种情意不会同大海一起干涸，也不会同磐石一起腐烂；石鉴和尚还没有到“人琴俱亡”的地步。于是搁笔长叹。题写在药地和尚手迹后。十方三世，都在这一幅丹青之中。伏羲氏在白纸上画下第一画，这一画是万画的根本。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由这第一画繁衍出来的。最初发动而变为姤卦时，占辞说：“潜龙勿用。”这第一画又像一个容器。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使用其中四十九，剩下的一数不用；一切都在使用之中，一切又都在不使用之中。即使画出百千万亿幅，这一笔始终有一个无法画到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却明明朗朗地独自存在。新安方望子曾经拜在药地和尚门下，赞叹他的手迹，编成一册；开头以绘画为首，结尾以论《易》为终，请我为它作序。书法就是绘画，绘画就是《易》。如果认为这些还不足以穷尽《易》，那么哪里不是《易》？如果认为这些已经足以穷尽《易》，那么哪里才是真正的《易》？譬如望子想见康流，康流已经不可得；想再见药地，药地也已经不可得。有册子写得到的地方，就有册子写不到的地方；写不到的地方，反而显现在册子上；写得到的地方，反而不显现在册子上。一点一画，既是全用，又是全不用。再说什么“全不用”“全用”，就已经是画蛇添足了。题写在茅鹿门先生遗留下来的墨迹后。鹿门先生的孙子遭遇大祸，全族几乎被杀尽，他的曾孙融辨因为出家而得以免难。融辨的兄长顿修，早在十多年以前就到岭南一带出家为僧，也同样留下了若有若无、曲折回旋的奇妙踪迹。融辨回乡奉养母亲，在吴门见到这幅字帖；在遭受巨大创伤、深切痛苦之后，他加倍珍爱它，实在是理所当然。十方三世都处在梦中：鹿门先生生逢太平盛世，做了一个好梦；他的孙子遭逢厄运，做了一个恶梦。梦醒时，梦中的境界还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眼前；想要寻求它的真实，却早已全部交付给落花流水了。就像如今看到这卷墨迹，仿佛看到了先生；即使看得极其明白，也终究只是影子和踪迹，那么先生真正归向了哪里呢？唉！明白这是梦，不能说没有这个梦；姑且说有这个梦，也不能说这就不是梦。难道还可以在这中间另外生出枝节吗？题写在呈给平南尚王的启文后。平南尚王嘱托我整理年谱，于是有了这篇文字，也算只挽救了一半。江北不知道有弘光，江南不知道有永历；大概人们没有亲眼见到的事情，听说了也轻视得像没有听见一样。习凿齿生活在晋代，认为昭烈帝作为汉室宗亲承继汉朝正统，而魏接受汉的禅让仍然属于僭越窃取，可见他的眼光是端正的。如果把明室遗民置于隆武、永历年间若存若亡的处境中，却不知道吴三桂身为统领，灭亡云南并杀害永历帝父子的行为难道不是不义吗？怎么能说不是不义呢！题写在《树萱堂》后。这是用来寄托对北堂母亲的思念。按照侍奉父亲、侍奉母亲以及侍奉兄长、侍奉弟弟的义理来看，勉强可以说是一念贯通、两个人共同承担。河山虽然遥远，但母子之间在眼前并没有间隔，所以即使处在背后，也不必对彼此的心意产生疑虑。

译题写在《逆顺风图》上。一只帆船向上行，一只帆船向下行，在“共??亭”这个地方风向分开了。说起我如今的上行下行，都只是随着风势而动，根本没有什么南北与东西。大体说来，只要胸中没有任何牵挂，马高兴还是牛发怒，都一概默默置之不理。题写在《弄胡孙》上。人戏弄猴子，猴子也戏弄人；整个大地就是这样一个圈子，怎么能够跳出去呢？就在这一个圈子里，其实又不是一个圈子。猴子和乞丐各自安然，把绳头拉脱之后，一个个脚下都套着连环。题写在《狗衔枯骨》上。前来进食的有一群猪；这里有一块骨头，没有第二条狗来争抢。它无限欢喜，衔住骨头后不肯放下，又寻找偏僻的地方蹲下身来啃咬，直到甘美的唾液流满口中。虽然是独自享用，也只顾庆幸，不至于做出乖张的事、露出丑态。原文语句有多处疑似脱误。题写在徐充伯收藏的墨迹上。己未年孟夏，我经过金阊。徐充伯拿出这册墨迹给我看，原来是三十七年前写的笔迹，仿佛异域之人在谈论隔世的事情。一杯浊酒，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承受；几声清越的磬声，也没有地方可以发出。只有章侯所画的大士像这一段因缘，清清楚楚地说明这是道隐出家、寻求印证的佐证。充伯对此有所取法，大概是因为他对于世间教化具有正确的知见，绝不是随意为之。只是我的学问和品行远远比不上石斋翁，哪里只是书法不如他呢？老子和韩非同列一传，正恐怕旁观者难免因此瞪大眼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题写在甲午年给聂乐读的手札后。这封信是在甲午年我寄居虞山东皋、为谋生而写信时写下的；那时我还不认识乐读，如今己未年客居半塘，我们两人才初次相见。东皋已经荒芜成一片茂密的野草了。乐读耐得住烦琐，保存了这封手札；澹归也耐得住烦恼，没有早死，得以再次看到这封手札。乐读更加耐得住烦琐，又请我为这封手札题字。大地最坚固，纸张最脆弱，遇到这样耐得住烦琐的人，反而使脆弱的纸获得长久保存的报应。为什么东皋就不肯耐心长存呢？持地菩萨难道不以有愿力为可贵吗？题写在《陆陶如传》后。古人说百姓有三种毛病，而一个人必定兼有其中两种。陆陶如就是这样，他的狂放兼有廉正和直率。有人说，狷介的人一定自我矜持、心存畏惧，不能尽情舒展自己。可是伯夷面对周室时，君臣之中没有一个人能进入他的心目，这难道能说他没有尽情施展自己吗？读《陶如传》，不要替他避讳。陆陶如若不狂，就不能成为陆陶如。魏相说：“次公清醒时就已经狂放，何必等到醉后呢？”无论别人赞美我还是诽谤我，都举起一大杯酒。颜延之说：“他的狂放是别人无法赶上的。”无论别人愿不愿意承认，都举起一大杯酒。孟浩然说：“我已经喝了酒，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无论醉后还是清醒时，都再举起一大杯酒。陶如年轻时不能饮酒，到了晚年才可以饮一二升，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题写在李如石邑侯的墨迹后。朱邑说：“我的子孙祭祀我，还不如桐乡的百姓祭祀我。”于是他死后仍然葬在桐乡。桐乡百姓争相前来办理祭祀之事，虽然人数众多，心意却像一个人一样。当时一定有人挺身而出，为此建立纲纪。李如石公曾任长洲县令，长洲百姓直到今天还在不断称颂他。钮南六氏又把他的遗墨加以表彰，收入《书画舫》中，这也可以说是桐乡为李公建立纲纪的另一种方式。世上那些把百姓视同草芥的人，活着时不希望与百姓相见，死后也不希望百姓思念；他们感受不到亲厚之情的痛苦，只把招致怨恨和仇视当成快意。看到这篇文字，就应该知道怎样爱惜自己了。题写在《独寤寐歌》后。至人的醒与睡始终如一，普通人的醒与睡始终分为两种。把醒当作醒，把睡当作睡，这是二。醒中有睡，睡中有醒，也仍然是二。一定要达到彻底的大觉吗？觉悟了，醒和睡都同样是觉悟；没有觉悟，醒和睡都同样是迷惑。在迷惑之中，流连于裙带之间，调笑风月，本来就是沉溺其中，却偏偏强作旷达；越迷惑，越觉得美妙。就像喝了狂泉的水，越觉得美妙，便越陷入迷惑，如同旋转的火轮。这正是世俗的聪明才智之所以沉溺其中、不能回头的原因，也被称为八难之一。题写朱望子所画、寄给刘焕之的画。不能进入庐山，孙负画者指点着千顷清泉、万斛云气，殷勤地把这些寄赠给元诚子。门前鼓角声震动天空，听来却只是松风喧扰耳鼓。题写在《嘱策》之前。范文正公置办了千亩义田，用来供养族人。儒林把这件事赞誉为盛事，认为他能够出将入相，是因为力量雄厚，所以才能做到这样。宝安的简君丽初分割家产，得到田地三亩、白银二十两；他进入市场辛勤经营，积累成了中等人家的产业，却又筹办祭祀祖先的田产，修建大小宗祠，给三个没有后代的弟弟各立嗣子，并推及母亲的父母、妻子的父母，凡是祭祀和安葬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感情和礼仪都周全的。他与文正公义田数量相比，相差实在太远；但他的心意从来没有不同。文正公出身儒者，被称为第一流人物；丽初只是商人，难道可以因为他资质美好却没有受过学问教育，就轻视他吗？有人说，文正公得到一块上佳的风水地，却把它让给苏郡学宫，并说：‘使我一家显贵，哪里比得上使一郡显贵？’丽初却斤斤计较于为自家弥补、接续风水，这里面也应当有大小的区别。他说：‘简氏没有显赫的名位，那么祖居就不是大地，也不是郡邑汇聚之处；应当在那里兴建学校，使丽初能够出将入相。’简安为什么不能做到文正公所做的事呢？评论人物，难道应当以名位的高低来判定贵贱吗？我只评论他们的心意；只要把这种心意扩充起来，凭借权力、依靠势力和地位来办事，就不是难事了。《中庸》说：‘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以生长。’这并不只是君主和宰相的责任：一个人达到中和，就有一个人的安定和生长；一件事达到中和，就有一件事的安定和生长；一个时代达到中和，就有一个时代的安定和生长。如果那些隐居而处在下位的人不能使万物各安其位、各得其生长，那么一旦正好遇到暴君和奸相发号施令，天的倾覆、地的陷落以及万物的灭绝，早就发生了。那些浅陋儒生的见识，哪里足以和他们谈论心量的无穷呢？唉，人不可以把自己看得太渺小。假如能够认识这种心量，就会把天下人的忧虑置于自己忧虑之前，把天下人的快乐置于自己快乐之后，自然会与文正公一同发起这种菩萨的誓愿和修行。这样一来，即使属于各种不同的类别，也都可以显现自身，而不再作高下优劣的分别。至于创建庵院、请来经藏、供养僧人、奉祀神明这些事情，我这个出家之外的士人常常津津乐道，也已经近于偏执，所以这里不详细谈及。题写在《福济观文录》之后。

译西域婆罗门种姓最为清雅尊贵。他们居家时，阅读治理天下的典章，侍奉君主、治理百姓，这与儒者相当；有的出家后修习仙术，能够证得三果，最高可以生于四空天，这与道家相当。此地的道家把白日飞升看作最高境界，作为上帝辅佐君臣的名分和义理也极其严格。密吴门福济观的郭君宗衡，用这些道理教诲弟子，恳切地要求他们报答一人的恩赐，使万福归于百姓、使百姓康宁，道理已经全在这里了。然而我听说，白石仙人获得长生却没有飞升，那么周君北山似乎就是这样的人。北山奉部檄，充任郡都纪，心情郁闷而不得志，仅仅过了几个月便以疾病为由辞职离去。他大概认为道贵在清静，怎么能做官而奔波于郡府之中呢？都玄敬于是说，都纪是如今的九品官，由铨曹授予；像北山这样的人得到这个职位，也可以得到安慰了。可惜他竟然像庄生所说的鸱鸟一样，被腐鼠吓走。道家这一流派超然处在尘世之外；但是无论成为天仙还是地仙，都要根据行善多少来判定等级差别。所以这两个人虽然有凌云入霄的资质，却没有离开市井。他们的后代姚君玉纬，竭尽心志苦行修炼；观中各项大的营建事务，他都奔走于前后，没有一件不尽力，看来确实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我的朋友朱望子，是玉纬舅父的亲属，他对我说：‘玉纬有《福济文录》的刻本，怎么可以没有一句题语呢？’我虽然还没有见过玉纬，但假如他非常像自己的舅父，那么即使不是都纪这个职位，也一定不会安于停留；即使经过一番经历而被上帝召去，也应当像白石仙人那样。为什么呢？人间和天上虽然不同，做官与否却没有本质区别；北山本来就潇洒自在。至于辅佐玉虚、护佑世人、利益众生，使君臣同心同德、道理和事务都协调一致，也是可以的。宗衡焚香修行，清洁谨慎，而又深深契合水云之??耴。所谓身在尘世之外却并不离开人间，那么不做隐居的仙人，难道就不可以吗？三界之中没有真正的安稳，仍然如同处在火宅之中；即使生在无想天，其中也有许多岔路，经过八万劫以后，难道能免于飘零吗？在玉皇香案之前，有时诵念《摩诃般若》，这究竟是什么章句？还要进一步向他请问。题写在史露生《自述诗》之后。史露生先生写诗为自己祝寿，引用苏东坡‘身无病而心无忧’的话，说明身体是否有病取决于天，心中是否忧愁取决于人。有的人身体没有病却觉得有病，心中没有忧愁却产生忧愁；也有的人身体有病却不认为自己有病，心中忧愁却不感到忧愁。人的学问见识有高下不同，身心所感受的苦乐也就随之有别。他的议论高超绝妙，我认为这不是观察空性就不能做到的；其次，不如善于处在贫困中并且能够很好地自我宽解，那么有病还是无病、忧愁还是不忧愁，都在于人的自身。露生写有一首自述诗，叙述六十年间的经历，总共有几百字，写尽了坎坷失意、零落不平，是一般人所不能承受的。既然已经能够对过去不怨恨、不责怪，那么以后看过去，就像已经从梦中醒来；用现在看将来，也仍然像进入幻境，哪里还会有什么牵挂呢？面对杨柳晓风、芙蓉晚日，举杯自我排遣，边走边唱相互应答，做一个始终自在的主人，这不是更胜过地行仙的快乐吗？后世阅读这首诗的人，如果能懂得他忧而不忧的宗旨，就可以得到有病而不病的方法。按时服食药物，可以延年益寿，可以超脱尘世；只是恐怕罪业深重而福分浅薄，即使有良好的汤药，也没有福气咽下去。题跋《李贤持诵金刚般若经》。一卷《金刚般若》竟然有这么多题跋，那么归根到底，《金刚般若》究竟有没有可以承受这些题跋的地方呢？赵孟俯负责书写，李贤负责持诵，他的儿子行质负责付梓刊刻、流通传播。全篇一味老实诚恳，十分稳妥恰当。书写的人有书写的见解，持诵的人有持诵的见解，流通的人有流通的见解。才一露出第二个念头，第一个念头就不能继续相续，很快便造成破坏。经中说：‘菩萨所作的福德，不应当贪恋执着。就像声闻、缘觉二乘被三昧之法酒灌醉，又像看见一个道人在粪扫堆上捡到一颗明珠，便珍爱不舍，最终化作生死业的根本。’何况还把子女孝顺、父亲慈爱、名声根基以及世俗现象等种种东西夹杂进来呢？从今以后应当截断这些念头，不要再加以玷污。《黎忠愍公传》跋 《易经》说：‘观察人文，就能教化成就天下。’这不只是建立言论，建立德行才是最高的。功业在一时，文章就流传于一时；功业在百世，文章就流传于百世。良臣使文治兴盛，忠臣使文治衰微；礼乐使天下安定，兵刑使天下变乱。文章并不因固定于一种质地而显出文采，变化才产生教化，教化才能成就天下。黎忠愍公，是番禺文人的冠冕。当时宰相想援引他担任馆职，公不答应，于是以职方之职监督粤东水师。他援救虔州，最终与杨廷麟公、万元吉公、龚棻公、姚奇胤公一同殉难，被称为五忠。假使公在翰林院执掌文笔，也一定能够为节义而死；而他亲自奋战于军旅之间，大概是想挽回二京，使它们归还共同的君主。功业没有成功，忠节却因此成就，这才是天下至高的文章。天地开辟，六子更替，八音和谐，五色交错。圣人教化，贤人隐逸，四灵出现，景星、卿云、醴泉、芝草相继显现。黑黄二气交战，玉石一同焚毁。公以一身在这一切之间显现幻相：梦中的孔雀，席上的黄牡丹，莲须阁中的笔，郁孤台上的舌头，被箭射中的肋部，被刀刺穿的颈项。生前是名士，死后为鬼雄；忽而如冰玉般洁净，忽而刀剑铿锵，忽而化为虎豹，忽而像蜂蝶游荡，忽而雷电交合，忽而风月明丽。这些全都是文人心胸跌宕、不可测度的表现。百世以后，人们听到这种风范而奋发兴起，尊崇王室，辅佐圣教，铺陈春日的花朵，结成秋天的果实。观察这种教化成就天下的情形，才开始认识文章的广大意义，也才知道公不肯以一个馆职自我满足。我友徐孝廉郴臣参加乡试，试卷已经落第。司李李清刚刚就寝，听到门外喧闹，仿佛有数千金戈铁马的声音。司李感到奇怪，起床点灯重新阅读，却没有什么可以再收拾的了。再次就寝，声音又响起；再次起床，再次放下。第三次就寝，声音第三次响起，他便取出文章来阅读。读到表章时才明白：‘金戈铁马的声音原来出自这里吗？’这篇表章是为山西赈荒向朝廷致谢，郴臣援引古今事例全都是晋地之事，没有一句涉及其他郡国。于是推荐他，使他得到任用。郴臣博学，喜欢谈论兵事，自号犁庭。既有这种征兆，众人都以为他一定会凭武功显达。没过几年，他的好友病重，他一天一夜步行三百里，与朋友一同死去。有人怀疑预兆没有应验。赈荒的表章，难道不是金戈铁马的声音吗？金戈铁马与‘犁庭’这个名字合在一起：生时犁庭，死时却没有犁廷；犁庭是为了报答君主，不犁庭却是为了报答朋友。这些都是郴臣的文章。功业没有成功，却成就了忠节。影园赋诗、采摘牡丹，状元在虎头城战死，与四位君子合称五忠。不知道谁应当担任祭酒。诗人崇尚雅正，壮士珍重正理，彼此并无区别，都在雕龙绣虎般的文章中迸发出来，形成宏伟奇诡的景观。公啊，你确实无愧于番禺文人的冠冕。《刘氏族谱》跋

译山阴刘氏世代都是贵族中的冠冕人物，然而过去只有小宗谱，没有来得及编大宗谱。既然知道有这部谱，寻找它却找不到；如今反而没有刻意寻找就得到了。原来是在《书画舫》赠送遗留的物品中得到的。这难道不是神明护佑，把它从不成材的子孙手中舍弃，归还给有才德的人吗？山阴刘氏后人应当敬重并珍爱它，也应当有所警戒：不要再把它放进《书画舫》，使它成为赠遗剩余之物，落入不知是谁的手中。《岁寒三艺》跋 从上古到今天，充满天地之间、极其巨大的松柏化作一株七宝芭蕉。带三先生剥去一层，又剥去一层；越剥越奇，越奇越剥，剥取没有穷尽，奇异也没有尽头。为什么芭蕉有这样的神异？大概是天地间巨大的松柏所显现出来的，本来根基就不同。带三先生说：‘我只剥取三层，恐怕把造化之气泄尽了；不是胆量小，实在是怜惜它的造化。小儿的气量很小，就好比一个人身上八万四千条尸虫，气息生则一同生，气息死则一同死罢了。’七宝芭蕉笑道：‘幸亏我是个肥壮的汉子，能让你这个狠心快意的刽子手尽兴。虽然如此，我们还应当怜悯造化；小儿哪里会去计较蜉蝣朝生暮死、朝菌朝生暮死呢？’ 《徐卓仑诗》跋 超群的才华与远大的兴致，大概是相互激发的。千里骅骝一定不肯与家鸡、家犬同住同食，坐在老妇人的裙带关系中，却妄称风雅；这就像在被窝里朗诵《阿房宫赋》，声音紧促而低微，只不过是一只豆子大的虱子罢了。卓仑的诗情清俊高远，江山的气象与之相互感发而更加深厚。这一次游览才刚刚开始；如果让他的骏足尽情驰骋，在八极之外争高下，那么穆天子会折断车辕，夸父会丢下手杖，忽然看见一个人头大小的虫子沿着钵盂边缘爬行，哪里知道那是释尊弟子中神通第一的摩诃目犍连呢？《俞右衡雪诗》跋 我与右衡分别二十多年，彼此都已经须发斑白。年老以后我近来懒于作诗，偶尔被唱和所迫，便让杂乱的旁枝败叶纷纷涌来，最后一把火烧掉。看着湿烟，仿佛疑心杜子美正在赴江陵、返回衡阳，衰老的面貌已经显现了。近来十二月大雪，右衡把诗拿给我看，风流蕴藉不减当年咏荔枝时。大概他的感情越深，诗韵越飘逸，词句越俊秀。感情是诗的种子，右衡就是感情的种子。我因为不及右衡多情，所以诗歌衰退；右衡因为多情，所以诗歌不衰。若感情与诗相互无穷，那么右衡的福泽也将随岁月一起绵延无尽，不必等到占星望气才能知道。我因此更加为他助兴欢喜。《剩人和尚秋呓八章》跋 阮籍胸中有郁结不平之气，所以必须用酒来浇灌它。《秋呓八章》则用长歌代替哭泣来消解它。一切法都在消解，年年消解，月月消解，日日消解，时时消解，刹那刹那消解。剩人和尚在山中示寂三年后，门人打开龛室，他的肉身没有腐坏，双眼忽然涌出泪水；擦拭它用了两条布巾，像刚洗过一样。这位老人胸中的郁结到此才消解，真正的道理没有虚幻，真正的虚幻也没有道理。还要把邓隐峰的妹妹尼师叫来，一时把一切推倒，才算了结。《施则威史测》跋 延津的施则威不可一世，唯独在制艺方面与我的精神相合，我曾三次梦见他。则威梦见道隐，是因为心中有所想；澹归没有梦见则威，是因为想念之中没有因由。宋高宗梦见传说，醒来后便见到传说本人，而传说自己并不知道。孔子梦见周公，醒来后却没有见到周公，周公也不知道。佛身充满法界，普遍显现在一切众生面前，随缘应感，无处不周遍，却常常安住在菩提座上。人人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只是由于情欲生起、智慧被隔绝，无法与本来妙性相合。澹归与则威相见，只是从管中窥豹的一斑，并非真实，也并非梦境，同样如此。黄辛子说：则威如今在孟夏居于沈阳，老师到孟冬才来到云间；这种偶然相逢的交往，也实在不容易。他把自己所作的《史测》一编拿给我看。澹归说：天下豪杰俊士，听到彼此声名而互相思念，却不能相见的有多少？彼此把对方当作古人来对待，看见他的文字就像读古书，这也未尝不好。这不是推辞之语；则威已经在制艺中见到道隐，澹归也已经在《史测》中见到则威了。他肤色黝黑，身材高长，眼光如望大海，心胸如统治四方，难道不是文王吗？还想在梦中见文王，醒来后又见周公，那就多了一层妄想。沈友圣与辛子、则威三人又在精神上相互契合，认为我应当为《史测》作跋，于是我就把这番话写下送给他。脸颊上三根毫毛，人人都有一份；再画上去便是画蛇添足，多一笔也嫌多。《钱舜举画卷》后题 总恨春天归去后无处寻找，却不知道它已经转入这幅画中。白香山这句话，直到腊月三十日也不必改换。古德说：‘冬天如果不冷，就等腊月以后再看。’为什么对事情的觉察这样晚呢？有人以为秋花明媚，终究带有三分黯淡。哪里知道千红万紫全都处在冰天雪窖之中？两种不同的情境，最终都被蛙声呱呱一时说尽了。只是不要让钱舜举听见，否则他会硬着翅膀飞进花丛里去。《杨桢山诗》后题 桢山杨公任嘉兴府判官，升任松江同知。因为年成荒歉而停止征税，便投递弹劾自己的状文离去。这是古代的循吏。由于贫穷得很，不能回到故乡，只好寄居在这里。无力谋求饮食，时常写山水画换米，颇有古代高士的遗风。陶渊明任彭泽令，八十天便写下《归去来》。贫穷时亲自耕作，有时甚至讨饭：饥饿来了驱使我出门，敲门时连话都说不好。杨公没有画可以出售，却有诗足以流传；他用画代替田地，用交易代替乞讨。《循吏传》中一幅佳山水，换得牛肉、箍桶等物。用藁子皴画出几重远景。唐伯虎从云间来画一幅丹青，出售时不让人询问作画的工钱。伯虎生逢盛世却不能做官，本来应当贫穷却并不贫穷，所卖丹青常常得到好的价钱。杨公做官十多年，不应当贫穷却贫穷，所卖丹青常常卖不出好价钱。《高士传》中一幅佳山水，换得投香留犊。用藁子皴画出几重远景。这样看来，杨公一生的行迹本身就是一幅绝妙丹青。难道还要等到解衣盘礴、调和墨色、舔笔之后，才足以供赏鉴家玄妙地面对吗？然而当今世上，这样的丹青高手不易遇到，这样的赏鉴家也不易遇到。杨公于是把自己的情怀托付在诗歌中，往来吟咏，感慨激越，把它交付给诗句，飘向五湖烟水，随波荡漾。后来有采集民歌的人，遇到机缘便把它收取。《循吏传》和《高士传》彼此映照，又是一篇绝妙文章。只愿世间有心有眼的人，不要只把它当画看、当诗看、当文章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节烈合传》后题

译传中共有三人。所谓节，是指上对丈夫奉养老人，下对子女加以抚育。沈信志的妻子没有儿子，却兼带抚养已经去世的伯父和已经离去的伯母的孩子。在变乱中，这属于正节中的至正烈，是为丈夫守住自身。沈圣趋的妻子被兵士掳掠，便投水于梅里自尽。有人一再拉住她直到船舷，她厉声大骂；身中一刀，又中一枪，最终死去。在变乱中，这属于正烈中的至正。潘周嘉的妻子，上有头发已白的公婆，下有遗孤，根本不顾及自身。丈夫在亥时死去，妻子在卯时死去。在变乱中，这属于奇烈中的过正。抱石而死超过了忠，结缨而死超过了勇，不食嗟来之食超过了洁；有超过就有不足，死了也就是死了。孤独地坚持一念，哪里有空闲顾忌过与不过？人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事情不能顾及，道理也不能顾及。如今说这个人不同于被掳者，应当以上奉养老人、下抚养子女为正，这在道理上没有错；但一旦顾虑这些，就不可能死了。性情爽快的人常常不顾及先前，感情深厚的人常常不顾及后来。一家人非难他，他不顾；一国人非难他，他不顾；天下人非难他，他也不顾。正因为超越常情，才成为奇烈；死也就是死了，哪里有空闲求得所谓‘正’？如果被奇烈所驱使，就会被正道转化；既不知道什么是正，也不知道什么是奇。死也就是死了，哪里还会有空闲求奇？我只肯定她们性情深厚而爽快；‘节’和‘烈’这两个名称，分别加在两位沈氏身上。两位沈氏接受这个称号，合在一起又归于一位潘氏。一位潘氏不接受这个称号，而接受与不接受也没有彼此之分。正中有奇，奇中有正；节中有烈，烈中有节；正、节、烈都可以接受；奇中的节烈却都不接受，也没有所谓合与分。众生处在法性海中，各自形成这样一段波澜；我也正在波澜之中这样观察法性海。《邹砚庵传》后题 砚庵本来是五台山的僧人，因为拒绝施舍者，在寒夜投宿，便被罚做‘读书不了汉’三十年。人们说，正因为他读书不能通晓，所以受到惩罚。那么读书通晓了，难道就是奖赏吗？读书一旦通晓，就必然求取科第，拥妻纳妾，子孙繁衍，扩充产业，直到钟鸣漏尽还不知道停止；这就像被发配戍边终身，不如服刑五年，还有期限可盼。所以读书是惩罚，读不通晓反而是奖赏。砚庵读书，是一时失去慈悲方便的过错；砚庵读不通晓，则是多生以来承受善根功德的力量。他病中梦见师父来召，也像被赐玦、远方谪居的臣子忽然得到赐环，悲喜一齐涌上心头。如今世人都争着怨恨，把‘读书不了’看成比服五年徒刑还轻，反而要求终身充军、拘禁、验解。鲁岩说：‘我侄子临终时头顶放出光，有人看见，有人看不见；即使看见，形状颜色也各不相同。’我说，如来的舍利也是这样。现在一切众生在十二时中时时放光，人有的看见，有的看不见，即使看见，形状颜色也各不相同。为什么说砚庵特别奇异？只是因为读书的习气没有除掉，读书的种子没有断绝。又如砚庵在五台山守殿时，有乞丐见到了佛，便落入差别境界，形成这样的障碍，也造成这样的堕落。‘读书不了’四个字，正是读书人忌讳说出口的话。越是自以为通晓，堕落就越深；越是忌讳，障碍就越重。我特意把它拈举出来，是为了救助天下后世的读书人。这篇话与砚庵同出于一只手；然而即使如此，这位老人也未免仍有冻脓之病，只是香火情分已经深厚了。《过氏解环》后题 叔寅先生解释‘解环’，很像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当时更有鹬来不得，更有蚌来不得，更有渔人来不得。必须是第一个渔人先看出机会、先下手，才行。叔寅却说：‘两位君子都对周子大有功劳。’这才是通达的见解。我佛一口气说出性宗、相宗二宗，彼此都不允许互相为难。也有菩萨暗中施展权宜，示现为不同的道，将迷情曲折地发挥到极致，互相攻难之后，尚未剖析的道理便像日月运行于天然之中那样清楚。于是是有争论而并无真正的争论，并不是没有争论而强说没有争论。山高溪深，火燥水湿，各自相互凌夺，却互不妨碍，这就叫平等。世上的人却要铲平山岳、填塞沟壑，消灭炎热而追求寒冷，结党同类、攻击异己，直到死也不解仇怨，真是夏虫罢了。《吏隐传》后题 这是节士吗？为什么称为‘吏隐’呢？做官的人如果没有隐逸之心，就必然成为灰中的蚯蚓、唾沫中的苍蝇。官吏有三件事不要：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即使天子也不能压抑他的刚强性格。隐士也有三件不要：首先不要官，翻墙闭门而自尊；其次不要钱，穿草衣、吃木实而自得；最后不要命，面对刀刃、饮鸩而自尽。隐士有处在太平世道的，也有处在乱世的。处在太平世道而没有这三种‘不要’，必然是假隐士；处在乱世而没有这三种‘不要’，必然会化为松树而变成梧桐。既然如此，曾君称他为‘吏隐’，这难道正是他成为节士的原因吗？然而，也有因激愤而隐逸的人。曾君因为不激愤而不随波逐流，他的德行足以胜过激愤。他收摄威势以远避世人，解除株连的罗网；以礼教化兄弟相争；仗义起兵，却不遭受白刃之祸；辞官回乡，也不留恋危乱国家的爵位。既然官吏已经隐逸，官吏的节操也随之隐逸，这叫作隐德，难道还要倚仗那三种‘不要’来同整个时代争名吗？《周芸斋血书贴黄》后题

译芸斋先生刺血申诉冤屈，使九重之上的天子为之变色；在尚未得到时，招来三百年未有的奇数，大概其中有必然得到的道理；等到失去之后，又造成三百年未有的奇变，也没有任何事会真正失去。这究竟是天，是人，是鬼神吗？芸斋先生心中的光明所持守的，不是天，不是人，也不是鬼神，但天、人、鬼神都顺从它。彼此各不相知，却各自相通。人人都具有这种心光，圣人与凡人同样没有增减。发心之处不真实，运用之时不纯正，那么感应者相同，而回应者却各不相同。所以说：一切世界都是众生妄想凝结而成，也都是菩萨愿力所持守。同在一个世界中，世界各不相同；在不同世界中，世界又各自相同。成与坏截然分明，是与非清楚可辨，纯与杂纷然错杂，却都没有离开唯一真实。忠介公的世界，以触犯邪恶、涵养正直、舍身成仁为功用，血肉全都糜烂，而须眉之气永远振动；这是把毁坏当作功用，不毁坏就不足以成就忠节。芸斋先生的世界，以继承心志、述成事业、永远赐福于同类为功用，即使手指和舌头枯竭，精诚也不会止息；这是把成就当作功用，不成就就不足以成为孝。人们只知道成就世界是世界，不知道毁坏世界也是世界；二者同样庄严，同样长久。唉！王得胜是什么人？倪文焕是什么人？文焕作为同朝士大夫，报复忠介公的遗体，夺走他的诰命；得胜作为异代军队中的子弟，却把忠介公的诰命归还，安慰他的子孙。这难道可以用贤与不肖的多少来比较长短吗？文焕进入忠介公毁坏的世界，被毁坏所转动，不知不觉间成就了毁坏；得胜进入芸斋先生成就的世界，被成就所转动，不知不觉间成就了成就。菩萨与众生处在同一个世界：一种人能够自己作主，一种人不能自己作主；一种人与世界共同成就、共同毁坏，相信自己的成就；一种人随着毁坏而毁坏、随着成就而成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毁坏，却都有人进入成坏之中、走出成坏之外。我们对于心光，难道不应当自我珍重，而不应当自暴自弃吗？《姜贞毅挽章》后题 先生对于忠诚，可以说是纯粹无杂了。难道仅仅因为这一点就把它看得很重吗？难道还希望凭此得到看重吗？先生啊，我不敢再往下说了。我从束发读书时起，私下就对贤人君子有所疑问：过去所说四衙门被谴责贬谪的人，只是到任一次；而被正式编入戍籍的人，只要到卫所就停止服役。他们仍然乘轿张伞，手持写有大字姓名的名帖，照旧保持原来的体统，丝毫没有收敛损抑，这就是不接受君命。有人说：长官不把罪人当作罪人来对待，是因为宽厚罢了。轿伞和名帖既然出自自己，怎么能说是自己待自己不薄呢？我疑心这样做不对；但那些人都号称贤人君子，那么，他们这样做，又把君命置于何地呢？先生戍守宣州，死后一定葬在宣州，也一定保存着手执兵器的遗像；这就是臣下对君主守礼、不可更易的法则。癸未年莱阳失陷，太公以全家殉难。甲申年春二月，先生才走出都城，四十多天后到达北方。上天使南都陷落，继而有人统一天下，一切冤屈都得到昭雪。先生谨慎守着居丧之制，寸步不离，直到闽粤一带；每天盼望老成之人，始终不以新的环佩替换我的旧玉玦。他的纯粹就是如此。我也曾对末世君臣关系的浅薄感到疑惑：士大夫可以被杀，解衣入狱，与盗贼恶人同处；他们被反复锻炼逼迫，气焰反而更加张狂。贤人君子不能以死守住丘园，使朝廷知道世上有不可侮辱的气节，所以凌辱一天比一天加重，权势地位一天比一天骄横，道义一天比一天受屈。先生最终以戍卒身份死去，是受到时势所迫。然而一官和七尺之身，他既然看得很轻，又不借晋宋南渡来谋求名位，便如鹤飞龙腾。因此，那些灰蚓唾蝇之类，根本不能抬头仰视他。唉！看先生厚待他的君主，那么后世做君主的，对待臣下就不可以稍有刻薄。汉高帝说：“我能够使他尊贵显达。”这句话，恐怕不是大贤以上的人所应当接受的。那么，士大夫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又应当是什么呢？写在袁重其轶事之后 《史记》的列传，有时只选取一两件事，而且选取大事，读者如同见到其人；《世说新语》有时选取一件事，有时选取一句话，都是取其细小之处，也同样如同见到其人。李君令贻为袁重其作传，只写他穿破衣按摩这一件事，简直要把他摄入《霜哺篇》五十轴中了；这大概是因为文笔胜过见识，而见识也胜过常人。张僧繇画龙，才点上眼睛，龙就冲破墙壁飞走了。如果知道龙的全身都是眼睛，那么一鳞一爪无不冲破墙壁飞走了。有人说，僧繇没有点眼睛，只画满鳞爪，鳞爪不能飞走。我说，僧繇没有画鳞爪，只点眼睛，难道眼睛能够飞走吗？姑且不谈这个问题。孝必须真实，真实必须质朴。吴母把旧衣改作给儿子穿的上衣，不知道衣服已经因为多次洗涤而破旧，可以说是质朴到了极点。衣服以轻薄为好，按摩也以轻微为好。即使极重的按摩，也不能把极轻的衣服按碎；一下按摩就碎了，当然也应当有不按摩也会碎的情况。然而一生都不接近按摩，可以说是质朴到了极点。当他处于质朴状态时，世间成败的道理、长久和短暂的计算，都没有进入胸中；他只是一心守节，一心尽孝，所以节操和孝行都是真实的。我由此知道，六识的分别，是把真变成假的媒介；而世间的智巧辩才，如来把它看作入道的难处之一，是有道理的。写在顾南宁传之后

译出世与处世的作用虽然不同，但一定都以淡泊宁静为根本，以刚决果断来实行。嗜欲太深，就会被细密的牵缠束缚，即使看见了道理也会迷惑，遇到事情就随波流转；这种人在世间尚且不能具备大丈夫的谋略，何况要出世呢？我读《南宁郡守忍仙顾公传》，相信他是接近大道的人。顾公任南宁郡守时，江、楚、粤、闽都已陷落，招降使者一直来到郡城，几位大官持两端观望，先行离去；部属和百姓争着想保全家人，围着劝顾公迎降。顾公大哭，众人也哭了，于是陈述大义，分析利害，最终斩杀使者；又没有发兵讨伐横永的叛乱，于是收复了城池。言官弹劾他作为方面大员倡导逃跑，罪名牵连到顾公；顾公欣然解除官职，置之不辩。过了两年，事情渐渐真相大白，朝廷以刑部员外郎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庚寅年，粤东又陷落，他投身佛门。张总戎听说他的名声，迎接他，安排馆舍供给饮食，准备向朝廷推荐。顾公连夜逃入白云山。白云山与鼎湖山相距十多里，那里住着持戒清严、修习西方观法的长老；顾公拜他为师，往来学习，不分寒暑。癸巳年八月，他预先知道报谢之期，提前五天礼拜辞别老师，到期端坐而死。顾公作为臣子守住义理而不屈服，所谓以刚决果断取胜，根本都在淡泊宁静。顾公在南宁有守城功劳，后来又有收复横永的战功，却没有得到奖赏，反而受到惩罚，只以部郎的资格任用；难道不知道郡守是由部郎升迁的吗？我经历这些事以来，来自四方的人都挽袖张口，说某某有多少义军，某某联络了多少文武官员和士绅，收复了多少郡邑，全都是无法追究核实的空话。朝廷不愿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对于一切要挟都优厚答复；不是部院四衙门，便不接受。顾公秉持不夸耀功劳的德行，只求表明臣节，退处而不求取；以四品劳臣身份复任五品官，他始终不说委屈，也没有人为他声称委屈。这正是淡泊宁静最明显的表现。只有把爵禄看作幻象，才会把道义看作真实；作为守土官，应当与土地同生死；作为臣子不侍奉两个姓氏，因为这是义理所应当做的事。若一方面夸耀功劳，一方面借此求取名声，君子就会以此为耻。处世的人能够以此为耻，就可以同出世的人相提并论。我们的佛教教导比丘修习头陀行，少欲知足；修习阿兰若行，在人群中不与人争；修习菩萨行，忘掉自身而为佛法献身，直到成佛，才恰好回归本有。若自以为已经证得圣境，反而会受到各种邪见侵扰。顾公在世间法上非常真实，所以在出世间法上也真实；难怪他能预先知道报谢之期，端坐而死吗？由此我知道，不真实的人无论行于世间还是出世间，都没有一件事能够做好。写在高虞部行状之后 唉！我读了高氏两代人的行状，不禁感叹君主实在难以做成其位。先帝凭英明敏锐、积极有为的才干，处在民心大坏的时代，最后竟至于以身殉国；他说有群臣辜负我，几乎死不瞑目，要向苍天申诉。如今高氏一家功罪两案，原本就有暗中陷害而使人不知、公开阻挠而又无法追究的情况。可悲啊！可悲啊！玄期先生没有任何该死的罪名，把他置于必死之地的原因，是阁票只拟定回奏，内批却突然下令逮捕审问；这说明王进喜的线索已经打通了。先生的案件一天比一天紧急，内臣的案件一天比一天缓慢；这说明黄用的线索又打通了。王进喜的线索在于把灾祸嫁给黄用，黄用的线索在于把灾祸推给先生。先生死前三年，黄用死后三年，仅仅足以抵偿代人受过的命运，终究没有暴露设下陷阱的机关。人们知道先生死在董羽宸手里，却不知道他其实死在王希忠手里，连先帝也没有觉察。寓居外地的虞部令宝坻有保全全城、击退敌人的功劳，吴昌时竟敢借考核官员的机会来报私仇；等到巡抚和巡按联名上奏为他申冤，冢宰李遇知又以部科之间的成规为借口，直接把事情置于模棱两可之中。先帝独断，认为他的功劳在于保卫边疆，命令从优另行叙功；李遇知却违背诏令不执行，只把他调任泾县。这是什么道理？君主举措失当，做大臣的只要上殿竭力争辩就是了。如今是非功罪明明白白，而朝廷的封疆大事却不如部科的门户之见，一人的公正不如群臣的偏私。李遇知醇厚谨慎，被称为君子；然而君子的心思如果是这样，与小人有什么不同呢？《春秋》说：“人臣没有将要作乱的念头；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就一定诛杀。”推想当时的臣子，已经不只是有作乱的念头，简直敢于最终实行了。可悲啊！可悲啊！崇祯初年，先帝不信任宦官以外的大臣，而桂工一案暗中被内臣颠倒；崇祯末年，先帝不信任外廷，而宝坻一案又公开受到外廷阻挠。形势造成孤立，实在无可奈何。否则，凭先帝的明察，只要稍微知道大殿和寝宫各有不同的责任，怎么会造成这样的错误？他所以犯错，是因为身旁的人推卸罪责的说辞逐渐渗入，而司法官的判词又推波助澜。封疆大事，是君主一人共同承担生死存亡之责的事；考核官员，是君主与天下共同承担祸福的事。平时应当审察，关键时刻更应核实。宝坻离京师很近，虞部又屡次得到皇帝的任用，并不是一般的外任官吏。考核册籍进呈，为什么会不知道？况且既然奉特旨优待叙功，吏部却仍补授泾县，立即加以责问，这也正是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那种时候了。任命名单进呈，为什么会不知道？那么，章奏没有经过御览，或者虽然经过御览却只把它当作成例看待、不再审察的情况，一定很多。难怪群臣敢于肆无忌惮，一起沉沦而不悔改。唉！我既感叹君主实在难以做成其位，也更加看见做臣子实在不足以为。士大夫献出生命来成就信誉，生杀之祸无处逃避；能够知人就是明智，唯有皇帝难以做到。而那些把权势和利益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冒出。即使高氏一族世代没有占据要津，也不是因为与小人有无法化解的仇怨，只是他们孤立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屑于曲意逢迎。一方面，罪名产生于职责之外；另一方面，功劳又被压抑在职责之内。为什么要拿不可估量的身体，去追逐无穷无尽的知遇，而成为众人射击的靶子呢？这大概就是通达之士所以抛弃功名、对世间不再有所求的原因吧。写在沈硕人行状之后

译宋君实枚把他母亲沈硕人的行状拿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已经三次称赞她的善行。第一件是：她把前妻所生的子女看待得同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儿子和儿媳去世后，她看待他们的女儿、孙女也同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第二件是：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外来的欺侮接踵而至，她忍耐而不与人计较。第三件是：孙女的婆婆过寿，奏乐时她拂衣起身，直到不得不辞别，始终不回头看，事后追悔不已。凡是观察人的善行，必须看他所处时势的艰难、事情本来容易的程度；这样忽略表面之后，才能得到真实。因此说，君子表彰隐微之善，硕人厚待前妻所生子女。若丈夫还在，她嫁女儿时，孙女家产业衰落，而且她又住在婺地，按常情本来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过去有人背着大的、提着小的，年幼的是亲生子女，年长的是前妻所生；到了遇盗之时，更能看出其中的艰难。正因为处境艰难，所以才显出善来。抵御外来侮辱，强健的妇人一定亲自承担；小事争辩，大事诉讼，宁可多次受辱，也不轻易显露声色。她的一只手臂被旅店牵住，只好用斧头砍断；回到家中仍然守护自己的身体，好像手臂没有被砍断一样。事情更加艰难，也更加显出善来。她自称未亡人，一生都像刚刚丧夫时一样。硕人摒弃脂粉，不再到宗族亲党的庭院去；孙女有一次强拉她去，她听到梨园乐声便警觉而心伤，追悔自己越过礼法，三年哭得泣血，从未露齿而笑。服丧期满后，她又弹琴，却弹不出声音。有人认为这是艰难，有人认为这是过度。祥祭已经过去很久，她去参加庆贺礼仪，偶然听见音乐而不是平日常听；因为来不及约束自己，感情很容易忽然流露。能够在忽然之间显出更大的艰难，也就显出更大的善。人要约束自己的内心，不真诚、不纯粹，就不能专一。像硕人这样，既真诚又纯粹；既然专一，我因此又把这些事实告诉实枚，希望不致失去表彰隐微之善的意义，以安慰他尽孝的心。至于其他方面，我概不涉及；那些浅薄琐碎之处，也不是我立言所看重的。写在米忠毅公传之后 我听说弘光是假的福邸。福邸已经遭难，他的妃子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宦官一起逃走，假称福邸已经登极。宦官害怕惹祸，不敢说出真相；童妃到了假的福邸那里，恐怕事情败露，于是把他置于死地。马士英正想拥立福邸，以扭转东林党的局面，于是使东南半壁江山拱手献给清朝罢了。后来又出现了假的弘光，福邸的祸乱难道要和明朝一起达到极点吗？米忠毅公起初在京师时，和水斋和尚交好。水斋是神庙所赐紫衣的高僧。公在沅州殉难前几天，梦见水斋来招他归去，那么公和水斋同来于一处，也同归于一处。剪除妖僧，以保全神庙嫡孙，使朱氏的祭祀延续十多年。这难道就是陆法和所说的，空王劫中有香火因缘吗？太祖借僧人起兵建立义军，于是取得天下；道衍以僧人身份辅佐靖难，大概是能够激发侥幸之心。查显仁对于明室，似乎若断若续。把这一类事插在这里，也足以作为佛门的殷鉴。出世的人，应当了结世间的因缘。五代时雪峰有个僧人，被乱兵拥立为帝，不久就被杀。唐代成汭虽任节度使，也没有得到善终。元代刘秉忠差不多能够保全功名，然而他暗中行善的功德很深。这种事情如果是乘菩萨愿力而化现自身，便可以；如果以贪欲为因，必定以被杀为果。忠毅的这一行动，又是护持佛法的典范，不只是对世间教化有功。写在顾雪石传之后 雪石在丁革运面前说得很谨慎，进取时说道：“我的祖父侍郎公以及伯兄太守，都受过国家恩典；我将来去地下见他们，不敢让自己的面目有愧。”太守在南宁抗守节义，死在东粤，雪石徒步前往迎接，护送他的灵柩归来；他支撑门户，竭尽心力，家境更加衰落。他和妻子竞相安于困苦，有梁鸿、孟光的遗风，这是世间教化所重视的。雪石自认为没有什么建树，即使生活贫困，也只勤勉不懈地行善，并且帮助别人行善。有仇家屡次侵犯他，他置之不理，不与计较。有一次仇家自己触犯法律，雪石反而为他修忏。端州鼎湖山有一位崇梵比丘，沙弥陪他同行，每走几里就像走了几十里那么远；每遇到牲畜，便停步为它授三皈五戒。盗贼劫掠了他母亲的尼庵，崇梵听说后，召集众人礼拜《梁皇忏》，说：“盗取比丘尼的清净财物，这个人罪大恶极，我十分悲悯他。”人们无不传说此事，并且嘲笑我；我却独自赞叹，认为这是菩萨种子成熟后所发出的菩萨行为。雪石难道也有不学就会、没有老师却自然契合的地方吗？以德报怨，儒者不取；只有登地大士，视八方众生如同爱护一个孩子，才开始能够相应。然而若不是证得空性平等之地，也不容易达到。雪石就从这件事出发，把对待仇家的一个念头扩充开来。小三灾过去后，诸天护世者拿出所藏的五戒十善；人与人相见便互相尊敬、亲爱，于是便把一劫的衰减转成一劫的增长。有人怀疑这不合经典：劫火熊熊燃烧时，这个人却安然无恙，一切众生也无不现前安稳，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如果彻底知道，那么三灾的生起和消灭都不能触及他；并不是另有隐身之法，也不是另有把衰减转成增长之法。写在徐翁轶事之后 人与鬼处在同一个世界，各自做自己的事而互不知晓；有时彼此能够相见，若不是有特殊因缘，就是气类相近。吴门道士被鬼魅所缠，口、耳、鼻、眼都被泥封住。徐翁华国听见他的声音，大声呼喊着进去救他，使他得以回来。如果说没有鬼，那么道士遇到的是什么，鬼从哪里来？如果说有鬼，那么鬼遇到徐翁之后又到哪里去了？道士的气类接近鬼，所以对他来说有鬼；徐翁的气类不是鬼，所以对他来说无鬼。整个世界都是人，整个世界也都是鬼。鬼厌恶见到人，比人厌恶见到鬼更甚。人见鬼会生病乃至死亡，鬼见人也会生病乃至死亡。大概是把现在的存在看作幻象；鬼从未真正存在，人与鬼也从未真正存在，人的世界也从未真正存在过一个世界。正因为本来空无才是真实，所以现在的存在不妨碍本来空无，本来空无也不妨碍现在的存在。道士那里有鬼，是徐翁那里所没有的；徐翁那里无鬼，是道士那里所拥有的。世尊说，三洲的人不如南洲人有三件事：勇猛、智慧，以及佛出现在那里。诸天也不如南洲人。诸天尚且不如南洲，何况大力鬼？大力鬼不如诸天，何况依附草木的下劣鬼？所以它遇到徐翁，自然回到本来空无之处。地力不如水，水力不如火，火力不如风，风力不如心，心的力量最大。正因为本来空无，佛才从其中出现；从这本来空无中生出智慧，显现这本来空无中的勇猛，修习这本来空无，也只有南洲的人能够回到他本来空无的所在。我从徐翁身上看到了其中的一斑。写在周忠介、李忠毅墨迹之后

译想再见到两位先生，已经不可能了。如今世道日益衰败，在谄媚奉承之内，凡是迎合的就是公正；在贿赂之外，凡是不受贿的就是错误。如果不能使天上的神人起而纠正它，那么这一点一画，都是宇宙之间的元气。共工氏的头撞击不周山，天柱折断，地维崩缺；补天的五色石、支撑天地四极，难道不是同一类事情吗？用王具有正直的本性，难怪他的文字能像水乳一样相合，又像蓍草和龟甲一样相互契合。写王石年用玉箸篆书写《金刚经》之后 用轻率的心、没有师承的学问来供养法宝，却把这称为善根，善根实在浅薄。王子石年用玉箸篆文书写《金刚般若》，每一点每一画都用尽全力。从一点一画到一个字、一句话、一分、一部，合起来力量不增加，分开来力量也不减少。这就是心所共同具有的道理。心具备三种性质，善和恶都没有定数；善有全部的力量，恶也有全部的力量；无记的力量则荒忽昏昧而简略。世上的人醉生梦死，大多接近这种荒忽昏昧的状态。作恶的人不必说，善又有世间善和出世间善，出世间又有小乘、大乘和最上乘。石年书法的学习已经高超，用心又更加重视善法，在四重层次之上直到《金刚般若》，把一点一画的力量合起来就是一部分、一部的力量；而一部的力量又具体表现为一点一画。一点一点、一画一画，都完整具足一部经；每一部经也没有缺少一点一画。大千世界碎成微尘，每一粒微尘中都显现大千世界；每一粒微尘中的大千世界又碎成微尘，每一粒微尘又显现一个个大千世界。世界不可说不可说，微尘不可说不可说，都是这颗心所共同具有的道理。石年只是特别善于运用它罢了。经是借助外力，心则是自己的力量。狮子搏击大象，搏击兔子，都用尽全部力量。老宿把这种力量看作不欺之力；在心自身的力量上稍有渗漏，就称为欺。读这部经的人，先明白这个道理，就能使每个人的面门显出金刚正眼，这才是真正的供养。写在《隐求斋颂古》之前 我于甲午年游虞山，在三峰拜访豁堂嵒和尚，文杲公当时正在侍寮。己未年，我借宿在超果寺西来堂，那是文杲公剃发出家的地方。重新谈起二十五年前的旧事，欣喜与感慨交织，过了很久。他把一编《颂古》给我看，都是从胸中流出，完全洗去了描摹拼凑的鄙陋，差不多可以称为从上诸祖的爪牙了。各方禅师坐在方丈室里，好像逃到空谷中；见到一个相似的人就高兴，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把这种人举出来呢？凡事双方各退一步才会合成一体；一味推拒就会分离。因此不能轻易相合，必须有半推半就的姿态。文杲公难道能直接只作一次推拒吗？如果真能这样，那么黄面老子也应当倒退三千里；只是恐怕没有饭吃，又要想念冷粥了。写在《茗理微言》之后 事情本身没有高下，关键只看用心的根地。陆羽嗜好茶，重视他的人奉他为高士，轻视他的人却叫他拿三十文钱去酬谢茶博士。高下随着时势变化，清浊难道会因名称而改变吗？唐子匹深入茶道的道理，因此能够用这件事侍奉两位尊长；先体察他们的意旨、顺承他们的心愿，就是根由。孝子对于父母，应当在无形之处看见，在无声之处听见。即使制定烹茶的方法，如果不能在无形处看见、无声处听见，必定不能得到妙处。既然无形，凭什么还要用眼看？既然无声，凭什么还要用耳听？那么在它有形有声的时候，恰好契合无视无听的微妙之处，难道能同粗疏的人谈论吗？做事情要专心去做，却不要预先限定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用力助长。子舆养气，轮扁斫轮，唐子匹所说的茶道，全部都在这里。慢了就味甘而凝滞，快了就味苦而不能入味。不慢不快，在手中得到而在心中响应，嘴里不能说出，其中却有一定的法则。慢了就是忘，快了就是强助；所谓正，就是不慢不快、却无法言说的法则。譬如推门，推了很久忽然落入门臼；在落下的那一刻，想事先找到第一个恰好的时机，不可能；想再找到第二个恰好的时机，也不可能。正好恰当时，一眨眼就过去了。唐子匹在十多年中得到妙处，根地已经超越技艺，用心又进入了道。如今他的书完整地保存着，有人若能在无形处看见、在无声处听见，就会心手都活泼，意念和言语都亲切。如果不能这样，不论犯了快病还是慢病，即使惨淡经营，想求得符合正道，也早已是刻舟求剑了。太严重了，堂上的齐桓公只吃糟粕而不知道味道的人，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呢？写在王两瞻先生遗像册之后 生死的权力可以用来压制小人，却不能用来压制君子。用生来诱惑他，君子并不想活；用死来威胁他，君子反而正想死。这样一来，诱惑和威胁两条路都走不通了。守卫疆土的大臣，应当死在疆土上；两瞻先生平生志向早已确定，即使有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能换掉刀头上尊贵的死。因此杀他的人，不过像仆妾侍奉主人一样，仔细观察他喜欢什么便送上什么罢了。所以说：君子得到自己想要的，小人也得到自己想要的。君子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力始终在自己手中；小人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力始终在别人手中。小人活着却没有权力，君子死了仍有权力。君子的权力来自自己，不由上天决定；树立义理，也就是树立自己的命运。世上有人听到先生死去，有的对杀先生的人怒斥，有的为先生被杀而叹息流泪，这些都属于倒拿太阿剑，把刀柄交给别人。写在陈镜非《雁字诗》之后 镜非笔法精妙，尤其擅长写生；题咏芦雁的诗有一百多首，可以称为《雁史》了。看他的思绪深入幽冥，气势凌越霄汉；即使再加上印在雪上的痕迹，终究还是排空而行、无迹可寻。有人认为这是惨淡经营，把全身隐藏在一处；这样说法身流转，按道理本来可以。正如赵承旨所做的：还没有落墨，形象已经先显现出来。镜非咏写物象，都从人事来观察。大概伦理由本性形成文章，言语从义理产生；可供效法的行为、可作准则的道理，在一只雁中都具备。这足以度化众生，不是追逐外物。心没有固定形相，随意取用各种趣向；众生名称不同而本体相同，大士道路相同而形相不同。马中没有人，原来就是子昂；大士中有子昂，却不是观世音。在一毫的末端，只是自己知道转变罢了。切忌追求快捷而自行堕落，拨除一切而说为空无。写在《陋室铭》之后 《遗教经》说：“知足的人，即使睡在地上，仍然觉得安乐；不知足的人，即使住在天堂，也不称心。”山看起来不高，却因为有仙人而显得有名；水看起来不深，却因为有龙而显得有名。人们互相争论高下，彼此对立。这正是玄都观中的桃花所造成的嫉妒。南阳的草庐何必一定要有诸葛，西蜀的亭子何必一定要有扬子云？如今普天之下、四海之内，住在茅檐下，抱着破絮取暖、连稀粥也接济不上的人，十人中有九人。我不过是这九成中的一家一人罢了，有什么简陋可说？祉先道社托我书写这篇铭文，我随意题在后面，不妨给那些沉没于尘劳中的人送上一服清凉散。病是大众的病，药却出自主人。写在李长蘅《岩壑秋高图》之后

译人如果不能住在山中，就应当住在船上；然而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既难居住，也不容易实现。我来吴中游览，尚且不能做到，何况还谈得上居住呢？充伯拿出所收藏的李长蘅《岩壑秋高图》，森然秀美、空旷深远的气息侵入人的精神骨骼。层层山崖直上云霄，使人顿生结茅而居的念头；流水冲向天空，又使人想要划船。几乎让人的五情无所主宰，更想要躺着游览山水，却也做不到。由此才知道，极其清雅的事情，没有不凭借色、力、财力来扶持，才能使这个臭皮囊去实现。我既不会到巨大朽杉里面枯坐，也不会花三文钱买黑捞波，正是被“阿堵物”财物所拘束。必须自己认取一半，才不是如此。遗命 我去世以后，立即剃发、沐浴身体，外面穿旧葛布长衫，里面穿旧葛布裤子，披茶褐布通肩祖衣，露着头、赤着脚，随即放入龛中。龛要取极薄的旧杉木板，不必费工，只要足以遮蔽身体，暂时使用即可。放入龛后，不停放龛，不设供品，不请尊宿来举火。侍者称念“毗卢遮那如来”名号十声，便下火焚烧。第二天早晨捡取骨灰，不用坛子盛装，随所在之处投散到清深的水中。不设灵位，不守七日。侍者当天各自随缘离去。进入岭南的人，带着我的遗命，拜见净成老和尚以及丹霞、海幢各寺，这就是报知了。我一生以积蓄财物为耻，如今所存资财和路费的余款，以及随身衣物、书籍，另有板帐登记。除我另有分配之外，都由现前侍者平均分配，这是僧人的制度。你们不得留下我这具臭皮囊，形成扶龛回山、选择地点建塔的安排，劳累各位护法。在哪里死，就在哪里烧；在哪里烧，就在哪里把骨灰撒入水中。我离开岭南时就有这番话，不是今天才这样说的。如果违背这些话，罪恶等同于凶逆之人。徧行老僧澹归，现今亲手书写。【卷十】尺牍一 【尺牍一】呈给本师天然昰和尚 给海幢阿字无和尚 给栖贤石鉴覞和尚 给诃衍摩大师 给庐山诸位大师 给丹霞乐说辩和尚 给栖贤角子??黾和尚 给泽萌遇大师 给尘异但大师 答复一超道友 给雷峰两序 给旋庵都寺 给应物监寺 给愿海 给解虎都寺 给开云监寺 给非世 给祖印 给栢岩上人 给大集院主 给时出 给大树 给慧石院主 答复自破监院 《徧堂集》卷十【尺牍之一】，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尺牍 呈给本师天然昰和尚 收到大至捧读您的亲笔教诲，又领受了三首颂。笔墨的气韵虽然还在，意旨和言语的路径却全都断绝了，直使形神都得到解脱。这是今释对诸颂的看法。即使有所着落，也只能称作有所着落。譬如神箭，箭箭都射中红心，可是还有一个红心留在箭中，终究还不是好手。然而若不是达到相同的境界，绝不是靠模仿脚步能够学来的。恐怕要到三十年后才好。送上一些土产给和尚。近日事务已了，少有应酬；回山的日期确定后，再容我报告。暂且写这些表示感谢。又一封 以前承蒙您慈悲指示，撰写《楞严直指》的序，我不敢轻率下笔。近来才开始读完整稿本，只能写成一篇。年老多病，昏沉烦乱，哪里足以把精妙旨意发扬出万分之一？现抄录呈上，请您以法眼审阅，只希望您指出错误，使我知道改正。这部书是和尚住在丹霞时所撰写的，听说有誊清的真本被人取走，归宗本又有增删，幸望赐还，使今释能够看到完整的璧玉。又把它收藏在方丈室中，永远镇护此山。还想稍稍聚集因缘，交付刻工刊刻，使它公之于天下万世。以前请乐说担任首座，他竭力劝说而不答应，大概是因为不忍心最终离开和尚，也恐怕被丹霞的法席黏住。不能忍心离开和尚，是他的孝；害怕被法席黏住，是他的高洁，都是美德。哪里敢强行夺取他的志愿？然而丹霞这一方坐具之地，竟成了凶衰不祥之物，也很可怜。今释前面的道路已经不多了，却违背往年重誓而处在这里，是因为方丈一旦有一天无人继任，就必然等到分房已经成为子孙的巢穴；长庆、归宗都成了这种情况。既然登记在佛门名册中，难道能不令人凛然警惕吗？规矩法绳严正，难免招来怨恨吧？既然自己相信内心，也就置之不顾；只留下这番空话，使后世有正信的人可以援引来相互规诫，那么方丈或许始终不至于无人。知道您即将归去，暂且附上这些话，不能尽述。又一封 去年腊月收到您的慈谕，以及直接指定的底本，就同乐说一起校阅、发抄。每次读它，只见其中不可思议，所以即使游、夏也不能赞美一句。带领大众应当严明，这是古人留下的不可更改的准则，到了今天尤其足以挽救时弊。今释老了，饭量减少而事务繁多，加上多病，实在不能长久。乐说知解和实行相应，最终应当把这副担子交给他。他害怕被黏住，也就是他说的“士各有志”，怎么可以压制逼迫呢？然而今释或死或离去，如果对佛门稍有关切，怎么忍心不回心看顾一下呢？时局纷乱，不是眼前所能安定的。和尚担心道路堵塞，或者使人流落故乡。今释认为，一个人每当思念而不忘的地方，才是故乡；如果和尚在粤、今释在浙，那正是他乡。年运已经过去，前路没有多少，荔枝的因缘也就断绝了。等到入夏，再看江船的消息。又一封 云根副寺来了，我拜读您的慈谕，又欢喜又惭愧。今释没有德行，又没有因缘，不能尽到教养众人的职责，却劳烦您忧念，甚至分出雷峰的灯油来接济我；不知道大众有什么福德可以消受？至于拥有堂头的虚名，连自救也做不到，那更不值得说了。如今人心离散已经到了极点；过去跟随我穿州撞府的人，既没有用丛林规矩来约束，也只是增长了他们的世俗见识。忽然放出一副冷脸，竖起两个光拳头，如果不是他们的境界，本来也没有什么可怪的。然而早已决定放弃这一步，所以胸中也自然洒脱。仁阳石寨的贼人不敢进攻，丹霞开门等待他们，尚且还让人望而生畏。无论治乱，都不再听闻，最终还是推让此地。如果雷峰不能免除巡警击柝的劳苦，那么我带着杖履前来，尽可以高卧到天亮。今释常有积谷的议论，可是三年来已经卖出一千八百石粮食；旧监寺辞职，又拿仓中的八百石抵债；今年战乱以后田土荒废，佃户有一大半赖账，若没有化主，饭碗就要破裂了。近来打算下山托钵，救济住持稻粮；大概章贡一带应当有战争，南韶的局势很难休息，不能不考虑大众的粮食。螺岩真色是生晒茶，色、香、味都很好；只是没有烹煮时看起来不好，就像相貌不扬的人，举止含蓄，谈吐清雅，正值得人喜爱，请您尝试一下。又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