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徧行堂集四

徧行堂集》卷四文之四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51 段

山林之文与廊庙异,通经术者辨理贵微,秉史裁者序事贵核,尚骚雅者托物赋景贵超,各取所长。台谏之文与馆阁异,厉风采者不贵亢激,崇名理者不贵迂疏,乐辨博者不贵曼衍,务去所短。持世有作,先观其奏议,而大端定矣。灌溪李先生释褐令东官,以恺悌着,擢御史以清直显。初入台,条上八议,皆为烈皇帝对症发药,务以惇大诚信恤民隐、养士气为指归,理直而词和,忠爱恳恻溢于行墨之表。出按畿南,论俵马、释马之害,争释地加派,争类解留津粮,备三关战守,区画曲尽,具有回天泽物之功。卒以劾监珰陈镇夷,致迁谪。呜呼,盖天下事已不可为矣。烈皇帝天质英明,然详于细,疏于大,察远而遗近,每为在旁之奸巧中而不自觉。当其谴斥稍过,羣臣悉袖手为不终日之计,逃责于局外,徼幸于事后。先生忧之,昌言匡正,势成莫挽。闯贼犯京师,冤血洒尘,枉矢集关。既曲突徙薪之不用,并焦头烂额而无闻,可痛也。弘光继统,不仇雠是寻,而修门户之怨。先生官闲曹,独申正谊,谓文武诸臣躬负大罪,岂得高谈定策之勋,贻朝廷以幸灾自利之诮。盖疾呼梦魇,无如梦魇者已就于危亡也。于是潜忠在孝,视膳问安,砚北呵冰,墙东炙日。当涂贵人式庐致敬,或不能邀其一盼,始终为乾坤留正气,称今古完人。读其诗文,清真高旷,入理深置,格峻措词简,未尝与文坛争旗鼓,而雕章绘句者自然退舍。盖有德而后有言,能仁必能勇也。先生外和中介,是非所存,持之不变,以是轗轲宦辙。当崇祯之末,士大夫如患风痹,陌路君上,草芥民间,流于今尤剧。孔子曰:“天下皆忧吾能无忧乎?天下皆疑吾能无疑乎?”吉凶同患,君子不可一刻与万物交疏。先生每闻官邪政浊,闾阎疾苦,诗书崩坏,仰屋而叹,对案忘餐,虽老弥笃。或谓此既易代,何与吾事?夫新故即移天地,犹吾天地;民犹吾民,物犹吾物。宁有覩其颠沛,漠然无动,复为之喜形于色者耶?予故推先生为一世真儒,于吾法中大乘菩萨种子,久远成熟。以其勇发于仁,不尽从文得之;禀德而言,因言达德。百世之下,闻其风者,足以顽廉懦立,薄夫敦,鄙夫宽,兼夷惠而比烈也。

树德堂诗集序

天下之元气,见于风俗;一人之元气,见于诗。以正为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诗法也。天下之风雅虽坏,一人自正,则能回元气于无何有之乡。其权不分上下,使位天地,育万物,全归君相。彼有君相以来,贤者少,不贤者多;然而不至于崩陷灭绝,必有致中和而不见知于世者矣。其义不专属诗,而谓之见于诗者,诗性情流露之最真也。吴门李如谷先生,官宪副,以漕事忤大珰,拂衣归里,享高年,称人瑞。少喜吟咏,老而不衰,珠玑错落,每随烟云散去。令子灌溪侍御搜辑手录一千余篇,目曰《树德堂诗集》。予得卒业焉。先生处剥运之极,不获大用,正天下之风俗,顾以回元气之力寓诸诗。不激枭以伤气,不琢削以损神,不纤丽以丧骨,浩然天真,一出于性情之至正。盖李氏之元气全矣,吴之元气,天下之元气,与之俱全。今夫人之心,无名无相,卷之退藏于密,舒之则弥六合。天下自坏,一人自成;天下忽异,一人忽同。天下总而别,一人别而总,各不相知,各不相到,岂肉眼所识?而一证之于诗眼,以其正也。先生尝语侍御君:「一生选诗,枉费于烟云花鸟,玩物适情之上。今当取其怀古、言志、关风化、感时事,有识度、有经济、觉迷启悟者为我拈出,更得见地之友共之。」此选诗法,即作诗法也。先生居心制行,恬澹旷达,当其萧然物表,三公不易,叶诗家之正宗。其养心诸格言,如寄荷衣箨冠于缨绂间,与身在江湖、梦游魏阙者,净秽相去远矣。天下大器,惟轻爵禄而置身器外者任之。若在器中,鲜有举者。故使先生藉甚保衡,天下熙熙,咸登春台。然尚德不在显,抡功在隐己,居器外即运环中。徒以不见知于世,为先生惜,非识元气之枢机者。夫不离于世而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退然无异于深山之野人,而和气应之,天下之元气亦。应之矣,贤者不及亡论。君子何者?有翘然自见之心,力与之角,以蕲胜。势之在我,益以怨;而天气乖,益以尤;而人气拂和,之所以戾,诗之所以亡。诗者,乐之所以成也。必节于礼,先正其思。思正,然后礼得其节;礼节,然后乐得其和。一身一家之元气,操天下风俗之枢机。天地不至崩陷,万物不至灭绝,匹夫匹妇皆有致中和之责,位育之功。而况士大夫?予于序先生之诗,切言之,亦先生自处先觉,以觉斯世斯民之本志也。

濮澹轩诗序

译山林中的文章与朝廷廊庙之文不同:通晓经术的人辨析义理,重在精微;掌握史家裁断的人叙述事情,重在核实;崇尚《离骚》和风雅的人寄托于万物、描写景物,重在超逸;各自取其所长。台谏之文与馆阁之文不同:砥砺风采的人不崇尚亢奋激烈,推重名理的人不崇尚迂腐疏阔,喜爱辨析博洽的人不崇尚铺陈漫衍,总之要努力去除各自的短处。观察一个人是否有匡正时世的作为,先看他的奏议,大体便可以确定。灌溪李先生由进士出身任东官,以和乐平易著称;升任御史,以清廉正直显名。初入御史台,分条上奏八项建议,都是针对烈皇帝的病症而开药,务求以敦厚诚信、体恤民间疾苦、培养士气为归宿;义理正直而文辞温和,忠诚爱国、恳切悲悯之情洋溢于文字之外。出任畿南巡按时,他论说俵马、释马的弊害,争取免除土地加派,争取把类解的津粮留在当地,筹备三关的战守,规划周详完备,确实有挽回天意、泽及万物的功劳。最终因为弹劾监珰陈镇夷而获罪,导致迁谪。唉,大概天下的事情已经不可挽救了。烈皇帝天资英明,却对细节过于详察,对大局有所疏忽,能察见远处而遗漏近处,常常被身边奸邪巧佞之人蒙蔽,自己却没有察觉。当他谴责斥退臣下稍有过当时,群臣全都袖手旁观,只作不能保全性命的打算,在事外逃避责任,事后侥幸求利。先生对此忧虑,公开直言匡正,可是大势已成,无法挽回。闯贼攻陷京师,冤屈的鲜血洒满尘土,含冤的箭矢聚集在关隘。既没有采用曲突徙薪的防患之策,等到焦头烂额时又无人听闻,实在令人痛惜。弘光继承帝位后,不去追究仇敌,反而修治门户之怨。先生任职闲散的部门,独自申明正义,说文武群臣亲身背负着大罪,怎么能够高谈定策之功,给朝廷留下幸灾乐祸、自谋私利的讥讽呢?这大概是对梦魇中的人疾呼,可梦魇中的人已经走向危亡了。于是他把潜藏的忠诚寄托于孝行之中,侍奉父母、问候安否,砚台以北呵气融冰,墙角以东晒太阳。当权的贵人来到他的住所致敬,有时竟不能得到他一顾;他始终为天地保存正气,堪称古今完人。读他的诗文,清正真实而高远旷达,深入义理,格调峻拔,措辞简洁;从不曾同文坛争夺旗鼓,而那些雕章绘句的人自然退避。大概有德之后才有言,有仁爱的人必定也有勇气。先生外表和厚,内心耿介;对是非所在,始终坚持不变,因此仕途坎坷。崇祯末年,士大夫仿佛患了风痹病,把君上视为陌路,把民间视为草芥,这种风气流传到今天更加严重。孔子说:“天下人都忧虑,我难道能够不忧虑吗?天下人都疑惑,我难道能够不疑惑吗?”无论吉凶都共同承担忧患,君子不能有片刻同万物疏离。先生每次听到官场邪曲、政事污浊、民间疾苦、诗书崩坏,便仰对屋宇叹息,对着案几忘记进餐,即使年老,志向仍更加坚定。有人说,如今既然已经改朝换代,何必还关心与我有关的事?新旧虽然更替天地仍是我们的天地,百姓仍是我们的百姓,万物仍是我们的万物。难道看见他们颠沛流离,能够漠然无动于衷,甚至还为此喜形于色吗?所以我推许先生为一代真正的儒者,在我的佛法中是大乘菩萨的种子,经过久远岁月已经成熟。他的勇气发源于仁爱,并不完全是从文章中得到的;他承受德性而发言,又借助言语显达德性。百世之后,听到他的遗风,也足以使贪婪者变得廉洁,使懦弱者立定,使刻薄者敦厚,使鄙陋者宽厚;他的品德兼有伯夷、叔齐、柳下惠和比干、烈士的长处。《树德堂诗集序》天下的元气,表现在风俗中;一个人的元气,表现在诗歌中。以正道为目标,《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这就是作诗的法则。天下的风雅即使败坏,只要一个人自身端正,就能把元气挽回到原本虚无的境地。这种权力不分上下,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全都归于君主和宰相。自从有君主和宰相以来,贤能者少,不贤者多;然而天下没有崩陷灭绝,一定有使中和之气得到实现、却不被世人知晓的人。这层道理并不专属于诗歌,但说它表现在诗歌中,是因为诗最真实地流露人的性情。吴门李如谷先生,官至宪副,因为漕运之事触犯大宦官,拂袖归乡,享有高寿,被称为人瑞。他年轻时就喜爱吟咏,年老而兴致不衰,珠玉般的诗篇错落散布,却常常随着烟云散去。他的儿子灌溪侍御搜集整理并亲手抄录一千多篇,题名为《树德堂诗集》。我得以全部读完。先生身处气运衰败的极端时代,不能受到重用,于是端正天下风俗,把挽回元气的力量寄托在诗歌中。他不以激烈峭拔伤害元气,不以雕琢削饰损伤精神,不以纤细艳丽丧失骨力,浩然天真,全都出自性情的极端纯正。李氏的元气因此完整了,吴地的元气、天下的元气,也随之完整。如今人的心,没有固定的名称和形相;收缩时退藏于幽密之处,舒展时便充满六合。天下自然败坏,一个人自然成就;天下忽然变异,一个人忽然同化。天下总合而又分离,一个人分离而又总合,彼此不能相知,也不能相通,这哪里是肉眼能够认识的呢?却可以从诗眼中加以验证,因为诗眼端正。先生曾对侍御君说:“我一生选诗,徒然耗费在烟云花鸟、赏玩外物以求适情的作品上。现在应当把那些怀古、言志、有关风化、感慨时事,具有见识器度、经世才略、能够使人觉悟迷惘、开启智慧的诗挑选出来,并且让有见地的朋友共同完成。”这种选诗的方法,也就是作诗的方法。先生存心立身,恬淡旷达;当他超然物外时,即使三公的地位也不能改变他,完全符合诗家正宗。他修养心性的各种格言,就像把荷衣、箨冠放在缨绂官服之间;这同身在江湖却梦游魏阙的人相比,清浊相差很远。天下的大器,只有轻视爵禄、把自身置于器物之外的人才能担当。如果处在器物之中,很少有人能够举起它。所以假如先生能够凭借保衡这样的声望,使天下熙熙攘攘,都登上春台,那当然很好。然而崇尚德行不在于显达,论定功绩正在于忘却自身;处在器物之外,便是在环中运转。只是因为不被世人知晓而替先生惋惜,这不是懂得元气枢机的人。不离开世间却超脱世间,不被世人知晓却不悔恨,平常的话也能守信,平常的行为也谨慎,退居一旁,和深山里的野人没有差别;这样一来,和气便与他相应,天下的元气也与他相应,贤者的境界更不必说了。什么是君子呢?就是心中有一种高高显露、自我表现的念头,竭力同别人争斗,企求胜过别人。权势在自己手中,怨气就更加增长;天时不顺,怨尤就更加增长;人气不和,诗歌也因此乖戾,诗歌也因此灭亡。诗歌,是快乐得以形成的东西。必须用礼加以节制,首先端正自己的思想。思想端正了,然后礼才能得到节制;礼有节制,然后快乐才能得到和谐。一个人、一家人的元气,掌握着天下风俗的枢机。天地不至于崩陷,万物不至于灭绝,普通男女都有使中和之气实现、使万物各得其位而生长的责任和功劳,何况士大夫呢?我在为先生的诗作序时,特意把这些说得切实些,也是因为先生自处为先觉者,把觉悟这个时代和人民作为自己的根本志愿。《濮澹轩诗序》

词家老手,闻有桐溪濮澹轩过吴门,始见之,年七十八矣,俊迈犹四十许岁也。豪于吟境,会所触可悲、可喜、可愕,一发于诗,几万余篇。属其友汰之,仅存三百。予以陟昆仑、泛瀛海、穷高极广,天下之人非力所及,逡巡不前,则以虎丘片石、惠山一泓邀之,欣然羣往矣。澹轩斥其高广,姑以三百篇为片石一泓,何居之高而视之下耶?澹轩不欲与乡里小儿争冷热之观,僦居山塘委巷,浙之盛泽有濮紬,粤之人之所尚,客每岁收买抵金阊。澹轩主之,受其例所应入者以糊口,间有赢则挂杖头,邂逅词客,拉醉酒肆中,尽而后已。已则杜门屡空不给,意豁如也。吴俗好事,诸挟才艺贫而游者往来如鹜,闻澹轩名,必投以诗。澹轩虽食贫,其所交率天下俊迈,虽老意气不少衰。东方朔识虫,怪哉以为忧之所结,沃以美酒即消。今天下物力耗诎,士之不能低头争冷热者多贫而游,游即益贫,常抑郁无所聊于客舍,祈寒暑雨,孤吟善病,则怪哉之虫馆其身,繁其族类,交蚀其心腑,能抵人于死。澹轩之赢钱共醉,亦东方朔沃之以美酒之遗乎?士有所自负,生不遇时,或隐于医与卜与耕市佣舂,时复露其一斑以俟世之具眼。此皆摄昆仑于片石,缩瀛海于一泓,藏澹轩于牙侩之内。譬如王绩自称五斗先生,而日给仅三升美酝,自救不了,乃发赢钱共醉之兴,则片石一泓亦欲与昆仑瀛海比高絜广。然则后之揽澹轩之诗,何必三百篇?于一篇一句一字中见澹轩狂呌,千言吞吐四方之全量,庶几具眼耳。

姚彦昭诗集序

闻之先正:诗不贵使才,不贵说理。用古多则损格,伤时露则减韵。予盖学而未能,则以为此正坐无才。不者,才偏耳。才如大将,用骑、用步、用舟、用车、用少、用多、用久练、用乌合,无不如意。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思用赵人。王翦伐李信,非六十万人不可,皆偏才也。己未秋,卧疴半塘。桐城姚子彦昭过访,以《超玉轩诗集》见贻。读之,俯首已见予意。中诗坛大将,彦昭于诸体制,如驭众长,不见势不足,短不见节有余,出奇制胜,所应有者,一举无不有所应;无者,一荡无不无。世谓才以法为辔勒,非也。才全者,德不形而法自具。骐骥千里,历境过都,缓急所宜,不假鞭影。才偏而力大,岂免跅弛?力小而偏,遂成疲薾。孟浩然五言近体,仅能秀出;七言已弱,无论古歌行,盖诗流之下驷。郭林宗云:「奉高之器,譬诸泛滥,清而易挹;叔度洋洋,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吾无以测之矣。」论人如是,论诗亦然。予于彦昭之诗,复见彦昭之人,龙腾豹变,殆未有以测其涯涘。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不至于北海若之门,长见笑于大方,而况纳之牛迹?先正之言,用之即程不识,不用之即李广。过而问诸韩淮阴、李卫公、岳鄂王,都无是说。此真大将也。

顾空山集序

平世之士,沈隐于诗酒者多放逸;危世之士,沈隐于诗酒者多廉隅。盖以执义为上,安贫而耻进,则惇伦务本,其表端,其影直,宜矣。当湖前孝廉李公潜夫,行遯九峯,不入城府,一时仰其高洁。于是志节之流,闻风兴起,亦有云合景从之势。则顾子空山,其一也。空山天才秀拔,善属文,超然尘埃之外,从潜夫游。能诗,居亲丧尽哀,葬其大父母、父母、兄嫂,尽力嫁其妹,尽礼,以是家益贫,志度益冲澹而自足。时复逃禅,时复取醉,与同好结社为唱和之乐,甚乐也。世之部署丘壑纵横,觞咏或不能简束伦物,则遗门内之惭。潜夫主张风教,而空山诸子导末归本,文质相宣,谓非彬彬君子耶?商之俗端毅以有立,其亡也夷齐独伸大义,若提火鼓顽民,从而应之,使正气皎然不沦长夜。周运式微,东西分邑,赧王入秦,无一士可藉,如痿痹待尽,求一指之动为难,盖战国趋利之风所渐也。汉承七雄之敝,以羣策羣力为攻,故曰尾生、孝己无益于胜负。哀平之间,吏民集阙下颂莽功德者数十万人。光武中兴,乃有不臣不谒之严光、周党。于是人敦名节,虽党锢祸烈,而于野之战节,百折不回。繇此观之,成一代之士风,则山林之功与云台竞烈。予故乐为空山表微,意不在诗酒。若如来教诸比丘少欲知足,可以得道,则空山澹远之姿,庶几近解脱乎?不可说世界日用威仪,无非禅者有托而逃,则未逃以前复在何所?岂可向虚空中画地为牢,削木为吏,又在空山一剿绝而已矣。

姚均裳诗序

译听说词坛老手、桐溪濮澹轩经过吴门,我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已经七十八岁了,俊逸豪迈却仍像四十多岁的人。他在吟诗的境界中气魄豪迈,凡是触及可悲、可喜、可惊的事物,都发之于诗,写了将近万余篇。后来他的朋友替他删汰,只留下三百篇。我认为,登上昆仑山、泛游瀛海、穷尽高处和广大之境,天下人不是靠力气都能做到的;他们如果徘徊不前,就用虎丘的一块石头、惠山的一泓泉水来邀请他们,大家便欣然前往。澹轩把高远广大之境斥为无物,姑且把这三百篇看作一块石头、一泓水,他为什么把居处看得那么高,却把眼界看得这么低呢?澹轩不愿同乡里的小儿争论冷暖高下的见解,于是租住在山塘的偏僻巷子里。浙江盛泽有濮紬,是广东人所崇尚的物品,客商每年收购后运到金阊。澹轩主持这件事,只取按惯例应得的收入来糊口,偶尔有余钱,便挂在杖头;遇到词客,就拉着他们到酒馆喝酒,钱用尽才停止。事后便闭门不出,常常穷困到没有供给,心境却豁达如常。吴地风俗喜欢多事,许多怀才艺却贫困出游的人像鸭子一样来往;听到澹轩的名声,必定拿诗来投赠。他虽然生活贫困,所交往的却大多是天下俊逸豪迈之士,年老而意气丝毫不衰。东方朔认识一种虫,认为“怪哉”是忧愁郁结所致,给它灌下美酒便消失了。如今天下物力耗尽,士人中不能低头争论冷暖高下的人,许多都贫困出游;越是出游便越贫困,常常在客舍中压抑无聊,遇上严寒暑雨,独自吟咏而容易生病,于是“怪哉”之虫寄居在他们身上,繁殖族类,交相侵蚀心腹,足以使人走向死亡。澹轩用卖货所得的钱邀大家共醉,难道也是东方朔用美酒浇灌“怪哉”虫的遗意吗?士人有所自负,生不逢时,有的隐藏在行医、占卜、耕作、经商、雇佣、舂米等行业中,时常显露一点才华,等待世间有眼力的人。这些人都是把昆仑山收纳在一块小石头中,把瀛海缩进一泓水里,把澹轩隐藏在牙侩之中。譬如王绩自称五斗先生,可每天仅靠三升美酒供给自己,连自救都做不到,于是产生了用卖货所得的钱邀人共醉的兴致;这样一块小石头、一泓水,也想同昆仑、瀛海比较高低广狭。那么后世阅读澹轩的诗,何必只限于三百篇呢?只要在一篇、一句、一个字中看见澹轩的狂放呼喊,看见他吞吐四方的全部气量,大概就算具备真正的眼力了。《姚彦昭诗集序》听前代正人说:诗歌不以炫耀才华为贵,也不以说理为贵。使用古语过多就会损害格调,伤及时事而显露过多就会减少韵味。我大概学习了这些却还做不到,于是认为这正是因为自己没有才华;否则,就是才华有所偏颇。才华如同大将,使用骑兵、步兵、舟船、车辆,使用少量或大量兵力,使用久经训练的军队或乌合之众,没有一样不能如意。廉颇一旦做楚将,便没有功劳,思念使用赵国的人;王翦攻打李信,认为非六十万人不可,这些都是偏才。己未年秋天,我卧病于半塘。桐城姚子彦昭来访,把《超玉轩诗集》赠给我。我读过以后,低头便已看出我的意思。作为诗坛大将,彦昭对于各种诗体,就像驾驭众多才能,不显得气势不足,也不显得短处受限、余力有余;出奇制胜,所应有的,一举之中没有不具备的;所不应有的,一扫之下没有不去除的。世人说才华要用法度来驾驭,这是不对的。才华完备的人,德性虽然不显露,法度自然具备。骏马日行千里,经过各种境地和城市,缓急各有合宜之处,不需要借助鞭子的影子。才华偏而力量大,难道能免于放纵吗?力量小而才华偏,便会成为疲弱的马。孟浩然的五言近体诗,只能秀美出众;七言诗已经较弱,更不用说古歌行了,大概只是诗人中的下等马。郭林宗说:“奉高的器量,譬如泛滥的水,清澈而容易舀取;叔度的气度浩大,像千顷池塘,澄清它也不能使它清澈,搅动它也不能使它浑浊。我的确无法测量它。” 用这种话评论人,用来评论诗也一样。我在彦昭的诗中,又看到了彦昭这个人;他如龙腾跃、如豹变幻,几乎没有谁能够测知他的边际。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黄河,河伯如果不到北海若的门前,就会长久受到大方之家的嘲笑,更何况把这些水装进牛蹄印那么大的洼地呢?前代正人的话,采用它便是程不识,不采用它便是李广。我去询问韩信、李靖、岳飞,他们全都没有这样的说法。这才是真正的大将。《顾空山集序》太平时代的士人,沉溺于诗酒的多半放纵旷达;危乱时代的士人,沉溺于诗酒的多半廉洁自守。大概因为把执守义理看作最高之事,安于贫困而以求进为可耻,于是敦厚人伦、致力根本;外在行为端正,影子也自然正直,这是理所当然的。当湖前孝廉李公潜夫,品行像九峯一样高峻,不进入官府,一时之间人们都仰慕他的高洁。于是志节之士听到他的风范而振作,也形成云集响应、影随形从的势头。顾子空山就是其中之一。空山天资秀拔,善于写文章,超然尘世之外,跟随潜夫交游。他能作诗,居亲丧时竭尽哀痛,安葬祖父母、父母、兄嫂,尽力嫁出妹妹,全部合乎礼节;因此家境越来越贫困,志趣气度却越来越冲淡自足。他有时逃入禅门,有时取酒沉醉,同爱好者结社唱和,十分快乐。世间山林丘壑的布局纵横,饮酒吟咏有时不能简约约束人伦事物,于是便留下内门之中的惭愧。潜夫主持风教,而空山这些人引导末流归于根本,文质相互彰显,难道不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吗?商代的风俗端正刚毅而有立场;商朝灭亡时,伯夷、叔齐独自伸张大义,仿佛举着火把、击鼓唤醒顽民,大家随之响应,使正气明亮而不沉沦于长夜。周朝国运衰微,东西分裂成不同的封邑,赧王进入秦国,却没有一个士人可以依靠,像麻痹瘫痪一样等待死亡,想求得手指一动都很困难,这大概是战国趋利风气逐渐侵染的结果。汉朝承受战国七雄衰败后的弊病,以群策群力作为进取之道,所以说尾生、孝己对胜负没有帮助。哀帝、平帝年间,官吏百姓聚集在宫阙之下歌颂王莽功德的有数十万人。光武帝中兴之后,才有严光、周党这样严守原则、不向皇帝称臣、不入朝谒见的人。于是人们敦厚重视名节,虽然党锢之祸十分惨烈,然而野处之士的战斗和气节仍百折不回。由此看来,形成一代士人的风气,山林之士的功劳可以同云台功臣相比。我所以乐意替空山表彰其微小的事迹,心意并不在诗酒。如果按照如来的教导,诸比丘少欲知足,便可以得道,那么空山淡远的姿态或许接近解脱了吧?不能说世间日常生活中的威仪全都不是禅者借以寄托而逃避的;如果还没有逃避,禅又在哪里呢?难道可以在虚空中画地为牢,削木为吏,并且只在空山中把一切剿绝罢了?《姚均裳诗序》

别均裳,姚翁三十六年,彼此不相闻。顷度夏,半塘扁舟来访,各出意外,遂得读其韵语。天真烂熳,自然有烟霞散采,金石宣音。盖置身于一丘一壑间,非尘俗中所能顿放也。邵尧夫安乐窝中,别有天地,美酒微醉,好花半开,便觉羲皇去人不远。然生于太平无事之日,载小车而观化,历行窝以班春,此福故不易享。均裳裁值盛年,河山鼎沸,自缙绅以及细民,破家亡身,颠连道途者何限?而吉祥之气独有所锺,依墓结庐,浇花种树,与虎丘片石作忘形尔汝之交。天籁一发,山鸣川应,月舞影而风歌律。七十余岁,心逸日休,不减尧夫太平无事之乐,此福尤不易造。夫天下有福,一人独能享之者,半存乎时;天下无福,一人独能造之者,全握于已。均裳乃如第五天人,一切乐事不因境有,直以自力化现,无不受用具足。则虽移均裳于三灾间作之际,犹然有两部鼓吹,七重行树,交光相奏,岂止与地行仙颉颃于小年小知而已哉!

见山诗集序

寓半塘,次法华树。南和尚俨然造焉,挹其深致。知为雅人,出见山诗集相示。诗复雅,譬如扶舆灵秀之气结而为山,其间一泉一石,一草一树,无不助灵献秀者。诗家之论,僧诗不可有僧气,恶其蔬笋;不可有僧气,忽有官人气,亦自不类;恶其蔬笋而好其酒肉,又不类矣。僧之诗妙在不熟,有时似熟,正得香初花半;妙在不整,有时似整,依然疏影横枝;妙在不足,有时似足,不妙。云外封泉,内涌复以不恒见胜耳。古德云:「似即是,是即不是。」此作诗三昧也。诗人之诗,未尝不是而常不妙,盖必有超然于意言之表,无心而独得者。夫无心而独得,岂可恒得哉?余与见山之诗,适相遇于天机。呜呼!道人唫咏,直寄兴耳。听俗士之去取,劣得数章,位置于羽流闺秀之间,亦不雅矣。

答朱望子送别诗小序

望子与予契阔三十七年,今夏重见于半塘,喜甚,有四诗。秋杪,予欲入匡山,望子送别,有二诗。引东坡怪石供例,以前诗当前供,后诗当后供。予以一肩收佛印、参寥两供,予则贪矣。望子之情,较东坡为重,何者?东坡以饼易石,自然饼俗石雅;望子以诗代石,更觉诗灵石顽。且喜佛印是住院长老耳。设如澹归入匡山,天寒路远,行李内添却数百枚石子,加以古铜盆一、石盘二,亦累坠不小,则东坡之赚佛印,又不如望子之恤澹归也。石之胜,有皱、有瘦、有透,齐州之石无之。望子诗才高妙,蹙迭之波,方其皱;巉岩之骨,方其瘦;玲珑之致,方其透。尺幅山水,万里为遥。望子贶予厚矣。虽然,穷居士、穷比丘,冷对、冷硬对、硬,不知何时是了?则吾两人全体俱是怪石。望子供澹归,澹归亦供望子,不合和予唱汝,令人传说石言于吴,作妖作祥,几成祸事。

陈彦达诗序

情交于境,而发为诗。情不极其郁勃,则诗不奇;境不极危且险,则情不郁勃。诗推盛唐以老杜为冠。唐诗盛,而唐世乱。老杜当其阨,涉危险之境,蕴郁勃之情,以发其奇。云间吴日千,高行士也。诗宗盛唐,不落中晚。一语,吾友陈彦达推服日千,称士林第一流。其为诗宗日千,欲劘老杜之垒而夺其军,一何壮也!境之极危险,纳于死地,流离道路,穷且饿,老而无所所。老杜兼之。老杜中年潦倒,献三赋试集贤,得一卑官,遂陷贼中,仅完其节。彦达值革运,弃去青衿,莼羹鲈鲙,长少以老,虽食贫,不至荷镵同谷拾橡秦川,犹有敝庐足以容膝,则老杜之境之危险深入彦达。彦达之情之郁勃宜浅于老杜,而诗之奇何以相及也?老杜穷于服官耳。麻鞋得见天子,转徙剑外,尚闻收京贼退之喜。彦达拭目倾耳于老杜所望,不可得,今且老矣。此一郁勃不浅于老杜,则老杜四危险亦不深于彦达,宜其诗之奇之可及也。彦达性通脱,好饮酒,妻死不娶,无子,以犹子为子,能敬且顺。老杜终日琐屑于老妻稚子间,既多苦趣,时陷重坎,垂白一子殁,欲归襄阳,故交零落,输心于少年,辄遭掩口,亦饮酒,负气狭中,卒以客死。则彦达于情之郁勃,善自宽;于境之危险,善自减,其天姿胜老杜远矣。董苍水与彦达莫逆,好谑,呼为九制,以其祁寒暑雨长在途中,觅友生共谈燕盖,得蒸晒愈良。云予谓此彦达期颐之征也。人之通脱者,天机所发,过而不留,则懊热自轻,人道阴阳之患无以中之。彦达为诗至百余岁,宜有过于老杜者。当是时,予已化去,不克见,姑以今日之叙作后日之验可乎?虽然,老去诗篇浑漫兴,春来花鸟莫深愁。忽而老,忽而漫,为诗至百余岁,或有不及于老杜之惧,更当劝请日千久住世间,作敲推之助也。

沈友圣诗序

译我同均裳分别三十六年,彼此没有音信。近来夏天将尽时,他乘半塘的小船来访,我们都没有料到,终于得以读到他的韵语。诗中天真烂漫,自然具有烟霞散发的光彩和金石宣扬的声韵。大概因为他把自己置身于一丘一壑之间,不是尘俗之中所能一下子安顿的。邵尧夫在安乐窝中,另有一片天地;美酒微醉、好花半开,便觉得距离羲皇时代的人不远了。然而他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乘小车观察万物变化,走遍各个行窝而分布春意,这种福分本来就不容易享有。均裳正值壮年时,山河鼎沸,从缙绅到平民,破家亡身、颠沛于道路上的人不知有多少;而吉祥之气却独独聚集在他身上。他依傍坟墓结庐而居,浇花种树,同虎丘一块石头结成忘形而亲密的交往。天籁一发,山谷鸣响,河川应和;月亮舞动着影子,风吹奏着乐律。他七十多岁,内心安逸,日子舒适,不减邵尧夫太平无事时的快乐;这种福分尤其不易造成。天下有福,有一个人能够独自享有它,一半在于时代;天下没有福,有一个人能够独自创造它,则全在于自己。均裳竟像第五天的天人,一切快乐之事并不依靠环境存在,完全凭自己的力量化现出来,无不享受而且圆满具足。那么即使把均裳迁置到三灾交替发生的时代,他仍然会有两部鼓吹之乐、七重行树的景象,交相放光、互相奏鸣,哪里只是同地行仙在短暂的寿命和浅陋的见识上相抗衡而已呢!《见山诗集序》我寄居半塘,住在法华树旁。南和尚庄严地来访,我领会到他深厚的情致,知道他是高雅之人;他拿出《见山诗集》给我看。诗也很高雅,譬如扶舆而上的灵秀之气凝结成山,其中的一泉一石、一草一树,无不帮助它显发灵秀。诗家评论说,僧人的诗不可以有僧气,是厌恶其中的蔬笋气;也不可以没有僧气而忽然有官人的气息,那样也不相类;如果厌恶蔬笋气却喜爱酒肉气,也同样不相类。僧诗的妙处在于不熟,有时看似熟成,正好得到花初开一半的香气;妙处在于不整齐,有时看似整齐,仍然是疏影横斜的枝条;妙处在于不足,有时看似充足,反而就不妙了。云外封泉,泉水向内涌出,正因为不常见才显得可贵。古德说:“像,就是;就是,便不是。”这就是作诗的三昧。诗人的诗,未尝不是诗,却常常不妙;大概一定要有超然于意念语言之外、无意之中独自得到的东西。无意而独得,哪里能够经常得到呢?我同见山的诗,恰好在天机处相遇。唉,道人的吟咏,不过是寄托兴致罢了。若听从俗人的取舍,把劣作选出几章,放置在羽流、闺秀的作品之间,也就不高雅了。《答朱望子送别诗小序》望子同我相交相离三十七年,今年夏天在半塘重新相见,非常高兴,作了四首诗。秋末,我将进入匡山,望子为我送别,作了两首诗。我引用东坡以怪石作供品的事作为例子,把前面的诗当作前供,后面的诗当作后供。我用一肩挑收了佛印、参寥两份供品,我可真贪心啊。望子的情意比东坡更深,为什么呢?东坡用饼换石,自然是饼俗而石雅;望子用诗代替石头,更觉得诗灵秀而石头顽拙。而且还值得高兴的是,佛印只是一位住院长老。假如澹归进入匡山,天气寒冷、道路遥远,行李里再添上几百枚石子,加上一只古铜盆、两只石盘,也会增加不少累赘;这样看来,东坡欺骗佛印,反而不如望子体恤澹归。石头的优点,在于有皱、有瘦、有透,齐州的石头没有这些。望子诗才高妙,曲折叠出的波澜,正像石头的皱;高峻嶙峋的骨力,正像石头的瘦;玲珑通透的情致,正像石头的透。一尺幅的山水,遥远得如同万里。望子给我的赠礼太厚重了。虽然如此,困穷的居士、困穷的比丘,彼此冷冷相对、冷硬相对、硬碰硬,不知什么时候才算完?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整个身体都成了怪石。望子以诗供奉澹归,澹归也以诗供奉望子;不如让我唱你和,免得别人把石头的话传到吴地,既作妖又作祥,几乎酿成祸事。《陈彦达诗序》情感同环境相交汇,便发而成为诗。情感如果没有达到极度郁结蓬勃,诗就不会奇特;环境如果没有达到极度危险险恶,情感也不会郁结蓬勃。论诗以盛唐为最高,以老杜为冠。唐诗兴盛,而唐朝社会混乱。老杜正当困厄之时,经历危险的环境,蕴积郁勃的情感,用来发抒他的奇异诗篇。云间吴日千,是品行高尚的士人。诗歌宗法盛唐,不落入中唐、晚唐。我的朋友陈彦达极力推重日千,称他为士林第一流人物。彦达把日千作为诗歌宗师,想要攻破老杜的营垒、夺取他的军队,这是多么壮大的志气!环境达到极端危险,把人置于死地,流离道路,困穷饥饿,年老而无所依归;老杜兼有这些处境。老杜中年潦倒,进献三篇赋并参加集贤院考试,只得到一个卑微官职,便陷入叛军之中,仅仅保全了自己的气节。彦达正逢时代变革,放弃儒生身份;虽有莼羹鲈鲙之想,却长年从少到老生活在贫困中;虽然吃不饱,也不至于像老杜那样扛锄头在同谷拾橡子、在秦川谋食,尚有破旧房屋足以容膝,因此老杜的危险处境深入到彦达身上的程度。彦达情感的郁勃应当浅于老杜,可他的诗为什么能够同老杜相及呢?老杜是困于做官。穿麻鞋也能见到天子,辗转迁徙到剑外,还能听到收复京城、贼军退去的喜讯。彦达睁大眼睛、侧耳倾听老杜所期待的事情,却始终无法得到,如今也将老了。彦达这种郁勃之情并不浅于老杜,那么老杜所经历的四种危险也就不比彦达更深,他的诗能够达到老杜的奇异程度,便是理所当然的了。彦达天性旷达,喜欢饮酒;妻子死后不再娶,没有亲生儿子,便把侄子当作儿子,侄子能够恭敬而顺从。老杜整天在老妻幼子之间为琐事操劳,既有许多苦趣,时常又陷入重重困境;年近白头时一个儿子去世,想要归返襄阳,旧交零落,向少年人吐露心事,往往遭到掩口讥笑;他也饮酒,意气用事而心胸狭窄,最终客死他乡。这样看来,彦达对于情感的郁勃,善于自我宽解;对于环境的危险,善于自我减轻,他的天资远胜老杜。董苍水同彦达是莫逆之交,喜欢开玩笑,称他为“九制”,因为他在严寒暑雨中长年行走途中,寻找朋友一同谈笑宴饮,认为经过蒸晒便能更好。他说我认为这正是彦达能活到期颐的征兆。天性旷达的人,是天机发露,事情过去便不留滞,因此懊恼烦热自然减轻,人间阴阳变化造成的祸患无法侵入他。彦达如果作诗到一百多岁,应该会有超过老杜的地方。到那时,我已经化去,不能亲眼看见;姑且把今天这篇序作为日后的验证,可以吗?虽然如此,老去之后诗篇全都只是任意兴发,春来花鸟也不要过分忧愁。忽然衰老,忽然任意;如果作诗直到一百多岁,也许会有不及老杜的担忧,更应当劝请日千长久住世,作为推敲诗句的助力。《沈友圣诗序》

君子内行修洁,外辅以文,谓之成德。世趋日下,至以文人无行相标榜,奚怪乎三灾益炽,卒莫之挽也。云间故称才薮,然所尚忠孝大节,士林正议不甚假借。沈君友圣,尤挺劲若寒松之秀于霜林雪礀。君家孝友世嬗,自其曾大父完微公,大父孝水公始着,然年皆不永。至尊甫坤仙公式弘先绪,丁末造抱道以终。君渊源既长,进德修业,如何赴海,不待增而广,不待浚而深。性疏朗,意有不叶,语无回互,人或目为狂,予以狂不可辞。君盖古之肆而不荡者也。若廉而不刿,直而不讦,抑亦兼有三疾,非今之太上之民欤?君尝游金台,顾侍御一见订布衣,生死交。未几,侍御巡盐两浙,首修式庐之敬,倾动其郡人。吴司业梅村为君助喜曰:“生有此遇,获陆贾橐中装,买田宅给妻子,可以杜门著书矣。”君顾笑:“吾自照镜,面如楪子大,岂容有此与?国君同食肉而终,彼所谓大祥者,安知非吾之大不祥耶?”侍御力为之地,君力辞,即侍御亦讶其不情。侍御殁,君徒步数千里往哭之。石埭姚令六康,岭表名士,延君修邑志,其重君若临卭令于司马长卿也。君一无所关说,令置两童子于狱。君闻其冤,试以文怜其才,将入解之。晨起方饭,或报令坐堂皇,复取两童子严讯。君投箸而起,行不能成步,长跪县门,门者大惊。“吾令君上客,岂有激其怒者?”疾入报令,令大惊,疾出掖君不起曰:“吾为救某某。”令曰:“先生以片纸命之,敢不释,奈何自轻?”君曰:“吾不自轻,谁知重此二人者?”令疾释童子送君寓,立还其家。当是时,君义声重天下,令知其怜才且恤其冤,愈益重君,君之名益重,家益贫。世之人之谓之狂也,故宜。君有俊才,豪于吟,为文千言立就,然不关于纲常名教,不轻作也。人亦不敢轻有所请,好奖成后进,率以内行为本,采春华遗秋实,辄动色相戒,人益以是严惮之。所著述凡若干卷,予为之序。于文畧,于行详。行取二事,即君家学敦本之义。不敢以卮言秽其素业云。

沈雪峯诗序

沈黄门雪峯云间节士也。尊人云升先生总督两粤,以少司马里居。抗守郡城不下,清城陷,死于兵。君抱家国之痛,间行海上,思有以用其智勇。久之势无可为,乃还托服缁流。有会即朗吟,无人辄恸哭。其诗一出,杜甫悲天愍物,沈郁顿挫,不啻神似。然以王孟之清标,兼高岑之爽气,蕴藉风流,独见本色,不复以恒似为工。此其所擅场也。名姝蔻含为妬妻所毒,得救不死,既改适人,亦不从,曰:「欲得能诗如沈雪峰者,竟归君。」君家破饔飧不给,蔻含尽所有佐之,十许年。蔻含没,久之君亦殁。君虽忠义激发,而天姿雅澹,自然超越风尘之表。间语同志:「凡为云霞,必无渣滓。公等真为云霞矣。」笑指其子曰:「吾奈何有此渣滓耶?」一坐咸仰其高韵。予谓:「云霞不得有渣滓,云霞不得无云霞。君乌知渣滓之非即云霞?盖不屑留种世间而已。」悲夫!悲夫!用世之士兼以冤愤,则必火焚礁,触霆击潮,驱君犹乌衣巷王谢家风也。谢玄能破符坚之众,使八公山草木皆为晋兵。君厄于气运,终不获稍申其志。事之成否,何常直所遇有幸不幸耳。杜甫自许稷契,时人未之许也。至于今目为诗人,甫以长安庶僚洁身归国,以救房管穷老,迄死不悔,立身介然,合则留,不合则去。即依托最久,如严武时,露崖岸无侧媚取容之态。君不独重其诗,予亦不独以诗重君,藉以表微,报徐子鹿公之命。鹿公于君为生死交,此序其所属也。

张嘉树诗序

译君子内在品行修养纯洁,外在再以文章辅助,这才叫成就德行。世道日益衰落,竟把“文人无行”当作标榜,三灾更加炽烈,最终没有人能够挽救它,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云间过去一向被称为才子聚集之地,然而那里所推崇的是忠孝大节,士林的正直议论并不轻易宽贷。沈君友圣尤其挺拔刚劲,好像寒松在霜林雪涧中秀出。沈家孝友的家风世代相传,从他的曾大父完微公、祖父孝水公开始显著,但他们年寿都不长。到了尊父坤仙公,光大弘扬先人事业,正逢末世,怀抱道义直到终身。君子承受的渊源既深,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如同奔赴大海,不需要增加便自然广大,不需要疏浚便自然深厚。他性情疏朗,心中有不合意之处,言语从不绕弯;有人把他看作狂放,我认为狂放这个评价并非不可接受。他大概是古代那种放肆却不放荡的人。像廉洁却不伤害别人,正直却不揭发攻击别人,或者也兼有三种毛病,这难道不正是当今上古遗民吗?他曾游历金台,顾侍御一见便同他订下布衣之交,成为生死之交。不久,侍御巡盐两浙,首先修建礼庐表示敬意,使郡中人为之震动。吴司业梅村替他助兴祝贺说:“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获得陆贾囊中的财物,买田置宅供养妻子儿女,就可以闭门著书了。”君子却笑道:“我自己照镜子,脸只有碟子那么大,哪里容得下这些东西呢?” 国君和我一同吃肉直到死去,所谓“大祥”,怎么知道不是我的大不祥呢?”侍御极力替他设法,君坚决推辞,连侍御也惊讶他不近人情。侍御去世后,君徒步走了几千里去吊哭他。石埭县令姚六康,是岭南名士,请君修撰县志;他尊重君,正如临邛县令尊重司马长卿一样。君没有托人说情,县令却把两个童子关进狱中。君听说他们受了冤屈,便试着写文章怜惜他们的才华,准备进去替他们解脱。早晨起来正吃饭,有人报告县令正在大堂,又把两个童子提出来严加审讯。君丢下筷子起身,走路已经难以迈步,便在县门前长跪。守门人十分惊讶,说:“这是我们县令的上宾,难道有人激怒了他吗?”急忙进去报告。县令大惊,赶快出来扶着君,却扶不起来,说:“我是为了救某某。”县令说:“先生只凭一张纸来命令我,我岂敢不释放他们?您何苦这样轻视自己?”君说:“我并不是轻视自己,只是有谁知道应当看重这两个孩子呢?”县令立即释放童子,送君回寓所,并马上让他们回家。当时,君的义声震动天下。县令知道君既怜惜人才,又体恤冤屈,更加敬重君;君的名声越重,家境却越贫困。世人称他为狂人,确实是有道理的。君有卓异的才华,尤其擅长吟咏,写文章常常千言立成;但凡涉及纲常名教的文章,他不轻易下笔。人们也不敢轻易向他有所请求。他喜欢奖掖成就后辈,大抵把内在的操守作为根本;对于只采摘春花而遗弃秋实的人,他总是变了脸色加以告诫,因此人们更加敬畏他。他所著的作品共有若干卷,我替他作序。文章方面略写,品行方面详写。品行只取两件事,正是他家学中敦厚守本的意义。不敢用浮泛之言玷污他的清白事业。沈雪峯诗序 沈黄门雪峯,是云间的守节之士。他的父亲云升先生任两广总督,以少司马身份居乡。清军攻城时,他坚守郡城不降;城陷后,死于兵乱。雪峯怀抱家国之痛,曾秘密沿海上行,希望凭自己的智勇有所作为。时间久了,形势实在无可挽回,他才回来,寄身于僧侣之中。有聚会时便高声吟诗,无人时就放声痛哭。他的诗一写出来,具有杜甫悲悯天地万物的情怀,沉郁顿挫,不只是形神相似;同时又有王维、孟浩然的清雅风标和高适、岑参的爽朗气势,含蓄流丽,独具本色,不再把通常所说的“相似”当作工巧。这正是他最擅长的地方。名妓蔻含被嫉妒的妻子毒害,幸而获救未死;后来改嫁他人,也不肯跟从,说:“我若要嫁,除非是能写出像沈雪峯那样诗的人。”君家破落,连日常饭食都供给不起,蔻含便拿出全部财物资助他,达十多年。蔻含死后不久,君也去世了。君虽然忠义激发,但天性高雅淡泊,自然超然于尘俗之外。他曾私下对同道说:“凡是云霞,都不能有渣滓。诸位真可以说是云霞了。”又笑着指着自己的孩子说:“我怎么偏偏有了这个渣滓呢?”满座的人都仰慕他的高尚风韵。我说:“云霞不能有渣滓,但云霞也不能没有云霞本身。您怎么知道渣滓就一定不是云霞呢?大概只是他不屑于把后代留在世间罢了。”可悲啊,可悲啊!有志于用世的人,若又兼有冤屈愤懑,必定会像烈火焚烧礁石、雷霆冲击潮水那样奋发;即使驱使君,也会像乌衣巷中王、谢两家的家风一样。谢玄能够击破苻坚的军队,使八公山的草木都像晋兵。君却受困于气运,始终没有机会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事情能否成功,本来没有定数,只是所遇有幸有不幸罢了。杜甫自许为稷、契那样的人,时人却没有这样认可他。到了后世,人们只把他看作诗人;但杜甫曾以长安微末官员的身份洁身归国,为救济穷困衰老的房琯直到死也不后悔,立身清介自守,意见相合便留下,不合便离去。即使依托最久的严武幕下,他也显露出自己的操守,不曾侧身逢迎以取悦求容。君不只是因为他的诗而受重视,我也不只是因为他的诗而推重君,借此表彰被湮没的节义,来报答徐子鹿公的嘱托。鹿公与君是生死之交,这篇序就是为此而作。张嘉树诗序

云间张子嘉树,直母夫人之变,哀毁过情,九日而殒。士林识与不识,无不咨嗟出涕,各生敬愍。尊公带三先生辑其遗诗,盖有不可不传而不忍见者,老泪欲枯,亦今古伤心之事也。嘉树少禀异质,书过目辄成诵,工古文诗词,旁及字画,皆有逸羣之妙。与其才夺其算,故疑造物之梦梦。予谓不然。李贺骑马郊行,小奚奴背古破锦囊,随其后,得句即投之。年虽不永,为帝所召,贺至今未尝死也。贺仅词客,不用于人,而用于天。若嘉树之才,本以至性独行之孝,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何必千岁厌世哉?世之人知有人寿,不知有天寿,不知有本来无尽之寿。即顺俗而指为死,不过离合之际,情所宜锺耳。语有之:「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夫有鸿毛之轻而之死者,无泰山之重,则不仁;有泰山之重而之死者,无鸿毛之轻,则不勇。嘉树生不虚生死不浪死,故以死孝为重于泰山,则轻于鸿毛,兼仁勇而断弥留之一息。当其痛不欲生,九日一念,惟知死者之可追,不计生者之可恋。即垂白严君有不遑顾,况于既亡后之弱息,况于幸存后之浮名。夫然,百世之下,闻其风者,天合之感,勃然而兴矣。工词章,负疚伦纪,往往而是。文人无行为,天下薄读,嘉树之诗而后知至性独行之为风雅之本也。思无邪之指,未坠于地,岂非以鸿毛之轻,成泰山之重?嘉树于是不浪死。若夫死而不亡,则嘉树别有生,有以识其不虚生也。则造物者梦梦,而嘉树不梦梦,又以呼天下之梦梦。则嘉树本来无尽之寿之所变现,非天与人之寿所得而尽者也。

王子武诗序

才以乘运,运有足不足之时,君子深观其理,则至足之数全操于巳,此福德之渊海也。云间数称才薮,名家以百计,今所推王氏最盛。王氏之有子武,玉立秀出,比于五常白眉,乃并驱史馆,蹔居孟季之后,得以奉农山先生色养,益肆力于风雅,或不能无足不足之疑。夫君父之道,以臣子之才为天下用,不私用其臣子,故君父有交相让而天人之数应之。士大夫一旦服官,东西南北,惟君所命,堂上二亲有思而不得见,见而不得久者矣。曹丕为魏世子,宾朋满坐,设间曰:“得不死之药以与君乎,与父乎?”客言与君,或言与父,言与父者不敢坚。丙??原独无言,众争询之,原声色俱厉曰:“父也。”四座屏息,亡敢更措一语。今也王氏有三不死之药,二以奉君,一以奉父,趋庭舞彩,对客挥毫,每进一篇,农山先生为朝夕喜。子武天伦之乐,事故人间福德之渊海也。子武之诗,典硕而清举,流丽而法,幽而能与情俱出,宕往飙发而能与理俱入。建凤楼杰构,踞江山之胜,时有卿云五色笼日月而覆其上,正恐富贵为来逼人耳。柳汁染衣,杏香衬马,遂与孟季连镳,天路将有所忾。然而深思欲归子舍,窃浣厕牏不可得,至足之中能无不足之叹乎?则子武繇后思前,繇今思后,寸阴是惜,小不足之中已操至足之数矣。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救赵,下令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兵凶战危,犹不以阃外之势伤门内之情,此亦君父交相让者,而人子之心从可知巳。天之所以与人,重于三乐,轻于王天下,益可知巳。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最不可必,子武所深自幸而蕲相保,又可知已于戏!王氏之盛,非一世再世而盛也。子武曾大父贞简翁,洁类井丹,正齐王烈门下士,有服中见者,家为设饭,翁曰:“汝于礼不当饮酒”,即举觞自釂,予以知。王氏之家学渊源,若子武之诗之才,则艺苑英流,发挥无剩,不待老僧饶舌也。

张洮侯诗序

译云间张嘉树,在母亲去世后哀痛过度,九天便死去。士林中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叹息流泪、各自生出敬意和怜悯的。张嘉树的父亲带三先生编辑他的遗诗,其中有些诗实在不可不流传,却又让人不忍卒读;老人泪水几乎流干,这也是古今令人伤心的事情。嘉树年少时便禀赋奇异,书籍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擅长古文、诗、词,旁及书法绘画,都有超出群伦的妙处。他的才华竟夺去了他的寿命,因此人们怀疑造物主昏昧糊涂。我认为不是这样。李贺骑马在郊外行走,小书童背着古旧破锦囊跟在后面,他一得到诗句就投入囊中。李贺寿命虽不长,却是被天帝召去的;直到今天,李贺也不曾真正死去。李贺只是词章之士,不能为世人所用,却被上天任用。像嘉树这样的才华,本来就是凭借至性至情、独自实行孝道,乘着白云到达帝乡,何必一定要活到千岁才厌弃人世呢?世人只知道有人间的寿命,不知道有上天的寿命,更不知道人本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即使顺着世俗把这称为死亡,也不过是离合之际,感情自然集中于此罢了。古语说:“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若以鸿毛般轻微的意义去死,却没有泰山般的分量,就是不仁;若以泰山般的分量去死,却没有鸿毛般的轻快,就是不勇。嘉树活着不是白活,死去也不是徒然死去。因此,他把以死尽孝看得重于泰山,同时又轻于鸿毛,兼具仁与勇,果断结束了弥留的一息。当他痛苦到不想活下去时,九天之中只有一个念头,只知道死者可以追随,不再计算生者有什么值得留恋。即使年近白头的严父也无暇顾及,何况死后留下的幼子,何况侥幸活着却虚浮无实的名声呢?这样一来,百世之后,听到他的风范的人,天性相合的感动必会蓬勃兴起。擅长词章却有负于伦理纲常的人,往往都是这样。文人没有品行,天下人便轻视读书;读了嘉树的诗,才知道至性独行才是风雅的根本。“思无邪”的意义没有坠落人间,难道不是以鸿毛般的轻微,成就了泰山般的重大吗?嘉树因此没有白白死去。至于死了却没有灭亡,那么嘉树另有一种生命,正可以由此知道他并非白活。这样,造物主虽然昏昧,嘉树却不昏昧,也因此可以唤醒天下昏昧的人。这就是嘉树本来无穷无尽的寿命所显现的形态,不是上天和人间通常的寿命所能耗尽的。王子武诗序 才华要凭借时运,时运有充足和不足的时候。君子深入观察其中的道理,就会知道最充足的命数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正是福德深广如渊海的境界。云间号称人才聚集之地,名门大族多达百家,如今推论起来,王氏最为兴盛。王氏出了子武,身姿如玉、秀异出众,譬如五常中的白眉马良;后来又一同进入史馆,暂时位居孟、季之后,能够侍奉农山先生,使他怡然奉养,便更加竭力从事风雅之学,或许不能没有时运有足有不足的疑问。君父的道理,是把臣子、儿子的才华用于天下,而不是私自占有自己的臣子和儿子,因此君父彼此相让,天人之数也随之应验。士大夫一旦出仕,东西南北,只有君主的命令是从;堂上的双亲有想念却不能相见,相见却不能长久的情况。曹丕还是魏国世子时,宾客朋友满座,他设下问题说:“得到长生不死的药,应该给君主,还是给父亲?”宾客有说给君主的,也有说给父亲的,但说给父亲的人不敢坚持。丙??原独自不发言,众人争相询问他,他声色俱厉地说:“给父亲。”满座屏息,没有人敢再说一句。如今王氏有三种长生不死之药,其中两种用来奉献君主,一种用来奉养父亲;子武入庭拜见、舞彩娱亲,对着宾客挥笔作文,每写成一篇,农山先生早晚都为之欢喜。子武享有这种天伦之乐,实在是人间福德的深海。子武的诗,典雅宏硕而清俊高拔,流丽而有法度,幽深却能与情感一同流露,放纵奔逸如疾风,却又能与义理相合。建造凤楼这样的杰出建筑,占据江山胜景,时时有五色卿云笼罩日月、覆盖其上,真使人担心富贵正要逼近他了。柳汁染衣,杏花香衬着马匹,于是将要和孟、季并驾齐驱,通向天路也将有所进展。然而深思之后,他又想回到子武的居所,哪怕偷偷洗涤厕所中的便器也不可得;在最充足之中,难道能没有不足的叹息吗?那么子武由后来推想从前,由今天推想将来,珍惜每一寸光阴;在微小的不足之中,已经掌握了最充足的命数。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救赵,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养兵之处凶险,战争又危急,他尚且不让军营外的形势伤害家庭内部的亲情,这也正是君父彼此相让的情形,由此可以知道为人子女的心情。上天给予人的东西,重在三种快乐而轻于统治天下,这一点也更加清楚了。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是最难以保证的;子武深深庆幸并祈求能够彼此保全,也就可以明白了。唉!王氏的兴盛,不是一代、两代才兴盛的。子武的曾祖父贞简翁,清洁高尚如井丹,正直如齐王烈门下之士。有服丧期间前来拜见的人,家中为他准备饭食;老人说:“按礼制,你不应饮酒。”于是举杯自己饮尽,我由此知道他的操守。王氏家学渊源深厚;至于子武诗歌中的才华,他已是艺苑中杰出的英才,能够充分发挥而毫无遗憾,不必等老僧再多说了。张洮侯诗序

云间名宿有张君洮侯,人称为穷孟尝,以其食贫而好客。云澹归曰:今之孟尝穷,古之孟尝亦未富也。四公子中,春申最富,孟尝最穷。楚地尽,百粤象犀珠玉之珍甲于天下,楚王春申所立,独筦国柄,自择封于吴,登龙断而左右望,殆于一网打尽,故最富。平原与赵王昆弟而友爱,信陵与魏王叔侄而猜疑,孟尝虽为齐相,君臣之间数变,每不能安其身。食邑于薛,邑入不足供客,使冯驩收责,驩以所收椎牛酿酒,大会薛人,尽焚其券。孟尝如雪上加霜,意豁如也,爱驩不衰,食客不少懈。故曰孟尝最穷。虽然,以洮侯较薛公,一布衣耳,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家无儋石之储而好客。古孟尝即不能与春申争富,亦不能与洮侯争穷,则穷孟尝之名,故宜洮侯独擅矣。洮侯为人浩浩落落,论议风生,或相击难,必申其所见,有尽敌而止之。概其诗亦浩浩落落,自申其所见,尽敌而止,计工拙于格律声调间,纤秾刻画非其所屑也。穷与诗相生相成,亦兼擅亦独擅。古孟尝既不能与洮侯争穷,又不能与洮侯争诗,仅以一薛公傲布衣,无论洮侯不受薛公,亦不为何也。薛公非富贵人也,人见谓薛公富,布衣之诗亦富,薛公贵,布衣之诗复贵,是造物者以洮侯之诗当薛公也。诗可以当薛公,则薛公不足以累孟尝,于是两孟尝皆得擅穷名而不相让。彼为富者,惟恐有一人损其毫毛,不敢好客,故布衣好客尚巳,王公而好客亦必具有穷气骨、穷心眼而后能之。穷气扬,穷骨刚,穷心达,穷眼阔。彼为富者闭户摇手,不欲闻而况于见予,故出孟尝之穷而入春申之富。春申之食客,文信侯之著书,麾其羡财市名而已,同为窃国之行,卒死李园之手,岂得与三公子并称哉?

陆林士杂曲序

林士才高学广,今之子云,极其思致,可以草玄,可以反骚,可以献赋,乃降意作曲子。其微奥仍是玄,幽灵仍是骤,博衍仍是赋,惟尖新一派为填词本色,错综流露,别开蹊径,都不从人间来。白乐天诗,使妇人竖子皆可解,如郭恕先拉负贩佣共饮,曰:“吾所与游皆若辈耳。”林士曲子即学士大夫俱不易解,如西方化人谓周穆王宫室陋而不可处,侍御者恶而不可近,酒肴腥秽不可食饮,携之游其所居,庄严珍异,无可比,无可名状,此皆一肚皮不合时宜也。或以度曲宜便伶人,林士尚不欲便于学士大夫,岂问伶人?然使学士大夫不解,与伶人何异?盖以林士之笔不梦如椽,则降意于此,故自感慨不少。司马长卿着犊鼻,涤器市中,计其嚬笑举止,飘飘悉具凌云之气,若待赋大人而后识之,已灭却一只眼矣。然则欲识林士,不必玄,不必骚,不必赋,达磨泛海漫词,度柳树货郎儿,偷乞观,即汉武帝恨不同时之针芥,长门千金之贾,卓文君亡奔之琴心也。

单质生诗序

余至云间,过白燕庵。晨露未晞,寒风四袭。徙倚于竹边亭下,思单子质生之遗韵,不可得,为怆然久之。有诗贻其嗣子孝求。葢质生之殁,已十余年矣。白燕庵者,我国初袁御史之故隐。袁有咏白燕诗,一时传诵,人称为袁白燕。早年乞休归老,于是质生每诵“故国飘零事已非”之句,为泣下。葺数椽奉佛,自御一衲,花朝月夕,悲歌慷慨,一寄于诗词。贺生天才本自超逸,遭国大变,感愤既深,沈郁顿挫之风,更与笔涛墨海相激荡,宜其赋咏之益工也。质生性冷峭,不能俛仰从俗,又好议论时政得失。郡守心衔之。适有狂生称朱氏某王子,颇扇诱羣少年,事发守訉其薙染所在,曰“善知识”。所守遽曰:“是单质生耶?”即列其名上变,与净慈豁堂品?土公俱系金陵狱。卒无左证,会有持公义力解之者,乃得归。然拘幽三年,郡守已破碎其家矣。昔高皇帝惩元季官邪,所以治贪墨吏者至严,吏惴惴救过不终,毌敢以私意鱼肉细民。而况遗老故杨铁崖诸名宿,皆得优游啸咏,终其天年。葢不独惩贪,实以劝义。凡为元臣如刘青田,功在佐命,不得为宰相;宋濂溪眷礼不终,危素至谪守余阙庙,故忠节之标,庶士兴起。建文坐享其成,今此道不讲,吏得摧残无忌。旧缙绅有中人之产,率不自保。东南半壁取之近三十年,反者四起,朝而秦,暮而楚,又因以为利。此劝惩道失,乱之所繇作而不止也。故英主有大畧,无务以胜国之节士为新朝之顽民,使君臣大义深切着明。夫君臣大义,二主之所共,深切着明,无所益于胜国之亡,而能为新朝资观感,则正人心,厚风俗,其功直与佐命等。余序质生之诗,表其大节,因有槩于官邪而叹,取舍之极不定也。若质生以节而掇祸,则人臣之分所自甘耳,又何道?

颜修来诗序

译云间有位名宿张洮侯,人们称他为“穷孟尝”,因为他安于贫困却喜欢待客。云澹归说:今天的孟尝君贫穷,古代的孟尝君也并不富裕。战国四公子中,春申君最富,孟尝君最穷。楚地广大,百越出产的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珍奇甲于天下;楚王任春申君为相,他独掌国政,又自行选择封地在吴地,登上龙断山四面张望,几乎把一切都收入囊中,所以最富。平原君与赵王是兄弟,彼此友爱;信陵君与魏王是叔侄,却相互猜疑;孟尝君虽做齐国宰相,君臣关系几经变化,常常不能安身。他的食邑在薛地,封邑收入不足以供养门客,便让冯驩收债;冯驩用收来的钱杀牛酿酒,在薛地大宴宾客,把债券全部烧掉。孟尝君面对雪上加霜的局面,心意反而豁达,仍然不减对冯驩的爱护,门客也没有稍有懈怠。所以说孟尝君最穷。不过,拿洮侯与薛公相比,洮侯只是一个平民,不侍奉王侯,以保持高尚的事业为乐,家中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却喜欢待客。古代孟尝君既不能与春申君争富,也不能与洮侯争穷,因此“穷孟尝”这个称号,当然只有洮侯独自占有了。洮侯为人浩荡洒脱,议论风生;有人和他辩难,他一定申明自己的见解,直到把对方驳倒才停止。概括说来,他的诗也浩荡洒脱,自己申明见解,驳尽对手才停止;至于在格律声调之间计较工拙、纤细浓艳地雕琢,并不是他所屑于做的。贫穷与诗相互生成、相互成就,他既兼擅二者,又独擅二者。古代孟尝君既不能与洮侯争穷,也不能与洮侯争诗,只能凭一个薛公的名号向平民自傲;更何况洮侯不接受薛公的地位,这又算什么呢?薛公并不是富贵之人,人们把薛公看作富有,于是平民的诗也富有;人们把薛公看作尊贵,于是平民的诗也尊贵。这是造物主把洮侯的诗当作薛公来对待。诗可以抵得上薛公,那么薛公的身份就不足以连累孟尝君;这样,两个孟尝君都可以专擅“穷”的名声,彼此不相让。那些富有的人,只怕有一个人损伤自己一丝一毫,不敢好客;所以平民能够好客,王公若要好客,也必定要有穷人的气骨、心胸和眼界才行。穷人的气概高扬,穷人的骨气刚强,穷人的心胸通达,穷人的眼界开阔。那些富人闭门摇手,不愿听到,更何况见到我;这就从孟尝君的贫穷进入了春申君的富贵。春申君的食客、文信侯的著书,不过是夸耀余财、购买名声罢了,都是窃取国政的行为,最后死在李园手中,哪里能与三位公子并称呢?陆林士杂曲序 林士才华高、学问广,是当今的扬雄。他的思致极其深远,可以写《太玄》,可以反《离骚》,可以进献辞赋,却降低志意来写曲子。他曲中的微妙深奥仍然像《太玄》,幽深灵动仍然像《离骚》,博大铺陈仍然像辞赋;只有尖新的一派才是填词的本色,错综流露,另辟蹊径,完全不是从世俗中来的。白居易的诗,使妇女儿童都能理解;正如郭恕先拉着挑担的商贩、佣工一起饮酒,说:“我所交游的都是这些人。”林士的曲子,却连士大夫也不容易理解;好像西方来的化人说周穆王的宫室简陋得不能居住,侍从丑恶得不能接近,酒肴腥秽得不能食饮,便带他们游览自己的住所,那里庄严珍异,无可相比,也无从形容。这一切,都是满肚子不合时宜的东西。有人认为写曲应当使伶人容易演唱;林士尚且不愿让士大夫容易理解,哪里还会去考虑伶人呢?然而使士大夫不能理解,和伶人又有什么不同?大概因为林士的笔力不如椽巨,所以才降低志意写这些曲子,因此自己也颇多感慨。司马长卿穿着犊鼻裤,在集市中洗涤器物;如果只根据他的皱眉、微笑和举止来判断,其中飘飘然的凌云之气全都具备。若一定要等到他写《大人赋》之后才认识他,已经等于灭掉自己的一只眼睛了。既然如此,想认识林士,不必先看《太玄》,不必先看《离骚》,不必先看辞赋;达摩漂洋过海的漫语,穿着度柳树图样的货郎儿服饰,偷偷乞讨以求观看,其中都可以看出汉武帝恨不得与他同时、长门宫千金买赋、卓文君私奔时琴声传情的意味。单质生诗序 我到云间,经过白燕庵。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干,寒风从四面吹来。我在竹边亭下徘徊,想追寻单子质生留下的风韵,却不可得,因此悲怆了很久。于是写诗赠给他的嗣子孝求。质生去世,已经十多年了。白燕庵,是我国初年袁御史过去隐居的地方。袁御史有一首咏白燕诗,一时传诵,人们称他为“袁白燕”。他早年请求退休归乡养老,从此质生每每吟诵“故国飘零事已非”这句,便流下眼泪。他修葺几间屋子供奉佛像,自己只穿一件僧衣;花朝月夕,悲歌慷慨,把一腔感情全寄托在诗词中。贺生的天才本来就超逸,遭逢国家大变,感伤愤懑又深,沉郁顿挫的风格更同笔涛墨海相互激荡,因此他的赋咏越来越精工,是理所当然的。质生性情冷峭,不能俯仰随俗,又喜欢议论时政得失,郡守心中怨恨他。正好有个狂生冒称朱氏某王子,煽动诱惑一群少年。事情败露后,郡守审问他剃发染衣的地方,他说是“善知识”。郡守突然说:“是单质生吗?”于是把他的名字列入告变文书,与净慈豁堂品?土公一同关进金陵狱中。最终没有旁证,恰逢有人主持公义、竭力为他们解脱,才得以回家。然而他被拘禁幽闭了三年,郡守已经把他的家业摧毁了。从前高皇帝惩治元末官吏的邪恶行为,治理贪污官吏极其严厉;官吏战战兢兢地补救过失,不敢凭私意残害平民。何况那些遗老以及杨铁崖等旧日名宿,都能够优游啸咏,安享天年。这不只是惩罚贪污,实际上也是为了劝勉忠义。凡是元朝旧臣,如刘青田,功劳在于辅佐开国,却不得任宰相;宋濂受到的礼遇没有终始,危素最终被贬去守余阙庙,因此忠节的标杆树立起来,普通士人也受到激励。建文帝只是坐享其成,如今这种道理不再讲论,官吏便可以肆意摧残而无所顾忌。旧日的士绅即使有中等家产,也大多不能自保。东南半壁被夺取将近三十年,反叛之事四起,早晨归秦,晚上归楚,又借此谋利。这正是劝善惩恶的道理失落,动乱因此产生而不能停止。英明的君主有宏大谋略,不应把前朝守节之士当作新朝的顽民,使君臣大义更加深切明白。君臣大义,是两个朝代的君主共同拥有的;把它彰明出来,对前朝灭亡没有什么损益,却能为新朝提供观感借鉴,从而端正人心、敦厚风俗,功劳完全可以同辅佐开国相等。我为质生的诗作序,是为了表彰他的重大节义;也因此感慨官吏邪恶,叹息取舍的标准极不确定。如果质生因为守节而招致灾祸,那本来就是臣子分义中甘愿承受的,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颜修来诗序

鹫峯氏以正法眼嘱授摩诃迦叶,大阐于震旦;复圣颜子,尼山氏之正法眼也。早世无传,书然予闻颜子之书传于海外,其国诵习尊信,或携以渡海,率有风涛之阻,沈诸水乃已。即熟读而归,至此一句字不复记。迦叶之宗不讫于西方,颜子之教不画于中土,抑何相似也?世谓颜子有书不见于经传,疑其近诬。颜子称德行第一,为天上修文,有德者必有言,岂直退省之私,宜与尼山氏道妙相发?若南华重言十七,所引正自不少,必谓颜子无书,亦疑其近谤。顷者复圣之裔修来吏部,以诗名独冠十子,与余相见于云间,获揽其《乐圃集》,如闻咸池之奏于洞庭之野也。吏部君方当用世,宁蕲以诗显?诗则有蕲以吏部君显者,其对扬祖烈,盖承尼山氏之记莂乎?夫诗,德之成,政教之合,而乐之文也。颜子问为邦,尼山氏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皆受命之君更姓改物,损益因革,事其戒以放郑声,远佞人。又《易》所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不易之法”也。余尝读而疑之,尼山氏有王天下之德,当其时春秋将为战国,杀运如燎原,不可以扑,书社七百之议起,颜子首为子西所忌。颜子亦王天下之才也,一君一相,三年风行薄海,诸侯相率而朝之,伯鱼不足传。尼山氏为尧,颜子为舜,允矣。于是乎早世,而尼山孤王天下之势,卒不得就。世有英雄而不圣贤,未有圣贤而不英雄者,三代哲人未尝以王天下为讳。迦叶一宗犹奉别传之旨,颜子单行海外,不为尼山氏作副车,亦英雄之槩也。夫以至圣玄鉴倾注于陋巷,一人得地则子西畏之,如彼闻声则庄生重之,如此后之竖儒,一目为通颖谨饬少年穷措大耳,岂不冤哉?昔齐桓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予为吏部君雪六十七世之祖之屈,不专序诗。吏部君天才英绝,其诗沈鸷深入,出以简。锐兼有得雄之力,进而作辅朝廷,举直措枉,奉大君之命,铭鼎于复圣庙中,撰乐章配雅颂,不让箫韶九成。颜子欣然其来格曰:「靡靡之音,吾家其免夫?」其无负尼山氏昔之记莂之言。夫则诗,故有蕲吏部君而显者,于乐圃观始不如乐圃观止也。

赵二火诗序

赵子二火秀,蕴八闽有绝羣之目。少年时为诗,语必惊人,以古拗险削为尚。后剂以云间娄东之法,入盛唐作者佳境。杜子美云:“赋诗新句稳,不觉自长唫。”此老倔强,顾降心于一“稳”字,可异也。养生者至安与和而稳,用兵者至整与暇而稳,居室者至完与美而稳。二火居九峯三泖间,日益困并,作客俱不得稳。欲走四方,走四方有反主为客者,虬髯公也;有反客为主者,张建封也。二火既无此遇,匿其金主之名,遣诗为客,交于贤豪长者,倒屣争迎。复据全客之实,遣诗为主,连类呼召诸贤豪长者,适馆授餐,至于第宅奴婢、金玉锦绣,无所不让,使二火享其全主之奉。反主为客,反客为主,不出于诗,诗之足以重二火如是。然二火之所出也,今人未尝无所出,不能成其所自出,譬之刘景升儿子豚犬耳。生子得如孙仲谋,江东亦稳。然则二火之诗稳,二火送穷之文又稳矣。

广东通志序代

译鹫峯氏把正法眼传授给摩诃迦叶,摩诃迦叶在震旦大力弘扬;复圣颜子,也是尼山氏的正法眼。可惜颜子早逝,没有传留下来。不过我听说颜子的著作流传海外,那些国家诵读学习并尊崇相信;有人带着书渡海,往往遇到风涛阻隔,书沉入水中才停止。即使有人熟读后带回去,到了这里却一句一个字也记不住。迦叶的宗派没有在西方终止,颜子的教化也没有在中土断绝,这难道不是很相似吗?世人说颜子有不见于经传的著作,怀疑这近于虚妄。颜子以德行第一,被上天召去修撰文章;有德之人必定有言论,难道只是退省自守的私言,理当与尼山氏的道妙相互发明。像《南华经》重言十七篇,所引用的内容本来就不少;若一定说颜子没有著作,也近于诽谤。近来复圣的后裔修来任吏部,以诗名独冠十子;我在云间与他相见,有幸读到他的《乐圃集》,仿佛在洞庭旷野听到咸池之乐。吏部君正当出仕用世,难道希望凭诗显名吗?诗篇倒是希望借吏部君而显扬;他酬答、发扬祖先的功烈,大概承接了尼山氏的传法记莂吧?诗,是德行的成就、政教的汇合,也是音乐的文辞。颜子问怎样治理国家,尼山氏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穿戴周朝的礼服,音乐采用《韶》舞。” 这些都是承受天命的君主改换姓氏、变更制度,在损益因革方面所作的安排;其中的警戒,是要放弃郑声,疏远奸佞之人。又是《易经》所说的“大君有命,开国承家,不易之法”。我曾读到这里而感到疑惑:尼山氏有统治天下的德行,当时春秋时代将要变成战国时代,杀伐之气像燎原烈火一样无法扑灭;“七百书社”的议论刚刚兴起,颜子首先被子西所忌惮。颜子也有统治天下的才华;若有一位君主、一个宰相,三年之内声势便可遍及海内,诸侯相继来朝,伯鱼的成就还不足以传述。尼山氏可以比作尧,颜子可以比作舜,这话确实如此。可是颜子早逝,尼山氏孤独地拥有统治天下的形势,最终不能实现。世上有英雄而不是圣贤,却没有圣贤而不是英雄的;三代的贤哲从未把统治天下当作忌讳。迦叶一系还奉行别传的宗旨,颜子独自在海外流行,不给尼山氏做副车,这也是英雄的气概。至圣以深邃的鉴识倾注于陋巷之中,一个人只要取得地位,子西就会害怕;就像庄子听到颜子的声名也会看重他。后世那些浅陋的儒生,却把颜子一眼看成通达聪颖、谨慎拘谨的贫穷书生,难道不是冤屈吗?从前齐桓公报了九世之仇,《春秋》对此大加赞许;我替吏部君洗雪六十七世祖先的冤屈,所以并不只是为诗作序。吏部君天才英异绝伦,他的诗沉着刚劲、深入精微,却用简洁的语言写出;锐利之中兼有雄健的力量。若进一步辅佐朝廷,举荐正直、罢黜邪曲,奉大君之命把功德铭刻在复圣庙中,撰写乐章配合《雅》《颂》,也不会逊让于箫韶九成。颜子欣然称许他的到来,说:“靡靡之音,大概不会再出自我家了吧?”这样才没有辜负尼山氏昔日传法记莂的话。既然如此,诗本来就有希望借吏部君而显扬;从乐圃中观察,才知道开始不如知道归宿。赵二火诗序 赵子二火秀,是八闽之地公认的出群人才。他少年时写诗,言语必定惊人,以古朴、拗峭、险峻、峭拔为高尚;后来用云间、娄东的诗法调和锤炼,进入盛唐诗人的佳境。杜子美说:“写成新诗句自然稳妥,不知不觉便长声吟咏。”这位倔强的老人竟然把心意降低到一个“稳”字上,真是奇异。养生的人达到安宁和谐才稳,用兵的人达到整肃从容才稳,居室达到完备美好才稳。二火居住在九峯三泖之间,日益困窘,做客也不能安稳。想走遍四方,四方之中有反过来把主人当客人的,如虬髯公;也有反过来把客人当主人的,如张建封。二火既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便隐藏自己的金主之名,让诗作为客人,拿去结交贤豪长者;众人倒穿鞋子争相迎接。随后他又凭借完全像主人的实际身份,让诗作为主人,接连召集各位贤豪长者,安排馆舍、供应饮食,至于宅第、奴婢、金玉锦绣,没有一样不谦让给他,使二火享受完整的主人待遇。反主为客、反客为主,都不出于诗;诗能够这样使二火身价增重。然而二火的才华本来就有所出众。如今人们并非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只是不能成就自己本来能够成就的事业,就像刘景升的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生下儿子若能像孙仲谋,江东也就安稳了。这样说来,二火的诗是稳的,二火送穷的文章也同样是稳的了。广东通志序代

今天子御极六诏归我版图,率土大定,武功既章,文德用显,乃命儒臣修《大清一统志》,下郡邑各征文献,汇于行省,上于京师,于是《广东通志》亦粲然告成。某属以官序,扬言简端。呜呼!人为天地之心,讵不信哉?中古之世,百粤为荒服最远,秦灭楚,始置守尉监,赵陀乘乱擅国,四世。汉武用兵,内属为一,至于唐,交广节度或为宰相回翔地,自余守令以处迁谪。宋之初,吏多土著,包拯守端州,请一切铨注士流,中朝惮之。南宋以来,遂称善地。历元暨明,人文蔚兴,与吴会抗衡,瘴雾潜消,毒螫不作,虽曰天时,岂非人力哉?嚣陀、刘隐之属,皆自北产而官于南宋。明末造播越至此,欲苟延一线之脉,卒不可得,然其故家遗老,衣冠文物,往往萃焉,足以移风易俗,世其亲贤以传乐利。今之地犹昔之地,今之人非犹昔之人,一治一乱,一质一文,相克相生,能事在手搏捖造化,人为心,天地为身,转气数而不为气数所转,类如此矣。齐州四方之东也,岭表东方之南,其卦配离,于五行为火,火水妃也。干再动得离而为同人,五动得离而为大有,则见龙飞龙,应之阳不取于阴不大。坤再动得坎而为师,五动得坎而为比,阴不附于阳不至。我国家起北之东,帝出乎震,相见乎离,囊括坤维,成大一统之盛。迩者滇池逆命,师武臣有不习之利,维兹南海,上下交孚,忠顺不失,合黄裳元吉之占不迷。方于南前,坎离通乾坤位,卜年卜世,万代无疆。则今之人非犹昔之人,今之地亦非犹昔之地,何也?重离之照发自北极,必彪炳于南垂也。是故屯蒙未启,有虞氏即奏九成于黄冈之麓,有开必先,无微不着。逮四千年际,我新朝稽古右文之化,《一统志》成,而广东之志亦仿条理以成,始终其答如响。后之揽者,识搏捖造化之能事,其权在人,无容以七尺一隅自囿于古今气数之域。而为其所转也,是书总裁为某官,某分修为某官,某鼓吹休明,具有劳勚。某藉手观成,其敢辞?弇塞之愧。

赋役全书序代

赋役者,治天下之本,计民命之所系也。其要不出于三征。虽然,天佑下民,作之君,将以养之,非朘民脂膏以自养。任土作贡,因事効力,一如不得已而受。故曰: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呜呼!养之为职,而忍以残之为心哉!间尝疏观古今赋役之制,轻者必治,重者必乱。乱必由官邪,治必由政举。政举者,期于措刑;官邪者,底于用兵。然则考其赋役,而人事得失,国运修短,皆可见也。粤东南极海,西北走江,楚踰秦岭而控朝阳,跨雷门而挟琼岛,地方数千里,为五岭壮然。其赋不能当吴会一大郡。盖近山则硗确鲜收,滨海则风潮多患,逐末则田功半废,善盗则村落时虚,亦其势然也。尉陀建国,汉唐分使,民夷杂揉,羁縻之意犹有存焉。刘龚称帝,残民以逞,市吏竭小贩而渔,富民充大官之肉。宋祖灭之,害未尽刬。今之杂税,皆其遗弊也。胜国之初,留心恤下,稽核户口,不取赢余。或有元时万家报存数千户者。以户计丁,以丁履亩,于是开屯田而减民户之赋役。二百年余,既庶且富。播迁之际,兵冗将骄,诛求日甚,为我驱民。然攻战未已,石粮承役,或费至五十金而赢百金而缩,不免益深益热之叹。今上御宇,归其任于文臣,吏知奉法,民稍息肩。六诏首逆,需索纷纭,额外所取倍于旧章。官吏夤缘,为奸所科,复倍于额外。盖粤东之民,至今日而困已极矣。顷者,《赋役全书》告成,试一悉心考证:何者为古法而简?何者为新条而繁?何者恤民力而得外藏?何者益国计而生内蠹?尚有昔非经制,近入章程;旧是可已之追呼,今作不刊之举。劾兴言及此,宜有痌??众,而况涂面自营,啜汁共饱,流毒在下,归怨于上耶?予愿与仁人君子,朝朝夕夕,如上帝临,如大君命,不敢稍踰分寸,以负朝廷爱育黎元之指。吾民庶几有起色乎?子舆氏曰诸。侯恶其害,已皆去其籍。是犹有畏心焉。今也悬其籍于八达之衢,人人而读之。而为吏者视正额如故纸,奉横取若雷霆。则是书也,仅托于爱礼存羊而已。夫为天子养民之臣,而遂为天子残民之寇,显有人,非幽有鬼,责其可不惧哉?可不戒哉!

重修韶州府志序代

译如今皇上登上帝位,六诏归入我国版图,天下完全安定;武功已经彰显,文德也因而显明。于是命令儒臣修撰《大清一统志》,下令各郡各县征集文献,汇总于行省,再呈送京师,于是《广东通志》也灿然完成。我奉命作官样序文,在篇首宣扬几句。唉!人是天地之心,难道不是事实吗?中古时代,百越是最遥远的荒服之地;秦灭楚后,才开始设置守、尉、监。赵佗乘乱擅自建国,延续四世。汉武帝出兵,使它内属而统一;到了唐代,交州、广州有时成为节度使升任宰相前盘旋之地,其余的守令多用来安置被贬谪者。宋初官吏多为当地人,包拯任端州知州,请求一概选用士流,中朝因此忌惮他。南宋以后,这里遂被称为善地。经历元代直到明代,人文日益兴盛,可以同吴会相抗衡;瘴雾渐渐消散,毒虫也不再发生。虽说是天时,难道不是人力造成的吗?嚣陀、刘隐之类,都是从北方出生而到南方任官。明朝末年播迁到此,想苟延一线生脉,最终也未能实现;然而旧日的世家遗老、衣冠文物,往往聚集在这里,足以改变风俗,使世世代代亲近贤人,传承安乐和利益。今天的土地仍是从前的土地,今天的人却不再是从前的人;一治一乱,一质朴一文饰,彼此相克又彼此生成。能否与造化搏斗,关键在人的手中;人是内在的心,天地是外在的身体,能够改变气数而不被气数改变,大概就是这样。齐州在四方的东方,岭表在东方的南面;它的卦象配离,在五行中属火,火是水的配偶。乾卦再动得到离卦成为同人,五爻变动得到离卦成为大有;于是见龙、飞龙相应,阳不取于阴便不能壮大。坤卦再动得到坎卦成为师,五爻变动得到坎卦成为比;阴不依附阳便不能到达。我国从北方兴起于东方,皇帝出于震位,会合于离位,包举坤维,成就大一统的盛业。近来滇池叛逆,武臣用兵有不熟悉地利的困难;至于南海,上下相互信任,忠诚顺服不失,合于“黄裳元吉”的卜辞而不迷误。正当向南推进,坎离沟通乾坤之位,所卜的年数和世数都长久,万代无疆。那么今天的人为什么不同于从前的人,今天的土地也不同于从前的土地呢?因为重离之光从北极发出,必定会在南方边陲光彩显耀。因此在屯、蒙尚未开启之时,有虞氏便已在黄冈山麓演奏九成之乐;凡有开创,必有先兆,没有细微之处不显露。到了四千年之后,我新朝考察古制、尊崇文教,《一统志》完成,广东的志书也仿照其条理完成,始终相应,如回声相随。后来阅读此书的人,应当认识到与造化搏斗的能事,权力在人手中,不应因七尺之身、偏处一隅而把自己拘限在古今气数的范围内。也不应任由气数转动自己。本书总裁是某官,分修是某官,某人歌颂太平盛明,都有劳绩。我只是借此书观看它的完成,哪里敢推辞?也免不了有浅陋闭塞的惭愧。赋役全书序代 赋役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是计算百姓性命所系的事情。其要点不出于三种征发。不过,上天保佑下民,立君主来统治他们,是为了养育他们,不是要搜刮百姓的脂膏来养活自己。根据土地出产征收贡赋,因事情需要征用劳力,都是出于不得已而接受。所以说:只使用其中一种,另外两种可以缓办;使用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三种都使用,父子就会离散。唉!养育百姓本是职责,怎么忍心把残害百姓作为心意呢?我曾偶然考察古今赋役制度:赋役轻,国家必能治理;赋役重,国家必然混乱。混乱必由官吏邪曲造成,治理必由政令振作造成。政令振作,归结于停止刑罚;官吏邪曲,归结于动用兵力。这样看来,考察赋役制度,就能看见人事的得失、国运的长短。广东向东南直到大海,向西北通往长江,北面越过秦岭而控制朝阳,跨过雷门而连接琼岛,方圆数千里,是五岭中的壮阔之地。然而这里的赋税还抵不上吴会的一大郡。大概靠近山地便土地瘠薄、收成少,靠近海边便多风潮灾患,从事商业便田地耕作荒废过半,盗贼猖獗便村落时常空虚,这也是地势造成的。尉佗建立国家,汉、唐分设使者治理,民人与夷人杂处,羁縻的意味仍然存在。刘龚称帝后残害百姓以满足自己,市吏搜刮小商贩,富民则成了大官口中的肥肉。宋太祖灭掉了它,但祸害并没有完全铲除。今天的杂税,都是它遗留下来的弊病。前朝初年,留心体恤下民,查核户口,不取额外盈余;有的地方元代申报有一万户,后来只剩几千户。按户计算丁,按丁落实到田亩,于是开设屯田,减轻民户的赋役。二百多年后,人口既多,百姓也富裕。迁徙逃难之时,军队冗滥、将领骄横,诛求日益严重,因而把百姓逼走。然而战争未停,军粮和徭役相继而来,有时花费至五十金,收入却超过百金也仍然缩减,免不了有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的叹息。当今皇上登基,把治理责任归于文臣,官吏知道奉行法令,百姓稍稍能够歇息。六诏地区的首逆平定后,需求索取纷纭,额外征取加倍于旧章;官吏又借机营私,非法摊派,再加倍于额外征取。广东百姓到了今天,困苦已经到了极点。近来《赋役全书》完成,不妨专心考证:哪些是古法而简明?哪些是新条而繁琐?哪些体恤民力而能获得外在储藏?哪些增加国计而滋生内部蠹虫?还有过去并非正式制度、近来却写入章程的;过去本可停止的追呼,今天却成为不可更改的举措。弹劾官吏的奏章说到这里,本来应当有怜悯众人的心,何况有人涂饰脸面谋求私利,大家一起喝汤分食,却让毒害流布下层,把怨恨归到上层呢?我愿意和仁人君子朝朝夕夕都像上帝临视、像大君下令一样,不敢稍稍越过分寸,以免辜负朝廷爱护养育百姓的旨意。我们的百姓或许可以有些起色吧?子舆氏说:“诸侯厌恶它的危害,已经把它们全都从簿籍中除去了。”这还算有畏惧之心。如今却把簿籍悬挂在八方通达的街道上,人人都能阅读;做官的却把正额看得像废纸,把横征暴取奉若雷霆。这样一来,这部书只不过是假托于“爱礼而存羊”罢了。那些替天子养育百姓的臣子,竟变成替天子残害百姓的盗寇;明明有人在做,并不是幽冥鬼神在做,难道不应当害怕吗?难道不应当警戒吗?重修韶州府志序代

中天之治,文教始显,故仲尼删书,断自唐虞,其间有纪言,有纪动,而《禹贡》一篇,山川土田,气候物产,指掌毕尽,十五国之风陈于《诗》,七十二国之简册定于《春秋》,见礼知政,闻乐知德,六经之成,其五皆史。经之体谨严,史之体浩博,浩博者所以为谨严。史者,经之地,志又史之地也。韶为广东壮郡,某下车首索郡志,阙佚而不修者,阅八十年,兵火之余,典章耆老,畧无可考,顾四境之流移未复,习俗未变,守土小臣,拊循噢咻之不暇,仅于退食,辨证是非,别加朱墨,盖日月一至焉,犹未就理。适奉省符,下郡取各属乘,删定而献诸京师,备《大清一统志》。财择,恭惟我皇上诞膺天历,统一区宇,山海大荒之经,威德咸备。其俞辅臣请,岂欲夸耀百代,盖将晰险易,察贞淫,一道德,同风俗,不出九重之内,而四目四聪明达无不遍。窃伏自念,于天下有岭表,岭表有韶阳,不过太仓稊米,圣天子迩有不泄,远有不忘。韶阳虽微,土地人民政事三体皆具,获备诸侯之宝,列于王庭,固千载一时也。乃檄下六邑,令刊正故籍,纲罗新见,取向所朱墨未竟者,汇而次之,为七志,论丽以三十九条,述二十四义例,成十六卷。虽学术謭陋,有愧于浩博,然附列郡之末,当谨严尺寸之地,非僭非滥,亦其分也。语云,兵莫强于秦,财莫富于隋,地富大于元,维此三者,非吾君与相所藉以弘宣文治,即必有载笔为史,取义为经者。守土小臣,幸得观大成以对扬休命,使百代而下,犹能贤其贤,亲其亲,乐其乐,利其利,则卜世卜年,轶三王而比德唐虞,克巩皇图于至久至大。某藉手于今,効细流纳流之贡,死且不朽。

新修曲江县志序代

曲江旧无志,以其丽于郡,郡之志皆邑志也。新昌潘尹复敏发愤创始,五河凌尹作圣继之,体裁备矣。今天子治定功成,可儒臣纂修一统志之请,部符即下。韩瑞首被郡檄续缉成书,既竣事,俯首知幸,亦戢心知愧。志之难不殊于史,古之作史者老于承平之世,讨论即易;生于变革之时,搜访亦难。合八方而为吏,恢诡谲怪,动人之视听,即易;画一隅而为志,简狭孤陋,扩已之闻见,亦难。则欲曲江之书与天下并驾,其不足以争一日之长者,势也。虽然,曲江古为荒服,由西汉始内附,二千年前有虞氏不鄙夷其山川民物,停和鸾,摄袗衣,歌南风于皇冈之颠,他郡邑未敢望焉。今之去汉又二千年,奇才异能间代数起,阅其志不必如简狭孤陋所云。顾韩瑞戢心知愧者,奉职无状,未易以解愠阜财之风,承有虞氏之德音,以仰荅兴朝也。论者谓韶阳僻远,久安然自,崇祯初洞寇入犯,残属邑以及内地,攻围郡城十余年间,驱除再四,仅保孑遗,盖与中原河北乱机相应。至于负山阻海,大创羣孽,近在康熙三四年间,其先大调发大徭役,疮痍未愈,喘息未苏,民帖席而卧,亦未有几时,冀以生聚教训,速奏上理,其道无由。韩瑞安敢黼藻太平,遽为曲江庆?今所披图按籍,户口之息耗,土田之荒易,输将之先后盈缺,阸塞守御之坚瑕,风教淳浇,人才苓奋,古今盛衰,了如指掌,故可不言而喻矣。夫地之开辟属有时会,昔者鸟言卉服之俦,不识上国冠裳,而有虞氏翠华贲止,使一泉一石犹得分大圣人之荣名。今天子轸念黎元,固将跨百王而越三代,则以有虞氏之遗民附輶轩而纳诸天阙,为明见万里一助,解愠阜财之风不出宸居,行于岭表,曲江亦首被之。韶石羣峯更为百兽率舞,韩瑞躬逢其盛,歌九如,称万寿,四千年前,四千年后,随踵至而比肩立使。后之志曲江者,取为故事第一。自今日始,能不俯首,知幸。

新修仁化志序 代

译天下处于中和之治时,文教才开始显明,所以仲尼删定典籍,从唐尧、虞舜开始;其中有记载言语的,有记载行动的,而《禹贡》一篇把山川、土地、田亩、气候、物产说得清清楚楚,尽在掌握之中。《诗经》陈述十五国之风,《春秋》订定七十二国的简册;看礼可以知道政事,听乐可以知道德行。六经形成,其中五部都是史书。经的体制谨严,史的体制浩博;浩博正是为了成就谨严。史是经的根基,地方志又是史的根基。韶州是广东的壮郡,我到任后首先索取郡志,然而残缺失修已经八十年;兵火之后,典章制度和父老传闻几乎无从考查。只是四境流民还没有复归,习俗也没有改变,守土小臣忙于安抚百姓、抚恤救济,连闲暇退食时也只能辨证是非,另加朱批;大概一天一天地有所整理,却仍未完成。正好奉到省里的文书,下令各郡取各属的志书,删定后献给京师,以备《大清一统志》。财择,恭敬地思念我皇上承受天命,统一天下,山海荒远之地的经略,威德无不具备。他批准辅臣的请求,难道是想向百代夸耀吗?大概是要辨明险易,察知正邪,使道德统一、风俗一致;即使不出九重宫门,也能使四方之目、四方之耳通达而无所不遍。我私下反复想到,天下有岭表,岭表有韶阳,不过像太仓中的一粒小米;圣天子对近处尚且不遗漏,对远处也不会忘记。韶阳虽然微小,但土地、人民、政事三方面都具备,能够把诸侯的宝物备列于王庭,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于是下檄六县,命令刊正旧籍,搜罗新见,把从前朱批尚未完成的内容汇集编次,分为七志,论述用三十九条,说明二十四条义例,共成十六卷。虽然我的学术浅陋,对浩博之体有所惭愧,但列在各郡末尾,处于谨严的一尺一寸之地,既不僭越,也不过滥,这也是我的本分。古语说,兵力没有比秦更强的,财富没有比隋更富的,土地广大没有比元更大的;这三者,如果不是借助我君主和宰相来弘扬文治,就一定会有人执笔作史、取义成经。守土的小臣有幸得以观看大业完成,以此酬答光明的诏命;使百代之后,人们仍能贤其贤、亲其亲、乐其乐、利其利,那么所卜的世数和年数便会长久,超过三王而与唐虞比德,能够使皇图巩固于至久至大。我只是借此书为凭,贡献细流归海般的微薄之力,即使死去也不会朽灭。新修曲江县志序代 曲江县过去没有县志,因为它隶属于郡,郡志本来就是各县的志书。新昌县潘尹复敏发愤创始,五河县凌尹作圣继承完成,体例已经齐备。如今皇上治理安定、功业成就,儒臣请求纂修一统志,部里的文书随即下达。韩瑞首先接受郡里的檄令,继续编纂完成此书;事情办完后,低头知道这是幸运,也收敛内心知道自己惭愧。修志的困难与修史没有不同:古代作史的人生在太平时代,讨论考订容易;生在变革时代,搜访材料也困难。把八方合在一起写成史,奇异诡怪的事情容易触动人的视听;只截取一隅写成志,材料简狭孤陋,扩展自己的见闻却困难。因此想使曲江的志书与天下志书并驾齐驱,它不能争一日之长,也是形势所限。不过,曲江古代是荒服之地,从西汉才开始内附;两千年前有虞氏并不鄙视这里的山川人民,停下车马,整理衣冠,在皇冈山顶歌唱《南风》,别的郡县还不敢相比。如今距离汉代又过去两千年,奇才异能之士接连出现,阅读本志,不能只用简狭孤陋来衡量。只是韩瑞收敛内心而感到惭愧,是因为奉行职事没有成效,尚且不能改变民生、增加财富,继承有虞氏的德音,来仰答兴盛王朝罢了。评论者说韶阳偏僻遥远,长久以来安然自守;崇祯初年洞寇入侵,残害所属各县直到内地,攻围郡城十多年,驱逐清剿多次,才仅仅保住残余百姓,大概与中原、河北的乱机相互应和。至于依靠山海险阻、大规模消灭群盗,最近就在康熙三四年间;此前大规模调发、征用徭役,创伤尚未痊愈,喘息尚未恢复,百姓贴席而卧,也没有过多少时候,正希望通过生聚教训迅速奏上治理之效,却没有办法实现。韩瑞哪里敢粉饰太平,仓促为曲江庆贺呢?如今打开地图、查按户籍,户口的增减、田地的荒熟、赋税输送的先后和盈缺、险要关塞守御的坚固和疏漏、风俗教化的淳厚和浇薄、人才的衰落和奋起、古今盛衰,都清楚得如同看手掌,所以不必说也可以明白。土地的开发有时机;从前那些说鸟语、穿草衣的人,不知道上国的冠裳,而有虞氏的翠华车驾光临,使一泉一石也能分得大圣人的荣名。如今皇上深切挂念百姓,必将跨越百王、超过三代;于是把有虞氏的遗民附在使车之后,带到天阙,用来帮助显示万里之外的情况。改变民生、增加财富的教化不出宫廷,却能施行于岭表,曲江也将首先受到它的恩泽。韶石群峰将会使百兽重新相率起舞。韩瑞亲身遇到这样的盛世,歌咏九如,称颂万寿;四千年前、四千年后,后来的使者接踵而来、并肩而立。后世修曲江县志的人,应当把这件事作为第一等的故事。从今天开始,怎么能不低头而知足庆幸呢?新修仁化志序代

今上龙虎之岁,混一天下,东西南北,无思不服。风被十年,化理沦浃,乃命儒臣修《大清一统志》,部符下省,取郡邑成书以献。于是太守马公檄行仁化,讨故牒编新纪,具如五邑之例。应瑞待罪于县三载,兢兢奉职,惧不足称任使。幸际大典,俾遐陬僻壤,获从图籍之末,觐光阙庭,敢不尽力?顾仁化于韶,人材物产,逊他邑远甚。曩为令者,或患苦凌忽,弃不志。自明万历司马暐始创之,于今八十年,中更兵火,故老遗书,漫无可考,惧不足备网罗,贻圣作明述之诮。又伏自念,地有小大,事有繁简,而理无异同。如人之身,修短肥疗,美恶殊矣,五官百骸,未有或殊者。应瑞所治,亦有人民,亦有社稷,有政有教,皆在同文同轨之内,岂庸以简小自弱?且地连江楚,独当二面,尉陀所恃,以控制上游,势不得轻。由唐建县千有余载,迄于今,俭朴之俗不迁,而刓敝稍甚,吏与民望九阍,不啻万里,劣得绘形势,指画事情,引陈诗纳贾之谊,如亲见古帝王于巡狩,虽小国诸侯,无倦清问,岂庸以简小自匿?则斯志也,文不足而质有余,即珍错非伦,十亩闲闲,桑麻相映,野老杂坐,较雨量晴,麦饭菜羹,澹而有本。其犹元鲁山连袂歌于蒍之遗也。谨订讹删冗,拾遗续绝,别为八纪三十条,藉手报郡,备大一统,细流抔土之纳,述其时义以序。

乌程金氏家谱序代

易》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盖先人之灵爽聚,而后人继志述事之能于是出矣。谱之义亦然,然不敢以僭且滥行之也。庙之为制,亲尽则祧,而况于非其类者?李知诰养于徐温,以得位,乃择唐之诸王为其上世,即已,亦不知其谁何。世皆笑之。狄武襄既贵,有持梁公告身并族谱以献者,武襄谢而却焉。君子嘉其不僭不滥,得尊祖敬宗之正也。粤东阃帅金公国瑞,少丁不造,两尊人早殁,其于曾大父、大父,仅识名字耳矣。所为谱畧,遡三世而止,即姑苏之族不敢轻合,盖其慎也。春秋讥世卿,魏晋及唐乃重门第。然则孤宗崛起,宁遂为喆人?遗憾汾阳有灵,必不借崇韬之气焰。若元老登庸,诸胡带令不扫,土尽耶?以不知谁何之祖宗,视不知谁何之子孙,非类不歆,与为人后者不齿。则国瑞之致慎于此首,清僭滥之源,即开严正之教,可以承先,可以启后。余于是卜乌程之金氏之久且大也。

袁重其负母看花图序

袁子重其负母看花时,年六十一,吴节母八十八矣,病足不能出户外。午月榴葵盛开,重其负以就花,徘徊翫赏,喜动颜色。久之,语重其:“汝亦老矣,力将不胜。”重其呼妇子设床褥,进酒尽欢。是岁季秋,母卒,悲哉此乐亦难常乎?此人间所少之事,即人间不可少之图也。欲为孝子,则宜贫贱,使重其富且贵,张筵陈乐,叱女奴,舆太夫人坐,岂复躬亲?以石建之孝,每休沐,窃从侍者取厕牏自浣。万石君恭谨尊朝廷,义不私其臣治亵务,建为之不敢使知之,比于窃云。净饭王薨,世尊身自负棺,四天门王争相负世尊,不能独负其父于死,重其乃能独负其母于生。推人子爱亲之心,宁直富不如贫,贵不如贱,抑亦圣不如凡?虽然,非父母之所期于子也。杨夫人已老,鸡鸣而起,作粥一釜以食婢仆,曰:“毌使饥寒而服役。”子孙更谏更请代,不听。杨夫人好行其慈,无以成子孙之孝,盖寿而康耳。重其之母病足,而后重其得以成其负也。舜之父顽母嚣,而舜得以成其孝,然则推父母欲成其子之心,无病不如有病,贤又不如不贤。虽然,非人子之所期于亲,亦非亲所以自期也。至不足之中有美焉,至足之中有不美焉,足不足,境也;美与不美,存乎心。心全则足不足皆美。重其所足者,母贤而已。不足于富且贵而有此美,不足于圣而有此美,不足于母病而有此美,则美不美果无与于境也。人能自信其心,行之加力,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岂为异事?予以庭前之花为补天之石,则重其之蹩躠于庭前,负其母徘徊翫赏而不倦者,非立极之足欤?其果有待于断耶?否欤?

翁母表贞集序

译如今皇上正当龙虎之年,统一天下,东西南北没有不归服的。教化施行十年,治理和教化深入人心,于是命令儒臣修撰《大清一统志》,部里的文书下达到省里,取各郡县已成的书献上。于是太守马公下檄仁化,查考旧文书,编纂新志,完全依照五县的体例。应瑞在县中任职三年,战战兢兢奉行职责,担心不足以胜任使命。幸逢这项大典,使偏远僻壤也能列在图籍末尾,朝见宫阙光辉,我怎敢不尽力?只是仁化对于韶州来说,人才、物产远远不如其他县。从前任县令的,有的苦于这里的荒僻、轻视它,竟放弃不修志。自明万历年间司马暐开始创修,到今天已有八十年,中间经历兵火,旧日父老和遗留书籍漫无可考,恐怕不足以供采集,留下被圣明著作讥责的遗憾。我又反复想到,土地有大小,事情有繁简,但治理的道理没有不同。好比人的身体,长短肥瘦、美丑各异,五官百骸却没有不同。应瑞治理的地方,同样有人民,有社稷,有政事,有教化,都在统一文字、统一车轨之内,难道能因地方小、事务简而自我削弱吗?况且这里连接江、楚两地,独自扼守两面,是尉佗当年凭借来控制上游的地方,形势上不能轻视。自唐代建县以来已有一千多年,直到今天,俭朴的风俗没有改变,只是破败稍稍加重;官吏和百姓仰望九重宫门,不亚于相隔万里,勉强能够描绘地势,指陈事情,引用陈诗纳贾的义理,如同亲眼见到古代帝王巡狩。即使是小国诸侯,也没有厌倦清问,难道能因地方小而自我隐藏吗?所以这部志书,文辞虽不足而质实有余;即便珍奇错杂并不相称,也不过是十亩闲田,桑麻相互映照,乡野老人杂坐一起,比较雨量和晴天,吃麦饭和菜羹,清淡却有根本。这大概像元鲁山与人连袂在蒍地歌唱的遗风。我谨慎订正讹误、删去冗余,拾取遗漏、续接断绝,另分八纪三十条,借此书报答郡府,供修大一统志使用;这是细流入海、尘土归山般的微薄贡献,并说明其中的时代意义,以此作序。乌程金氏家谱序代 《易经》说:“风行水上,就是涣卦。”先王因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庙。大概是先人的神灵聚集于此,后人继承先志、述行先事的能力也由此产生。编修谱牒的意义也是这样,不过不敢以僭越、滥行的方式去做。宗庙的制度是亲尽之后便迁主入祧庙,何况是不同宗族的人呢?李知诰被徐温收养,因而取得地位,竟选择唐朝的诸王作为自己的上世;事成之后,连那些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世人都讥笑他。狄武襄显贵以后,有人拿着梁公的告身和族谱来献给他,武襄辞谢并退还了。君子赞许他不僭越、不滥用,得到了尊祖敬宗的正道。粤东阃帅金公国瑞,少年时父母早亡,两位尊亲早已去世;对于曾大父、祖父,也只知道名字罢了。他所编的谱略,追溯三代便停止了;即使是姑苏的族人,也不敢轻率合入,大概正是他的谨慎。春秋时代讥刺世代担任卿大夫,魏晋和唐代却重视门第。这样说来,孤立的宗族突然兴起,难道就一定会成为贤哲之人吗?可惜汾阳王如果有灵,一定不会借给郭崇韬那样的气焰。倘若元老被任用,而各胡族所带的符令还没有被扫除,难道土地已经穷尽了吗?拿不知道是谁的祖宗去看待不知道是谁的子孙,异类之人不会来享用祭祀,也不配与为人后者相提并论。那么国瑞在这里极其谨慎,正是要清除僭越滥行的根源;一旦开启严正的教诫,就可以承继先人,也可以启迪后代。由此我预料乌程的金氏将会长久而兴盛。《袁重其负母看花图序》袁重其背着母亲看花时,已经六十一岁;吴节母八十八岁了,脚有病,不能走出家门。五月里石榴和蜀葵盛开,重其背着她来到花前,徘徊观赏,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过了很久,她对重其说:“你也老了,力气将要承担不住了。”重其叫妻子和儿女铺设床褥,进上酒来,尽情欢乐。这年深秋,母亲去世了,悲哉,这样的欢乐难道也不能长久吗?这是人世间少有的事情,也正是人世间不可缺少的一幅图画。若要成为孝子,就应当处在贫贱之中;假如重其富贵,摆设筵席、陈列音乐,呵斥女奴,让太夫人坐在舆中,哪里还会亲自做这些事呢?石建行孝,每逢休假,就偷偷从侍者那里取来便器亲自洗涤。万石君恭敬谨慎地尊重朝廷,按道理不肯让自己的臣子治理这些污秽杂务,所以石建不敢让他知道,只能暗中做这些事。净饭王去世时,世尊亲自背负棺材,四天门王争相来背负世尊;不能在父亲死后独自背负父亲,重其却能在母亲生前独自背负母亲。推究人子爱亲的心,难道富贵反而不如贫贱,尊贵反而不如卑贱,甚至圣人反而不如凡人吗?不过,这也并不是父母对儿女的期望。杨夫人已经老了,每天鸡鸣便起床,煮一锅粥给婢仆吃,说:“不要让他们因为饥寒而服役。” 子孙们一次次劝谏、一次次请求代替她,她都不听。杨夫人乐于施行慈爱,却没有机会成全子孙的孝心,大概只是因为长寿而康健罢了。重其的母亲脚有病,后来重其才得以成就背母之孝。舜的父亲顽劣、母亲嚣横,舜反而得以成就孝行。如此看来,推究父母希望成全儿女的心,有病反而胜过无病,贤明反而不如不贤。可是,这也不是人子对父母的期望,也不是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在最不充足之中也有美,在最充足之中也有不美;充足与不足是处境,美与不美则在于内心。内心完备,那么充足或不足都可以成为美。重其所拥有的充足,只是母亲贤良罢了。在不富贵的处境中有这种美,在不圣明的处境中有这种美,在母亲有病的处境中有这种美,那么美与不美果然与处境无关了。人若能相信自己的内心,努力实行并更加用力,炼五色石来补天,斩断鳌足来支撑四极,难道还算什么奇异的事吗?我把庭前的花看作补天之石,那么重其在庭前跛行,背着母亲徘徊观赏而不知疲倦,不正是支撑四极的脚吗?他果真还需要斩断鳌足吗?还是不需要呢?《翁母表贞集序》

干用九,坤用六。六以刚为用,九以柔为用。刚不能柔,柔不能刚,谓之无用。世论妇人以无才为德,非也。天下岂有无才之德哉?乾坤二卦,疑在初与上。干之姤,阳在下者亟于自用,变而柔则勿用矣。干之夫,自处于无用,听其决而去之,不去则亢。知退知亡知丧,皆以不用为用也。柔者,阳之才也。坤之复,柔变而刚,以履霜为前车之诫。孔子曰:「由辨之不早辨也。」柔而无断则不辨,刚故辨,断故早。坤之剥,在野一龙与羣阴战,嫌于无阳,盖义愤之所发也。幸而胜,拨乱世反之正;不幸而败,其血玄黄,不死亦伤。圣人尊之为龙,不言吉凶,此非吉凶所能系也。外则忠臣,内其节妇乎?用取永贞。柔者不能贞,贞亦不永。然则刚者,阴之才也。由坤六变而深观之,未有不刚者。坤之节,动而直,以方刚则不疑其所行。坤之谦,无成为柔,代终则刚。坤之豫,坚忍之至,至于括囊。坤之比,阴变而阳以居五位,则体始正。四阴下之,其象为裳。阴不刚则不贞,不贞故不终。用顺以健,乃可大终。发才于德,其用不穷。斯翁母浦孺人所为,克成其节也。夫守节而无才,虽米盐琐屑之务丛脞不理,况能教育遗孤以启后胤,更襄大事,仰妥先灵,枝梧于震风凌雨,俾无外侮耶?是故配德于坤之六动。初矢死而决志抚孤,盖其辨也。坤之复也,直方者不疑其所行,柔则疑矣。坤之师也,其夫子不终,伯氏亦不终,而代之终。代之者为未亡人也。坤之谦也,缜密茹荼,疾言不出诸其口,遽色不见于面。坤之豫也,主母而居,主父之位,上下顺而服之。坤之比也,其犹未至于战也,则时之为乎?然而其血殷然,沥心胆之汁,下报九京。坤之剥也。呜呼!凡为忠臣与节妇者,必有大战义与欲,战敬与怠,战战之又战,以成此功。岁月逝矣,愳不及终。譬之尉迟敬德解衣投地,出其瘢痍,悲夫!此皆锋镝之余为之。君者,不禁流涕而抚之矣。妇人之才,不越阃内,虽有旌表,声色泯泯。翁子振公乞诸诗文,寿于金石。刚柔错而成文,故报之以文。予为出九六互用之义,尽六爻发挥之情,配节母永贞利用之德,尤重其才。夫以无才为德,是以无用为德也。土木尚可乞灵,聋瞽犹堪执业。天下岂有有德而无用者哉?

表贞册序

有子而不孝,不如无子。不幸而寡且无子,则慈之道必有所寄,寄于嗣子,其常也。嗣子之孝不孝,故不可定。子不幸生而无母,则孝之道必有所寄,寄于后母,其常也。庶母、乳母之分卑,即尽孝与不孝,尤不可定。南六钮君为其祖姑沈节母表贞,非其子而行子之孝,何也?南六生而无母,节母实鞠育之。节母寡且无子,以其慈寄于南六;南六即以其孝寄于节母,此施报之不爽者。然事出于母子之外,亦情深于施报之中矣。奇!南之香,有生结,有死结,有飞结。生死二结在本树,飞结离本树而结于他树,其香特异。母与子聚,而孝慈比于生结;母无子,子无母,其孝慈比于死结;祖姑行母之慈,内孙行子之孝,比于飞结。南六之为节母表贞,慈孝之香流而特异,此非超于生死二结之上者耶?予尝于诗余识沈公际飞,相见其人,未闻其家世。节母之慈,南六之孝,不比于正风正雅,别成一母子之局,其亦诗之余乎?世或谓诗余不如诗,盖未知有子而不孝不如无子之义者也。

印确序

予于字学,不习古文,然篆法佳,恶意所揣摩,畧得三四。盖与楷法同一理也。嗜古或拙,趋时大纤,恃天资者手滑,执成格者神死。譬如刑官,妙得法外意,印者以刀为笔,亦近于刑。《记》曰:「刑者,型也;型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刑有律,有例,例为时,律为古。以意而舞文,守令而不察于情,皆非能治狱者。邵子又绝妙于印章,目其所集曰《印确》。则有一成而不变,南山可移,此判不改者矣。今之人有意见奇至诡,故不经矫之者,常过于正;正不见正,奇不见奇,神行乎其间,而后入化。诸葛武侯作八阵图于蜀江平沙之上,徒见卵石漫漫,六十四蕝,卒无由测其门户。桓温曰:「此常山蛇势也。」春江水发,转石奔雷,一切荡然无复存者。及其水落沙还,而漫漫卵石不移一步,不失一拳,是之谓确。然则奇正无形,始叶潜德。六龙之德不出一潜,识此意也,可以学易,可以用兵,可以能文,可以经世。呜呼!又节之学之行,亦从此远矣。

赠任石攻写真序

译乾卦用九,坤卦用六。六以柔来发挥作用,九以刚来发挥作用。刚不能柔,柔不能刚,就叫作没有作用。世人说妇人没有才华才是德行,这是不对的。天下哪里有无才的德行呢?乾坤二卦,关键大概在初爻和上爻。乾卦变为姤卦,阳气处在下位时急于自行发挥,变成柔顺后便不可妄用。乾卦的夬卦,自处于无用之地,听任决断而离去;若不离去,就会变得亢极。知道退让,知道灭亡,知道丧失,都是以不用作为作用。柔,是阳的才性。坤卦的复卦,柔变为刚,以踏到霜为前车之鉴。孔子说:“是由于不能及早辨明它。”柔弱而没有决断就不能辨明,刚健所以能辨明,有决断所以能及早辨明。坤卦的剥卦,在野外一条龙与群阴交战,似乎嫌阳气不足,其实是义愤所激发。幸而胜利,就拨乱反正;不幸而失败,血色玄黄,即使不死也会受伤。圣人尊称它为龙,却不说吉凶,因为这不是吉凶所能束缚的。对外是忠臣,对内就是节妇吧?应当取此以获得长久的贞正。柔弱者不能守贞,不能守贞也就不能长久。这样看来,刚正也是阴的才性。由坤卦六爻逐步变化、深入观察,没有不刚正的。坤卦的节卦,行动正直,因为方正刚强,所以不疑惑于自己的行为。坤卦的谦卦,没有成就时表现为柔顺,代替终结时便转为刚强。坤卦的豫卦,坚忍到了极点,以至于像扎紧袋口一样。坤卦的比卦,阴变为阳而居于五位,形体才开始端正。四个阴爻居于下方,象征衣裳。阴而不刚便不能守贞,不能守贞所以不能善终。以顺从来配合刚健,才能大有成就地终了。把才华施展在德行上,它的作用就不会穷尽。这就是翁母浦孺人所做的,足以成就她的节操。守节而没有才华,即使米盐等琐碎事务聚集在一起也不能处理,何况能够教育遗孤以启迪后代,进一步辅佐大事,仰慰祖先亡灵,抵御震风暴雨,使家族不受外来侮辱吗?所以应当把她配合坤卦六爻的变化来称许。起初发誓至死不改,决心抚养孤儿,这大概就是她的辨明。坤卦的复卦中,正直方正的人不疑惑于自己的行为,柔弱的人却会疑惑。坤卦的师卦中,她的丈夫没有善终,伯氏也没有善终,而她代替他们完成了终局;代替他们的,是这位未亡人。坤卦的谦卦中,她缜密谨慎、含辛茹苦,急厉的话不从口中说出,怒色也不显现在脸上。坤卦的豫卦中,她主持家务而居于主母之位,承担主父的职责,上下都顺从而服从她。坤卦的比卦中,她还没有到与人交战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时势造成的吗?然而她的血色深红,滴下心胆的汁液,以报答九京之下的亲人。这就是坤卦的剥卦。唉!凡是忠臣和节妇,必定都要在义与欲之间进行大战,在敬与怠之间进行斗争,一战又一战,才能成就这样的功业。岁月已经流逝,我担心来不及看到事情完成。譬如尉迟敬德脱下衣服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伤痕,真令人悲伤!这些全都是刀箭留下的伤痕。君主看见后,不禁流泪抚慰他。妇人的才华不越出内门,即使有旌表,声名和风采也渐渐湮没。翁子振公请求我写诗文,把她的事迹刻在金石上。刚柔交错而形成文采,所以我用文章来答复他。我阐发乾坤九六相互运用的意义,尽量发挥六爻的情理,用来配合节母长久守贞、利于施行的德行,尤其重视她的才华。把无才当作德,就是把无用当作德。泥土木石尚且可以祈求神灵,聋子瞎子尚且还能够从事职业。天下哪里有有德而无用的人呢?《表贞册序》有儿子却不孝,不如没有儿子。不幸守寡而又没有儿子,那么慈爱的情感必定要有所寄托,寄托在继子身上,这是常理。继子的孝与不孝,因此不能预先确定。儿子不幸出生便没有母亲,那么孝敬之道必定要有所寄托,寄托在后母身上,这是常理。庶母、乳母的身份低下,即使尽孝还是不孝,也更加无法预先确定。南六钮君为他的祖姑沈节母表彰贞节,他不是她的儿子却实行儿子的孝行,这是为什么呢?南六生下来就没有母亲,节母实际上抚养了他。节母守寡而没有儿子,于是把慈爱寄托在南六身上;南六也把孝心寄托在节母身上,这是施与和报答完全相合的事。然而这件事出于母子关系之外,感情又深于一般的施报关系。奇异啊!南方的香,有生结、死结、飞结。生结和死结都在本树上,飞结离开本树而结在别的树上,它的香气尤其奇异。母子相聚,孝慈好比生结;母亲无子、儿子无母,孝慈好比死结;祖姑施行母亲的慈爱,外孙施行儿子的孝行,好比飞结。南六为节母表彰贞节,慈爱与孝心的香气流传而又特别奇异,这难道不是超越生结、死结之上吗?我曾在诗余中认识沈公际飞,见过他本人,却没有听闻他的家世。节母的慈爱、南六的孝行,不属于《诗经》正风、正雅的范围,而另成一种母子关系,这难道不也是诗的余韵吗?世人有时说诗余不如诗,大概是因为不知道“有儿子却不孝不如没有儿子”这个道理。《印确序》我对于文字学没有研习古文,不过篆书的笔法很好,凭着自己的意趣揣摩,也略微得到其中三四分。大概它和楷书笔法是同一个道理。嗜好古法的人有时显得拙劣,迎合时俗的人过于纤巧;依仗天资的人下笔滑易,拘守成法的人精神枯死。譬如刑官,能够妙悟法外之意;刻印的人以刀代笔,也近似于刑罚。《礼记》说:“刑,就是成形;成形,就是成就。一经定形便不可改变,所以君子要尽心于此。”刑罚有律法、有判例,判例随时而变,律法属于古制。凭主观意图玩弄法律,做守令却不察明实情,都不是善于审理案件的人。邵子在印章上也极其精妙,把自己所收集的作品题名为《印确》。这就是一旦成形便不可改变,哪怕南山可以移动,此判定也不改变。如今有人意见奇特而近于诡异,所以不合常规而加以矫正的人,往往超过正道;正道中看不见正道,奇异中看不见奇异,精神在其中运行,然后才能进入化境。诸葛武侯在蜀江平坦的沙滩上布置八阵图,只见卵石漫漫,分为六十四堆,最终没有办法测知它的门户。桓温说:“这是常山之蛇的阵势。”春江水涨,石块转动,如奔雷一般,一切都被冲荡得无影无踪。等到水落沙回,漫漫卵石竟没有移动一步,连一拳之地也没有错失,这就叫作‘确’。这样看来,奇与正都没有固定形迹,才开始显露潜藏的德性。六龙的德性不出于一个“潜”字,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学习《易经》,可以用兵,可以善于作文,也可以治理世事。唉!节制自己的学习和操行,也将由此走得更远了。《赠任石攻写真序》

将军尽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只今飘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丹青引伤哉,其言之,子美盖自道也。曹将军挟其绝艺,不可一世。子美为下一「必」字,则不佳之士无容邀其一盼矣。更下一「亦」字,则虽佳士或不能邀其一写。及其寻常碌碌行路,悠悠不择而貌之,又下一「屡」字,则不一而足。士处穷途,欲放出一双青白眼睛,人既不许,巳亦不能,岂不伤哉?乃予寄锡德藏,有盐官任子石攻,偕周印台,俨然造焉,请为予写真。予愕然辞谢,不可得。石攻其以予为佳士耶?寻常行路人耶?石攻传神之妙,声满东南,其非飘泊无聊,丐斗升于穷途,明甚。其不以予为寻常行路人,明甚。若以为佳士,则予故一衰朽秃子,无所短长。石攻择人之眼,未应太滥,抑有所闻而悞耶?抑石攻以无择为门庭耶?抑石攻炎凉之念已消,特相寻于寂寞之滨耶?予则属有厚幸,然因是而叹石攻之识量为不可及也。曹将军飘泊时所貌者,幸皆寻常行路之人耳。设遇一佳士,忽语将军:「云何前倨而后恭?」将军故当措身无地,则将军可怜之状不在穷途,其至尊赏识,意气如云,未免因势而高,则随势而下,亦自因真果正,不如石攻平易广大,随地随时,人寻我,我寻人,无可不可,总不见有一人两截之痕,为清净解脱安乐法门耳。或曰:「澹归向石攻得一佳士之遇,便与曹将军分左右袒。」是亦未然。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世间人行得去时只管行去,忽然行不去,着实可怜,不妨借石攻之量作一剂冲和汤也。

三友传序

夏考功作《三友传》。一为徐太宰宝摩,一为侯纳言广成,一为吴民部绳如。绝笔即自尽矣。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其言。生者既死,死者各信其志。考功与三君子,非所谓死友耶?死友之名,张邵独许范式。葢形气虽隔,而精爽能通。精爽人所同有,欲通即无不通。然而有受通、不受通者,是以难言之。程婴、公孙杵臼有成约,立孤事遂,婴必自刎以下报,亦深信其死而不亡。今之人汨没于嗜欲,生且不能自存,安知其死而不亡?忽然相遭,宁复相识?然则死而不亡,而于两人生前一言一行,靡不昭晰,非一人所能也。考功下报三君子,三君子与考功乘风云、旁日月,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故有入生死不迷于生死者矣。考功殁,陈给事卧子有报考功书,未几遂以倡义死。程婴死而后报,卧子生而先报。要以无负此死而不亡者,死友之精爽未与生者通,生友之精爽已与死者通。息壤在彼,即曰有之。然则朋友者,人伦之胶漆乎?考功之子存古作《大哀赋》,悲愤激烈,卒死于义。方其就谳金陵,吏怜其才而弱谕意指,欲有以生之。存古笑不从,至死词色不挠。此又与纳言二子为不约之友者。予过云间,沈子友圣持传来以序相属。友圣出考功之门,有高才重气谊,家贫介然自守,非其意所可,虽以名势劫之,謷言不顾。盖无一不与考功诸君子精爽相通。因念世尊云:「众生不信后有谓之邪见。」后有者千死万死而无一亡。众生溺情,菩萨显力,忠孝节义行于二者之间,亦有来处。似同而去处忽异者,所贵在因地。因地正矣,贵乎善发而善取。予特为未死者言,若考功之文自足千秋,又何藉予言也?

尊敬录序

轮王御宇,专以五戒十善教人,其报分止于生天,报尽即堕。惟识本来常住不迁之法,则当下解脱。若以一心念佛,回向极乐世界,亲见弥陀,得无生忍,是直截方便第二之门。不则无论敦本敬宗,是世间善,即请大藏,建精蓝,皆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也。解脱根气,大须剿绝。今人于家乡水土,如蚖蛇恋窟,妻子眷属,如蜗牛缩壳,却云我过此西方万八千世界,生莲华中,敢保渠语语分明,心心鹘突耳。简君丽初,久染法昧,今年六十六,与予同庚,能于数千里外,闻有佳山水古道场,必赢粮随喜,且欲北行,问那罗延窟,访嵩少,直抵清凉山,庶几不恋家缘,有解脱之风矣。顷出尊敬录,属予传为家乘流通善法,可耳。若以是尽丽初之长,则丽初不肯;若丽初以是自尽其长,则予不肯。何者?六十六岁前,予不姓金公,不姓简;再过六十六岁,予不字澹归公,不字丽初。如何是常住不迁之法?于此不明,一钵千家,孤负山云水月;于此得明,波翻影落,交还阳焰空华,定不向简家敦壳漏子钉椿摇橹也。

【卷五 】

文部

疏部

记部

【文部】

祭海幢都寺解虎锡公文

祭金璇海司狱文

祭栖贤石鉴覞和尚文

斗母殿上梁文

祭李灌溪侍御文

祭汪汉翀水部文

两淮运使李玄白墓表

徧行堂集》卷五文之五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文部

祭海幢都寺解虎锡公文

译曹将军的技艺尽善尽美,大概只有神明才必定能遇到佳士,也才会为他们画像。如今正漂泊在干戈交战之际,屡屡为寻常的行路人画像。丹青使人引发悲伤,这话说的其实是子美自己。曹将军凭借绝艺,傲视天下。子美替他加上一个“必”字,便是说不佳之士没有机会求得他一顾;再加一个“亦”字,便是说即使佳士也未必能求得他画一幅。等到寻常而碌碌的行路人,悠然不加选择地为他们画像,又加上一个“屡”字,便说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士人处在穷途之中,想要放出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别人既不允许,自己也无能为力,难道不令人悲伤吗?于是我寄居在锡德藏,有盐官任子石攻,和周印台一起庄重地来到这里,请求替我画像。我惊愕地辞谢,却无法推辞。石攻是把我当作佳士吗?还是当作寻常行路人呢?石攻传神写照的妙处,声名遍满东南;他并不是因为漂泊无聊、在穷途上乞求斗升之禄,这一点很明白。他没有把我当作寻常行路人,也很明白。若把我当作佳士,那么我本来就是一个衰朽的秃头老子,没有什么长处或短处可言。石攻选择人物的眼光,不应当如此滥杂;还是他听到了什么而误会了?还是石攻把不加选择当作自己的门庭风格?还是他对世态炎凉的念头已经消尽,只是特意到寂寞之滨来寻找我?我确实有深厚的幸运,却因此感叹石攻的见识和器量是别人无法企及的。曹将军漂泊时所画的,幸好全是寻常行路人。假设遇到一个佳士,忽然对将军说:“为什么先前傲慢而后来恭敬?”将军本来就会窘迫得无地自容;这样一来,将军可怜的情状不在于穷途,他那至高的赏识、如云般的意气,难免因形势而高昂,随形势而低落。这自然是因果相应、名实相符,却不如石攻那样平易而广大,随地随时;人来找我,我去找人,没有什么不可以,从不显出一个人前后两副面孔的痕迹,这才是清净解脱的安乐法门。有人说:“澹归既然得到石攻把佳士相待,便和曹将军各自站在一边。”这也不对。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世间的人能够走得通时只管向前走,忽然走不通了,实在可怜;不妨借用石攻的器量,调制一剂平和冲融的汤药。《三友传序》夏考功撰写《三友传》。一人是徐太宰宝摩,一人是侯纳言广成,一人是吴民部绳如。文章写完,他随即自尽了。死者仿佛复生,生者也不辜负他的言辞;生者后来死去,死者各自相信他的志向。考功和三位君子,难道不是所谓的死友吗?“死友”这个名称,张邵只把它许给范式。大概形体和元气虽然隔绝,而精魂神气却能够相通。精魂神气是人人都有的,只要愿意相通,就没有不能相通的。然而有能接受相通的,也有不能接受相通的,所以难以一概而论。程婴、公孙杵臼原有成约,立孤之事完成后,程婴必定自刎来报答,他也深信死去而并未消亡。如今的人沉溺于嗜欲,活着尚且不能使自己立身,哪里知道死去而不消亡呢?即使忽然相遇,难道还能彼此认识吗?这样看来,死后而不消亡,并且对两人生前的一言一行没有不明察的,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考功在死后报答三位君子,三位君子与考功乘着风云、傍着日月,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所以确实有进入生死而不被生死迷惑的人。考功死后,陈给事卧子写信报答考功,不久便因倡导义举而死。程婴死后才报答,卧子活着时便先行报答。总而言之,都是为了不辜负这种死而不亡的人:死友的精魂神气还没有同生者相通,生友的精魂神气已经同死者相通了。信义的土壤在那里,就说它确实存在。那么朋友,难道就是人与人伦关系中的胶漆吗?考功的儿子存古撰写《大哀赋》,悲愤激烈,最终为义而死。当他在金陵接受审讯时,官吏怜惜他的才华,委婉地暗示自己的意旨,想设法让他活下来。存古笑着不接受,直到死时言辞神色也没有屈服。这又是他同纳言的两个儿子成为不约而同的朋友。我的朋友沈友圣经过云间,带来《三友传》,请我作序。友圣出自考功门下,才华很高而重情重义,家贫却清白自守;不是合乎他的心意的事,即使以名望势力胁迫他,他也会用傲慢的话斥退而不顾。大概没有一件事不同考功及诸君子的精魂相通。因此我想到世尊说:“众生不相信来世,这叫邪见。”所谓来世,就是千死万死也没有一个真正消亡。众生沉溺于情欲,菩萨显现力量;忠孝节义行于二者之间,也有它们的来处。看似相同而归宿忽然不同,所可贵的在于起因。起因正,就贵在善于发扬、善于承受。我特意为尚未死去的人说这些;如果考功的文章本来足以流传千秋,又何必借助我的话呢?《尊敬录序》转轮王统治天下,专门用五戒十善教化人,所得到的果报只止于生天,果报享尽便会堕落。只有认识本来常住、不迁不变的法,才能当下解脱。如果专心念佛,把功德回向极乐世界,亲自见到阿弥陀佛,得到无生法忍,这是直截方便的第二道门路。否则,无论敦本敬宗这类世间善行,还是请求大藏经、建立精舍,都属于有漏的因,如影随形,虽然存在却并不真实。要解脱根本的烦恼习气,必须大力斩断。如今的人对于家乡的水土,像蚖蛇眷恋洞窟;对于妻子眷属,像蜗牛缩在壳里,却说我经过西方一万八千世界,往生莲花之中。我敢保证,他虽然句句说得分明,内心却句句糊涂。简君丽初,长期受到佛法昏昧的熏染;今年六十六岁,和我同年,能够在数千里之外听说有佳山水、古道场,就一定带足粮食前往随喜,而且还想北行,询问那罗延窟,寻访嵩山、少室山,直达清凉山,希望不再贪恋家庭因缘,具有解脱的气象。不久前他拿出《尊敬录》,嘱托我写序,使它在家族中流通善法,可以吗?如果认为这就是丽初全部的长处,丽初不会同意;如果丽初认为这就是自己全部的长处,我也不会同意。为什么呢?六十六岁以前,我不姓金公,也不姓简;再过六十六岁,我不字澹归公,也不字丽初。什么是常住不迁的法?如果对此不明白,即使一钵饭走遍千家,也辜负了山云水月;如果对此明白,波涛翻涌、影子落下,就把阳焰和空花交还给它们,决定不会向简家敦壳漏子那里钉桩摇橹了。【卷五】文部 疏部 记部 【文部】《祭海幢都寺解虎锡公文》《祭金璇海司狱文》《祭栖贤石鉴覞和尚文》《斗母殿上梁文》《祭李灌溪侍御文》《祭汪汉翀水部文》《两淮运使李玄白墓表》《徧行堂集》第五卷,文章第五篇:由丹霞今释澹归撰写,侍者古止传涌编纂。文部 《祭海幢都寺解虎锡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