徧行堂集》卷三文之三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女偊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夫有道无才,则法海之波澜不大;有才无道,则意地之根本不清。波澜不大,犹未碍源流;根本不清,即速趋涂炭。此潜修之士所为轻视才而重视道也。虽然,道外非才,才非道外。菩萨之行愿不极深纯,即般若之光明不极圆现。天下安有无才之道哉!我法兄阿字无和尚,得道于天然老人。间以其才溢为笔墨,几于排山倒海,浴日吞天。予尝私语,以为雷峯门下,故称才薮。即其所至,皆已卓然有成。若夫气格雄杰,思理深长,入境都尽,出路愈多。山颠已涉,海涛忽作,势欲断而仍连,义将显而更隐。予以推兄,不为他人轻出一指也。学士大夫埋头故纸,数十年所造,有至有不至。兄幼而遭乱,失学,自十七岁始侍老人。执役之余,篝灯自力。大法既明,世出世典,一目洞然。探幽接爽,争奇竞秀。专车之骨,节节明珰;烧尾之雷,声声天鼓。皆不从伊吾讲贯而得之。岂非多生所蕴之才,发于一旦,自闻之道之验耶?才有二,或偏于立功,或偏于立言。则杜甫卓午之笠,让绩郑公;韩琦无口之瓠,归文永叔矣。兄经营土木,量度米盐,酬酢公卿,调摄僧行,昼夜不遑,尺寸不失,而寻丈以计。毫素日长,此一异也。言有二,或以手为口,或以口为手。乐令之清谈,潘生之文笔,用不能兼,势须相借。兄说法则草靡众喙,论事则风生四座,奋舌而出,灿然成篇。援毫面书,快如面语,又一异也。然则具万夫之禀,为古今之通人。以道发才,以才发道。行锋车于八达之涂,直趋宝所。予昔为兄屈一指,今既信矣。二祖少通坟典,兼擅老庄,清凉才供二笔,灌顶日诵万言。法眼于讲席推为游夏,皆以鼓吹宗教而用文集传者。镡津石门,或鲜内篇。要以法无内外,因时立度。则光宣一集,置之一大藏;中华严十地而上,真俗。已圆事理,咸化读者,当自得之。言中言外,予所论不出于文,亦不取其出于文。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皆二见也。释迦四十九年,惟鼓舌端,称为文佛。天上无不识字之仙,宁有不能文之佛?兄之著述无尽,予之赞叹亦无尽。故为波澜不大者,加菩萨行愿之鞭;不为根本不清者,助世智辩聪之难也。虽然,世智辩聪与大般若光明,果有二乎?倘能亲到一回,更不稍生顾盼,则街谈俚唱,鸟啼花开,皆四无碍辩之所纵横悬示。圣人之道,圣人之才,或有或无,一轻一重,总为二二见。堪与此集俱入不可思议法门耳。
东塔为则范禅师全录序
菩提萨埵之道,莫大乎度生,莫先乎观时。法无一向,乘其敝而救之,因势利导。是故缚于义律,则摧荡者以逸格为尊;流于纵任,则清严者以端本为上。居今之时,欲救今之人,必垂愍于拨无因果者乎?世尊昔于《楞伽》预指其害曰:「受贪瞋痴性已,然后曰贪瞋痴性非性。」夫性非性者,性之正也。贪嗔痴性非性,论性之正也。彼已受之矣。无性而有妄受,即受而有妄性,则有妄业,有妄报,究竟不出于性无性之外。然使一切众生相率而入于涂炭,则今之宗门等为那落迦门,此世尊之所悲,菩提萨埵之耻也。于是今释以请,藏至嘉禾,谒东塔为翁和尚。和尚于吾洞上一家,犹父行也。直心直行,无一毫发矫饰。对之冷然意消,信有所谓目击道存者矣。既读其语录,双眼圆明,四辩注射,知见正而不落,知是波澜阔而不混波澜。盖长夜之慧灯,横流之砥柱,救时之法主也。今释于斯道晚进,顾尝窃窃私忧。以为三灾之起,先兆于法苑。古之作家了事之余,涵泳大乘以资内卫,旁通世典以破外坚。今则一知半解,划地指天,害词别字,题笺染翰,疏于本谓之谷饥,匮于支谓之菜馑,此一灾也。二障犹存,贼深藏腑,八风相扇,祸侵肌骨。逐昭灵而转者,狂阳;守默照而滞者,锢阴。疾起一夫疫传万宇,此一灾也。争利方强,盗名益诈,操戈于同室,则住持即是战场;按剑于异己,则邂逅无非陷穽。白拂在手,黑烟蔽空,洗兵难于借雨,握刀捷于折草,此一灾也。慧命既断,器界将空,使据法席传宝印,悉如和尚猎夫之黐,可不戒而远师子之虫,庶勿药而消乎?沩山之语,仰山秪贵眼正,不说行履。良以失足之咎,非盲即醉,不属冥行则遭鬼摄。世未有白日青天,双眸烱烱而堕坑落堑者。和尚以真参寻得大机,用一言一行不走时蹊,此眼正之力。非藉行履为淘汰者,而或失。沩山之妙,指恣情颠倒,诬沩山以流弊,刻意操持,各见迷源,全成两截。则乘度生之愿,出救时之手,见其所见,闻其所闻,亦可以忘言而得矣。
自牧心长老语录序
译卜梁倚有圣人的才华,却没有圣人的道。女偊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只有道而没有才,法海的波澜就不大;只有才而没有道,心地的根本就不清明。波澜不大,还不至于妨碍源流;根本不清明,就会很快走向涂炭。因此潜心修行的人轻视才而重视道。即便如此,道不在才之外,才也不在道之外。菩萨的行愿如果不能达到极深极纯,般若的光明就不能完全圆满显现。天下哪里有毫无才华的道呢?我的法兄阿字无和尚,从天然老人那里得道;有时他的才华溢出而成为笔墨,几乎能够排山倒海、浴日吞天。我曾私下说,他是雷峯门下,所以称得上才华汇聚之地。凡是他所到之处,都已经卓然有成。至于他的气势格调雄伟杰出,思考义理深远绵长,进入境界时全无遗漏,出来时道路反而更多。刚走过山顶,海涛忽然涌起;形势似乎将要断绝却仍然相连,意义将要显明却更加隐晦。我推重兄长,若不是十分必要,绝不轻易向他人指出一端。士大夫埋头于旧纸堆中,几十年所造就的,有达到的,也有未达到的。兄长年幼遭逢乱世,失去学习机会,从十七岁起才侍奉老人;在服役之余,靠着篝灯自学。大法既已明白,世间和出世间的经典,便一览洞彻。他探寻幽微、承接清爽,争奇斗秀。专车的骨骼,节节都像明珠佩玉;烧尾的雷声,声声都如天鼓。这些都不是从伊吾的讲习贯通中获得的。难道不是多生以来积蓄的才华,在一旦之间发露出来,成为亲自闻道、行道的证明吗?才华有两种,有的偏于建立功业,有的偏于建立言论。于是杜甫头戴卓午之笠,把功绩让给郑公;韩琦没有嘴的葫芦,把文章归给欧阳永叔。兄长经营土木,计量米盐,应酬公卿,调理僧众,昼夜不得闲,一寸一尺都不差错,而以寻丈来计算。他每天都在增加写作,这是第一种奇异。言语也有两种,有的以手代口,有的以口代手。乐令的清谈、潘生的文笔,不能兼有,势必要互相借助。兄长说法时,草木般使众人的口舌倾倒;议论事情时,四座生风。他奋舌而出,灿然成为篇章;提笔面对纸张书写,畅快得像当面说话,这是第二种奇异。这样看来,他具有万人所共有的禀赋,是贯通古今的通人。以道发显才华,以才发显道。让快车行驶在八方通达的道路上,直趋宝所。我过去曾屈指推重兄长,如今已经得到证实。二祖年少时通晓坟典,也兼长老庄;清凉才供二笔,灌顶每天诵读万言。法眼在讲席上把他们推许为游夏,都是因为他们以文章宣扬佛教,并用文集流传后世。镡津、石门一派,有时缺少内典。关键在于佛法没有内外之分,只是因时制宜而建立法度。那么,《光宣台集》可以放入一大藏经;至于《华严经》中华严十地以上的境界,真俗圆融、事理俱圆,读者都应当自行领会。说在文字之中、文字之外,我所论说的并不超出文章,也不取决于它是否超出文章。德行成就而居上,技艺成就而居下,这些都是二分的见解。释迦四十九年,始终只是鼓动舌端说法,却被称为文佛。天上难道有不识字的仙人吗?难道会有不能作文的佛吗?兄长的著述没有穷尽,我的赞叹也没有穷尽。所以,对于那些波澜不大的人,我加上菩萨行愿的鞭策;对于那些根本不清的人,我帮助他们克服世俗智慧和辩才聪明造成的困难。即便如此,世俗的智慧辩才与大般若的光明,果真有两样吗?倘若能够亲自到达一次这个境界,不再稍有顾盼,那么街谈巷语、俚歌俗唱、鸟啼花开,都将成为四无碍辩纵横悬示的内容。圣人的道与圣人的才,有时有、有时无,有的轻、有的重,总之都属于二分的见解。它们都可以同此集一起进入不可思议的法门。《东塔为则范禅师全录序》菩提萨埵之道,没有比度化众生更大的事,也没有比观察时势更优先的事。佛法没有固定不变的单一方式,要乘着弊病而加以挽救,顺应形势加以引导。因此,若拘束于义理戒律,就用摧破荡除的方法,以超越常格为尊;若流于任意放纵,就用清正严整的方法,以端正根本为上。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想要救济今天的人,难道不应该怜悯那些否定因果的人吗?世尊过去在《楞伽经》中预先指出其危害说:“接受了贪、嗔、痴的本性之后,才说贪、嗔、痴之性并非实性。”所谓性而非性,正是对本性的正确认识。说贪嗔痴之性非性,是在论说本性的正理;但他们已经接受了贪嗔痴。没有自性却有虚妄的受取,既有受取便有虚妄之性,于是有虚妄的业、虚妄的报,最终仍不出性与无性之外。然而如果使一切众生相继陷入涂炭,那么今天的宗门便全都成了那落迦门,这是世尊的悲痛,也是菩提萨埵的羞耻。于是今释请求藏经到嘉禾,拜访东塔为翁和尚。和尚在我们洞上一家中,辈分如同父亲。他心直行直,没有一丝矫饰。面对他时,心中冷然清净,相信这就是所谓一见面便知道道存在。读过他的语录后,只见双眼圆明,四无碍辩奔流而出;知道他的知见正而不堕偏执,也知道他的波澜宽广而不混浊。他大概是长夜中的智慧灯、横流中的砥柱,是挽救时世的法主。今释是此道的后进,只是曾私下怀有忧虑:认为三种灾难的兴起,先会在佛法苑囿中出现征兆。古代的作家在解决事务之余,涵泳大乘佛法来充实内在防卫,又旁通世间典籍来攻破外在的坚固障碍。如今却只是一知半解,划地指天;错误的言辞、别体的字,题写笺纸、染墨挥毫,对根本的道理疏忽,便称为谷物歉收;对枝末的知识匮乏,便称为蔬菜饥荒,这是第一种灾难。两种障碍仍然存在,盗贼深藏在脏腑之中,八风互相煽动,祸患侵入肌骨。追逐光明而转动不止的,是狂阳;守着沉默的观照而停滞不前的,是锢阴。一种疾病兴起便使疫病传遍天下,这是第二种灾难。争夺利益越来越强,盗取名声越来越诈,在同室之内操戈相向,于是住持之处便成了战场;对异己按剑相向,那么偶然相逢无非都是陷阱。手执白拂,黑烟遮蔽天空,想要洗净兵器难以借助雨水,握刀斩杀却快如折草,这是第三种灾难。智慧的生命既已断绝,器世界也将空虚;若让占据法席、传承宝印的人,都像和尚用猎夫的黏胶捕猎一样,难道不应该戒惧并远离师子虫,或许可以不用药便消除灾患吗?沩山说过,仰山只看重眼目正不正,不谈行履。确实因为失足的罪过,不是由于眼瞎,就是由于醉酒;不是在黑暗中盲行,便是遭到鬼魅摄持。世上从来没有在白日青天之下、双眼炯炯明亮,却还会坠入坑沟的人。和尚通过真实参究而寻得大机,所用的一言一行都不走时俗旧路,这就是眼正的力量。并不是必须借助行为实践来淘汰检验才不会失误;有时也会失误。沩山的妙处,在于指出任情纵意、颠倒错乱的弊病;把沩山诬蔑成流弊的源头,刻意操持门户,各自都看错了根源,最终成为彼此割裂的两端。于是,乘着度化众生的愿力,伸出挽救时代的手,见他所见,闻他所闻,也就可以忘言而有所领会了。《自牧心长老语录序》
从上说法,随家丰俭,丰无有余,俭无不足。有时直行,有时婉出。直非麤疏,婉非纤密,秪是将当人一着子活脱拈与当人而已。法立弊生,乃欲以俳四俪六,攒花簇锦,钓虚誉于文字间,既已痴绝。即广谈宗旨,贯穿义天,徒益多闻,畜为过悞。亦或真有悟门,尚存气息,遂成实法,渐至流布,不得称本分宗师。甚哉,此道之难乎!予浪迹云间,获交于今超果自牧心和尚,得承其謦咳,丰俭适宜,婉直兼济。秪是将当人一着子活脱拈与当人,无欠无余,盖天盖地,根之利钝,会之浅深,复自有恰好相应之妙,真从上法施主也。师再住超果,一住法海,各有语录。今其门人合而授梓,稍有所芟。予以善知识一言之下,抽钉拔楔,使百世而后犹有闻。涂毒鼓而丧身失命者,岂卖菜求益之比哉!昔临济将示寂,谓门人曰:「吾灭后不得灭郄吾正法眼藏。」三圣出曰:「争敢灭郄和尚正法眼藏。」济曰:「汝已后开两片皮,将为何人?」圣便喝。济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驴边灭郄?」呜呼!自拈花示众倒郄剎竿以来,一印相承,千灯竞爽,无不以此为末后合同符验。若非亲到此地,不能亲行此令;若非亲行此令,不能施本色钳锤,称本分宗师。吾闻其语,未见其人,今于超果一得见之,故不辞衰病而为之序。
柱史阁集序
学士大夫初为读书应举之业,皆以利言,帖括者取利之因,科名者取利之果,败德亡身,破家灭国,相寻而未有巳。盖失其本矣。学以明明德为本,明明德以致知为本,致知以格物为本。格以何为物?物以何为本?请循其本。平天下之道,始絜矩而终,生财其于聚敛之臣,深恶痛绝,卒章之中三致意焉。若类于事,显而理麤,非也。好恶者,心之所用之精;隐者也。其本无不在利。一念初萌,无中忽有,即已块然而为物。卑者暗,高者偏。立言措政,率成颠倒。治天下与治心,宁有精麤隐显之殊乎?朝廷之所取才,学士大夫之所尚,或经术,或诗赋,各彼其彼,各此其此,要皆入心性以为宗。一失其本,则败德亡身,破家灭国,其流祸亦无彼此。古之人,达而为君相,穷而为士,必先绝利。萌于一念,利绝则物消,物消则体空,体空则照明,照明则好恶均,好恶均则立言措政,各得。此之谓知本之儒。凤城畲子,善将为诸生,即能清苦炼行,既举进士,不改韦布之风。所作诗古文,脱去蹊径,抒写灵妙,一以薄嗜欲,饬廉隅,端学术而移风易俗者,指归心性。盖儒之知本者也。明之世,粤有丘浚、海瑞、陈献章。献章以理学显,瑞以清节着,浚以文章称。浚之相业未能光大,瑞不为艺林树帜,而献章无爵位以表其事功。畲子其欲以一身兼三君子之长乎?夫知者,万物所同具;致知者,千圣所同趋。今或少谈见性,辄谓流入禅家,是谤千圣而诬万物以自诬也。畲子发愤,其为儒者雄。以格物生因地心,以知至成果地,觉外而王,内而圣。坐而言,起而行。予所加额以望,非犹乎今之人,犹夫古之人也?人无今古,亦共信为大人尔。岂于太虚空中画此方而为同,割彼方而为异哉?
姚子水真六十初度僧伽诗册序》
译自古以来的说法,随着各家根器的丰俭而施设;丰足时并无剩余,简约时也没有不足。有时直截实行,有时委婉而出。直截并非粗疏,委婉并非纤细,只是把对方当下的一着棋活脱脱地拈出,交给对方而已。佛法一经建立,弊病便随之产生;有人想用排比对偶、堆花簇锦的文字,在文章之间钓取虚名,已经痴迷到了极点。即使广泛谈论宗旨,贯通义理之天,也只是徒然增加听闻,积存起来反而成为过错。也有人确实有悟道门径,却还残留气息,遂把它凝固成实体法,渐渐传播开来,便不能称为本分宗师。这条道路真是太难了!我漂泊云间时,有幸结识今天的超果自牧心和尚,得以承受他的谈吐;他的施法丰俭适宜,委婉与直截兼济。只是把对方当下的一着棋活脱脱地拈出交给对方,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至于根器的利钝、领会的浅深,又自然有恰好相应的妙处,真是从上以来的法施主。师父第二次住持超果寺,一次住持法海寺,各有语录。如今他的门人合并刊刻,略有删削。我希望借善知识的一句话,在当下拔除钉子、抽出楔子,使百世之后仍然有人听闻。那些被涂毒鼓震得丧身失命的人,难道能与卖菜求益之流相比吗?从前临济将要示寂时,对门人说:“我灭度以后,不要让人灭掉我的正法眼藏。” 三圣出来说:“怎么敢灭掉和尚的正法眼藏!”临济说:“你们以后张开两片嘴唇,将向什么人说法?”三圣便大喝一声。临济说:“谁知道我的正法眼藏,竟在这头瞎驴身边灭掉了?”唉!自从拈花示众、倒掉刹竿以来,一印相承,千灯争相照耀,没有不把这作为最后的契合与验证。若不是亲自到达这个境地,就不能亲自执行这个命令;若不能亲自执行这个命令,就不能施展本色的钳锤,也不能称为本分宗师。我听说过这些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如今在超果寺终于见到了,所以不顾衰病为他作序。《柱史阁集序》学士大夫最初从事读书应举的事业,都是为了获取利益:熟读帖括是取利的因,取得科名是取利的果;败坏德行、丧失性命、毁坏家庭、灭亡国家,接连不断而没有停止,大概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学习以彰明光明的德性为根本,彰明光明的德性以致知为根本,致知以穷究事物为根本。格物究竟以什么为对象?事物又以什么为根本?请追溯它的根本。平定天下的道理,开始于絜矩,最终涉及生财;对于聚敛之臣,极其厌恶痛恨,篇章末尾再三表达这个意思。若把这些只看作事务,认为它显露而道理粗浅,就错了。喜爱和厌恶,是心运用得最精微的地方,是隐微之处。它的根本无不在利益之中。一个念头刚刚萌发,便从无中忽然生出有,立即结成了一个具体的事物。卑下的念头使人昏暗,高明的念头若偏执也会失正。立言和施政,往往因此颠倒。治理天下与治理内心,难道会有精粗、隐显的区别吗?朝廷所取用的人才,学士大夫所崇尚的学问,有的重经术,有的重诗赋;各自以彼为彼、以此为此,但归根到底都应以心性为根本。一旦失去根本,便会败德亡身、破家灭国,流传的祸患也没有彼此之分。古人显达时做君相,困穷时做士人,都必须先断绝利益之心。念头萌发于一念,利益之心断绝,事物便消散;事物消散,心体便空明;心体空明,照察便明亮;照察明亮,喜恶便均平;喜恶均平,立言施政便各得其当。这就叫知道根本的儒者。凤城的畲子,善于教导诸生,能够清苦自守、磨炼品行;考中进士以后,也没有改变平民布衣的作风。他所写的诗和古文,脱离旧有路径,抒发灵妙之意,一心以淡薄嗜欲、整饬操守、端正学术、移风易俗为归宿,归根到底在于心性。这大概就是知道根本的儒者。明代,广东有丘浚、海瑞、陈献章。陈献章以理学显名,海瑞以清廉节操著称,丘浚以文章闻名。丘浚的宰相事业未能发扬光大,海瑞没有在文坛树立旗帜,而陈献章又没有爵位来彰表他的事功。畲子难道想凭一人兼具三位君子的长处吗?所谓知,是万物共同具备的;致知,是千圣共同趋向的。如今有人稍稍谈到见性,便说那是流入禅家,这是诽谤千圣、诬蔑万物,实际上也是自我诬蔑。畲子奋发用力,真是儒者中的雄杰。他以格物作为生起因地之心,以知至作为成就果地;外在觉悟而成为王者,内在修养而成为圣人。坐下可以谈论,起身便可以实行。我所拱手祝愿的,难道不是希望他成为今日之人,也成为古代之人吗?人不分今古,只要共同认可他是大人罢了。难道要在太虚空中划出这一方说是相同,再割出那一方说是不同吗?《姚子水真六十初度僧伽诗册序》
人之所嗜一也。有至癖者,宁别无同,宁冷无热,宁怪无庸。昔之嗜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彼犹以鳆鱼为真美,痂使与鳆并陈,则痂必败矣。孟子亟称脍炙,定不足以夺羊枣之爱,盖无可并之物,无可分之情,始谓之癖。世之称寿者,锦屏绣幛,玉轴金泥,奉王公大人之崇衔,以相位置。姚子水真六十初度,独语海幢解虎锡公乞诸僧诗,且曰:“必得澹归为序。”余语锡公:“僧者乞儿之正宗,澹归为之领袖,如破席边,如破椀足,如破竹篮之耳。”水真既取之癖,公复助之癖,何哉?锡公数请余,数病未暇。丙辰冬,锡公病亟,令其门人抵余书:“吾死不失信于水真。”余愧且叹,世有姚子生结乞儿以为命,复有锡公死要乞儿以为信,岂非嗜之至癖者耶?唐有李侍郎,少失其父,求之数十年,得诸乞儿队中,老矣。侍郎迎之归,色养备至。一日语侍郎:“吾久与若曹处,意甚念之,汝能相招成一会,故养志之孝也。”侍郎唯唯。盆具肉,缸具酒,箩具饼,羣乞儿毕集。其父欣然团坐大嚼,既醉饱,连臂踏歌出门,风拥而去。侍郎羞恚,杜门不能见人。使姚子有贵子,持锦屏绣幛,玉轴金泥,奉王公大人之崇衔,以相位置。姚子亦不顾,且与澹归羣乞儿饮茶脚食,馊酸蔬腐,百家盏饭,连臂踏歌。此羣乞儿各各披破席边,把破盌足,提破竹篮耳,挟姚子风拥而去。姚子以为骑云驭气,不足比其乐,则生结与死要,悉具心心无间之力,置之下劣可,置之尊贵可,置之非下劣非尊贵可,上而之诸天不能置此尊贵,下而之恶道不能置此下劣,中而之一切人不能置此,非下劣非尊贵,即将自置何等?澹归以此癖心成此癖文,序此癖诗,使姚子别开一癖世界,集此癖主宾,操此癖物,行此癖礼,颂祷此癖寿命。锡公捧腹绝倒,吾始不失信于姚子,则二十五有之路断矣。
廖梦麒诗序
平行坦道而至于公卿,此壮夫之所羞也。虽然,天亦有过。夫以动心忍性为大任之资,今与之坦道,则势必平行。是惜大任而薄待其人也。乃其人欣然受之而不辞,则人有过。廖子梦麒,杰出韶阳之士,其诗苍秀,骨重而神不寒。复登作者之堂,向虽食贫,有庐可居,有妻子可保。丁巳秋直大乱,故居荡为荆榛,妻与子先后病死,一身无寄。岂天有意于廖子?廖子其将受之,抑辞之耶?受则不能堪,辞则无可避。不能堪而无可避,亦走绝地而求出路之时也。久服黄精可以飞行,有闻而悦之者,诱人入井,覆大石其上,仅留一穴以验之。或教之,或并心目注视穴口,心不异念,目不异瞩。未几,飞出,诱之者大喜,以为黄精之验,遂自入井服死其处。走绝地而求出路者亦然,堕而入井,飞而出井,不得堕亦不得飞。不求亦不出。廖子于此,上可践圣贤之域,次可竖豪杰之功,下亦可发文士学家之蕴。今试举其下者,史莫盛于司马迁,诗莫盛于杜甫。迁有奇祸,甫有奇穷,所游历皆半天下,以其不平之气与名山大川相为激荡。譬诸瀛海风涛吞吐,或凝为怪石,或散为神灯,鱼龙昼鬬,魑魅夜啸,素旗玄甲,鼓歌乐舞,千态万状,不容测度,必非止水细流之所能变现也。人心之奇,未始有尽,不研不深,不郁不透,不虚不广,不化不灵。文与史,小道豪杰之济一时,圣贤之开万世,事异而理同。廖子之出路在绝地中,则受其不能堪而辞其无可避也。以不能堪而不受,则不足以成圣贤;以无可避而不辞,则不足以成豪杰。并圣贤豪杰之心目,因时而措之,立德立功,吾未尝措意其间,不得已而终于立言。迁之史,甫之诗,廖子专车之骨,虽同而有不与迁甫同其神理者,是之谓不以天制人,不以人累天。呜呼!天之过,皆人之过所成也。天岂有惜大任而薄待其人之心?行坦。道者如涉畏涂,涉畏涂如行坦道而已矣。
研邻偶存序
译人的嗜好本来都是一样的。有极端癖好的人,宁愿与众不同而不愿相同,宁愿冷僻而不愿平常,宁愿怪异而不愿庸俗。从前有人嗜好疮痂,把它当作滋味,仿佛鳆鱼;但他仍以鳆鱼为真正的美味,若把疮痂与鳆鱼一同摆出,疮痂必然失败。孟子屡次称赞脍炙,必定也不能夺走人们喜爱羊枣的心;大概只有没有可比较的东西、没有可分割的感情,才称得上癖好。世上为人祝寿,通常用锦屏绣幛、玉轴金泥,奉上王公大人的尊贵称衔,用来彼此相配。姚子水真六十初度,却独自对海幢解虎锡公说,请诸位僧人作诗,并且说:“一定要得到澹归的序。”我对锡公说:“僧人是乞丐的正宗,澹归是其中的领袖,就像破席子的边、破碗的底、破竹篮的提耳一样。”水真既有这种癖好,锡公又帮助他成全这种癖好,这是为什么呢?锡公多次请我作序,我因多次生病而没有空暇。丙辰年冬天,锡公病重,派他的门人送信给我说:“我死也不能对水真失信。”我既惭愧又感叹:世上有姚子活着时把乞丐结交为性命,又有锡公死之前非要替乞丐守信,这难道不是嗜好到了极端癖好的程度吗?唐代有位李侍郎,年少时失去父亲,寻找了几十年,终于在乞丐队伍中找到他,父亲已经老了。侍郎迎接父亲回家,奉养得十分周到。一天,他对侍郎说:“我和你们相处很久了,心里非常想念他们;你能把他们招来聚会一次,正是奉养心志的孝行。”侍郎唯唯答应。于是盆里装肉,缸里装酒,箩里装饼,所有乞丐都聚集起来。他的父亲高兴地围坐在一起大吃,酒足饭饱后,手挽着手踏歌出门,任凭风拥着离去。侍郎感到羞惭愤怒,关起门来不敢见人。假如姚子有尊贵的儿子,带着锦屏绣幛、玉轴金泥,奉上王公大人的尊贵称衔来相互匹配,姚子也不会顾及;他反而要和澹归以及一群乞丐喝茶、吃脚食、吃馊酸蔬菜和腐烂食物,吃百家盏饭,手挽着手踏歌。这一群乞丐各自披着破席子的边,拿着破碗的底,提着破竹篮的耳朵,挟带着姚子,任凭风拥着离去。姚子认为骑云驾气也不足以比拟其中的快乐,于是活着结交、死后守信,全都具备心心相印、毫无间隔的力量;把这种关系放在卑下的位置可以,放在尊贵的位置可以,放在既非卑下也非尊贵的位置也可以。上至诸天不能安置这种尊贵,下至恶道不能安置这种卑下,中间的一切人也不能安置这种既非卑下又非尊贵,那么它将自行安置于什么等级呢?澹归用这种癖好的心写成这篇癖好之文,为这些癖好之诗作序,使姚子另开一个癖好世界,聚集这些癖好的主人和宾客,使用这些癖好的物品,实行这些癖好的礼仪,并为这种癖好的寿命歌颂祝祷。锡公拍腹大笑,几乎笑倒;我这才没有对姚子失信,于是通向二十五有的道路也就断绝了。《廖梦麒诗序》沿着平坦的大道走到公卿地位,是壮士所感到羞耻的事。即便如此,上天也有过错。既然把震动内心、坚忍性情作为承担大任的资粮,如今却给他一条平坦道路,那么势必只能平稳行走;这是爱惜大任,却薄待承担它的人。可是那个人欣然接受而不推辞,那么人的一方也有过错。廖子梦麒,是韶阳杰出的人士;他的诗苍劲秀美,骨力厚重而精神不冷峭。后来又登上作者的堂奥,先前虽以贫困为生,却有房屋可以居住,有妻子儿女可以保全。丁巳年秋天正值大乱,他的故居毁成荆棘丛,妻子和儿女先后病死,他一身无所寄托。难道上天是有意针对廖子吗?廖子将接受它,还是拒绝它呢?接受便承受不了,拒绝又没有地方可逃。既承受不了又无处可避,也正是走入绝境而寻求出路的时候。久服黄精可以飞行,有人听说后很高兴;那人诱骗他进入井中,在上面盖一块大石头,只留下一个孔来验证。有人教他,有人与他一同专心注视井口,心中没有别的念头,眼睛也不看别处。不久,那人飞出井来,诱骗者大喜,以为这证明了黄精的功效,于是自己进入井中服食,死在那里。走入绝境而寻求出路的人也是这样:既然坠入井中,便必须飞出井外;既不能坠入,也不能飞出,那就不会有所寻求,也不会有所出路。廖子在这种处境下,上等可以踏入圣贤的领域,中等可以建立豪杰的功业,下等也可以发抒文士学者的蕴藏。姑且只说下等:史学没有比司马迁更盛的,诗歌没有比杜甫更盛的。司马迁遭遇奇祸,杜甫遭遇奇穷,他们所游历的地方都几乎遍及天下;他们用不平之气与名山大川相互激荡。譬如瀛海中的风涛吞吐,有时凝结成怪石,有时散开成为神灯;鱼龙白天争斗,魑魅夜间长啸,白旗玄甲、鼓乐歌舞,千姿万态,不可测度,必定不是平静的水流和细小溪流所能变化呈现的。人的心灵奇异无穷,不经过研磨便不能深,不经过郁结便不能透,不虚空便不能广大,不变化便不能灵妙。文章和史学,虽是豪杰用来济助一时的小道,圣贤用来开启万世的大道,事情不同而道理相同。廖子的出路正在绝境之中,因此要承受那无法承受的处境,又辞拒那无可逃避的命运。因为无法承受而不接受,就不足以成为圣贤;因为无可逃避而不推辞,就不足以成为豪杰。把圣贤、豪杰的心与目合而为一,顺应时势加以施行,建立德行、建立功业;我从未有意经营其间,只是不得已而最终立言。司马迁的史、杜甫的诗,以及廖子专车般的骨力,虽然相同,却有不与司马迁、杜甫相同的精神义理;这就叫不让上天制约人,也不让人牵累上天。唉!上天的过错,都是由人的过错造成的。上天难道会有吝惜大任而薄待承担者的心吗?行走平坦的道路,也只不过像走在可怕的道路上一样;走在可怕的道路上,也只不过像走平坦的道路一样罢了。《研邻偶存序》
戊午新秋,舟次南昌,候萧子孟昉于郡署之寓。阅研邻偶存为之心折。俗薄时危,贤者所宜匡救。是故有不言,言而无益于人心,有损于圣教,其获罪在千百世。孟昉为文,原本孝弟,发秋实之深仁,裁春华以大义。高而嵩岱,广则江河,即小品点缀,亦复濯水歌清,选石成供。邪辞艳体,放远无余,盖救危时、匡薄俗之所为作也。士称三不朽:太上立德,次立功,再次立言。结绳而上得之,传闻造字以来,播于简策。德不可见,因言而见。功虽成,非言不知其所以成。然则言者,德与功之聚形之镜,续焰之膏欤?孟昉喜交游,躭山水,伉直敢言,义气激发,每以是贾怨,或疑其近于豪侠,远于德。其才旁达四应,可立功,而耻为非时之进学,且益成文,益工,不肯结集传之。其人今所存,散佚之余,亲串所从臾也。若以三不朽让之,古今而已无所取。譬之云雾杳霭,风雷震荡中,微露一鳞一爪,人指为真龙,卒欲见全体不可得,而后思其奇,亦孟昉之不恭也。虽然,龙之全体具于云雾风雷,非有俯视一世之心,姑以鳞爪儿穉凡流,凡流自不见耳。用大者体隐,体隐则用妙,人之目于体见用,龙之鳞爪于用见体。愍其不见而不许其知,则一鳞一爪皆龙之仁之所发,义之所裁。孟昉之不恭,孟昉之用也。世趋日卑,功不足论,下巧遁言,上巧遁德。彼以德为无可形似,即原本孝弟俱属之功,故为渺莽无涯之言,未易穷诘。然则无功无言,于何有德?孟昉让三不朽而无所取,亦救危时、匡薄俗之大指。功在千世,德在一身,姑以一鳞一爪举全龙之体用而兼收并放,葢可进于道矣。
陆筠修文集序
事无大小,皆有中边。则有当然之理。理有中边,则有当然之情。情有中边,所称作者,一目了了,如其当然而起,如其当然而止。边无有余,中无不足而已矣。边若有余,如蛇添足;中若不足,如兔缺唇。夫当然之理,当然之情,乃人心所同。然而一出于文,遂有能与不能,何也?照体不明,力用不利也。悬一镜于此,镜既明矣,妍媸巨细,绘素迟速之状,无不影现,必不于影内减少许,于影外增少许,于未至之先安少许,于已去之后留少许也。刀以断物为能,刀既利矣,必不于所断外多少许,所断内少少许,未断之先格少许,已断之后粘少许,皆如其当然而刀与镜未或亏焉,则其明与利未尝动也。明逐照而流,利随用而往,则镜失其镜,刀失其刀。以其不动而常有至足之明,至足之利,斯亦合同然之妙耳。见之者惊为独能,盖予读筠修先生之文,而见先生之心,照明而用利,同一事也。他人或添足,或缺唇,先生于理之中边,无不尽情之中边,无不尽,以为尽则事外无有余,以为不尽则事内无不足。读之不见深,不见大,不见奇,而能深能大能奇者,有含毫注思,终不得一回明白痛快。先生乃如对家人谈家务耳。人之心力,自古以来不动,自今以去,常明常利,而学者每苦不足。于是始借喻某某物,如某某事,如某某人,又不足而借事,古人今人有某某事,古事今事有某某说,终不足而借词某某局,效某某篇,某某句,某某字,效某某法。夫神龙行空,不资螣蛇之雾;壮士展臂,不藉十夫之手。刀不求利于他刀,镜不乞明如他镜。吾有心,吾自用之,而不足,岂假于外哉?然则有意于见深见大见奇,至于借喻借事借词,皆逐照而流,随用而往者,不可与论心,即不可与论文。世之欲识先生之文者,先识自心。若识自心,无不明白,无不痛快,无一丝毫隔碍,自然合其当。然无有余不足之憾,始能读先生之文。始知予言之易简,而真切也。
过叔寅文集序
译戊午年初秋,我的船停泊在南昌,在郡署寓所等待萧子孟昉。读到《研邻偶存》,不禁由衷折服。风俗日薄、时局危急,正是贤者应该匡救的时候。因此,有些话不说,或者说了却无益于人心、反而有损于圣教,所获之罪会延及千百世。孟昉作文,以孝悌为根本,发扬秋实般深厚的仁德,裁剪春花般浮华的辞藻而归于大义。高大如嵩山泰山,广阔如江河;即使是小品点缀,也如洗涤过的水声和清歌,选取一块石头便可成为供奉之物。邪僻的言辞、艳丽的文体,全都放弃而不留,这大概正是为了挽救危时、匡正薄俗而写作。士人所说的三种不朽:最上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结绳记事以前便已经有这种道理;自从传说中仓颉造字以来,它便传播在简策之上。德行本身不可见,要凭言语才显现;功业虽已成就,若没有言语,也不知道它为何能够成就。那么,言语就是德与功聚集成形的镜子,是延续火焰的油膏吗?孟昉喜欢交游,沉溺山水,刚直敢言,义气激发,常常因此招致怨恨;有人怀疑他近于豪侠而远于德行。他的才华旁通四达,可以建立功业,却以在不合时宜时求进学为耻;并且越来越成就文章、越来越精工,却不肯结集流传。他如今留下来的作品,是散佚之后由亲友搜集而成的。如果因为三种不朽而把他让给别人,那么古今之间便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譬如云雾昏暗、风雷震荡之中,偶尔露出一鳞一爪,人们便指认它是真龙,但最终想看到全体却不可得;此后才追思它的奇异,这也正是孟昉不恭敬三不朽之处。即便如此,龙的全体本来具现在云雾风雷之中;它并不是怀有俯视一世的心意,只是姑且以鳞爪示现,而凡俗之人自然看不见罢了。作用越大,本体越隐;本体越隐,作用越奇妙。人的眼睛从本体上看见作用,龙的鳞爪则从作用上显现本体。怜悯人们看不见而不许他们知道,那么一鳞一爪也都是龙仁德的发露、义理的裁定。孟昉的不恭敬,正是孟昉的作用。世俗日益趋于卑下,功业不足谈论,下位者巧妙地逃避言论,上位者巧妙地逃避德行。他们认为德行无法形成具体形态,连孝悌的根本也归入功业之中,于是说出渺茫无边、难以穷尽诘问的话。这样看来,没有功业、没有言语,德行又从哪里存在呢?孟昉推让三不朽而无所取,正是挽救危时、匡正薄俗的大旨。功业存在于千世,德行存在于一身;姑且以一鳞一爪举出全龙的体用,同时收取又同时放下,大概就可以进入道了。《陆筠修文集序》事情无论大小,都有中部和边部,于是便有当然的道理。道理有中部和边部,于是便有当然的情状。情状有中部和边部,所谓作者,只需一眼便看得明白;按照事物应当发生的样子开始,按照事物应当停止的样子结束。边部没有多余,中部没有不足罢了。边部若有多余,就像蛇添上脚;中部若有不足,就像兔子缺了嘴唇。所谓当然的道理、当然的情状,正是人心共同具备的。然而一旦写成文章,便有能与不能,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照察本体不明,施用的力量不利。悬挂一面镜子在这里,镜子既然明亮,妍媸、大小、绘画素描、迟速的形态,无不在影像中显现;必定不会在影像之内减少一点,在影像之外增加一点,也不会在尚未到来之前预先安放一点,在已经离去之后还留下少许。刀以斩断事物为能,刀既锋利,必定不会在所斩断之外多斩一点,在所斩断之内少斩一点,也不会在尚未斩断之前先格挡一点,在已经斩断之后还粘连一点;全都依照事物应有的样子,而刀与镜都没有丝毫亏损,它们的明与利也从未改变。若明亮随着照察流动,锋利随着作用而转移,镜子便失去镜子的本性,刀也失去刀的本性。因为本体不动而常有最充足的明、最充足的利,这才是两者相合的妙处。我读筠修先生的文章,看见先生的内心,发现照察明亮而作用锋利,原来是同一件事。别人有的添足,有的缺唇;先生对于道理的中部和边部,没有一处不把情状的中部和边部写尽;所谓写尽,就是事物之外没有多余,所谓没有写尽,就是事物之内没有不足。读他的文章,看不见深、看不见大、看不见奇,却能够深、能够大、能够奇;有人含毫凝思,到头来也不能获得一次明白痛快的领会。先生却像面对家人谈论家务一样自然。人的心力从古至今没有改变,从今以后也会始终明亮而锋利,但求学者总是苦于不足。于是开始借用譬喻,说像某种事物、某件事情、某个人;还觉得不足,便借用故事;古人今人有某件事,古事今事有某种说法;最后仍然不足,又借用词句,仿效某种篇章、某个句子、某个字,仿效某种写法。神龙在空中运行,不借螣蛇的云雾;壮士伸展手臂,不借十个人的手。刀不向别的刀寻求锋利,镜子也不乞求像别的镜子一样明亮。我有一颗心,我自己运用它;如果还觉得不足,难道要借助外物吗?这样看来,凡是有意追求显得深、显得大、显得奇,乃至借用譬喻、故事、词句的人,都是随照察而流转、随着作用而迁移的人;不能同他们谈论心,也就不能同他们谈论文章。世上想认识先生文章的人,应当先认识自己的内心。如果认识了自己的内心,就没有不明白的地方,没有不痛快的地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隔碍,自然能够合乎事物应然的状态。这样没有多余或不足的遗憾,才可以读先生的文章;到这时才知道我所说的话既简易,又真实切当。《过叔寅文集序》
蹈虚易,妙摭实难,工先正衡文之笃论也。虽然,虚非全虚,实非全实,实能生虚,虚即克实,虚能生实,实即克虚。虚克实而虚复生实,实克虚而实复生虚。虚实生克,如环无端,则蹈虚之妙,妙全在实;摭实之工,工全在虚。而文之能事毕矣。当湖过叔寅先生主盟文苑,予于癸未获拜下风,及今戊午,巳三十六年更得相见。先生年已八旬,出其文读之,所谓年愈老而笔愈壮,笔愈老而年亦愈壮者也。年不老则阅历不深,筋骨不健;笔不老则浮华不铲,神采不新。譬之天行既健,日月常新,日月非新而无旧色,天无行相,不见弱容。故先生之文,气必春,容体必硕大,入理必深远,出情必委折,叙事必详整,遣词必醇雅。盖具兼长而擅作手,初不藉蹈虚逞妙,而能用摭实见工。惟实中全虚,自有空明灵动之意,皷之舞之以尽变也。世论皆谓地实亦皮相耳,积微尘以为地,一尘非众尘,众尘非一尘,众尘似连而非连,一尘似断而非断。水之波亦似连非连,似断非断;火之焰亦似连非连,似断非断;天之气亦似连非连,似断非断。而独以地为顽质,可耶?地惟妙于虚,故能持载一切,生长一切,含藏一切。金石至坚,疑于无间可入,而有理有脉,自疏自通。则蹈虚全实,摭实全虚,难易之分,无从立界。此予衡先生之文之逸论也。虽然,文岂不以人重?人岂不以心行重哉?唐太宗出良工数十以示匠者,曰:“木心不正,则脉理皆邪。”君子小人各负材力,各能立言,然有因言而洞见其心,亦有因行而重弃其言者矣。故小人之文传者颇少。先生宅心易直,制行方刚,方革故以来,家无四壁,或至糊口不给,而萧然无动于中,不降其志。盖得地道之永贞,时措而力行之,发而为文,无不与其心相应。然则由文辨文,其识也浅;由文辨行,其识也深。先生岂徒以文传哉?先生潜心经学。直入奥宇,予因论文而极言地体之虚,一切法无不虚,一切法无不实。是为工于摭实,后之览者,一进而识其文,再进而识其行,三进而识其学,庶几无负于予与先生劫余重见之缘也。
陆芳洲集序
古今贤达,无不从大般若中来。所云定能生慧,则其入手;慧复生定,亦其得力也。慧则明,定则断;明则无理不彻,断则有惑皆遣。惑遣则羣疑悉剖,谓之智锋。理彻则一照无余,谓之静鉴。明亦成勇,断亦成智,于以行其无缘之慈,同体之悲,谓之至仁。盖用世、出世之本,全握于此,不独立言。吾友陆子芳洲,弱不好弄,长而笃学。读等身之书,骋绝尘之足。一魁南畿,名满海内。中遘世变,扫迹贤路,屏居荒郊,萧然自适。古人之外,无私交;石乡之北,无共席。其为文也,理穷要眇,事备委折。构局如堂,度必峻壮;遣词如冶炼,必精坚。世之古文自擅者,亡敢窥其堂奥。盖有入事不能入理,入理不能入事者矣。夫理无失照,则事无遁情。局即不作而成,词亦不移而具。芳洲之理,定慧相生,譬诸大地不动,今古密迁。云物无穷,春工若一。所谓即定之际,慧全在定;即慧之际,定全在慧。以此治文,以此治世,皆大般若威神,搏象搏兔,同一全力。吾故悲芳洲之生不逢时也。芳洲既不逢时,时亦不知有芳洲。于是以明断之才,并于著述,文之幸,非世之不幸耶?世之乱,由于不明、不断。不明故内有谗而不见,外有贼而不知;天有灾异而不闻,民有疾苦而不达。不断故是非锋扰,贤不肖倒置,利害易受。四民失业,万里喋血。古之人务治其心,使定慧之体自复,明断之用俱章,至仁之德,彼羣有以为功。而芳洲仅试其智,勇于行文,悲夫!虽然,文非小器,所以载道。求工于词,择而后出,如披砂得金耳。选局之胜,镕液无痕;叙事各协,即缾盘簪钏、冠佩玺册、契法宜时。若乃入理之妙,则一切宝随意而雨,靡不超轶人天。彼藉还丹以点铁,沾华池而化姜,且为下乘。芳洲自少及今,同人称为静者,盖定慧之基固矣。世以沐猴之习,遘旋火之轮,不能自立,惧将焚焉。未能成器,何由载道?则学。芳洲之文者,先学芳洲之静乎?传之其人,非其人莫与传也。藏之名山,常驻不迁。斯芳洲于大般若来处,嘿为显示。非其传人,亦未之或见耳。
陆旷庵集序
译踏空容易,精妙地采撷实际却很难,这是工于文章的前辈评文时的确论。即便如此,虚并非全虚,实也并非全实;实能够生出虚,虚又能够克制实;虚能够生出实,实又能够克制虚。虚克制实而虚又生出实,实克制虚而实又生出虚。虚实相生相克,如环无端;因此,踏虚的妙处全在实,采实的工夫全在虚。文章的本领也就尽在其中了。当湖过叔寅先生主盟文坛,我在癸未年得以拜在他门下,到如今戊午年,已经过了三十六年,才又得以相见。先生已经八十岁,拿出他的文章让我读;这正是所谓年纪越老而笔力越壮,笔力越老而年岁也越壮。年岁不老,阅历便不深,筋骨便不健;笔力不老,浮华便不能铲除,神采便不能更新。譬如天道运行健强,日月常新;日月若不更新,便没有旧日的色泽;天空若没有运行的形态,也看不出它柔弱的样子。因此先生的文章,气象必定如春天般和畅,形体气势必定宏大,进入义理必定深远,抒发情感必定曲折周详,叙述事情必定详尽整饬,遣词用字必定醇厚雅正。他兼具各种长处而擅长作文,起初并不依靠踏虚来逞显妙处,却能运用采实来显示工夫。只是实中完全含有虚,自然有空明灵动的意味,鼓动它、舞动它,便能穷尽变化。世人都说,大地其实也只是表面现象罢了:微尘积聚成大地,一粒尘土不是众多尘土,众多尘土也不是一粒尘土;众尘看似相连其实并不相连,一尘看似断开其实并不断开。水的波浪也似连非连、似断非断;火的焰光也似连非连、似断非断;天的气息也似连非连、似断非断。唯独把大地看作顽固的实体,可以吗?大地正因为虚妙,所以能够承载一切、生长一切、包藏一切。金石坚硬至极,似乎没有缝隙可以进入,但其中自有纹理脉络,能够自行疏通。这样看来,踏着虚空却完全落实,拾取实物却完全归于虚空,实与虚、难与易之间,根本无法划定界限。这是我衡量先生文章后所得出的超逸见解。虽然如此,文章难道不是因人而受到重视吗?人难道不是因心性和行为而更受重视吗?唐太宗拿出几十件良工制作的器物给匠人看,说:木材的纹心若不正,木理脉络就都会歪斜。君子和小人各自具有才力,都能立言,但有人可以从言辞洞见其内心,也有人会因行为而使其言辞受到重视或被弃置。所以小人的文章能够流传的很少。先生存心平易正直,行为方正刚强。自从革除旧弊以来,家中贫困得几乎四壁空空,有时甚至连糊口都不能满足,却仍然萧然自守、内心不为所动,不肯降低自己的志向。这大概是得到了《地道》所说的永远正固之道,并且随时处置、努力实行它,发而为文,自然没有一样不与他的内心相应。那么,根据文章来辨析文章,见识是浅的;根据文章来辨析行为,见识才是深的。先生难道只是凭文章流传吗?先生潜心于经学,直接深入其中的奥妙境域。我因此借评论文章而极力阐明大地本体的虚性:一切法无不虚,一切法无不实。这就是善于从实处着眼。后来的读者,第一步认识他的文章,第二步认识他的行为,第三步认识他的学问,这样或许才不辜负我和先生劫后重逢的缘分。《陆芳洲集》序 古今贤能通达之人,无不从大般若中来。所谓定能生慧,是入门之处;慧又能生定,也是获得力量的地方。慧使人明,定使人决断;明则没有什么道理不能彻底通晓,断则没有什么疑惑不能排除。疑惑排除,群疑便全都剖解,这叫作智慧的锋刃。道理彻底明白,光照之下没有遗漏,这叫作寂静的鉴照。明又成就勇,断又成就智,凭此实行无缘之慈、同体之悲,这叫作至仁。治世和出世的根本,全都掌握在这里,并不只是用来建立言论。我的朋友陆子芳洲,年少时不喜嬉戏,长大后笃志求学。他读过堆起来和身体一样高的书,驰骋才思如绝尘之足。曾在南畿考中第一,声名传遍海内。中途遭逢世变,仕进之路断绝,隐居荒郊,寂然自得。除古人之外不私自结交,石乡以北不与人同席。他写文章,穷究幽微的道理,事情的曲折细节也全都具备。构思篇章如建造厅堂,格局一定高峻壮阔;锤炼辞句如冶炼金属,一定精纯坚实。世上自以古文擅长的人,没有谁敢窥探他的堂奥。大概有人能够进入事理却不能进入道理,也有人能够进入道理却不能进入事理。道理若没有失去照察,事情就不会隐匿真情。格局即使尚未写出也已经完成,辞句也无需移动便已齐备。芳洲的道理,是定与慧相互生发,譬如大地表面不动,而今古在内部秘密迁流。云物变化无穷,而春天造化的功夫仿佛始终如一。所谓处于定的当下,慧完全在定中;处于慧的当下,定完全在慧中。用这个道理治理文章,用这个道理治理天下,都是大般若的威神之力,无论搏击大象还是搏击兔子,所用的都是同样完整的力量。所以我为芳洲生不逢时而悲伤。芳洲既然生不逢时,时代也就不知道有芳洲。于是,他把明察决断的才能一并寄托在著述中,这究竟是文章的幸运,还是世道的不幸呢?世道混乱,是由于不能明察、不能决断。不能明察,所以内有谗言却看不见,外有盗贼却不知道;上天出现灾异却听而不闻,百姓有疾苦却不能通达。不能决断,所以是非纷扰,贤者和不肖者位置颠倒,利害得失轻易错置。四民失业,万里之地血流成河。古人致力于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定慧的本体自行恢复,使明察决断的作用一同彰显,以至仁之德,使众生各自有所成就。而芳洲只能试验自己的智慧,在写文章方面施展勇力,实在可悲!虽然如此,文章并不是小器物,因为它用来承载大道。追求辞藻的精工,选择之后才发出,正如拨开沙土才能得到金子。选择篇章布局的高明之处,像熔化液体一样浑融无痕;叙述事情各得其宜,即使瓶盘簪钏、冠佩玺册、契约法令,也都合乎时宜。至于进入道理的妙处,则一切珍宝都会随心而降,没有什么不超越人间天上。那些借助还丹点铁成金、沾染华池便把姜变成异物的说法,还只是下乘。芳洲从少年直到今天,同道之人都称他为沉静之人,可见定慧的根基已经牢固。世人习染沐猴般的轻浮习气,遭逢旋转不息的火轮,不能自立,恐怕将被焚毁。尚未成为有用之器,凭什么承载大道?那就必须学习。学习芳洲文章的人,难道不应先学习芳洲的沉静吗?应当把这些文章传给真正合适的人,不是这种人就不要传给他。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使它长久保存而不迁移。这就是芳洲从大般若而来的地方,默默地显现出来。不是他的传承者,也终究未必能够看见。《陆旷庵集》序
人之贵贱,分于骨。肌肤毛发,皆禀于骨而见荣者也。骨不论刚柔,柔有贵,刚亦有贱。清则贵,浊则贱。纯则贵,杂则贱。高简则贵,滥则贱。和则贵,雷同则贱。深隐则贵,浮露则贱。浑成则贵,刻镂而巧合则贱。诗文亦然。凡贵者必矜,非矫厉绝物之谓也。见其人风流蕴藉,谦以自牧,别有凌霄之姿,耳目不得而狎玩。以柳下惠之和,三公不能易其介。斆之者或流为不恭,此之谓矜贵。盖予读旷庵陆子之集,真见所谓矜贵者矣。旷庵之为诗文,皆生于心之不容自己。其心所不能强者,未尝强为。其未作也,不轻与人以入。其既作也,不轻与已以出。一则伐毛粉泽,外尽;再则易髓臭昧,内脱;三则炼神,则清虚之相俱消。无论一章一句,即一字不比于雅,必芟。即列一友生,标一时地名位近于不雅,不用其集而次之。不发乎情,不止乎礼义,不苟存其慎也。如是,盖慎而后可与言矜也。孙兴公才为晋望,刘夫人且曰:“亡兄门未尝见如此客。”将知门有杂宾,宾有杂语,则知主人之有杂心。盖不杂而后可与言贵。以旷庵高才,不踞龙门之津,奔走天下。其结契简严,蓬蒿塞户,而神智渺然,常若朱霞天半。然则贵果不在于位,名果不在于闻也。司马仲达行视诸葛公壁垒,叹为名士,有以知其令简而法严。令不简则烦,烦则人将自犯;法不严则纵,纵则人将犯我。行师之道,等于行文。吾于旷庵,真见所谓名士,举大将鼓旗以授之,故非哙五所能妄觊耳。
李赤茂集序
夏子季思持一编相示曰:「此吾友李赤茂诗文也。」赤茂才高学广,心行俱端,师且识之。予曰:「子非轻与人者,子所与必可人,吾已识之矣。」季思去,取阅之,篝灯乃尽。则有季思言而未尽者:夫天下不患无才学,而贵识与胆。胆者,识之所生,而能成识。识如眼,胆如四肢,亦如相扑也。见其敌所长所短,吾有以胜之。或一手,或一足,或一指之微,头之险,肩与背之无所可用,迎机而用,相与活泼而奏其功。才亦如人,学亦如物。有识能谋,胆能决,使彼人治彼事,此人治此事。或彼此更易,出此物为此事,用彼物为彼事,用或多或少,以某数始,以某数终,无少犹豫,需改卜者,宜使不使,宜出不出。出与使迟,至于偾事。才与学能成胆,无识不能成才学。山者见之,障也。立于一面,则蔽三面。登山而及于高,高止一面,亦蔽三面。据坐于山之颠,则四面俱尽矣。识之能如眼之能,而《楞严》称眼于一千二百功德,三分阙一,鼻与身如之,耳具一千二百功德,舌与意如之。今夫耳居于密室之内,重垣四周,上覆下载,各有所隔,十方击鼓,十处皆闻,葢无藉于境,此宜与舌与意同为胜根。与言文字之胜,则舌与意之能,有识无识,有胆无胆,利钝一分而胜劣极于霄壤。此余于赤茂三絫而上,独取其识也。识胜者胆胜,识劣者胆劣。胆劣,羣疑满腹,众难盈廷,有一人起,片言立断,舍某某而取某,取者服,舍者咸服。乃至一切不取,发其独见,出于尽思共度之所不及,岂剿说雷同可得并驾哉!悲夫,世之人何剿说雷同之多也!每见一篇,人争曰:「此似某人某作。」以优孟待人,而人以为重。每作一篇,己亦曰:「应仿某人某作。」以优孟自待而已,以为重。葢曰:「毌剿说,母雷同矣。」又曰:「则古昔称先王,则古亦剿称先亦同。」即谁当取谁当舍者?有时舍典册而不疑,取蒭荛而不惧;有时出典册蒭荛之。外而超然独举,岂不存乎其识哉?赤茂之识,贱同而贵创。同者,人之所为;创者,已之所自为,而非专取不同。不同之中有赤茂,在同之中有赤茂在。复如使某某人出某某物,成某某事,其事亦同乎世,亦不同乎世?赤茂居堂上而令之某某人、某某物,堂之下而听之耳。此之谓识,能生胆,能成才学,以复季思,俾藉手以报赤茂。
滋树轩诗集序
译人的贵贱,分别在骨气。肌肤毛发,都承受骨气而显得荣盛。骨气不论刚柔,柔和的有尊贵,刚强的也有卑贱。清正则尊贵,混浊则卑贱;纯粹则尊贵,驳杂则卑贱;高洁简约则尊贵,放纵杂乱则卑贱;和谐则尊贵,随声附和则卑贱;深沉含蓄则尊贵,浮浅显露则卑贱;浑然成体则尊贵,刻意雕琢而巧合则卑贱。诗文也是这样。凡是尊贵的必然自持,这不是说矫饰严厉、与众人绝缘。看他的为人,风流蕴藉,以谦逊自我约束,却另有凌云之姿,耳目不能轻易亲狎玩弄。即使有柳下惠那样的和顺,三公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模仿他的人有时流于不恭,这就叫作自持而尊贵。我读旷庵陆子的文集,确实见到了所谓的尊贵自持。旷庵写诗作文,都是发自内心而不能自已。他内心不能勉强的事,从不勉强去做。尚未写成时,不轻易让别人进入;已经写成后,也不轻易让自己把它拿出来。第一遍剔除毛发、敷粉施泽,外在的东西全部去尽;第二遍改变骨髓,除去腥臭昏昧,内在的杂质脱落;第三遍炼神,于是清虚之相也一并消除。不论是一章一句,只要一个字不合雅正,就一定删去。即使列出一个友人的姓名,标出一个当时的地名官位而近于不雅,也不用它收入文集编次。不是发自真情,不止于礼义,也不苟且保存那种谨慎。做到这样,谨慎之后才可以谈尊贵自持。孙兴公才华足以成为晋朝的名望人物,刘夫人尚且说:亡兄的门下从未见过这样的客人。由此可知,门中若有杂乱的宾客,宾客若有杂乱的言语,就可知道主人的内心也杂乱。内心不杂,然后才可以谈尊贵。凭旷庵的高才,却不占据龙门的渡口,奔走天下。他交结朋友简约严正,蓬蒿堵塞门户,而他的精神智慧却高远空明,常如半空中的朱霞。那么,尊贵果真不在地位,声名果真不在闻达吗?司马仲达巡视诸葛公的营垒,赞叹他是名士,由此可知他的政令简约而法度严明。政令不简约就会烦琐,烦琐就会使人自己触犯;法度不严明就会放纵,放纵就会使人侵犯我方。用兵之道,等同于作文之道。我在旷庵身上,确实看见了所谓名士,纵使把大将的鼓旗交给他,也不是樊哙、五百勇士之流所能妄想觊觎的。《李赤茂集》序 夏子季思拿着一册书给我看,说:“这是我朋友李赤茂的诗文。”赤茂才华高、学问广,内心和行为都端正,老师也认识他。我说:“您不是轻易与人交往的人,您所交往的必定是可取之人,我已经知道他了。”季思离开后,我取来阅读,点着灯才把它读完。这样才知道,季思的话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天下不怕没有才学,重要的是有见识和胆量。胆量由见识产生,又能成就见识。见识像眼睛,胆量像四肢,也像相扑。看清对手的长处和短处,我便有办法战胜他。有时用一只手,有时用一只脚,有时只用一根手指这样微小的力量;头部处于险境,肩背又无从施用,便要迎合时机而运用,使各部分灵活配合而奏效。才华也像人,学问也像器物。有见识便能谋划,有胆量便能决断,使那个人治理那件事,这个人治理这件事;有时彼此更换,拿这个器物做这件事,用那个器物做那件事,用得或多或少,从某个数量开始,到某个数量结束,丝毫不犹豫;应当改卜却不改卜,应当使用却不使用,应当出手却不出手。出手和任用迟缓,就会导致事情失败。才华和学问能够成就胆量,没有见识就不能成就才学。山从旁边看是障碍,立在一面便遮蔽三面;登山而到达高处,高处仍只在一面,也遮蔽三面。如果坐在山顶,四面就都尽收眼底了。见识的作用能像眼睛一样,而《楞严》说眼有一千二百种功德,其中三分缺少一分;鼻和身也是这样,耳具足一千二百种功德,舌和意也是这样。如今耳朵处在密室中,四周有重墙,上下也有遮覆和承载,各有所隔,但十方击鼓,十处都能听见,似乎并不借助外境,这应当与舌和意同为殊胜的根器。说到言语文字的优劣,舌与意的作用,有见识和无见识、有胆量和无胆量,只差一分,优劣却相隔霄壤。这就是我在赤茂身上反复考察之后,独独看重他的见识。见识高,胆量就高;见识低,胆量就低。胆量低时,满腹都是疑惑,满朝都是困难;有一个人站出来,一句话便作出决断,舍弃某人某物而选择某人某物,被选择的心服,被舍弃的也都心服。甚至什么都不取,发抒自己的独到见解,超过众人穷尽思虑、共同谋划所能达到的范围,难道是抄袭陈说、随声附和的人可以相比的吗?可悲啊,世上的人为什么这样多抄袭陈说、随声附和!常常读到一篇文章,人人争着说:“这像某人的某篇作品。”他们把别人当作优孟来模仿,却以为这是看重。每写一篇文章,自己也说:“应当仿效某人的某篇作品。”只是把自己当作优孟来对待罢了,却还以为这是看重。大概有人说:“不要抄袭陈说,不要随声附和。”又说:“那么称述古代先王,古人也不过是抄袭前人、随声附和。”究竟谁应当取用、谁应当舍弃呢?有时舍弃典籍而毫不疑惑,取用樵夫农夫的话而毫不畏惧;有时把典籍和樵夫农夫的话都发抒出来。对外超然独立地举发见解,难道不在于他的见识吗?赤茂的见识,鄙弃雷同而尊重创造。雷同是别人所做,创造是自己所做,但并不是专门追求不同。在不同之中有赤茂,在相同之中也有赤茂。再比如让某人拿出某物,成就某事,这件事究竟与世俗相同还是不同?赤茂居于堂上,命令某人、某物去做;堂下的人只需听从。这就叫见识,能够产生胆量,能够成就才学。我把这些话告诉季思,使他有所凭借来报答赤茂。《滋树轩诗集》序
古王者巡狩至诸侯之国,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则三百篇所繇删也。十五国之人听一王之观,各不求相似。今之人走一时之好恶,无一不求相似。于是见人而不见已见衣冠不见面目,见悲喜不见性情。盖天下之习伪久矣,能入伪口口,能出伪笔,能传伪觌面而不可问。即一切事,宁有可问者?然则观人者或观其诗,辨诗者亦先辨其人乎?予过当湖,犹得见陆先生筠修。先生以前朝名宰,官辟地墙东,今年八十六矣。神识精审,支骨强固,举止语笑从容中节。对之则盛世真风故未散也。不我遐遗,示以《滋树轩诗》。灵不堕空,挚不生着,幽不响滞,爽不色浮。真气灌输于字句内,出篇章外。从心所念,从口所言,从笔所转,别有风行水上,云曳天中之妙。读之则盛世元音复未散也。今夫云冠于山巅,带于腹,弥漫于足,随风所之,升于晴空,或东或西,忽整忽散,似人似物,不知其所从来所从去。今夫风蓬蓬然起于南海,入于北海,而似无有。当其轻扬度于前溪,微波徐兴,若先若后,一洼一窿,非断非续。水之于风,不知其有所损,有所无所辞,无所受。虽然风云之用大矣,鼓为雷,射为电,注为雨,飞龙之所乘,大力鬼神之所挟持,跌宕不有大利,必有大害。先生之诗不登于明堂清庙,纪丰功颂至德,惟家庭聚顺之乐,亲串过从,松揪封殖,老农圃较晴量雨之余,旅次萧骚,民间疾苦,复有言之不尽,言尽而思不尽者。读其诗又可以论其世也。今夫云与风不为垂天卷地震动万物,而为春谷养和,秋空散采,濯缨澄渚,披襟茂林,一若无所为而藏其用。即飞龙有不敢驾,况于大力鬼神?先生于是不失已故不狥物,面目真而衣冠非,窃性情真而悲喜俱亲。此自风,此自云耳。此因时而别为风云耳。岂曰彼风彼云有是声,有是色,有是作用,有是体性,人所悦可奔。走祷祠,有是威德,窃窃然求其似而为之哉?夫使风云自为,则不知;使非风云,欲为风云,则不能。使是风云同为风云,责其画一则不肯。使天与水与风云相为前期,观其后效,亦不可。斯所以为无伪,斯先生之人与其诗所以为独出一真者欤?
汪氏三子诗序
译古代君王巡行诸侯国,命太师陈述诗歌来观察民风,这就是《诗经》三百篇由此删定的原因。十五国的人听到同一位君王的观察,并不要求彼此相似。如今的人追逐一时的好恶,没有一样不求相似。因此看见别人却看不见自己,看见衣冠却看不见面目,看见悲喜却看不见性情。大概天下养成虚伪的习气已经很久了,能够进入虚伪的言语,能够写出虚伪的笔墨,能够传递虚伪的当面交往,却不能接受追问。这样一来,一切事情还有什么可以追问的呢?那么,观察人的人或许可以观察他的诗,辨析诗的人也应当先辨析诗人的为人吗?我经过当湖,还能见到陆先生筠修。先生是前朝的名宰,官署开辟在城墙东面,今年八十六岁。精神见识精明审慎,筋骨强健坚固,举止、谈笑从容而合乎节度。面对他,就知道盛世的真实风气还没有消散。他不嫌弃我路远而来,把《滋树轩诗》给我看。灵气不坠入空虚,真挚不流于执着,幽深却不凝滞无声,爽朗却不浮在表面。真气灌注在字句之内,又流露到篇章之外。从心中所想,到口中所说,再到笔下所转,另有风行水上、云曳天中的妙处。读它,就知道盛世的元音仍未消散。如今的云,聚集在山巅,环绕山腹,弥漫到山脚,随风所向而移动,升入晴空,有时向东有时向西,忽然整齐忽然散开,像人又像物,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今的风蓬蓬然从南海兴起,进入北海,仿佛什么也没有。它轻轻吹过前面的溪流时,微波缓缓兴起,若先若后,一处低洼一处隆起,既非断绝也非连续。水对于风,不知道自己有所损失,也不知道有所缺少或有所辞让,仿佛没有接受什么。虽然风云的作用很大,鼓动起来成为雷,激射起来成为电,倾注下来成为雨,是飞龙所乘、大力鬼神所挟持的力量,跌宕变化之间不是有大利,便是有大害。先生的诗不登上明堂清庙,不记载丰功、歌颂至德,只写家庭团聚和顺的欢乐、亲戚往来的情谊、松树楸树的封植,以及老农在园圃中比较晴雨之余的生活;也写旅途中萧瑟的情怀和民间疾苦,并且还有言语说不尽、说尽了而思绪仍未尽的地方。读他的诗,也可以由此评论他的时代。如今的云与风,不使天幕翻卷、大地震动、万物惊骇,而是滋养春谷的和气,散布秋空的光彩,使濯缨之水清澄,使人在茂林中敞开衣襟,仿佛无所作为却把作用隐藏起来。即使飞龙也不敢驾驭它,何况大力鬼神呢?先生在这里不失去自己,所以不迎合外物;面目真实而衣冠不拘,性情真实而悲喜都亲切。这就是自己的风,这就是自己的云,只是因时势而分别成为风和云罢了。难道能说那风那云各自有这样的声色、作用和体性,正是人所喜爱、奔走追逐的吗?还要奔走祷告、祭祀,窃窃然求得与它相似而去模仿吗?如果让风云自然成为风云,自己并不知道;如果不是风云,却想成为风云,又做不到。如果各种风云都同样成为风云,要求它们整齐划一,它们也不会同意。如果说天、地、水、风、云彼此预先约定,再观察后来的效果,也同样不可行。这正是它们没有虚伪的原因,也正是先生的为人与他的诗所以独自显出真实的一点吧?《汪氏三子诗》序
生人之乐,惟文与友。友兼四海,文专千古。斯阎浮提不数见者,而得之一堂同气,尤为至难。夫地非一方,人非一世,忽然相遭,虽一嚬笑,一食宿,悉有其因。况一气之子,同一德,同一情,与才则其来也有故,其聚也亦必有故矣。休阳汪子周士,访予当湖,得读其诗。与晋贤季青之诗,皆异才也。人有才,不能无所用,常嗜进趋,而三子澹于荣情,揽山川之胜,自置于一丘一壑。才而穷且老,则寄愤于著书立言。三子皆盛年,未有落魄不得已之遇。才人多轻忿,或骄且吝,三子谦下以朋好切劘为事,敦尚节侠。才能致忌,矜其所胜,父子兄弟或争名分党。三子于一家倡和,不独为异,不苟为同。数者皆近于道。然则三子之相为友生,相为兄弟,故已非一世二世矣。诗者,喜乐之气之所现,祥也。比于八音,按节而奏之,则为乐。古先圣王以之治情复性,平血气,格神明,调四时,丰物产,于是乎成。治兵黩而刑滥,赋敛□数,上急则为怒,下困则为哀。哀极而天地之中气殆绝,于是乎成乱。乱世恒多诗人,葢乘救时之怀,为宣郁导和之使。人之一身,脾为中气,司化源,习芬芳而好音乐。木火者怒之出也,木束湿而郁,火得风而过张,则比于兵与刑。才者水之府也,水竭而肾败,则比于哀。中气伤,脉绝而死。今之时,天地之中气,宜藉手于诗以留之,则三子之所为携手而同生于汪氏者也。所生之人,与其地之灵,先世一家之吉祥相应。是故才而近于道,不至于落魄不得已而后为诗,所以明夫诗之为喜乐之气,而比于吉祥也。嗜于进趋,趋时之所急,不得缓于赋敛,宽于刑而戢兵,故非褰裳而避之。三子若有不知其然而自澹者,三子之正报全于喜乐,而依报比于吉祥。非一世二世之故,则其湛深于风雅,谦而下人,游名山大川,置身丘壑,爱朋好而敦节侠,皆其夙因也。夙因皆沿于习,禀于愿力。夫愿力岂有他哉?志之所之,没世不衰,则金石坚而水火不敢犯,可以取必于隔阴之后,丝发无爽。三子之诗,有见高、见深、见洁且静者,其德也;有见婉丽而多风者,其情也;有见磊落而恢奇跌宕者,其才也;有见慈、见厚而一出于悲天愍人者,其愿力也。此岂枯寂自遯,如吾法所诃,焦芽败种之所为?葢同为宣郁之使,则其言与其所行,无一不举宣郁导和之令,故不苟同,不立异。异非和也,同亦非和,或偏而入于郁。三子之来处,与其行处,其去处,其究竟处,不出于诗,不直取阎浮提,不数见之乐以自为乐。于是得之,即人所以自观,所以观人,不离现前而见三世之所摄,至大至远,亦于是得之矣。
沈客子诗序
微云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坐阁笔,嗟其清绝。然清或近于寒,秀色可餐。若绛仙者,可以疗饥矣。而秀或近于纤。昌黎登华山不能下,恸哭作书与家人诀。山不厌高,或近于孤危。李长吉郊行,小奚持古破锦囊,从其后得句即投其母,曰:「是儿要呕出心始已耳。」制作不厌奇,或近于刻削。当湖沈客子之诗,所谓清绝不寒,秀绝不纤,高绝不孤危,奇绝不刻削者也。客子形神如白鹤凌空,不能为阶庭近玩。其诗如横笛孤吹于空山月下,云无片翳,风无丝扰。其人其境,不从人间来。天之气阳,地之气阴,人生而兼之,有英有雄。英常兼雄,雄不常兼英。英者,气之包举而轻升者也。挟七尺之躯,行于四海,一身之外,有光熊熊,或围数丈,或数尺。其首之光冲而上腾,亦数丈或数尺,鬼神望而却走,谓之英绝。凡诗之清绝、秀绝、高而奇绝者,皆英绝之所摄也。亦有好学深思,英分偏少,如杨子云能为沈博绝丽之文,伤于迟重而涩,此特雄耳。肉不可肥,骨不可不重,骨可重,神不可寒。神寒而骨重,则无由包举而轻升。仙之为道,乘虚御风,形神俱妙。形不妙者,非神之所能挟也。若能舍妙高之顶,宅于空居,则身光踰于日月,衣质胜于云霞,全神即形,全角即神,非尘埃中所得见。而忽入尘埃,自然有香若栴檀,光若瑠璃之异。客子倘从此来乎?当复以予为丰于饶舌矣。
李竹西诗序
译活着的人的快乐,只有文章和朋友。朋友可以遍及四海,文章可以专传千古。这是阎浮提中不常见的事,而能使同宗兄弟在一堂相聚,更是极难。大地不止一方,人也不止一世,忽然相遇,即使一个皱眉一个微笑、一次饮食一次住宿,也都有其因缘。何况同一元气所生的人,同一种德性、同一种情感,再加上才华,他们来到世上的确有缘故,聚在一起也必定有缘故。休阳汪子周士来当湖拜访我,使我读到他的诗。他和晋贤季青的诗,都是奇异的才作。人有才华,不能没有施展之处,常常喜欢追求仕进,但三子对荣华之情淡泊,欣赏山川的胜景,把自己安置在山丘沟壑之间。才华之人如果困穷而年老,便把愤懑寄托在著书立言上。三人都正值盛年,还没有遭遇落魄困顿、不得已而为之的境况。才人多容易轻率发怒,有的骄傲而吝啬;三人却谦逊自处,以朋友间切磋砥砺为事,崇尚敦厚和节义侠气。才华容易招来嫉妒,人们夸耀自己的长处,父子兄弟有时也争名分、结党。三人在一家之中互相唱和,不只追求与众不同,也不苟且求同。上述几方面都接近于道。那么,三人互相成为朋友、互相成为兄弟,缘分本来就不只是一世两世了。诗,是喜乐之气显现出来的祥瑞。与八音相比配,按节拍演奏,就成为音乐。古代先圣先王用它治理情感、恢复本性,使血气平和,使神明来临,调和四时,使物产丰盛,于是这些事业才得以成就。军队发动频繁而刑罚滥用,赋税征敛□数,上层急迫便形成愤怒,下层困苦便形成悲哀。悲哀到了极点,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几乎断绝,于是就形成乱世。乱世常常有很多诗人,大概是借着挽救时代的心愿,成为宣泄郁结、引导和气的使者。人的身体中,脾是中气所在,主管化生之源,习惯芬芳而喜爱音乐。木火是愤怒的外在表现:木被束缚而湿郁,火遇风而过度扩张,这就类似于战争和刑罚。才华是水的府库,水枯竭而肾败,就类似于悲哀。中气受伤,脉络断绝,人便死亡。如今的时代,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应当借助诗来保存它,这正是三人在汪氏同生、携手而行的原因。所生之人,和当地的灵气、先世一家所积的吉祥相互应合。所以他们有才而接近大道,不是到了落魄困顿、不得已之后才写诗,从而彰明诗是喜乐之气,类似于吉祥。世人热衷仕进,追逐时势所急求的东西,不能放缓赋税征敛、宽减刑罚、停止战争,所以并不是卷起衣裳逃避它。三人似乎有些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淡泊,他们的正报完全在喜乐之中,依报也类似于吉祥。既然不是一世两世的缘故,那么他们深厚地沉浸于风雅,谦逊而礼贤下士,游览名山大川,把自己安置在山丘沟壑之间,爱护朋友而崇尚节义侠气,都是前世积下的因缘。前世因缘都沿袭于习性,承受于愿力。愿力难道还有别的东西吗?就是志向所趋,直到终身也不衰减,那么金石虽坚也不能侵犯它,水火也不敢伤害它,可以确定地期待隔着生死之后,丝毫不会有差错。三人的诗中,有的显出高远、深厚、洁净而沉静,这是他们的德性;有的显出婉转秀丽而富有风致,这是他们的情性;有的显出磊落、宏大、奇特而跌宕,这是他们的才华;有的显出慈爱、厚重,并且全都出于悲悯天地、怜恤众人的心,这是他们的愿力。这难道是枯寂自遁、如我佛法所呵斥的焦芽败种所作吗?大概他们同为宣泄郁结的使者,所以言语和行为没有一样不举起宣郁导和的使命;因此既不苟且求同,也不故意立异。立异不是和谐,求同也不是和谐,有时偏执便会陷入郁结。他们的来处、行处、去处和究竟处,都不超出诗;不是直接取阎浮提中不常见的快乐来作为自己的快乐。于是可以从诗中得到这些:人可以借此观察自己,也可以观察他人,不离眼前便能看见三世所摄的一切;即使至大至远的境界,也可以由此得到。《沈客子诗》序 微云淡淡地映着银河,疏落的雨点滴在梧桐上。满座的人都停笔,赞叹它清绝。然而清峻有时接近寒冷,秀美得可以用来充饥;若是绛仙那样的秀美,甚至可以疗饥了。但秀美有时又接近纤弱。昌黎登上华山不能下来,痛哭着写信与家人诀别。山不嫌高,却有时接近孤危。李长吉郊游时,小童拿着古旧破损的锦囊跟在后面,得到诗句便投入囊中,还说:“这个孩子非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制作不厌奇特,却有时接近刻削。当湖沈客子的诗,正是所谓清绝而不寒,秀绝而不纤,高绝而不孤危,奇绝而不刻削。客子的形神如白鹤凌空,不能作为庭院中近距离玩赏的对象。他的诗如空山月下独自吹响的横笛,云没有一片阴翳,风没有一丝扰动。他的人与他的境界,都不是从人间而来。天的气是阳,地的气是阴,人出生而兼有二者,有英气也有雄气。英气常常兼有雄气,雄气却不常兼有英气。英气,是气势包举万物而轻扬上升。凭着七尺之躯行走四海,在身体之外有熊熊光辉,有时围绕数丈,有时围绕数尺;头顶的光冲上腾起,也有数丈或数尺,鬼神望见都退避而走,这叫作英绝。凡是诗中清绝、秀绝、高绝而奇绝的地方,都是英绝之气所统摄的。也有人好学深思,但英气稍少,如杨子云能够写出深沉博大、极其华丽的文章,却苦于迟重艰涩,这只是雄气而已。肉不可以过肥,骨却不可不重;骨可以重,但精神不可寒冷。精神寒冷而骨气沉重,就无法包举万物而轻扬上升。仙人的道,是乘虚驾风,形神都达到妙境。形体不妙,便不是精神所能挟持的。如果能够舍弃奇妙高峻的顶峰,居住在空寂之境,那么身上的光超过日月,衣服的质地胜过云霞;全神就是形体,全部的形体又就是精神,这不是尘埃之中所能见到的。但忽然进入尘埃之中,自然会有如栴檀的香气、如瑠璃的光彩这样的奇异。客子莫非就是从这种境界而来吗?这样一来,我又要被认为太过多嘴了。《李竹西诗》序
从岭南携出灰头土面,向雨宿风餐里得到,当湖意气俱尽。竹西道兄拏舟来访,忽见四十年前人,疑其老矣,乃有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之状,如将冰棱下人提在杲日熏风中,坐地也。虬髯客见李公子,不觉心死;澹归见竹西,却又心活。读其诗浩浩落落,无一字不从胸襟流出,刻画之迹、凑泊之痕,至此一炉镕尽矣。人之心不能不为博,转身更世变,则江山写恨,花鸟助愁,当场诩为能事。竹西以用世之才屈于陇亩,性非枯寂,而情无沈郁,此必有独得之乐矣。廹而问之竹西曰:“吾未尝留事于胸中耳。”予为之击节,不特可以却病、可以延年,抑可以入道。因自念一生多思善怒,宜其少于竹西二岁,而竹西甚壮,予甚衰也。兹欲向竹西行乞,请以所乐之余少分见施,可乎?虽有至圣能施境,不能施心。苦人之心入甘境而苦,乐人之心入苦境而甘,则未能易心,但求易境,予亦安能免下愚之诮也?虽然,竹西之乐半见于诗,能识竹西之诗,亦可深入其乐。予故劝竹西付之剞劂氏,予得抱一册日哦之,食于斯,寝于斯。譬如黄连树中虫,忽然落在甘蕉林里,左啮右啮,求一点滴苦汁不可得,庶有瘳乎?昔有老翁富而过俭,偶闻达士之论,归与其妻饮酒食鹅炙,夜梦健卒持官符摄之甚急,曰:“尔何敢冒破官粮!”大布而寤,从此不复食肥甘。恐予欲借竹西之诗徼幸于深入竹西之乐,亦未必有如是福耳。
施端臣诗序
端臣诗丰标韶令,格韵雅畅,时见出尘之姿,自是乌衣巷中名士。却有磈垒欲浇处,曾语予:“欲脱俗累,从出世者游。”颇恨未易撒手。予谓此特磈垒未消境界耳。胸中无磈垒不能工于诗,胸中磈垒不消,即出世亦不能自立。然则僧与诗人正相反也。端臣遭逢幸未如意,故能以诗人思出世。设一向如意,岂但不思出世,亦将汨没于五欲之乐,不暇工诗。今藉手于不如意而工诗,虽失相反之出世,终得相成之用世于其中。间兼得诗人,是胸中磈垒大有造于端臣也。端臣他日如意,当益加亲近,益加供养,而后为无负于磈垒。予为此惧。出世既与磈垒相反,不如意而思出世者,百无一能。出世者千无一,磈垒既与诗相成,诗人与用世又不相反。不如意而工于诗者,什之五;工诗而用世者,什之三;用世而能出世者,万中无一。则用世之途甚宽,出世之途愈狭。予与端臣暂交臂而永相失,能无孤立之叹耶?斯言也,不独与端臣定诗人之价,且为端臣操用世之?端臣如意之余,知有磈垒者与出世相反,即无磈垒者当与出世相成。举旧思而化为新思,则予犹未至于绝望也。
陆嗣常遗诗序
嗣常先生独占八斗,兼破万卷,遘阳九之厄,解弢掩室,纵情诗酒,意到笔随,岳峙川涌,不自爱重,每逐烟云散去。先生之心,亦谓余此七尺,且非本怀,岂复乞灵毫素,求知已于后世耶?夫藉君亲以市利者,小人也;藉君亲以市名,亦非君子。此编乃令子威咫从破药囊中偶得之,虫穿鱼蚀,捧之流涕,手录笥缄。时当省侍,予获览焉。笔阵排奡,渊涵如入武库,如读峋嵝之碑,如望江沙古八阵图。其悲愤伉壮,则呵壁问天,锢铁沈井,适可相方耳。当湖陆氏称东南才薮,皆擢秀标妍,齐驱王谢。威咫之文,华山山?截嶪,黄河淜湃,与伯兄林士追踪于杨子云、司马相如。观先生之诗,则芝根醴源,故有所自。予为表其大节,因遗诗而教忠,因辑遗诗而教孝,则陆氏之泽益远且大,不敢掇春华忘秋实也。
徐且闲诗序
寄锡北寺徐子,且闲过予不数数然。每过则自叹其穷,若有不能自遣者。最后出诗一编,观之则剑沈圜土,骥服盐车,宜其紫气逼天,白汗洒地矣。书生饿且死,犹咏梅花。彼以诗致饿,终不以饿废诗。贯休投赠钱武肃,有一剑光寒十四州之句。王门典谒欲改为四十州,贯休云:“诗不易改,州亦不易增”,拂袖径去。彼以诗去,终不以不去改诗。诗人之尊贵如是。丰城之剑,必遇雷焕;太行之骥,必逢伯乐。且闲其善俟之。虽然,举世无一人知已,剑与骥故自在也。不幸而忤时以去,贯休自在至于饿死;梅花诗自在,生死无变,而况去就屈伸穷通之介乎?李太白月下独酌,对影成三人,何妨以诗为且闲之影,以穷为且闲之月。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亦未至寂寂笑人。人或肯以诗为影,不肯以穷为月。无月无影,无穷无诗。忽将李太白牵入暗室中,饮酒三斗,疑于盗酿者。太白不甘,恐且闲亦未必甘也。
王云外诗序
译我从岭南带着灰头土脸回来,在风雨兼程、风餐露宿中得到的,当湖人的意气已经消磨殆尽。竹西道兄划船来访,忽然见到四十年前的故人,以为他已经老了,谁知竟有龙跃天门、虎卧凤阙的气势,仿佛把冰棱下的人提到灿烂的阳光和温暖的风中,顿时坐地惊叹。虬髯客见到李公子,不觉心灰意冷;澹归见到竹西,却又心气复活。读他的诗,浩荡疏落,没有一个字不是从胸襟中流出;到了这里,刻画的痕迹、拼凑的痕迹,全都熔化在同一炉中。人的内心不能不广博,转身遭逢世变,便让江山书写遗恨,让花鸟助长愁绪,当场夸耀这就是本领。竹西有经世之才,却困居田野;性情并不枯寂,情感也没有沉郁,这一定有他独得的快乐。我急切地问竹西,他说:“我从来没有把事情滞留在心中罢了。”我为他击节赞叹,这不但可以驱除疾病、延长寿命,甚至可以进入大道。因此想到自己一生多思多怒,难怪年纪只比竹西小二岁,竹西却十分强健,而我已经非常衰老。如今想向竹西求取一点快乐,请把他快乐的余分稍稍施给我,可以吗?即使有至圣之人能够施予外境,也不能施予内心。痛苦之人的心进入甘美境界仍然痛苦,快乐之人的心进入苦难境界仍然甘甜;既然还不能改变内心,只求改变外境,我又怎能免于下愚之人的讥笑呢?虽然如此,竹西的快乐有一半显现在诗中,能够认识竹西的诗,也可以深入他的快乐。所以我劝竹西把诗交给刻版印书的人,我便可以抱着一册诗日日吟诵,吃饭在这里,睡觉也在这里。譬如黄连树中的虫忽然落到甘蕉林里,左啃右啃,怎么也找不到一点苦汁,这样或许就能痊愈吧?从前有位老翁很富有却过分节俭,偶然听到通达之士的议论,回家后便和妻子饮酒吃鹅肉;夜里梦见健卒拿着官府文书急忙来捉拿他,说:“你怎么敢冒领、耗费官家的粮食!”他惊醒后满身粗布,从此不再吃肥美甘甜的食物。我恐怕想借竹西的诗侥幸深入竹西的快乐,也未必有这样的福气。《施端臣诗》序 端臣的诗气度丰美,格调韵味雅正流畅,时时显出超尘脱俗的姿态,本来就是乌衣巷中的名士。只是他心中还有郁结想要浇灌消解,曾对我说:“想摆脱世俗的牵累,跟随出世之人交游。”他很遗憾不容易立即放下。我说,这只是心中郁结尚未消除的境界。胸中没有郁结,便不能写好诗;胸中郁结不消,即使出世也不能自立。这样看来,僧人与诗人正好相反。端臣遭遇还没有完全如意,所以能够因诗人的处境而想到出世。假如一向都如意,岂但不会想到出世,也将沉溺于五欲之乐,没有闲暇写好诗。如今借助不如意而写成好诗,虽然失去了相反的出世之道,却终于在其中获得了相成的经世作用。间或兼具诗人的身份,正是他胸中的郁结对端臣大有造就。端臣将来如意,应当更加亲近世俗、更加享受供养,然后才不辜负这郁结。我对此很忧惧。出世既与郁结相反,不如意而想到出世的人,一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做到;出世之人千人中没有一个,郁结既与诗相成,诗人与经世又并不相反。不如意而能写好诗的,十人中有五个;能写好诗而能经世的,十人中有三个;能经世而又能出世的,万人中没有一个。这样看来,经世之路很宽,出世之路更加狭窄。我和端臣只是暂时相遇,却将永远错失,难道能没有孤立无援的感叹吗?这些话不只是要为端臣确定诗人的价值,也要替端臣掌握经世的□。端臣在如意之余,知道郁结与出世相反,也知道没有郁结的人应当与出世相成。把旧的思考转化为新的思考,那么我还没有完全绝望。《陆嗣常遗诗》序 嗣常先生独自占有天下八斗才华,又读破万卷书,遭逢阳九之厄,解开弓袋,闭门居室,纵情于诗酒,意念到哪里笔便跟到哪里,气势如山岳耸立、江河涌流,从不珍惜看重自己的作品,常常任其随烟云散去。先生的内心大概也说:我这七尺身躯尚且不是本来心愿,难道还要向笔墨作品求助,希望后世有人知晓自己吗?借助君亲来求取利益的是小人,借助君亲来求取声名,也不是君子。这部诗集是令子威咫从破药袋中偶然找到的,已经被虫蛀鱼蚀;他捧着它流泪,亲手抄录,收藏在箱笥中。当时我正在省亲侍奉,得以阅览。笔锋纵横刚健,深厚涵容,如同进入武库,如同读峋嵝之碑,如同眺望江边沙地上的古八阵图。他的悲愤刚健壮烈,就像叩问石壁、仰问苍天,或把铁锁沉入井中,恰好可以相互比拟。当湖陆氏被称为东南才薮,子弟都各自显露秀美,和王氏、谢氏并驾齐驱。威咫的文章,如华山山□截嶪,如黄河水势澎湃,和伯兄林士追踪于杨子云、司马相如。看先生的诗,则如芝草的根、甘露的源,果然有所承继。我为他表彰大节,借遗诗来教人尽忠,借辑录遗诗来教人尽孝,那么陆氏的恩泽就更加深远广大,不敢只摘取春花而忘记秋实。《徐且闲诗》序 锡北寺的徐子且闲,不常常来拜访我。每次来都叹息自己的穷困,仿佛有无法排遣的忧愁。最后一次他拿出一册诗,读它就像沉剑埋入圆土、骏马套在盐车上,难怪紫气直逼天空,白汗洒落大地。读书人即使饥饿将死,仍然吟咏梅花。他因为诗而导致饥饿,却始终不因饥饿而废弃诗。贯休投诗赠给钱武肃,有“一剑光寒十四州”的句子。王府的典谒想改成“四十州”,贯休说:“诗句不容易改,州数也不容易增加。”说完拂袖而去。他因为诗而离去,始终不因不能留下而改诗。诗人的尊贵就是如此。丰城宝剑必定会遇到雷焕,太行骏马必定会遇到伯乐。且闲只管善于等待时机。虽然如此,世上若没有一个人理解自己,宝剑和骏马本来仍自在。不幸因违逆时俗而离去,贯休自在到饿死;梅花诗自在,生死也不能改变它,何况进退屈伸、穷困通达这些节操呢?李太白月下独酌,对着自己的影子成为三个人,何妨把诗当作且闲的影子,把穷困当作且闲的月亮?我歌唱时月亮徘徊,我起舞时影子零乱,也还没有达到寂寞到只能讥笑人的地步。有人肯把诗当作影子,却不肯把穷困当作月亮。没有月亮就没有影子,没有穷困也就没有诗。忽然把李太白牵进暗室,灌他喝下三斗酒,怀疑他是偷酿酒的人。太白尚且不甘心,恐怕且闲也未必甘心。《王云外诗》序
儒而不能侠,母为贵儒矣。贫而不能侠,母为贵侠。侠而不能贫,母为贵贫。贫且贱,富且贵,各有能侠,各有不能侠。侠于富贵易,侠于贫贱难。所为求什一于百千,未之或得也。予从李公潜夫诗中得王子寅旭,周旋于一穷独守节之老孝廉,依依不忍少疏,以为是贫而侠者。迨至当湖,寅旭来见,出其尊公正始先生诗,知寅旭之侠虽性成,亦其家教然也。先生古之逸民,能文善画,膏盲丘壑,痼疾烟霞,若将终焉然。当兵焰日炽,则闻风声而思特起,条上便宜,慷慨奋发,卒不见用,浩然而归。未几,北天折柱,痛愤成疾,且死属寅旭以皇明处士表其墓石,盖有烈士风。其诗不走平熟,磊砢英多,则荆卿之歌,高渐离之筑,如从燕市遗音,九山海水欲立,亦诗之侠也。侠而无儒术,谓之麤侠;儒而无侠气,谓之细儒。先先槁项黄馘,老死布衣,而君国之忧,友生之急,切肤次骨,具欲身殉,未尝以有余不足互相筹度。故儒而侠,侠而贫,贫而侠,若连珠贯克,世其家则寅旭肖之。春秋讥世卿,三世为将,道家所忌。郭解之侠不殁其身,鲁朱家之侠不名其子,而王氏两世自嬗,则以儒术为之根柢,不敢犯禁,亦不能救贫,即侠之陈力,疑未足耳。于未足之中,有欿然不自足,皇皇然欲足之思,故其心力愈全。呜呼!古今侠士以贫且贱而不克传者,何限?且无论不传,当其时而已不克成矣,则富与贵亦可重也。惟富与贵者不肯侠,而复自附于儒,以是累儒,兼以是累富与贵。予故于序先生之诗发之。今人为诗好走平熟,自文其浅思寡学,几于拄形无骨,束骨无筋。然则贫而不能诗,谓之滥;贫诗而不能侠,亦谓之辱诗也。
周青士诗集序
将为天下不可少之人,则文、心、侠、骨、道、气,如鼎三足,缺一不可也。独文即靡,独侠即犷,兼文与侠而无道气,浊智流转,不入于非人,不出于人。余所交梅里周子青士,盖称具体矣。青士有隽才,值世变,混迹廛市,斥其赢余,纳交四方。其前乎青士者,青士推而尊之;后乎青士者,青士掖而进之;等乎青士者,青士切劘而左右之。于是人才奔奏,风雅相命,剪烛飞觞,方舟结缟,殆无虚日。其家遂落,至衣食不给,则用研田馆谷于友生,相与考论古今是非成败,唱詶山水间,花朝月夕。屈指海内贤豪长者某某,才而未有时名,困于风尘者某某某,宜共晨夕,某宜遥相应求,某为旧所识,某为新所见闻,某得诸同流,某出自独赏,津津齿颊间不置,旁观窃笑听青士之言,当破散其家,一如青士。青士不顾,青士才思飙发泉涌,可千言立就,兼敏与工。其论议超轶,通自宿慧,有独出世谛之表者,好与方外游,脱畧窠臼,不责人小节,不侵然诺,不以炎凉易向。其慈和喜接引,能入草桓盘,具有大乘菩萨风。予游屐半天下,每见人执一曲,党同伐异,排挤一切以自张其能,不知其流于下劣为可愍也。女无美恶,入宫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大故若是,小亦宜然。令以青士为天子大臣,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必无蔽贤窃位、分门植党之祸矣。即以是心求法器度众生,复可三根俱接,四摄并行,不致剑挺十方,草深一丈。世或疑青士好名,亦知鄙夫患失,无所不至,皆由于不好名耶?慈氏如来于往刧有求名比丘之诮,然慈氏下生,金沙出海,地平如掌,人寿八万四千岁。释迦法中逊其福德,葢好游族姓可以尽观人之智具,迎刃之解,菩萨善巧方便,一往而深,融物情成众美,如水赴壑,灯取影,但办乐善利生之愿,行归于大寂灭幢,则涉境逢缘皆无。虚弃予序《青士集》,而叙其人,贵于文心与侠骨兼擅,壶以道气为本,意在于此。
吴孟举诗集序
译读儒书却不能有侠气,就不要尊崇儒者;贫穷却不能有侠气,就不要尊崇侠者;有侠气却不能安于贫穷,就不要尊崇贫者。贫而且贱、富而且贵的人,各有能行侠的,也各有不能行侠的。在富贵中行侠容易,在贫贱中行侠困难。若要从百千人中求得十分之一的侠者,却从未得到过。我从李公潜夫的诗中认识了王子寅旭,他周旋于一位穷困而独自守节的老孝廉身边,依依不舍,不忍稍有疏远,因此认为他是贫穷而有侠气的人。到了当湖,寅旭来见我,拿出他的尊公正始先生的诗,我才知道寅旭的侠气虽然出于天性,也来自家教。先生是古代的逸民,能作文,善绘画,膏肓之中全是丘壑,烟霞已经成为痼疾,仿佛将终老于此。当兵火日益炽烈时,他听到风声便想挺身而出,条陈有利于时局的办法,慷慨奋发,最终没有被采用,浩然归去。不久,北方天空的支柱折断,他悲痛愤懑而成病,将死时嘱咐寅旭把皇明处士的身份刻在墓碑上,大概具有烈士之风。他的诗不走平庸熟滑的道路,气势磊落、英气充沛,就像荆轲的歌、高渐离的筑,仿佛从燕市传来的遗音,使九山海水都想站立起来,这也是诗中的侠气。侠而没有儒术,叫作粗侠;儒而没有侠气,叫作细儒。先生早年就已弯腰缩颈、面容憔悴,终老为平民,但对君国的忧患、朋友的急难,都感同身受、深入骨髓,完全愿意以身相殉,从不拿自己的有余不足彼此权衡。因此他既是儒者又有侠气,既有侠气又能贫穷,既贫穷又有侠气,如同连珠贯串,王氏世代相承,寅旭正是他的肖似。春秋时代讥讽世代为卿,三世为将也是道家所忌。郭解的侠义没有传到自身以外,鲁朱家的侠义也没有给儿子留下名声;王氏两代自行传承,是以儒术作为根基,不敢触犯禁忌,却也不能救济贫穷,或许在行侠出力方面仍然不足。在不足之中,又有内心不满、自觉不够,惶惶然想要补足的念头,所以他的心力更加完整。唉!古今侠士因为贫穷而卑贱、不能成就事业,不能流传的,哪里有限?姑且不论能否流传,即使在当时也不能成就事业,那么富贵也就可以被看重了。只是富贵之人不肯行侠,却又把自己附会为儒者,因此连累了儒者,也连累了富贵本身。我所以在为先生的诗作序时把这些说出来。如今人们写诗喜欢走平庸熟滑的道路,以此文饰自己思想浅薄、学问寡少,几乎像支撑形体却没有骨头、捆束骨头却没有筋。这样看来,贫穷而不能写诗,叫作滥;诗写得贫乏而不能行侠,也叫作辱没诗。《周青士诗集》序 如果要成为天下不可缺少的人,那么文章、内心、侠气、骨气、道和气,就像鼎的三足,缺一不可。只有文章便会软弱,只有侠气便会粗犷;兼有文章和侠气而没有道气,便会使浑浊的智巧流转,既不能进入非人的境界,也不能真正成为人。我所交往的梅里周子青士,大概可以说各方面都具备了。青士有俊逸的才华,正逢世道变乱,混迹于市井,拿出自己的余财,结交四方。比青士年长的,青士推许并尊敬;比青士年幼的,青士扶持并提携;与青士同辈的,青士与他们切磋并从旁辅佐。于是人才纷纷前来,风雅相互召唤,剪烛夜谈、飞觞饮酒,结伴同舟,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他的家业于是衰落,直到衣食不能供给,便靠给朋友研田、馆谷来维持生活,和朋友共同考论古今是非成败,在山水之间唱和,度过花朝月夕。他屈指数说海内贤豪长者某某、才华出众却未有时名而困于风尘者某某某;谁适合朝夕相处,谁适合遥相应和,谁是旧日相识,谁是新近见闻,谁是从同道中得到,谁是自己独自赏识的,都津津有味地挂在嘴边说个不停。旁观者暗中嘲笑,听青士这样谈论,恐怕要把家业败散得和青士一样。青士全不顾及,才思如暴风喷涌、泉水涌出,可以立刻写成千言,而且既敏捷又精工。他的议论超逸出众,通达之处自然来自宿世智慧;有些地方独自超出世俗真理的表面。他喜爱和方外之士交游,摆脱陈旧窠臼,不责备别人细小的节操,不侵犯别人的信约,也不因人情冷暖而改变自己的趋向。他慈和而喜爱接引众人,能够进入草木盘曲的深处,完全具有大乘菩萨的风范。我游历半个天下,常见有人执守一偏之见,结党同类、攻击异己,排挤一切来张扬自己的才能,却不知道自己流于下劣,实在可怜。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受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恨。大的事情尚且如此,小的事情也应当如此。假使青士成为天子的大臣,别人有一技之长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有才德圣明之处便真心喜爱,那么一定不会有蒙蔽贤能、窃据职位、分门结党的祸患。即使凭着这样的心来寻求法器、度化众生,也可以同时接引三种根器,一起实行四摄法,不至于使剑锋横挺十方、荒草深达一丈。世间有时怀疑青士喜欢名声,难道不知道鄙陋之人害怕失去一切、无所不为,恰恰都是因为不喜欢名声吗?慈氏如来在过去劫中曾受到求名比丘的讥诮,然而慈氏下生时,金沙从海中涌出,大地平坦如手掌,人寿八万四千岁。在释迦佛法中,他的福德尚且超过一筹,大概是因为喜欢游历贵族之家,能够充分观察人的智慧器量,处理问题如刀刃迎合竹节般顺利;菩萨善巧方便,一接触便能深入,融汇人情而成就众美,如水流向沟壑、灯光映取影像。只要成办乐善利生的愿望,最终归于大寂灭之幢,那么经历境界、遭逢因缘都不再成为障碍。我虚费笔墨为《青士集》作序,却转而叙述他的为人,是因为看重他兼有文章之心与侠义之骨,又以道气为根本,意思正在这里。《吴孟举诗集》序
有天下士,有国士,有一乡之士,盖分于识量。识如山,量如水,山至于妙高,水至于大瀛海,然后足以发其才。识卑者,才虽高,仅成部娄;量狭者,才虽广,亦灌陂池。若夫拔地邻虚,羣峯如子;吞天浴日,众壑归臣。人惊其才,而不原其识量。予于石门,乃得之吴子孟举耳。孟举之识,不为今人所诱,亦不为古人所凌;其量,不为近之时地所圉,亦不为推而前却而后之时地所动。是故寄意于毫素,不慑唐以上,不轻宋以下,不袭衣冠于经史,不降格于里巷,不腐落于秋实,不剪缀于春华。断然自见其孟举之识量,而莫能御其才。何也?踞妙高之巅,俯视其下,四达皆见;绝大瀛海之底,旁探其津涯,则八表俱迷。彼识不尊,事与理碍,即有冥搜之思,思欲通而嗣宗之辙己穷;量不扩者,情为词局,有倾倒之力,力欲往而夸父之饮己竭矣。然则为诗,不论识量而论才,不论才而呴濡于事理,诘曲于情词,皆逐末也。予闲过黄叶村庄,涉其径则幽而深,登其堂则轩而旷,察其部署,竹树丘壑,如阅数十百年之久,妙合自然。五月而毕耳,当孟举经营之次,属有风鹤,邑人仓卒奔避,孟举夷然若无所闻,指画精审,尺寸不失。人以为系心无益,遗其身家。予于此见其识定而量远,能使其才波澜曲折,层迭隐现,与山水之趣为一也。古之人于所与游,或闻其言得其所行,观其行得其所言,言无多寡,行无小大,然明一语,叔向识其君子;谢玄履屐之间,郗超信其能为大将。则予于孟举,岂直词章之学相玄对称,知已耶?石门之乡,有洲钱洲,钱之族有千年吴者,孟举所得姓也。今其世硕蕃以显,而孟举用雄才大畧,冠冕其家。黄叶村庄,又吕心文之五柳,心文弃官归隐,卜筑此地,窃比渊明,故未失儒中二乘。彼赵忠定,实生洲钱,方宁宗父子之变,奋不顾身,决内禅之策,使宗社危而复安,皆自其识量胜夫无识者。一顾盼而失先几,无量者再筹蹰而得退步。苟能置祸福于度外,一发其才而乾坤立转,岂可望之一乡一国之士?孟举勉旃!吾侪相期于一切众生皆忧皆虞之际,以豪素为寄,而非以豪素为归也。
沈宏畧诗集序
唐诗四分初、盛、中、晚,盖论诗不论世也。唐治盛于贞观,诗为初运;诗盛于开元、大历,世已乱矣。终唐之世,无盛治,则诗非工于穷,工于乱也。明之才为制艺所耗,王、李、锺、谭之徒抵掌而开诗运,至于今益盛。钱虞山以致乱之狱归之此四子者,为诗致盛,不为世致乱,而世之乱,诗之盛,不期而会,不知其然而然。譬之邵尧夫天津桥上闻杜鹃声,杜鹃得气之先者,岂开气之先耶?吴越为才薮,遂为诗薮。沈子宏畧,诗薮中之瑰异之才也。顷士气不振,制艺不足以耗之,率走于诗。昌黎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观于诗之盛,而知士之不得其平,世之乱也。予生遭多难,时复为诗,时得不祥之句,故爱诗而爱诗之不祥者,亦爱诗人,疑其为不祥之人也。宏略非不祥之人,何以工于诗也?唐之盛,王、孟、李、杜,其著者。孟以布衣早死,为不祥,不失为祥。余皆当天宝之乱,摩诘仅以节未败,获终右丞。子美流离秦蜀,殁于楚。太白乃至长流夜郎,不可谓非不祥。使予甚爱宏畧,则不愿其工于诗,无如宏畧之诗之已工也。使宏畧不降志于福泽,以王、孟、李、杜为祥即可矣。然王、孟、李、杜祥而世则不祥,此予所不忍,亦非宏畧所忍。又无如宏畧之诗之已工也。诗之盛,世之乱,如形影随,不如形影似,不期而会,不知其然而然。以致乱之狱归之王、李、锺、谭,是欲以王安石、吕惠卿、蔡京、童贯之罪罪杜鹃也。杜鹃不知其然而然,王、李、锺、谭不知其然而然,王、孟、李、杜亦不知其然而然,不能为世间消此乱,且为诗家成此盛,则宏畧为诗之致盛之才。予适逢其盛,击壤鼓腹,其旁而太平野老之乐已具矣。
金子弢诗序
译有天下之士,有一国之士,有一乡之士,大概区别在于见识和器量。见识如山,器量如水;山高到妙高之巅,水大到瀛海之边,然后才足以发挥他的才华。见识卑下的人,才华即使很高,也只能成为小土丘;器量狭小的人,才华即使广博,也只能灌满小池塘。至于拔地而起、接近虚空,群峰都像子弟;吞纳天空、沐浴日光,众多山谷都归于臣服。人们惊叹他的才华,却不追究他的见识和器量。我在石门,才从吴子孟举身上见到这种人。孟举的见识,不被今人的诱惑所牵引,也不被古人的威势所压倒;他的器量,不被眼前的时势和处境所限制,也不因时势被推前或退后而动摇。因此他把心意寄托在笔墨上,既不畏惧唐代以前,也不轻视宋代以后;不袭取经史中的衣冠形式,不降低格调到里巷俗语;不使自己腐败凋落于秋实,也不把自己剪裁缀合在春花之中。他断然显现出属于孟举自己的见识和器量,没有什么能够驾驭他的才华。为什么呢?因为他踞坐在妙高山巅,俯视山下,四方道路都看得见;深入巨大瀛海的海底,向旁边探寻它的津涯,八方边际反而全都迷失。那些见识不尊高的人,事情和道理彼此冲突,即使有幽深搜求的思虑,想要贯通却已经走到了嗣宗的尽头;器量不能扩展的人,情感受制于辞章格局,虽有倾倒而出的力量,想要前进却已经像夸父饮水那样耗尽了。既然如此,写诗就不应只论见识器量而不论才华,也不应只论才华而不深入事理、曲折表达情感;这些都只是追逐末流。我闲暇时经过黄叶村庄,走它的道路,幽深曲折;登上它的厅堂,则轩敞开阔。察看它的布局,竹树、丘壑,仿佛经历了数十上百年,妙合自然。工程只用了五个月便完成了。当初孟举正在经营的时候,恰逢有风声鹤唳之事,县里的人仓促奔逃躲避,孟举却安然若无所闻,指点规划精密详审,尺寸丝毫不差。人们以为他一心经营此事毫无益处,竟遗弃了自身和家业。我从这里看出他见识坚定、器量深远,能够使自己的才华曲折起伏、层层叠叠、时隐时现,与山水的情趣融为一体。古人对于与自己交游的人,有时听到他的话便知道他的行为,有时观察他的行为便知道他的话;不论话多话少、行为大小,只凭一句话,叔向便识出某人是君子;谢玄在举止履屐之间,郗超便相信他能够做大将。那么我对于孟举,难道只是认为他的词章学问与我相互匹敌,便算知己吗?石门乡有个洲钱洲,钱氏一族中有一支称千年吴,这就是孟举所得的姓氏。如今钱氏一族世代显达繁盛,而孟举凭雄才大略,使他的家族更加光耀。黄叶村庄又是吕心文的“五柳”。心文弃官归隐,在这里选择营建居所,私下把自己比作陶渊明,所以还没有失去儒者中的第二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那位赵忠定,确实出生于洲钱。正当宁宗父子发生变故之时,他奋不顾身,决断内禅之策,使将要危亡的宗社重新安定,这全都是因为他的见识和器量胜过那些没有见识的人。有器量的人一顾盼之间便能抓住先机;没有器量的人反复迟疑,才得到退步。如果能够把祸福置之度外,一旦施展才华,乾坤便会立即转变,这哪里是一个乡、一个国家的士人所能企望的?孟举,努力吧!我们这些人在一切众生都忧虑不安之际,以笔墨相互寄托,而不是把笔墨当作归宿。《沈宏畧诗集》序 唐诗分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大概是论诗而不论时代。唐朝的治理在贞观年间最为兴盛,那时的诗属于初唐;诗歌在开元、大历年间最为兴盛,而社会已经乱了。整个唐朝后来没有盛世治理,所以诗不是在穷困中工巧,而是在乱世中工巧。明代人的才华被制艺消耗,王、李、锺、谭这些人击掌而兴起诗运,直到今天更加兴盛。钱虞山把导致乱世的罪责归给这四个人,是把诗歌的兴盛归因于他们,而不把世道的混乱归因于他们;可是世道之乱与诗歌之盛,竟不期然而相会,不知何以如此却自然如此。譬如邵尧夫在天津桥上听到杜鹃声,杜鹃是最先感受到气运变化的,难道它就是最先开启这种气运的吗?吴越是才子聚集之地,于是也成为诗歌聚集之地。沈子宏畧,是诗歌渊薮中的奇异才子。近来士气不振,制艺不足以消耗才华,大家便纷纷转向写诗。韩愈所说“物不得其平则鸣”,从诗歌的兴盛,可以知道士人不得其平,也可以知道世道的混乱。我生逢多难,时常作诗,有时写出不祥的句子,所以我爱诗,也爱诗中的不祥;既爱诗,也爱诗人,怀疑他们是不祥之人。宏略并不是不祥之人,可他为什么能工于诗呢?唐朝诗歌兴盛时期,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是其中最著名的。孟浩然以布衣身份早死,这是不祥,却也不失为一种祥瑞。其余三人都遭逢天宝年间的动乱:王维仅仅因为气节没有败坏,才得以善终并官至右丞;杜甫流离于秦、蜀之间,死在楚地;李白甚至被长期流放到夜郎,不能说不是不祥。假如我十分爱宏畧,我就不愿他工于诗;可是没有办法,因为宏畧的诗已经写得很好了。假如宏畧不向福泽低头,那么只要把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看作祥瑞就可以了。然而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是祥瑞,而世道却是不祥的,这是我不忍心看到的,也不是宏畧所能忍受的。可是又没有办法,因为宏畧的诗已经写得很好了。诗歌的兴盛与世道的混乱,如同形影相随,并不是刻意求似,而是不期然而相会,不知何以如此却自然如此。把导致乱世的罪责归给王、李、锺、谭四人,就像要把王安石、吕惠卿、蔡京、童贯的罪责加到杜鹃身上一样。杜鹃不知何以如此而自然如此,王、李、锺、谭不知何以如此而自然如此,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也不知何以如此而自然如此;他们不能为世间消除这场混乱,却为诗坛造成了这种兴盛,于是宏畧便是促成诗歌兴盛的才子。我恰好遇到诗歌兴盛的时代,击壤鼓腹,在它旁边已经具备了太平时代老人的快乐。《金子弢诗序》
寓锡精严金生子弢,裒然来谒,盖吾家楚畹翁之孙也。出诗一编相质,温柔敦厚,得风雅之正。徐吐其怀抱,则忧时愍俗而不获见用于世,且自度见用亦未能竟申其志,欲弃家从浮屠游,不忍割爱弱息。或劝以从戎,且唯唯,且否否,眉间精悍之色每于闲中忽露。子弢前身为山东沈总戎,其生时,楚畹翁巡盐长芦,梦征颇异。子弢既长,一夕梦见其前身之母,又一日梦其前身之妻,复一日梦其前身之二子,忽忽愁叹以为不祥。大母始语之,乃祖昔有梦征,秘不言,恐以泄致夭,今汝自见之,故无害。子弢虽文弱,事涉名义,奋不顾身,谓生死亡足计者,此犹马革裹尸故习,使一旦弃毛锥弄战,熟处难忘,亦复何怪。然生处宜熟,熟处宜生,沈总戎必自有皈心三宝之因子。弢见佛菩萨僧,必喜,必依依,不忍去。倘择于二者之间,岂必脍炙哉?古亦有云:“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今以大将军屈首场屋,乃能操苦竹鎗。会家不忙,岂非武人所祈响,而劣得之?则为僧与为诗客较亲,复为总戎必较疏矣。以子弢至性所发,为文为武,出世用世,无所不可。予为诗序不主序诗,盖不欲其以诗人自了。昔亦有以法师而立愿为大帅者,遂果所愿。或訾昔失足佛归僧舍,兵随将转,别有重轻,一听子弢习气之深浅而已矣。
吴门游草序
以冯子石良之俊才,数不得志于时,出吴门游,草相示,则吴门山水无遁形,有生色矣,此山水之幸也。山水欲自发其奇,必假手于才人;才人欲自宣其郁,复游目于山水。才人显用山水,山水隐用才人,则以才人之不幸,成山水之幸。浅而罪山水,即为乐祸;深而疑山水,宁非下石耶?今与石良约,并与天下后世才人约:凡不得志于时者,裹足不游山水,游山水袖手不作诗文,则山水不得发其奇,而假手之计诎。即必乞灵于富贵利达者,富贵利达常鲜才人,不能为山水发奇,即必奉富贵利达为才人。寿则才人之计成矣。石良乃自播其诗,属予为序,是堕山水之计中也。虽然,山水之灵见石良之诗而一喜,见予之序而一惧,倘有调停于帝之左右者乎?则才人之祸庶几其少息也。
汪子倬集序
予以癸巳与汪子子倬遇于毘陵,葢同魏美。魏美,吾尚??所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者也。时子倬退然内内然,动止酬酢一让于其兄。今戊午,子倬过予,皆在当湖。读其《爱日楼集》,刚非露骨,柔非纵筋,朴以立干,秀以舒采,尽作者之长,不为时流转,亦不为昔径迷。乃从而论次之。虽然,予与子倬兄弟交,岂直以诗文相标榜乎?子倬至性过人,笃行孝友,退然内内然,壹似咸有让者。别来二十余年,犹前日也。世之能词章、执风义者,沾沾自喜,以为至矣尽矣,或抗激感愤,不能容人,至无以自容,则量不足以受之。今夫千顷之陂,澄之不清,摇之不浊,非若泛滥洁而易挹者,大小之用殊也。均天下国家,辞爵禄,蹈白刃,闻者见者惊为挟山超海之奇,大人视之犹折枝耳。海之中有焦石之宝,百川横流,日夜注之,历亿万年而海不溢,何也?遇焦石而俱消也。吾之性一焦石也,才遇之而消,学遇之而消,功业遇之而消,道德遇之而消,乃至见性而见消,成佛而佛消。使有人焉,享大牢而不消,与饮勺水而不消,大小虽殊,其于病与死相去皆不远矣。奈何有无量之量,而较寻尺之长于众分众寸,自以为奇哉!然则受有量,消无量,有受或不消,有消无不受。谚亦有之:祸曰难受,福曰难消。世有受福而不能受祸者矣,未有能消福而不能消祸者也。故曰:小人硁硁,大言炎炎。譬之太末之虫,一切能缘,不能缘火焰之上,缘即消矣。焦石者,火之精,纯出于水而为性,海烈者也。子倬之言,胸无宿物,眼有孤明,回风紫澜,春容以尽变。入其中有至大之观,而不见暂溢之势,亦不能以一名名,以一得得。夫以一名名,以一得得,皆宿物也。有物故不明,能消亦无受,无受则无宿。东郭顺子之为人,清而容物,使人之意也消。人之意消,而己之意有不消者耶?予所论次子倬之言盖。似其人言可袭而取,人不可袭而取也人不可袭而取,言亦不可袭而取。于袭言得其不可袭之人,于不袭之人得其不袭而取之言,皆一见决矣。
【卷四 】
序部三
【序部三】
李灌溪侍御碧幢集序
树德堂诗集序
濮澹轩诗序
姚彦昭诗集序
顾空山集序
姚均裳诗序
见山诗集序
见山诗集序
陈彦达诗序
沈友圣诗序
沈雪峯诗序
张嘉树诗序
王子武诗序
张洮侯诗序
陆林士杂曲序
单质生诗序
颜修来诗序
赵二火诗序
广东通志序
赋役全书序
重修韶州府志序
新修曲江县志序
新修仁化志序
乌程金氏家谱序
袁重其负母看花图序
翁母表贞集序
表贞册序
印确序
赠任石攻写真序
三友传序
尊敬录序
徧行堂集》卷四文之四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序部
李灌溪侍御碧幢集序
译寄居无锡精严寺的金生子弢,恭敬地前来拜见,大概是我家楚畹翁的孙子。他拿出一部诗集来请我评阅,诗作温柔敦厚,得到了《诗经》风雅的正道。他慢慢吐露胸中的抱负,说自己忧虑时局、怜悯民俗,却不能被世间任用;即使被任用,也自料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志向,因此想要弃家随佛教出游,又不忍割舍对年幼子女的爱。有人劝他从军,他一会儿答应,一会儿又推辞,眉间精悍的神色常常在闲暇时忽然流露出来。子弢前世是山东沈总戎。他出生时,楚畹翁正在长芦巡盐,曾梦见异象。子弢长大后,一夜梦见前世的母亲,另一天梦见前世的妻子,又一天梦见前世的两个儿子,忧愁叹息,认为是不祥。大母才告诉他:祖父过去曾有梦中征兆,只是秘而不言,恐怕泄露后会使你夭折;如今你自己梦见了这些,所以没有妨害。子弢虽然文弱,但遇到关乎名节义理的事情,便奋不顾身,认为生死都不足计较;这仍是马革裹尸的旧习。假如有一天他舍弃毛锥而操持战争,熟悉的处境难以忘怀,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过,处在生疏之地应当使之熟悉,处在熟悉之地应当使之生疏;沈总戎一定自有归依三宝的因缘。子弢见到佛、菩萨和僧人,一定会高兴,一定会依恋而不忍离去。如果在这两者之间选择,难道一定要选择最令人称羡的道路吗?古人也说:“宁可做百夫长,也胜过做一个书生。”如今有大将军低头于科场,竟能够操持苦竹枪,这正是武人所祈求的,难道不是偶然得到的吗?这样看来,做僧人和做诗客反而较为亲近,做总戎则必然较为疏远了。凭子弢真挚的天性所发,无论作文还是习武,无论出世还是入世,都没有什么不可。我作这篇诗序,却不以叙诗为主,大概是不愿他把自己限定为诗人。过去也有人以法师身份发愿做大帅,后来果然实现了愿望。有人责怪他过去失足于佛门、归入僧舍,说军队会随着将领转变,事情各有轻重,一切只听凭子弢习气的深浅罢了。《吴门游草序》凭冯子石良的俊逸才华,却屡屡不得志于时,于是出游吴门;他把游草给我看,吴门山水便无处不显现出神采,这是山水的幸运。山水想要自己显发奇异,必须借助才人的手;才人想要抒发自己的郁结,也要把目光投向山水。才人显明地利用山水,山水隐约地利用才人,于是便以才人的不幸成就山水的幸运。浅薄地责怪山水,就是幸灾乐祸;深一层怀疑山水,难道不是落井下石吗?现在我同石良约定,也同天下后世的才人约定:凡是不得志于时的人,如果裹足不游山水;游山水而袖手不作诗文,那么山水就无法显发奇异,借助才人的计划也就困窘了。那就必然要向富贵利达者乞求神灵相助;可是富贵利达者常常缺少才华,不能替山水显发奇异,于是又必然把富贵利达者奉为才人。这样一来,才人的计划就实现了。石良于是自行刊行自己的诗作,嘱托我作序,这就落入山水的计策之中了。虽然如此,山水之灵看见石良的诗而高兴,看见我的序却害怕,难道在天帝左右没有能够调停的人吗?如果有,那么才人的灾祸或许可以稍稍止息了。《汪子倬集序》我在癸巳年与汪子倬在毘陵相遇,大概是因为魏美。魏美,就是我所说的“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的人。当时子倬谦退而内敛,举止应酬一概让着他的兄长。如今戊午年,子倬经过我这里,我们都在当湖。我读他的《爱日楼集》,刚劲却不显露锋芒,柔和却不松弛筋骨,以朴实建立骨干,以秀美舒展光彩,尽得作者的长处,不被时俗流转,也不迷失在古人的路径中,于是便为他编次评论。虽然如此,我与子倬兄弟交往,难道只是拿诗文互相标榜吗?子倬天性至真,孝友笃实,谦退内敛,总是一副处处谦让的样子。分别二十多年,仍然像前一天一样。世上那些能写词章、持守风义的人,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经达到极致;有的则激烈愤慨,不能容人,直到连自己也无处容身,这都是器量不足以承受的表现。如今千顷池塘,澄清它并不能使它完全清澈,搅动它也不能使它浑浊,不像泛滥的水那样洁净而容易舀取,这是因为大小的作用不同。治理天下国家、辞让爵禄、踏上白刃,听见或看见的人都惊叹为搬山渡海的奇迹;大人看来,却如同折断树枝一样容易。海中有焦石这样的宝物,百川横流,日夜向海中注入,经过亿万年海水也不满溢,为什么呢?因为遇到焦石便全都消失了。我的本性就像一块焦石,才华遇到它便消失,学问遇到它便消失,功业遇到它便消失,道德遇到它便消失,乃至见性遇到它便消失,成佛遇到佛也消失。假如有人享用太牢而不消化,或饮一勺水而不消化,大小虽然不同,但离疾病和死亡都不远了。为什么偏偏拥有无量的器量,却要在众人面前比较寻尺长短,自以为奇特呢?所以,有量的东西能够承受,无量的东西能够消解;有所承受的未必不能消解,有所消解的没有不能承受的。谚语也说:灾祸叫难以承受,福分叫难以消受。世上有能承受福而不能承受祸的人,却没有能消受福而不能消受祸的人。因此说:“小人拘执琐碎,大言气势炽盛。”这就像太末的虫,什么都能攀缘,却不能攀到火焰之上,一攀上去就消失了。焦石是火的精华,纯粹从水中产生而成为它的本性,是海水中猛烈的东西。子倬的语言,胸中没有积存之物,眼中具有孤高明彻的见识,仿佛回旋的风和紫色的波澜,春天的容貌随着它完全变化。进入其中有极其宏大的景观,却看不出片刻溢满的趋势,也不能用一个名称来命名,不能用一种所得来概括。用一个名称命名、用一种所得概括,都是胸中有所积存。有所积存便不能明澈,能够消解便没有什么可承受;没有可承受的东西,也就没有积存。东郭顺子的为人,清澈而能容纳万物,使人的意念消解。人的意念消解了,自己的意念难道还有不消解的吗?我所评论编次子倬的文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看起来,话似乎可以袭取而得到,人却不能袭取而得到;人不能袭取而得到,语言也不能袭取而得到。在袭取语言时得到那个不可袭取的人,在不袭取人的时候得到那种不可袭取而自得的语言,这一切只需一见便可判定。【卷四】序部三 【序部三】《李灌溪侍御碧幢集序》《树德堂诗集序》《濮澹轩诗序》《姚彦昭诗集序》《顾空山集序》《姚均裳诗序》《见山诗集序》《见山诗集序》《陈彦达诗序》《沈友圣诗序》《沈雪峯诗序》《张嘉树诗序》《王子武诗序》《张洮侯诗序》《陆林士杂曲序》《单质生诗序》《颜修来诗序》《赵二火诗序》《广东通志序》《赋役全书序》《重修韶州府志序》《新修曲江县志序》《新修仁化志序》《乌程金氏家谱序》《袁重其负母看花图序》《翁母表贞集序》《表贞册序》《印确序》《赠任石攻写真序》《三友传序》《尊敬录序》《徧行堂集》第四卷“文之四”:丹霞今释澹归撰述,侍者古止作传;“涌编”二字含义不明,原文如此。序部 《李灌溪侍御碧幢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