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尺牍三

译【书信三】给刘焕之总戎 给萧柔以参戎 给郑鲁城广文 给方大林广文 给朱弘远司狱 给钱尔斐孝廉 答复巢端明孝廉 给郑野臣旧友 答复沈存西老友 给刘汉臣旧友 答复沈融谷旧友 给若千兄 给唐洁庵老友 给周问公文学 给丘函五文学 给陈伯恭诸文学 答复沈仲方文学 答复沈尚庐文学 答复陆平仲文学 给周灊岳文学 给汪子倬文学 答复蔡非我文学 给沈班叔居士 答复王梅符居士 给陆亦樵处士 答复孙擎之居士 给姜奉世居士 给徐鹿公隐君 给吴瓶庵长者 答复汪元隐居士 寄信答复唐若营居士 答复汪周士、晋贤兄弟 给汪晋贤文学 答复金舞两位文学 答复陆旷庵文学 给周青士文学 答复程唐侯文学 给孔仪大侄 留给孔仪 给陈家兄弟 《徧行堂集》第十二卷：书信之三。丹霞今释澹归撰作，侍者古止传涌编纂。书信 给刘焕之总戎 年老多病，渐渐觉得应付人事很繁重，大概是不能忍受世俗情态，正是积习如此。翻阅旧扇，惘然竟是这样。种子在那时已经抽枝长叶，如今懒散，也怪不得它了。承蒙教诲，就照样抄录寄去。吾兄心眼里常有这句话，难道免得了天地之间孤立无援的感叹吗？又 同船畅谈了五天，这是结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可以说是最大的快乐。分别后出了滇阳峡，第二天早晨便出发游览碧落洞，只见石壁玲珑而高耸，忽然像门一样敞开。其中飞泉急流，深得无法渡过，只好惆怅地返回。此地旧称“到难”，如今才真正感到它难以到达。原来春水刚刚上涨，山神也像是故意设置险阻，姑且等到深秋，再约同伴登临吧。当天回到船上就下雨，回山后雨势更加猛烈，山洪冲击，佛殿和石廊都倒塌了，韦驮殿后的地基也崩裂，令人陷入一场愁闷。右大腿又生了一个疮，疼痛了半个多月，至今还没有收口。苦人一旦得到意外的快乐，便有意外的痛苦来偿还，这个道理本来如此，不值得奇怪。车驾到了连州，想必更加清静。正逢盛德恩泽所及，地方安定，那么我们相见的快乐也还可以继续。只怕要耗费吾兄许多调停安排的苦心罢了。不过眼下这番苦心也不能不费，费尽苦心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吾兄尽到分内的辛苦，而我们成就相见的快乐，两者都不是意外，想来足以慰藉这一至深的期望。五月间阿兄应当到丹霞，若有新的消息，趁着顺风不要吝惜写几句话，告知近来的情况。又 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的车驾已经回来；连阳地方的政务繁忙，本来应当如此。您信中说到满眼疮痍，不知道将如何收拾，实在令人怅惘。想来吾兄和同事诸公协力安抚，已经可以看到稍稍安定的景象了。古代治理政务，务求得到人心；如今治理政务，却务求失去人心。不过，有些事情能够实行，有些事情不能实行。能实行的在眼前，不能实行的只在脑后。那些人既然没有亲眼看见，即使有人从旁告诉他们，也只会把它扔进假道学的故纸堆里。弟近来老态更加严重，支撑丛林也非常劳苦，大概不是药力能够补救的了。笔头上的兴致已经减少了十分之八九，只是嘴巴还絮絮叨叨，不能停歇罢了。从前有个人被告打死了人，官问：“你打死的是什么人？”他说：“就是我。”官又问：“你既然被打死了，怎么还会说话？”他说：“全身都被打死了，只有舌头没有死。”这就是澹归的供状。不过牙齿已经不能挡风，语音有时也不准确，还能递上一纸保辜文书。呵呵。我的文集已经刻完二十六卷，还有二十卷没有刻完。以前想要帮助承担刻印费用，不敢把自己当作外人；如果有可以安排的地方，随意寄下即可。这部文集不少于六十余万字，如今笔头上的兴致已经减少，前途也有限，续集想来也不会有多少了。苏子瞻说：“可以作为多说话的警戒。”但这未免是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相违背。弟则说：“也可以作为少说话的资助。”我曾对公绚说：“我的文集中有一片化主的木鱼梆子声震耳欲聋。”公绚在这件事上也自己充当化主，觉得里里外外全是梆铃声。写到这里又响起一阵梆铃声，这些都是古人没有的，想来应当拍掌称赞吧。又 渐渐登程来此，详细听说您的道体胜常。常在山中的大众，全都承蒙您施衣施被的恩德，欢喜无量。弟屡次分得府中的钱财，更增加了惭愧和感荷。唯独石鉴兄、乐说弟，都在吾兄的爱护惦念之中。我的手足也就是您的手足，这样的高谊，古今能有几人？其中的感佩，更是无法言说。我的文集虽然还算可观，也难怪焕之有所遗憾；只是没有想到澹归也有遗憾。为什么不再次进入岭外，专门来消除这个遗憾呢？《正字通》的序稿已经寄到海幢了。这件事真令人快意，只可惜快意之事不可多得。生在天地之间，一年能做成这样一件事，活到八十岁，也算没有虚度了。匆匆收拾行装，陈述谢意还没有说尽。又 两年没有得到您的消息，正好因为请取藏经，耽搁之中决定出岭，在丹霞留下几行字，嘱咐乐说弟派僧人专程等候。因为这次出行并不是长久分别，所以没有说告别的话。贵地的标官到来，我恭敬读了您的手示，知道吾兄绝不会对弟漠然置之。阿字兄又极力劝说，大概以为这是长久的分别。弟不住在丹霞，正是为了遨游的打算。如果没有丹霞就竟然不再入岭，难道不是把住处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吗？弟对于吾兄不能不相思，也绝没有不驾车千里来访的道理。请取藏经回来后，一定要痛快地盘桓。我已经同阿兄约定好了。此身虽然多病，也不便死在岭外旧游之地，一定还有我们聚谈的快乐。请吾兄等候我，不要急于在此时相见。我倚着船舷草草复信，匆忙之间没有说尽。又 相隔数千里，彼此通消息自然很不容易。遥想您的道体胜常，时时有□自得其乐。近来派人把藏经送回丹霞，但筋力都已衰竭，衰老和疾病更加深重。吴中相隔数十年，风气已经败坏，实在不堪入眼。如果这身子不至于立刻死去，再找到少许典籍，便带到三重茅屋下，烧煨折脚铛子，以此度过余生。若您有兴致来访，我们还可以同吾兄畅谈为乐，只怕这种快乐也不容易得到。近来到了禾中，竟没有遇到一个可以畅谈的人，实在可叹。石鉴兄已经成为古人，弟到栖贤时，正赶上为他造塔；您所赠的药资，就让人拿来充作这一项费用了。又

译藏经送回丹霞时，曾附上几行字，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夏天进入秋天，恭敬承闻您的起居胜常。楚、粤之间的烟尘，都化成了清风明月，不禁令人驰神仰望。弟借住在半塘，大概还有一两件心事没有了结，不能对那些庸俗之人说。站在十字街头，至今还没有遇到一个半个知己。六月病后，两腿虚肿直到现在还没有消退，也是老年景况催逼人的缘故。三吴遭遇荒旱，托钵乞食很困难，有人从旁劝说。从震泽的缥缈峯寻找几间屋子，作为养老归隐的打算，心里很高兴，想要成就此事，但还没有确定。乐说派僧人来等候弟，借他回去之便，寄上拙作祝寿，只写得“相思”两个字，没有尽情赞扬。不过朋友之间直到相思而不能忘记，那么这个人的情谊也就可想而知了。出了岭外一年多，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焕之，这是真话。又 活着不爱一根椽木，死了不爱一寸土地；水火都同样无情，老僧也是这样。人们说澹归有癖好，求得一个癖好便有了癖好；临终时，又好像写成了一篇得意的文章，呵呵。虽然朋友的情谊中，仍有耿耿于怀、不能忘记的人，那就是我的焕之。寄去一根方竹杖，是弟近年来经常摩挲把玩的东西；把它放在座位旁，时常看一眼，就像见到你一样。吴门友人朱望子送我一幅送行画，我非常喜爱，连同题写的几句话一起寄给你。其余只愿你保重身体，自爱自护。给萧柔以参戎 自从丹霞分别，十年如同一瞬；山川遥远险阻，无法寄托音讯。平素真诚交往的朋友中，心里耿耿不能忘记的，只有兄长您。去年六月二十五日出了梅关，前往嘉禾请取藏经；今年四月初四日已经派僧人送回丹霞了。衰老多病，再也不能支撑丛林生活，已经把寺院事务交给敝法弟乐说大师。一瓢一笠，随缘而行，随缘而住。倘若有适合的茅庵，便闭门读大乘经，打发余生；如果没有可居之处，就沿途乞食，再尽情游览登临，也没有什么不好。近来寄居吴门，偶然遇到千峦使君，略知您近来的情况，知道平安就足以慰藉我了。只是希望您专心追求至道，不要虚度光阴；我们都老了。相见没有期限，千里之外来寻找一个闲僧，哪有这样的道理？闲僧没有死，乘风游历，忽然在数千里外寻到一个闲居士，也未可知。草草写来，不能尽述。给郑鲁城广文 这一次又落在孙山之后，使我失望。本想再得到一次畅快的交谈，于是径直上凌江，却又使我失望。到雷峯受戒，实在很好。要认识主人公，切忌在它时来时去之外，另去寻找一个能够把持得住的东西。“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只把它作为一句话来读就可以了。给方大林广文 世间如此多风波，出世间和世间都不能免除。听说近年贤昆玉遭受种种苦况，我为此很感慨。世上哪里有人憎恨大林？只是因为方氏的浮名而牵连到大林。既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哪里能免受它的牵累？世上又有人憎恨澹归，乃是因为“道隐”的浮名横在那里形成陷阱。不过道隐与澹归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既然不能分别清楚，便只好涂抹混淆。任凭他们突然砍割，也不能成事。承蒙教诲，我惭愧也是有分寸的；老僧对此只当作家常茶饭。幸好兄长能以如幻的观照看破身世，大丈夫各自都有随身的宫殿，难道还会让芥蒂留在其中吗？近来将要越过岭外，匆匆寄上几句话给广兄。只是胸襟本来就空旷，不必多说，只因长久思念，不能不说。吴山越水之间，倘若有游览的兴致，不妨远道寻找我这个带着瓢笠的人，作一次以篱落为观的游赏。给朱弘远司狱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消息，彼此都在相互思念。近来听说您借调任司狱，十分欣慰。不过，这类衙门，做得好福报很大，做得不好罪过也很大，不可不谨慎。那些人虽然是罪犯，也应当生起怜悯之心；在饮食、起居、疾病等方面，多方体恤，不要让狱卒等人用刑法以外的手段勒索他们。如果盗贼入狱，不要让他们互相指认牵连。平常人之所以昧着良心做这种事，不过是为了钱罢了。钱财有尽，而业报没有尽头。公是聪明而有善根的人，知道不会把这些话看作迂阔。承蒙您惠赠的东西，我已经转交，使令尊胜过亲自接受老僧的供养了。老僧绝不会因为令尊而贪受您的供养，也不会使您供养令尊的力量有所分散。这个意思我也一并告诉令尊，使他知道。公此后应当专心孝敬父母，作为祝愿。给钱尔斐孝廉 劫乱之后相见，哪里能免得整日留连谈论，这也是人情所应有的。不过这样饱足地交谈也太多了。分别后到了郡城，正是匆匆忙忙；每当想起吾兄论道时的虚心宽怀，更觉得难以遇到。文章和节义，并不是道之外的东西；但若以此自我满足，便成为道之外的人，实在可惜。一首诗寄给您订正，能听取周颠关于太平的告诫吗？我们这些向道之人才刚刚用心，常常就坐在这个毛病上。三寸苦竹枪，要细细地拿捏玩弄，却也必须有一次大刀阔斧，才显出英雄的本色。答复巢端明孝廉

译读了您的手教，措辞严正、义理端正，足以为名教竭尽忠诚。儒学日益衰落，能够得到这样的古道之论，挽回末世的命运，弟对端明兄的推重佩服实在没有止境。不过，世间法不能用来约束出世间法，出世间法也不能用来约束世间法。兄以世间法责备弟，弟只是替世间法承受责难；兄也保全这种世间的大议论，为世间树立准则；弟自认为承担的是出世间法，本来问心无愧，也不违背义理。来信说：“既然不能老死在高山之巅，就不得不寄身于禅寺，也许可以没有妨碍。”这是把弟看成有所依托而逃避的人了。天下有三种尊贵，说的是君、亲、师。做官任职，死于职守，臣下不敢有二心；给人做后嗣，便不能参加矍相之射而仍居其位；行弟子之礼，面向北方接受教诲，难道可以随便这样做吗？我们的佛法对于师长，像敬君王一样敬重，像爱父母一样爱护，不同于世间泛泛的师生关系。世间的老师讲读授业，虽然不值得尊崇，却还接近道义；然而世人对待他们很轻慢。座师推荐门生，不过是权势地位彼此扶持，却受到很重的对待。弟在世俗时一向不轻易以门生名义投帖拜人；如果有人无故称为弟的门生，弟一定严词拒绝。出家以后，弟只奉事一位师父；不是关于心性之学的内容，便不请教；不是大乘经典，便不请其传授。弟也不能老死在高山之巅，只靠一件衣服、一口食物苟活，却向一个不知是谁的人称弟子，这同寡廉鲜耻地给人做后嗣有什么不同？兄为什么把自己的地位看得高，却把这种事情看得低呢？兄并不是有意轻视弟，只是不能相信出世间法中还有没有向师长讲明的名师之义，所以说得如此轻慢罢了。如今的儒者把文章节义看作最高境界，谈到心性便推给禅宗，谈禅宗便指为异端。圣经不是说过“致知格物”吗？《中庸》不是说过“天命之谓性”吗？孟子不是说过“尽心知性”吗？我们的佛法中师徒之间，亲自用力于致知格物，而以明心见性为归宿，并不是只从事诵读讲习、徒具口耳之学的人可比。即使在三达尊中兼有爵位和年齿，也不能因为拥有其中两种，便轻慢另一种，而只把它看作寄身之处吧？弟年轻时一向不信佛，后来流寓辰阳，读了《维摩》《圆觉》《楞严》等经，才知道惭愧，心想佛法竟然如此高妙，怎么敢在不知晓的情况下妄加诽谤毁谤，于是超然生出出世之志。当时狂妄之心还没有停息，受到金吾一顿严厉辛辣的钳制锤炼，这才停歇下来。落发以后，本想依照文字解释义理，自己修持，但茫然难以用力，于是寻访善知识，进入丛林苦行，开始参禅；十六年后才豁然有了自我肯定之处。现在真正看见了，当今的儒者不是孔氏的儒者；当今的师者，也不是可以与君、亲并列而尊崇的师者。大概权势地位被看作最重要，口耳传授次之；有关心性之学的老师已经销声匿迹了。弟出世不是因为节义，也不敢以节义自居，并不是谦虚。节义只是道在特定时势中显现的一端罢了。来信说：“有界限的，是地道；无界限的，是人道；无界限而又有界限的，是性，是命，是天道。”如果专门把性命归属于天道，那么地道、人道难道就不包括在性命之中吗？天地之道、人道有界限，也无界限；无界限而仍然有界限，都是我之性用的显现，却不能实际指认它们就是性，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来信说：“人处在世间，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粟，而七尺之躯经历万古也不会朽坏。然而这只是我之性自然的本体，不是精诚凝结而成的。菩萨的精诚凝结而成为道力，众生的精诚凝结而成为业力。” 善良的众生有善的凝结，邪恶的众生有恶的凝结；所期望的回响必然得到，因果不会改变。心思和才力都归于同一条道路，这叫作志，不能叫作性。修行之道中的义理，如果舍弃纯粹的世间法而难以出世，称为不纯；出世间法如果夹杂世间法，也称为不纯，这一点同样不可不知道。来信说：“天道和人伦一天也不能分离；人伦就是五伦。究竟什么是天道？如果天道就是人伦，为什么还要另说天道？”天道可以统摄人伦，而人伦却不足以穷尽天道，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兄责备弟，重点在君臣关系；我们的法门登堂说法时，便以师道自居，不再以臣道自居。就拿拈香的惯例来说，先为一人拈香而后及于万民，这是普遍施行慈悲怜悯，善意地赞颂祈祷，原本不是君臣之礼。如果是君臣之礼，那么拈了一人的香，难道还可以再拈文武诸臣的香吗？所以必须明白师道，之后才可以谈论佛法；明白心性，之后才可以登上师席。《尚书》不是说过：“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立君，为他们立师”吗？上古时代，帝王一人同时承担君和师的重任；到了殷、周，师道归于宰辅，伊尹、周公就是这样；到了春秋，师道归于平民，孔子就是这样。我们佛教舍弃转轮王的身份不做，专门做出世间的老师，为众生开示佛的知见，显示佛的知见，使人悟入佛的知见。倘若能够信奉这条道路，那么天子的尊贵，尚且应当面向北方跪行，顺着下风请教，难道可以用区区世间礼法来约束他吗？总之，在世间法上追求没有瑕疵的人，是兄长；所以弟应当推重您。在出世间法上追求没有瑕疵的人，是弟；难道会吝惜敲打指正吗？兄只要保有这个大的议论，成为名教的屏障，弟仍然会替名教推重您、尊重您，绝不把它看作是非胜负之争。至于出世间法，兄既然没有学过，也暂且不相信；弟虽然想进一步陈述自己的狂愚见解，恐怕您也不接受，所以不敢贸然详说。只愿您不要把权势地位置于道德之上，不要把节义认作心性的全部；这只是略尽朋友之间的一片情意罢了。先前本已打算裁写答复，恰好被俗家眷属扰乱，几天没有空闲，便耽搁下来，幸望高明原谅。给郑野臣旧友 看了您的尊号，知道您正在竹老幕下，极为欣慰。如今战乱纷扰，已不是往年吟诗饮酒、清雅宴饮的乐趣了。不过竹老历经多难，我兄您也困顿于诸侯之间很久了。旧日的宾主相对而坐，想来也应有值得深深感念的地方。想来您高尚的胸怀也有同样的感受吧。弟因老病所逼，年年等死，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请求把藏经运出岭南才回来；三宝未偿还的债，譬如地方官交接账目，必须加倍清理明白才甘心。临行前留此信在乐说堂中寄候，并附《大峨遣兴》一首长律，请您指正。古人说提刀上阵，我也已经见识到了。若要到大峨山顶去寻求高寒境界，那就相隔十万八千里了。答沈存西老友

译兄长思念弟弟，正如弟弟思念兄长；这种情分在八识田中早已成熟，哪里会一旦之间变得生疏呢？吃素自然是好事，只怕尊年之人不能长久忍受清淡枯寂；若起了念头，就用咸腊之类稍稍解解馋，但永远不杀生就是了。京城寄来的四封信，充分感受到融谷护持我的深厚心意；请藏经的事也不敢劳烦当权者。弟原本只想凭精神勉强捱过岁月罢了。您的孙子思念母亲，请求我为画像题字，这也是一点孝心，自然应当再写几句话来安慰他的心意。只是吾兄不忍让弟弟过度劳累，这种心意正是天地间的元气；若遇到年轻人驱使老头子辛苦劳作，能得到一丝半点气力还嫌少呢。与刘汉臣旧友 到山中二十多天，大半时间都在病中。有两个法弟早晚一起商谈收拾行装的事，免不了耽搁。我们佛门本在世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牵挂，却还不能抬脚就走，何况世间人呢？由此才知道，“斩断、绝弃”这两个字，不容易责求别人做到。寄去一幅写有古诗的绫子，供您悬挂在斑驳的墙壁上。悲悯天地、怜恤众人的一点血性，是东土尼山、西干鹫岭所共同敬奉的证明。圣贤成佛的根本，也就是我们以道义相互勉励的地方，必定不超出这一点。不过要随时、随地、随事、随人，在自己念头生起的地方仔细辨察，只是不让念头走失罢了。弟弟的行期不出闰月上旬，吾兄到省城定在什么时候？幸望告知。答沈融谷旧友 住在德藏七十天，和同道欢聚，都以没有融谷而遗憾。弟的意思正是这样：朝霞轩举，原本就容易惹人怀念吗？然而我每每想到，老病虽然逼迫我，我却还没有死，总应当和吾兄再见一面；相见迟早的缘分，姑且听其自然吧。这次大概还要为了请藏经再耽留一百天，事情似乎可以结束了。丹霞已经交给乐说弟主持，只差派僧人把藏经送回去而已。一瓢一笠，放浪江湖；主持堂头、坐镇道场，都是能力所不能及的事，全都放下了。承蒙寄来都城护法的四封信，极其感念您关切的深厚心意，等和孝兄商量后再行动。唉！融谷远在数千里之外旅居谋食，我却顾不得人情常态，连一个“澹归”的字也没有听到，而您如此周到地挂念，哪里能不凄然接受在心呢？又 大丈夫应当趁着时机取得功名；如果年华和运势稍稍过去，精神意志就会渐渐迟钝。兄长这次举动可以说是通达时势变化。李德裕说：“好驴好马不加入队伍行列，这是英雄的话。”本想写些文字奉寄，只是如今病重到了极点，连勉强提起一分心念都做不到。强撑着写下这几行，便同吾兄永远诀别了。将来您处理政务、安抚百姓之余，希望多行德政，护持三宝，不要忘记本命元辰所落之处，这就是我的期望。其余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与若千兄 菊月登堂时，共同庆贺您的大寿。如今被黑面老子死神逼迫，不能再等了。我抱病努力写成一篇拙劣的序文，抄在小册上请您指教。送上莞香二觔，以此比拟晚香蕴，幸望收下。希望您颐养天和，借此享受长久的福寿。弟弟一生一死，不过如浮云掠过影子，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面对信笺，临别仍恋恋不舍。与唐洁庵老友 卧病一个多月了，还没有痊愈。吾兄年长于弟，却十四年如一日这样康健，难道不是冲和之气特别钟爱您吗？寿文的草稿，呈上请您指正。文章的机趣确实较为胜出，但所谓极力摹拟，只是从议论中旁敲侧击地显露出来罢了。画家也没有从正面完全表现的方法。我想带着它亲自向您祝贺，却恐怕太迟，所以先送去。大旱不得雨，本想趁庄稼成熟时逃生，至今还没有定论。何时能与您相见，正处在不可知的命运之中。附上一幅纸，文章长了字就写得细小；眼睛昏花，脚又肿，实在不能承受，于是用横卷代替。与周问公文学 很久没有听到您近来的福祉，收到臬台的回信，知道贤主与嘉宾相处融洽，足以安慰我了。自去年以来，宝安被分割为两个国家，家眷应当已经久住穗城，想来都平安稳妥。世事纠纷，实在还没有定局。古人有养老之计，有死后之计；既已衰老又将死亡，还有什么计策可言？衰年多病，活一天就算一天，我们僧人也修持一天。然而盗贼所到之处，庵院全都遭到劫掠，常有人把全部家当带走，逃到丹霞来，见到这种情形令人悲伤。同道之间有无相通，本来就应当彼此相助。至于民间被追捕、呼喝的苦难，更是不忍提起。僧人把性命寄托于俗人，百姓把性命寄托于官吏，文臣把性命寄托于武将，将领把性命寄托于士兵，士兵又把性命寄托于敌人。整个世间没有不是寄托性命的人，却不知道该派谁来创造命运？也许把它归给不可知的上天；但又不知道上天是不是也把性命寄托在人身上。纸已写尽，暂且写到这里。与丘函五文学 出家人只知道自己的急迫，不知道别人家里的忙乱，真是没有轻重缓急。然而在乱世中化缘，倒有很大的闲趣。吾兄竟能在乱世中随缘应酬，更有闲心。只是格外之人若能在这里睁开一只闲眼，和我共同鉴赏就好了。与陈伯恭诸文学 仁阳偏僻贫困，却横遭战乱摧残，真是触目伤心。丹霞和半砦同处一山，勉强还算无恙。虽然没有能够面对面交谈，但彼此听到消息，也足以稍稍安慰。刚听到警报时，我立即把下院主持僧人的规矩传达下去：谨慎守护佛菩萨的香火灯烛，不得丢下它们逃走。把檀越的功德弃置荒草之中，倘若能够站稳，也不要贪图小利，拿劫掠来的余物，招致舆论非议，成为清众的羞耻。又时常亲自到独住阁中，勉励那些耐劳忍辱的人，也当面嘉奖他们。偶然听到什么事情，虽不知真假，也立即派侍者严加训诫。这是因为统领大众的方法，不敢有丝毫忽略。他昨天回到山中，才知道后来承蒙各位居士替他申辩，完全了解您护念的高雅心意。大抵一番风浪，就带来一番警惕，正足以帮助人修行，不至于在平常时候放纵逸乐。纷乱稍稍平定，还想和您交谈，草草回复，不能尽述。答沈仲方文学

译三十多年没有相见，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仿佛从天而降，哪里能不设法倾诉一番呢？兄长一向多病还没有痊愈，弟弟也因料理藏经的事情尚未完成，不妨慢慢来。大概还要在禾中滞留几个月，那么只要我还没有死，每一天都是和您相见的缘分。承蒙您告知《逸民录》中列有我的贱名，读来惭愧出汗，谨行再拜辞谢。这种过分的名声已经落入盗案了。当年棋局下到一半没有结束，本来是严絜庵来访东山，东山出去迎接，我便进去坐下交谈。后来我和洁庵来往很多，哪里能说我是推辞下棋而起身，急忙避开，终于没有见到他呢？出家学道，本来就不是专门为了求高尚。弟弟在佛门服役，近三十年中大半时间穿州过府，为十方充任化主，完全没有什么高尚的行为。如果任凭兄长虚加褒赞而不为自己辨白，那就是欺世盗名的行为，我不敢这样做。絜庵对东山非常厚待，对弟弟也不薄；我们两个人亲身领受了他的情意，却把他列入鄙夷不屑之人中，这是我心里不能忍受的，难道只是弟弟不能忍受东山的心情吗？况且不论是絜庵，凡是护持佛法、给我衣服、给我饮食、信从我而护持我的人，都是佛门的亲友，都不可以用这种轻薄的态度对待他们。希望您立即删去这些话，这才是真正爱护我、真正了解我。东山年谱中见到兄长与我有深厚的师友情谊，赞叹不已。不只是文笔精妙，现把信写在扇面上，随即依照沈君的词韵编入别录，请您指教。天气渐渐寒冷，只愿您更加珍重爱护自己，其余不多说了。又 来信所示已经全部领会，只删去其中太不真实的部分，使自己心中没有愧疚罢了。所见不同，所听不同，所传闻又不同；一部二十一史，哪里会全都是真实的呢？东禅自然应当前去拜访，只是路远，想稍微迟一些。弟弟如果不回岭南，这一带都是我持杖行游的地方。将来驾一叶扁舟，带一床被子，结下住一夜的缘分，实在不必以迟早快慢作为限制。拙书依照您的教示奉上，并先呈上我的贱名，姑且用来请罪。其余容后续谈。答沈尚庐文学 先前因外出，没能和您相接交谈，深感惆怅。十首律诗全都拜读了，雅人的深厚情致，笔墨堆积在案头，还没有时间依韵唱和。《匡山行》一首聊供您笑赏，放在案头，也足以抵得上我们“息壤之盟”的约定了。又 承蒙您寄示两首诗，实在写得很好！时时流露出本地的风光，可知兄长过去的慧根非同小可。诗人写景，能够深入细微之处，便获得禅意；禅人见地，能够有独立超脱之处，又获得诗的机趣。不过这话不能对讲求格律的人说。又 您的法驾从武林回来，曾经到过精严，只是恰逢我远游，错过了这次良会，十分惆怅。藏经承蒙庇护，已经派人送回丹霞了。澄公说：“游庐山的事，您的意思已经中止了；如今进入夏季，不能成行。弟弟就从吴门沿途游玩，看哪里有可以避暑的地方。如果有檀越能够每月供给三石米、三贯钱，便在那里安居九十天；否则就请求路费，或回庐山，或入天台，或奔往泰华。春秋两季就行走，冬夏两季就停留；死了就在沿路焚烧，沿路埋葬，也不妨洒脱自在。兄长认为怎么样？”忽然有人劝阻说：“闭门翻经，始终不出行，也是一种办法。听人安排就是了。”没有机会当面话别，趁着顺风把这些话寄去。答陆平仲文学 分别以来，一直有依依不舍的情怀，因为您对我关怀真切，而且想到贵乡的风流文采还没有衰落。我的生日向来不接受祝贺，只因闻百、亦樵远道而来，于是破例接受。如今对您的雅意不敢违逆，只好再次收下，心中徒然惭愧。近来被世俗亲属纠缠，使人产生生生世世不落入尘缘的念头。然而请藏经的事情没有按日子就能完成的，烦扰还没有结束。像老鼠钻进牛角尖，满眼都是苦趣，难以找到出路，不妨就在这里证果、入涅槃。使者回来时带回仲孙的两首诗，写得很好，放入《捻草刻》中，也像是又加重皴擦几笔，使人更觉山水遥远了。并替我致意，不另写信。与周灊岳文学 在风雅文坛独占鳌头，具有大才实在不容易；像您这样清新的思绪绵延不绝、奇异的骨力峻峭分明，自然是后来秀出的人才。我年老笔力衰退，简直想退避三舍。到桐溪作《五日谈》，和您的兄长告别后，又经过石门，半个月才回来。派侍僧赴皜老约定的日期，随即写几行奉上问候。奔波于风尘之中，每每嫌它世俗；想要寻觅踏春敲韵的乐趣，实在又遥远得如同天汉。与汪子倬文学 您的令郎本来就是有根器的人，很可爱。我已经写好一封答信，不妨取来看看。只要能破除第一个疑问，大家就不会肯被世俗亲属所阻止了，也不必等到第二个疑问。若是有根器的人，在第二个疑问中破除了第一个疑问，刚说到这里，连第二个疑问也不愿意破除了。呵呵，您的表兄来招请我，也不敢推辞。我们的佛法暂且还要挨家挨户化斋吃饭，哪里能拒绝佛法呢？答蔡非我文学 纲常不可不重视，财色不可不严格戒除；能够以慎独作为修养工夫，难道不是儒者中的贤人吗？只是老僧这里所说的“独”字又不同，“独”就是孤单而没有同伴的意思，时时处处都没有第二个人。若在某一时某一处流入第二个念头，便是不谨慎了。如今人们喜欢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探求其中的本体；老僧这里认为喜怒哀乐已经发作，也无不是其中的本体。上天运行的规律，无声无臭，这是儒家至极的道理，和老氏虽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老僧这里时时处处无不是无声无臭的消息，不把“人生而静”当作一座靠山，不把心和境割裂成两段；这不是见性真悟的门径，绝对不可以。另，您信中说吴日千悼念雪峯僧的两句话，难道不是沈雪峯吗？雪峯本来属于有节义的一类人，不能只凭词章来求取评价；但称他为僧人却不可以。抱病勉强作答，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与沈班叔居士 在北寺承蒙您郑重来访，我竟然疏忽了回报拜谒，惭愧过失很深。远道惠赠成药，正是老病所需要的；这是仁人用心而不落入世俗情分的行为，我又感激又惭愧。陶渊明受人一饭，暗中以福报相赠；苏东坡在黄州制药施给贫民，没有能力报答的人就用西方公据来仰报。我们班叔也理应得到这样的回报。草草题写一阕长短句，让亦樵附在文集中，以流传这段佳话。所托写的条幅、对联，也一并写好寄去。答王梅符居士

译分别以来三十多年，只从馨上那里偶尔听到消息，您的一切动静此后便杳无音讯，简直如同隔了一世。亲笔信寄到，仿佛暂时披读，欣喜慰藉无比。居士的道气冲淡，自然可以说是口宅青莲。将来若能替两位老人往来联络，也不减于毗耶室中彼此无言而各得其意。请藏经在禾城的旧日相识，不是穷困就是死亡；听说我杭州尤其严重。六亲共同遭逢厄运，按理本来如此。寒门福薄，却因为庚辰年挂上一个虚名，连累子弟，使他们流为浮浪之人。积累浅薄就会衰败，积累衰败就会断绝，这也是应当如此。只有诚实、喜好善行，才足以在虚无之乡留下一线元气。如今我从万死中得到余生，出家学道，只是忏悔过去的罪过，修习将来的德行，做到一丝不挂、一念不改罢了。近来竟有人指望我是一个肥胖汉子，可以供人吞食；澹归在家时尚且不管家人的生计，难道出世后还要经营钱袋吗？想把家属的一切事情都照应周旋，违背因果、颠倒因果，义理上不能这样做；若非要如此，就应当还俗，成为地狱中的污秽。即使不顾来世而去做，六十五岁的老人，做不了官，做不了童生，做不了行商坐贾，究竟又有什么益处？可悲啊！这些人的见识短浅，胸襟狭小，善信的根基实在太浅了。凭居士宁静智慧的资质，超然于万物之外，所以再次说起这些话，聊以助您击掌称快。当初本想经过武林，却遇到请藏经的缘分非常艰难，恐怕要迟到仲春；相见已经不远了，其余不多说。与陆亦樵处士 林士的曲子，力量宏大、构思深远，正所谓狮子搏兔也用尽全力；为此题写几句话，幸望替我转交给他。原稿留在这里，也是想时时翻阅。《三笑图赞》送去，想派排寅旭作曲，恐怕会落入王道士的路数，不如总归由姓陆的人作出本色来。促织、蟋蟀，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名称，已经向博雅之士询问过了。又 前一封信说，月初来到吴门，想来也没有空闲。总之，出门本来就不容易。近来感冒以后，两脚发肿，医生说是脾气太虚所致，不用极力进补不可。王孙公子的病落在穷和尚身上，也算是看错了人。这里有人想替澹归寻找一间静室，我对他说：第一要环境好，第二要房舍现成，第三要主人不执着于外相。如果要我生炉子、起灶、化钱粮修造房屋，那我做不到；又要我摇尾乞怜、不要脸面地勉强住下，那我也不肯。这样的难题，恐怕很难得到好文章。等到秋凉就出行了。我想从太平游到黄山，再从徽州经过浙东，游览天台、雁宕，不知道这病能否痊愈，能否实现这个愿望？如果两件事都办不成，那么苏州还欠我三担干柴，不妨索取这一项冷债。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正逢丹霞派僧人催促成行，于是不能多说。答孙擎之居士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音信，老怀深深挂念。忽然收到亲笔信，欣喜慰藉无比，仿佛从天而降。涂英伯借河头砦索取租约，大概是不敢把居士的房屋拿来做人情。英伯在省城来信说，已经见到居士的吩咐：这所房屋已经送给丹霞，租银应归常住，当即会按数送到。弟弟回信说：钱财的事情轻，信义的事情重。先前已经明说，这所房屋如果是本山所有，决不收取租金，只是不敢拿孙擎老的房屋做人情。既然擎老说已经送给丹霞，那就是本山所有，怎么可以违背自己的信用而收租呢？如果英伯再把这笔租金送来，便是轻慢我们兄弟；我们兄弟如果收下这笔租金，便是轻慢自己。这里的正大光明，全都在居士布施的福德中共同回向，根本没有彼此之分。想来您高尚深厚的情意，也会欣然契合。张公、谢公与英伯同事一体，曾经和英伯的叔父相依避乱，也不敢分别收租而损伤高雅的道义。然而两位公都推说这是居士覆护众人的心意，所以对荒山大众的照拂十分厚重。我们兄弟虽然感激两位公，但饮水应当知道源头，也都在居士布施的福德中共同回向，同样没有彼此之分。谨慎地把前后的事情经过叙述出来答复您，幸望您明察。至于居士长久以来护念丹霞、始终不忘，这样的行愿正是菩萨道中纯熟而真挚的表现，我的感佩本来就无穷无尽。与姜奉世居士 曾青老带着您的亲笔信来到，我没有来得及写信答复，至今仍深感歉疚。偶然经过这里，各位公念我漂泊不定，承蒙您以山水之游相招，又让亲属们同心相待，我完全感受到您深厚的爱护。曾青老口头传达说，日后打算替我置办墓田；这不是老僧所能自行作主的事。行云流水，本来就没有固定方向；像梦中游走、旅途停泊的人，都称作寓公。何况我是六十多岁的衰老之人，哪里适宜再作长久的打算？行止迟速，只听从令亲选择方便的时间罢了。寄上一首诗请您指正，其余不多说。与徐鹿公隐君 每次和您交谈，都看出您为弟弟操心过于深切，正担心弟弟出行时囊中空空、无钱可用。道人行走，不仅要随缘，也必须遵循道理。弟弟从前在粤东创建丹霞，穿州过府，亲自充任化主，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如今孤身一人，跟随几个僧人，有衣穿、有饭吃就应当安分；如果另外奔走争逐，就是道义上不该做的事。如今承蒙贵乡各位护法爱护，两顿粥饭从不缺少，平素有交情的人早晚往来，年终也已有约定，既然都可以实现了。明日驾一叶扁舟话别，宾主之间没有厌倦，这就是结缘不浅，哪里还需要忧虑牵挂呢？至于太守公那里，千万不要再让玉峯提到我一句。大抵身居要职的人能屈尊交往，自古以来就很少；即使是盛大的德行、至高的道理，也有难以做到的时候。弟弟虽然衰老平庸，也有自己循守的道理，所谓遇见并非我所逃避，不见也并非我所求取。弟弟或许没有力量，不能直接进入匡庐，只能到处漂游，讨饭度日，足以过完一生；何况望七十岁以前，前程也没有多少了，哪里还会在意兄长那如云般高昂的意气？恐怕弟弟因寂寞而叹息，反而造成不能践约的过错；这只是世间侠客所崇尚的彼此责成。像我们这样的道人漂泊在三界之中，本来就是逢场作戏，必定不会落入这种见解。幸望您谅解我的直率，宽心听取这些话，恳切地祝愿您，恳切地祝愿您；其余不再一一细说。与吴瓶庵长者

译提笔作序，忽然写成了一篇训诂文字，题名为《守口如瓶说》，请各位作者指教；其中只阐发了“守口”的意义。如果把“瓶子”仔细看一遍，那么“守口”的意义才算完全显现出来。即使序文中“满则覆”这一层意思，也很少有人阐发。然而“满则覆”这句话，出自孔子观看欹器。欹器底圆而没有足，所以装满就会倾覆。瓶子这种器物，底部平坦而有足，装满了只会溢出，不会倾覆。我的意思是想请您把尊刻中的“覆”字改成“溢”字，这样更稳妥。孔子说：“充满而不外溢，这就是能够长久保持富足的原因。”这难道不是和谨慎言语如同车子的两个轮子吗？幸望裁定。我的意见直率，仗恃您的高明，请不要见怪。其余当面再谈，不一一写了。答汪元隐居士 我们这些人对于这条道常常忧虑自己不信，而不信的忧患又产生于没有疑问。您对佛教有所怀疑，这是老僧乐于听到的。您所怀疑的事情，和老僧四十年前相同；引起疑问的端由有两个：如来札所说的“禁止天下相生相养的道路，却抛弃君臣父子的关系”，这是其中之一。天下都由五伦维系，五伦中最尊贵、最亲密的莫过于父子。《易》说：“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既然如此，男女二根难道不是相生的道路吗？男女的欲望产生于迷乱的情感，您试想一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被窝里做的是什么事情？这种事情绝不可以在青天白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做，正因为它可耻。天下难道有可耻的事情，却还互相夸耀，把它当作正理的吗？人生最初，大概像禽兽一样；圣人制定夫妇之道，使男女有所区别，以削弱欲望横流的势头。比如举行一献之礼时，宾主百拜，整天饮酒却不能醉；这就是先王用来避免酒祸的方法。酒既然有祸，难道能因为禹断绝美酒就说禹有罪吗？有见识的人不甘心和众生一起迷惑，必定先断绝欲望，也只是因为不忍心让自己处在一个无所用羞耻的境地罢了。出家人一千人中只有一个，所以佛也与其余九百九十九人共同处在这个世界上，也与这片土地上的圣人共同采用这种方便法。凡是做儿子的，父母同意以后才允许出家；做臣子的，君主同意以后才允许出家。在家的两类佛教徒，只戒止邪淫，不禁止夫妇之间的正常情爱。邪淫固然是世俗教化所禁止的，而不忠不孝，也是佛所共同禁止的。佛不允许世间人抛弃君臣父子的关系，却禁止出世间人走相生的道路，这是因为要分别中等根器以上和中等根器以下的众生。可是中等根器以上的人只有一个，中等根器以下的人有九百九十九个，难道佛忍心这样分别吗？佛因此也没有办法对待这样的众生。忽然有聪明而出众的人出现，不甘心把自己当作众生中的中等根器，于是进一步寻求见性的学说；寻求这种学说而不得，就如来札所说：“禅家常常假托空虚、影射玄妙，把自己置于高深之处，使人产生无可奈何的叹息。”这是第二个疑问。对方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为什么竟至于产生无可奈何的叹息呢？我们僧人中有出身极其卑微、连一个字也不认识的人，拿起一句没有义味的话，猛然想要参破它，废寝忘食，最终一定要参破才肯罢休，绝不甘心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哪里有聪明出众的人，反而被这种事情困住的呢？这在于相信得不笃实，怀疑得不深入。求学者的弊病，没有比一味求解释更大的了。子贡说：“老师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是不能听闻到的。”如果不说，当然不能听闻；既然已经说了，为什么又不能听闻呢？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什么是道？什么是听闻？天，不过就是理罢了；命，就像命令一样。这难道难以理解吗？难道不是人人都可以理解吗？您愿意承认这是听到了道，愿意承认听到道后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吗？孟子说：“引导他却不把箭射出，箭在弦上跃跃欲发；站在道路中间，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跟随。”既然如此，儒家的学说也不以让人豁然明白为贵。我们的佛法除了当头一棒、当头一喝，还有成百上千句没有义味的话。像“即心即佛”这样的棒喝之外的话，难道难以理解吗？难道不是人人都可以理解吗？如果真能透彻理解这四个字，那么一棒一喝和成百上千句无义味的话，也会在一时之间全都透彻明白。如果只是能够解释、注疏，书籍多得汗牛充栋，那么夫子所说“性与天道”的不可听闻之处又在哪里呢？这就像画龙却不能兴起云雨。凡是我们禅家的方法，不敢轻视任何人，也不忍心误导任何人，正是要使他达到“无可奈何”的地步；到了无可奈何的极处，怀疑达到十分，忽然有所触悟，信心也达到十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不能总说‘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到办法。”这是孔子的法门，难道只是佛法吗？如今的人，对自己看待得很轻，对自己的见识看得很浅，甚至对圣人也看待得很轻，把圣人的话也看得很浅，却把高深玄妙推还给禅家；哪里知道豁然明白之处，正是一座千生万劫也无法通过的铁关门呢？承蒙您虚心下问，姑且简略陈述大意如下。总之，舍弃参究就不能觉悟，舍弃觉悟就不能出离生死、证得妙常；舍弃“无可奈何”，就不能参究。如果只是“不知道”，便指责它是虚空影射；一旦真正知道，一切就都有着落。不觉悟就必然迷惑，迷惑就必然随着情欲流转，必定不能出离生死、证得妙常。想要出离生死、证得妙常，必须先断除爱欲；爱欲的根本，以男女之欲最为重要。如果做不到，便指责它残忍刻薄；一旦做到了，一切都是大慈悲。幸望您详细思考；还有什么疑问，不妨尽情剖析。知道您不甘心做中等根器以下的人，老僧也不惜尽情为您剖析。寄信答唐若营居士

译玉兔因为寒冷而感到快活，金乌因为炎热而感到快活，甘蔗虫因为甜而感到快活，黄连虫因为苦而感到快活。苦不知道甜，甜不知道苦，热不知道冷，冷不知道热，然后才有这种快活。唐若营居士性情高洁，又继承尊父的志向，隐居不出，住在狭小简陋的环堵之中，以写字换米来供养堂上双亲。我想他俯视一切，必定有超然自得的地方。近来您来信说：“拘守拙朴，胸怀不能开阔，所以贫困日益加深，疾病日益增加。”贫困本来可以引以为高尚，高尚本来可以引以为快乐。身处贫困之中，整个身心就在贫困之中；身处疾病之中，整个身心就在疾病之中。如果在疾病中想着不病的快乐，在贫困中想着不贫的快乐，那么一生虽然高尚，却一生都不快乐，又有什么可贵呢？伯夷、叔齐饿死，必定不会舔舌；比干被剖心，必定不会皱眉；范滂的母亲看见儿子入狱，必定不会掉泪。若黄连虫知道甜，甘蔗虫知道苦，金乌知道冷，玉兔知道热，那么爱憎取舍就会纷纷生灭，各自不能安于本位，而得失攻守的忧患便再也无法停止。古人也有从疾病中得到力量、在贫困中得到适意的；不只是看不见自己的有余、看不见别人的不足，也看不见自己高、别人低，分别之心全都断尽，一念也不流动。不是悟得道理的人，不能参与到这种境界中来。若营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就姑且俯视一切；如果不能俯视一切，就不能显得高尚；不贫困，就不能俯视一切。既然已经俯视一切，贫困便能成就我的高尚，高尚又能成就贫困中的快乐。快乐、高尚、贫困，用一个道理贯通起来，就能成为延年益寿、祛除疾病的方法。忽然得病，越是病就越贫，越是贫就越高尚，越是高尚就越快乐，简直像锦上添花，哪里还用得着雪中送炭？这才是真正的快活、毫无牵累，万两黄金也不换。古代大德曾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他还拥有万两黄金，终究少不了三十杖的责罚。答汪周士晋贤兄弟 又承蒙您在节日时来信，已经全部了解您的雅意并收下礼物。内心很高兴春间前去拜访，得以在几个早晚和高贤尽情倾谈，这是余生的乐事。承蒙厚惠，拜领嘉礼；绵定的奇暖衣可以贴身穿，所领受的这种彼此关怀的情谊深厚无比，哪里敢忘记？草草写信致谢，其余容当面说尽，不一一写了。与汪晋贤文学 《草堂次韵》八首，请教于路旁的老马，只适合由田子方赎出后饲养。如果要和骅骝并驾齐驱，必定很快就会倒毙。即使只论步伐，也没有什么可看的。近来即将前往吴门，运送藏经入岭。以后还要再寻找一个休息之地，半年多来奔走劳顿，衰老和疾病日益加重，实在不能承受。经过语溪，极蒙孟举厚重的情意，更加感激您的雅爱，其余不尽述。答金舞两文学 来信充分显露出您宿世的慧根，只是谋划得太长远，局势想得太稳妥罢了。老僧却不这样；树根龛、树根座以及金舞的贽见，如今都已经结束了。此后我们两个人或许相见，或许永远不相见；这三样东西或许放在一起，或许不能放在一起，哪里可以预先确定呢？在长久之处看见不长久，在安稳之处看见不安稳，才能在不长久之处看见长久，在不安稳之处看见安稳。近两天事务极多，没有空立即答复，幸望谅察。答陆旷庵文学 承蒙您以大诗相赠，十分感激您的高厚情谊。信中谈到性命之学，老僧不敢不答，以免辜负这份心意。灯下匆匆草草写成答复，幸望您过目。如果一时不能完全理解，不必急着苦恼；也不可把它放置一旁不理会。佛说富贵人学道困难，在这个地方，有才华有学问的人更加困难。又说贫穷人布施困难，那么兄长在盛大家族中，已经屈居第一位了。这是同道之人共同赞叹的事，何必又因用一蔬之食陪我交谈而感到歉意呢？又 亦樵经过吴门，得到您的亲笔信，又把大作《吟风》反复读了几遍，感佩不已。久客半塘，幸好有早晚两顿粥饭；一位同行者正在为远行筹划，路费稍有困难，所以准备返回匡庐，只是还没有住处，因此徘徊不定。近来朋友劝说我到林屋洞天寻找一间茅屋，我心中欣然想要答应；不过买山隐居，还要等待缘分。听说吾兄有纳妾的喜事，弟弟却觉得这是多此一举，难道裙带之下的事情还不容易断绝吗？兄长既然已经把家政交给令郎，正好享受清闲无事的福气；忽然生下儿女，那么在逐渐衰老的年纪里顾盼周旋、安排生计，步步都是苦趣。一切众生都在淫欲中凿出这片生死苦海，没头没脑地浸泡、翻滚其中；稍有血性的人，决不甘心陷溺。世人却被“夫妇无后为大”之类的话蒙蔽，用来遮盖自己的羞惭。兄长已经没有无后的忧虑，为什么还要追求制造这个因由的开端？古代圣贤从未规定一定要有女人陪伴终老。曾子休妻以后，到将死更衣时，身边只有乐正子春、曾元等人。元紫芝没有儿子，就把兄长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终身不娶。杨道州兄弟，也彼此发誓终身不娶。他们都是不得已才不得已，兄长为什么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呢？如果相信这一点灵光本来清净、本来解脱，那么无量劫以来在裙带关系下寻找出路，都是极其愚昧、极其迷惑的事；想起来令人痛心，如同躲避焚烧和溺水，哪里还可以撩起衣裳主动走向那里？如今立志求解脱、参究向上之道的人，如果不能断绝对色欲的贪恋，我敢保证他仍会照旧堕落。因为对于本来清净的道理，早已背道而驰了。这种话对真正相信的人说，尚且已经显得抵触难入，何况对这种道理还没有深信，却冒昧进言，也不过是因为爱护兄长，想让您得到一些干燥利落的手段罢了。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就不再追究，将来的事更应当戒慎；不妨疑问一番，烦恼一番。忽然有人说：“澹归要拆散旷庵新近的宠妾，实在无礼。”我只担心旷庵没有这样的狠辣手段，澹归又何必害怕背上这个恶名呢？以一首诗答谢您的雅赠，又自叹缥缈一峰、平头小屋这些琐事太多。四首律诗韵味高远而感情深厚，词与气势都不是常人能够插手的；赞叹之余，更使我这个小巫师的气势全消。恭敬致谢，言语不能尽意。与周青士文学 在精严寺枯坐，长久处在积聚的阴气之中。得到我们青士前来，如同朝霞相互映照。大概一听到您的声音便知道不同之处，连心和眼也都随之打开了。在当湖相会一次，却又匆匆分别。老僧不免还带着俗气，这件事不能对高雅之士说，也不容易对世俗之人说。因为青士而认识周士，见到周士后，便又想见晋贤。季青得陇望蜀，苦于不知满足。这两句话，只有在朋友身上用得恰当。三人的诗总序依照您的教示，草草兴之所至落笔，自然有一片苍莽气象。附上又节的信，日后乘舟到桐川，这个和尚大概就不再是陌生人了。三位不再另写信。答程唐侯文学

译自从出家以来，生日早已置之度外，何必再让贤婿破费？只是您的一点远方心意，我不能拒绝，已经领受了。谢谢。世俗的缘分纷杂纷扰，很不适合道人。古代修行人不肯回乡，大概是有道理的。金窟虽然还在，也不过是空空的窖穴；您用一双冷眼去看它，老僧也不妨笑着面对它，得到便宜的地方，只在局外而已。这次您不来，实在很好。天气寒冷、土地冻结，这样往返没有益处。明年春天乘小船经过观音桥，就可以当面交谈。请替我向内人致意，不必挂念。与孔仪大侄 按照妇人的规矩，若非不得已而要远行，首先要听从父母和舅姑，其次听从丈夫，再其次听从儿子；不是这样就不能出行，这是为了区别嫌疑。朱家的妇人从杭州到平湖，却和方氏的疏远亲属同船而来，实在令人非常惊怪和愤恨。老僧既已出家，没有办法按照家法处理，只能拒绝不见她。然而从今以后，也不能再见到老僧了。侄儿在二房第三支中居长，具有正直的本性；如今写下这封信保存下来，也足以给后代看，作为家训。老僧或许回郡城，或许去别的地方，还没有决定；但离开平湖是确定的。以后再寄信告诉你。留示孔仪 莲逆做出违逆人伦、劫掠买卖之事，我和金氏的大义关系已经断绝。老僧已经出世，不再按照世间法来处置这些关系。那么像莲逆这类人，既然用世间法来对待老僧，也可以停止了。金氏族人不能在一家之外断绝莲逆，也就不必把老僧安置在这一家之内。况且莲逆对亲生女儿反复骗卖，以至于一个女儿卖给三家；第二个女儿也卖给三家，使她们失身受辱，陷于禽兽般的境地。这样，莲逆不只是自行与金氏断绝，也已经和他的丈夫一同与朱氏断绝了。做他亲戚的人相互包庇并分取利益；做他族属的人却安然不知羞耻。老僧即使没有出世，也应当自行与金氏断绝，何况现在已经出世了呢？特意用这几句话示知孔仪侄和倬云侄孙，并让他们转示六亲中稍有血性的人。唉！世间法本来是用来维系社会的，如今却被世间人破坏世间法，彼此唱和，竟把它当成理所当然。老僧虽然出世，也不能不把这番话保存在一家之内。与陈氏兄弟

译我知道山月印来传达谕示，说瑶塘刘氏收取半砦的地租，想要告发转竟。老人说：瑶塘人收地租，并不是丹霞人来收，也不是转竟来收，怎么能告发他呢？他说，转竟不该把半砦的卖契送入丹霞。老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给予的人有过错，接受的人也有过错，为什么不直接告发呢？老人于是告诉知客，让月印暂且离去。当时就想写几句话剖析事情原委，但因卧病而困顿，直到现在稍稍痊愈，才看到两位先生写给乐说的信。先生还知道天然老人亲笔写的照帖，那么法门中的事情，不妨向先生剖白清楚，希望能看出僧俗相互成全的雅意，直率之处请不要见怪。回想我初入丹霞时，转竟就来受戒，并且想在丛林大众中修习亲近、供养之法。我佛教对于一切发心出家的僧人，按理应当摄受，因为这是度化众生的道理。转竟既已进入丹霞，那么山庵不可荒废，于是便把这座山送入常住，派僧人侍奉香火灯烛。我佛教对于一切庵院，按理应当护持，因为这是报恩的道理。诸位担心丹霞开辟为道场，便无处避乱，向天然老人禀告。老人当即亲笔写照帖给先生等人，作为永久凭据。我佛法对于一切事情，不论僧人还是俗人，按理都应当使其成就并得到安顿，因为这是慈悲方便的道理。丹霞接受半砦，并不是为了从中获利。就拿田租来说，每年三十一石，实际上只收得十三石多；一个僧人一名随从一年所需米粮就是七石二斗，因此租谷尚且不够充作口粮，至于所需油盐等项，乃至缴纳正供，全都是丹霞贴补的。前年章子安诸位先生想借半砦一茅之地，老人对他们说：“这是县中诸位先生避乱的地方。陈氏既已入内并自称山主，诸位应当前往拜访，日后才不致彼此隔绝。”丹霞对待陈氏，并不是没有礼数。转竟自行进入丹霞，只有一把锄头，用来供给大众；不吃油盐，也不到城市去。今年他七十二岁，老人怜悯他安守本分，便让他在石岩中静修。他在半砦只是想保全祖先留下的香火，起初并没有贪婪嫉忌之心。到半砦避乱的人，也有很多。陈氏或许借此获利，转竟从未想分取这种利益；陈氏或许借此取得人情，转竟也从未想得到这种人情。丹霞与转竟谨守天然老人的训示，把半砦完全交给他，避乱者丝毫没有参与，这也可以说是退让以自处，宽厚而推及他人了。这样却仍然免不了两位先生的愤怒吗？先生说，转竟不应把这座山送入丹霞；又说，三宝之物送回哪里去呢？当日寂贤买断刘家半砦，出价七两，借重怀观先生作为立契之人，这本是僧家仰仗护法的惯例。帝咨便想把它据为奇货，在改朝换代之际，施展许多狠毒手段，想置海缘于死地，这本来就不是仁人君子所应做的事。如今难道又因此向丹霞制造种种障碍，向转竟结下种种仇怨吗？即使让丹霞独自占有这座砦也罢；但丹霞丝毫没有参与，而陈氏名义和实际利益都全得到了，难道这样还不能停止吗？唉！没有固定产业却有坚定操守，只有士人才能做到；如今却抛弃坚定操守来图谋固定产业，先生等为什么不自爱呢？既然如此，先生若以志书为根据，请问《韶州新志》是由谁修撰的？当日马子贞太守把志稿专门交给老人，老人看见《仁化志》稿中被塞入陈家一段文字；这种机关算计，难以瞒过明眼人。老人如果一笔抹掉，太守难道会有异议吗？然而老人替先生等保留下来，是因为丹霞本来没有占有半砦以获利的心思，所以不妨保留它，以安慰帝咨独自占有的意图。又因海缘以帝咨的诉讼之事卖田断石，得到银十六两；吴道尊怜悯他，代为赎回，伯恭经手赎田却不归还原契。海缘没有归还，转竟既已进入丹霞，也没有听说此事；丹霞的老人也置之不闻，是因为丹霞本来没有占有半砦以获利的心思，也不妨任由此事发展，作为伯恭挑起事端的布局。唉！丹霞的存心如此，转竟奉行丹霞的存心也如此，却终究免不了两位先生的愤怒。两位先生读书明理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责怪乡间愚民、无知的刘氏呢？老人不惜反复唠叨，为先生剖析清楚，并不是想借此判定谁是谁非，而是希望劝两位先生可以在丹霞这件事上彼此忘怀。老人遨游四方，如今已经六十多年，所见生死、得失如浮云闪电一般的事情，哪里还数得清？俗话说：“千年的田地，八百个主人。”何苦在临死时把自己带不走的东西，留给不知将来是谁的人，白白费这样的心思，白白结下这样的业障呢？即使老人偶然因丹霞的缘故在贵乡建立寺刹，这也是山灵所启发、护法檀越功德所成、十方三宝修行者所寄托的；偶然形成文字之后，既没有在家的儿孙依靠这座山过活，也没有私自树立的徒子法孙凭此山割据。老人去世以后，倘若有不肖僧人败坏门庭，怎么知道不会被先生等人像鱼肉一样任意宰割？那又何必顾惜半砦呢？先生等静静等待即可，不必在此时急切贪恋，用动辄兴灭词讼的手段来恐吓人。至于刘家的曲直，当权者自然会作出明确判断；先生等已经有天然老人的照帖。《韶州志书》原本就不依靠旧契，这些也只不过是机关伎俩，在明眼人看来只够博得一笑罢了。说话直率而草草，请不要见怪。【卷十三】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