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尺牍二

译登山若能遇到主人，便不必为寻找道路而磨破蜡屐；选择佛法若能遇到知己，哪里能免去穿铁鞋的辛苦？一抬眉便能相见，似乎是前世早有因缘；面对面相互呈示，更没有其他事情。恭敬地想，大护法居士陶冶人伦，成为承接佛种的津梁；五百年才出现的名世之才，恰逢上元之会；三交九万里，抟风直通忉利天之门，四门大开。把世间相看作实相，兼容有与无；不背离人，也不迎合人，完全超越取舍。紫气冲天，黄山拔地而起。追想来处，才相信水源木末；探寻将往之处，还仿佛听到玉磬金钟。如今今释洗涤器物，雷峯斩荆结茅；锦水之地生出癖好，痼疾使一寸绵丝也像缚住蚕虫，病体亲近奇穷之境，像斗中灰尘使蚯蚓蜷缩。想念三十六峰的秀色，希望有机会遇见；即使活到一百二十岁，也应当笃实行持。唉，我已经老了！忽然承蒙您招手，不觉低下了心。不要说住持寺院，暂且共同观赏流水行云；切忌谈论玄理，恐怕使夜猿晓鹤都感到迟钝无聊，尾巴倒压在头上。虎项山下始终都能圆满，处在今日而考察古道；鹫头山边彼此难以忘怀。草草写在荒纸上，尚未酬答您的深情；待到春日迟迟，再来拜见您的仁德风范。今释临写此信，实在无法胜任驰仰之至。致傅竹君抚军 您豁达地大力归依护持，使我深深感激；我已经给敝法弟留下几行话，嘱咐他专程前来致谢。好友邹致庵，是令祖秀庭协镇幕中的上等宾客。秀庭作为将领，慈和、廉洁、正直；我与他交往十七年，没有见他制造一件祸事、伤害一个人、拿取一分不义之财。如今贫困到甚至不能置办一匹马，致庵也因此十分贫困，他的妻子儿女仅仅没有饿死，甚至连一件衣服也置办不起。近来借贵标的船前来拜见，若有可以提携帮助之处，希望吾兄不要吝惜，从多方面成全他。因为好人值得怜念，这也是我们平日存心所在。现在即将出发翻越岭南，附此信不再多说。又 出岭已经一年，相隔数千里，没有见到邸报，也没有得到粤东、粤西的任何消息，不知您的起居近况如何？大规模剿灭的功绩，已经有成效了吗？对此深深挂念。近来发藏经回丹霞，记得您揽揆之辰，写了一篇文章，略表颂扬祝祷之意。事情虽然属于世俗范围，但义理并不在世俗范围之内。因为世俗中人不仅做不到，也不知道这一层道理。文章虽极力铺陈盛美，却有很多遗漏之处；但若搜罗得一无遗漏，又会落入世俗境界，难道是我们这些人所取的吗？寄徐浩存方伯 月初曾写过几行信，陈说保昌另立僧户之事，恳求您发慈悲心，不吝护持。恰逢董令亲自来，更详细知道您的行止一向胜常，但您仰着屋梁叹息的苦处，没有办法摆脱，令人叹息。兵力多而土地狭窄，百姓贫困、财物耗尽，今后又该怎么办呢？韶城方圆数十里，几乎没有一片完整的瓦片。弟捡拾白骨，坐卧在小舟中一个多月。大军前往梧州时，我也被抢夺，只得踉跄进入下院；面对残垣败壁，又值风雨严寒，像在破瓦窑中忍受冻饿，或许也算与百姓共同分担痛苦。然而同仰屋叹息相比，多少有轻有重。因为弟的苦难，没有人从旁煎逼；而吾护法的苦难，却有许多人从旁煎逼。明春末出岭，请藏经以后何时再会还没有定期，相隔将更加遥远，怎能不郁结。只愿您为了国家、为了苍生，珍重自身，保重爱护自己。致陆筠修方伯 连日读您的大作，不禁低头欣喜。今释常说作文，只要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白痛快就可以了。如今的人只管议论《左传》《国语》怎样怎样，《史记》《汉书》怎样怎样，唐宋八大家怎样怎样，把古人的衣冠当成自己的面目，也太不俊逸有气概了。文章的妙处，只像平常说话，这就是笔端有舌的注脚。但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没有几个。读先生的文章，就像有人正想达到这种境界，忽然亲眼见到了它，自然另有一番欢喜踊跃。乘着兴致写成一篇，请您指教，不敢说足以作为序文，只是想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白痛快而已，您不妨一笑置之。致王仲锡臬司 分别以来已经很久，问候也很疏略。老病支离，想来蒙您体谅。近来到了海幢，听说您坚决推辞宪长的请求，可说是特立独行，不是当时的贤者所能企及。我对吾兄剿贼的事情极为钦佩。常常认为如今选任掌兵大员，应当首先想到您；破格任用人才，本来不应在此时有所奢望，但只看重利益的风气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有品德、有见识的人，始终不肯随波逐流，我对此又更加钦佩。偶然写成一首长律，看来旧习气还没有改变。不过世道的忧患，也不只是有职位的君子才会忧虑。又 世局虽然改变，人情却仍旧如此。丹霞甚至不能向台端修书问候，是因为生病便懒于写信，贫困也使遣人送信很困难。近来为了大众嗷嗷待哺，奔走于南韶两郡，只能对着天空陈述请求；施主看不见能够施舍给我的人，化主看不见接受布施的人，世间也看不见可以施舍的东西，真是亲自证得了施者、受者、所施之物三轮皆空的境界，于是便回山了。然而也有不免过度忧虑的地方：如今号称维新的时期，却有连一天也不能维持的景象。因为兵越来越骄横，将领越来越怯懦，赋税征敛越来越繁重，百姓生活越来越困苦。各县摊派米粮，已经在一年内交纳了三年的米；运过庾岭的，每石费用二两有余，以至于有人卖妻卖子。各县摊派民夫，已经在一年内使用了六年的夫役；运过庾岭时，路旁饿死的人很多，甚至把人拘留在军中不放。喜欢作乱的百姓挺身冒险，那些无力反抗的人有的死去，有的迁徙。就拿丹霞所有的薄田来说，佃户逃亡，抛荒了大半，那么各地的情形大概都可以看见了。如果章贡不停止转运的徭役，势必不能停息；难道还要等到君子变成猿鹤、小人开始变成虫沙吗？出世间人的饥饱，常常取决于世间的安危。深山中的病老汉坐在那里等死，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不知道当权诸公既然要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究竟要怎样解除这种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的苦难呢？吾兄有菩萨般的心肠，又具备挽救时局的才能谋略，早已有悲悯之心，所以借着顺风寄去几句话。然而今日挽回局势的权力，不在文官，也不由臬司掌握；即使方伯公以仁心为本，面对仰屋叹息的困境而苦心筹划，也只能把事情交给无可奈何的处境罢了。放下笔长声叹息，希望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外人。又

译僧人回来后也得到答复：教中已经详细知道您忧虑时局、切念天下大事，凡是可以说的事情，没有不能实行的；至于到了不能实行的地步，就是因为权力和凭借已经不存在了。假如吾兄掌握数千里的权柄，独自贯彻一番心意，一定能为残存的百姓解除倒悬之苦。如今只能把空话托付给整个世间，自己却不能歇息肩膀、解除劳苦，这种苦楚难道能向苍天诉说吗？秃头沙门，只顾一床一钵。这张床本来就同世人共担安危，这只钵也同世人共同饥饱。山中的病老人，在寂静中弹指叹息，依旧不能超出一床一钵的见解罢了。快读《大集》，在树林水鸟声中，忽然听到横贯天空的天乐。虽然没有蔷薇露来洗手，但在香清茶洁之余，时时吟诵一遍，也不算冒犯西子。又 南雄唔白令亲说您奉命问候，路程并不远；如今却不往南海，而出行西江，大概是事情和道理本来如此。粤东不是可以立即安定的地方，大家常常依靠吾兄，把您看作江左的夷吾；但既然权力和凭借不存在，又能怎么办呢？人事十分抵挡不住，只能靠天意一分；天意十分，带动了人事一分，才构成人事的一分十分。早就有那种无人促成却自然促成、无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只能尽自己的力量罢了。知道您常常驾临海幢共同谈论，凭借超逸绝尘的姿态，探究不可测的大人之道，哪里还肯让给昔日贤者呢？一声霹雳，劈开顶门；若有这样的消息，不妨垂示给我，使我听到后也起舞。去年冬天承蒙馈赠，深感重复受惠的惭愧，借此一并致谢。又 听说您遭逢爱子之丧，至深的感情难以割舍，几乎痛苦得不想活下去；我没能前往慰问，实在有愧于父子之间的恩情。这确实是世间深重的悲痛，但终究只是一期因缘，寿命长短、得到多少，都应当看作幻梦。吾兄德行盛大，坐享多种福分，本来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孔子是大圣人，只有一个儿子伯鱼，而且先死；只有一个孙子子思，再没有第二个孙子。我佛只有一个儿子罗怙罗，七岁出家，也就没有孙子。玄真子、紫芝翁都没有儿子，不能说是上天残酷惩罚。何况吾兄还有公郎，即使把自己比作孔子，也没有违背报施之理，何必区区含悲不止呢？吾兄看待自己的身体，应当还有比爱子更大的事情，希望不要过分悲伤，以招来阴阳失调之患。近来出岭请藏经，借此告行，不敢说诀别，因为还不愿同梅关断绝联系。将来扶杖相见交谈，应当还有后会。答陈阶六参藩 到了嘉禾，请藏经的事情办完后，原拟奔赴山阳，拜访您，谈谈四十年的离别；但在吴门生病，又经过云间，费尽力气才讨到两次湿润钵盂，因此耽搁下来。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像从天而降，喜悦安慰无量。大寿本来应当亲自祝贺，但穷困路途上实在耗费经费，希望暂且宽宥。小文大多写成一段白话，仍是旧日顽皮的习气，您读了想必会笑倒。近来又离开云间，脚跟没有着落，长期被俗人嘲笑，说我是老困于风尘。如今将要接受黄山的邀请，姑且借此遮掩一番。如果这段因缘不能成就，那么淮扬一带也不过是我风尘中的一粒尘土。您或许会直接来任用我，我还可能在那里盘桓；但若因口腹之事连累别人，也不要预先产生厌烦。拙集的书卷已经全部用尽，这一部原本留作奉献，谨随来使寄上，赶快送达您的雅赐。拜谢您微薄的馈赠，只是旅途中一贫如洗，无法充分回礼，也希望您予以体谅。致戴怡涛宪副 先前读《大集》，就打算在后面题写几句话。因小病迁延未愈，近来空山无事，便又提笔自行酬答。长久以来的旧念荒疏零落，几乎不能成篇，但不敢自己掩藏其中的丑陋。并不是说足以稍稍发扬《大集》，只是借此表现论交和好学的心意。虽然年老多病，精神还没有衰败。听说高凉有变，吾兄是吉人，自然不会陷入这场涂炭。不知您如今借助才能又在什么地方呢？监寺回山，详细说了您的深厚情意，更加感到感动佩服。拙集本来不应刊行于世，门下诸人为它砍伐木材刊刻，正是丛林抄写、募化资粮的事情；于是我耗费了自己的廉俸，因此更加惭愧。借顺风暂且致谢。又 收到您的回信，山中已经详细知道您的起居一切如常。展开诵读之时，凉风透入衣袖，仿佛暂时面对面相见，怎能不感到慰藉和仰慕。吾兄在繁忙复杂的政务之中，寄托却萧散高远，时时流露出超脱尘俗的资质，正所谓“本来就是您身上自有仙骨”。拙词一并呈上，岂免得像拿布鼓去雷门击鼓？全集印刷完成后，自当继续寄送。只是近来寻找纸张稍有困难，还需要一些时日。黄参所赐，是近来少有的物品，这份真挚情意确实重如山岳。今年春季三个月还没有写成一个字，承蒙您来信表示忧虑；我想增添津润、校正文字，恐怕会辜负您的期望，但也不妨把它看作向病中福田回向。新茶新笋奉上，惭愧不能精美。又 拙集刻成后，弟就要翻越山岭了。丹霞道场已经交付给我的师弟乐说和尚，并嘱咐他料理一部寄给您。这次出岭，是为了补祝本师老和尚七十大寿，同时了结请藏经的债务；捧着藏经回来后，我将扶杖拜访您，作一番无边无际的畅谈。不知吾兄有没有这样的闲暇呢？只是弟这个退院老僧，了却这两件事后，除非阎罗王来邀请，再没有一刻不清闲的了。倚着船舷草草写信，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只祝您顺应时节保养身体，为岭海苍生而珍重自己。又 出岭匆忙，没有来得及拜访辞别，只是心中依恋。入春以来，想来承蒙您的道业一向胜常，等待听到您受到特别擢升的消息，以慰藉远方的怀念。谨借栖贤化人的便利，专门写信问候；还有一件请求：江右各郡中，南康最贫困；南康各山中，匡庐最贫困；匡庐各寺院中，栖贤最贫困。积累这三重贫困，而我的法弟角子禅师却在这里领众结制。东坡诙谐，每天供给粗粝的僧饭，几乎使没有毛的瘦驴全都变成沟中的枯骨，也实在是仁人君子深为怜悯的事。一麟际朗在岭表托钵，还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弟替他写了一封告急信，希望吾兄稍稍减少自己的廉俸来救助他。贵属各县中如果有可以劝导的人，再赐下几封信为他预先介绍，使他能够满载而归，起死回生、肉白骨，真是大功德主。旅途中不能把细节全都写尽，近来作了一幅横卷，姑且充作片刻的谈论。致曹秋岳侍郎 昨天敬老来见顾我，详细转述了您的深厚情谊，想替弟寻找一间清静的房屋。振老翁说，有一处已经现成，十分方便，打算同您商量。分别后我想，像我这样卑贱的性情，随处都能安居。自从出家以来，只有三宝丛林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如今是什么时候呢？正值您近来拮据艰难之际，弟难道会不知道吗？若只为使我一身安适，却使护法者增加费用和劳累，就不是修道人的心愿，请暂且放下此事。弟料理藏经，才是本来的正事。倘若能够完成，去留也还没有决定，自然可以从容斟酌。恐怕各位公卿因为爱护我，急着倡议此事，所以先写信告知，唯望您体察我的真切心意。致查王望给谏

译临行时被笔墨之事拖累，竟未能抽身告别，至今还感到歉疚。您托我撰写的《令先堂太安人传》已经起草完毕，写在横卷上，特意派侍僧带去奉上。我年老衰朽，学业荒废，无法充分发挥太夫人的盛德，实在不足保存。名园的匾额，我拟写“兼山”二字，并作了一篇跋文，请您指正。另有少许佛法奉赠，不过这些本来都是您在行住坐卧四威仪中自己具备的。什么时候还能再续谈论？面对信笺，惆怅之情难以尽述。致戚朗园给谏 我衰老朽病，没有什么才能，却过分承蒙您的护念。侧耳聆听，便觉得四座生风；捧腹大笑，仿佛香气流传七日。这就是所谓意外的快乐，实在不容易承受。席间高雅的议论，是不愿让老人再有奔走劳顿之苦。这种深情，已经渗入五脏六腑。才一举杯，便觉得玉山座上仿佛就是灵山，景象俨然还未消散。近来赴桐溪石门旧交之约，仍将回到郡城。已派侍僧前往皜亭，把所领受的圆满净檀，略写在粗陋的信中，奉问您的起居。今后三吴山水，任意遨游；兴致来时彼此寻访，还可以再设法尽情倾谈。致黄伯和内翰 昨天承蒙黄山相邀，于是便有了贸然前往的兴致。因为公函郑重，来不及详细说明。近来听说八水禅师在那里主持寺院，八师是一方的善知识，率领徒众，已经有多年了。各位护法另行请来今释，却安然接受，这就是驱逐八师、侵夺他的寺院。近日各处常有新旧住持争夺一所寺院，争斗不休，被世间有见识的人讥笑。今释以此为耻，难道还应亲身重蹈覆辙，违背平素的志愿吗？所以再拜辞谢。唯愿道兄出于爱护我、以德成全我的心意，立即替我向贵乡各位护法郑重说明，制止此事，使我能够安守本分，这才真是护念菩萨。至于今释，衰病日益加深，饮食也进不下去，恐怕将要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很快消逝，辜负您托付的深厚心意。即使八师不住在那里，也请另请一位有名望的高僧，不要使这处美好的山水和殊胜道场终于衰败，以免加重今释的过失。以上都是发自肺腑的话，千万请明察，不再赘述。答李研斋内翰 我卧病在岭头，每天同寒热相伴。出关请取藏经，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收到山中的来信，知道您的车驾暂时停驻在河头砦，未能前去拜候，只有徒然地惆怅仰望。承蒙您来信说已经有所了悟，那么今天的澹公和尚，必定不会迷恋从前的道隐先生。却不知道，今天的澹归已经迷失了澹归自己，哪里还有从前的道隐呢？即使再见到道隐，也姑且把他放在一边，不值得再说了。我的病还没有痊愈，稍等到秋凉时，再细细奉告，暂且容我以后续写。致徐健庵太史 寄居半塘，已经超过五月。再次蒙您护持，深厚而接连不断的感激之情始终不能忘怀。我心力衰弱，年老多病，脚气正严重，疟疾又来侵袭，精血更加耗损，噎膈也渐渐发作。看看这样的衰病拖累，知道自己不能长久，已经决定回到庐山，死在丛林师友手中。骨灰藏在普同塔中，不再占用檀越一寸土地。先前承蒙您的高义，为我劝说安排静居；如今既然已经料理好行程，不敢再过多耗费净檀，并请鹿公收回题名册。只是种种护法的情谊，在龙华会上另有归结。老僧德薄，不能仰报，只能终身不忘而已。本来打算同您会面交谈，因病不能前往，专此奉告。临信之际，思绪纷乱。致陈长卿太史 近来到了珠江，便进入雷峰，等候本师老和尚几天，随后应当回海幢。听说阿字兄与张葵老同行，月底便到，我再等他一等，盘桓几日，就要返航了。与您分别已经很久，本想见面交谈；但不愿再进老城，想来您深知我年老后减少事务的心意。我的生日承蒙您屈尊赠送佳作，又赐给锦帐，更不是薄德之人所能承受的。拙诗用来表达谢意，也用来记下惭愧，幸望指教。梧州诗偶然从旧箧中找到，在家时的诗稿都散失了，这一首可以作为我出家的凭据。即使刻印流传，也不算过分，谨奉上一笑。又 承蒙您来信询问：一首诗使用十灰、四支、五微三韵，古人有没有这种体例？古人并没有这种体例。大概自唐代以后采用沈约韵，我太祖认为它的音韵不正确，特命宋濂等大臣重新修订，又奉皇帝裁定，刊成《洪武正韵》一书，颁行天下，凡是馆阁中的创作都遵循它。弟所作的诗，使用正韵的十有八九；有时同友人唱和，对方使用沈韵，我才因而依次和作，并不是自己主动采用。此诗按照沈韵算是三韵，按照正韵则只是一韵。对学士大夫不能用庄重正经的话来说，沈韵本来出于吴地口音，元代并不确切，只因唐代以诗取士，把它作为礼部考试的韵书，使用其他韵的便不能入选，如同时文必须使用朱注一样。倘若自己真有见识，哪里会把它奉为不可更改的经典？那些纷纷盲从的人，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太祖虽然改定正韵，但并不以诗取士，也不把出韵列为严禁；即使贵为天子，也没有理由要求臣子遵守同文之义。大概利益所在之处，正义便不在那里。山人墨客认为诗歌在唐代最盛，稍微违背沈韵便算违背唐体；他们强硬地不肯遵从，又是为了名声。名利所趋，狂涛般的风气向东倾倒，真正的是非便有所不能阻挡，大致就是这样。弟一向不喜欢沈约的为人，也不认为他的韵书正确，案头已经不再放置它。既然我这一生作诗，既不与唐人争取进士的利益，也不与今人争夺诗人的名声，又何苦不用正韵呢？即使世上的诗人共同讥笑指摘，也不过说我的诗不能入选，说我这个人不能同灵彻、惠休一类人并列罢了，又何苦采用沈韵呢？固执成癖的见解，我早已忘掉了。忽然因为您来询问，便又写出来答复，想来您读后会一笑，把这看作我这个狂人的老样子吧。又 出岭后也想同您谈谈告别，但不愿再到珠江，多一番应酬。丹霞寄来的答复已经收到，距离您渡过梅关已经一年，您的高雅情怀深厚真挚，又破费谦厚的礼物，我感激惭愧不已。您对拙集的奖誉过分了；弟对于四位先生，也同您有共同的喜好，大概只有一两分相似，并不能得到他们的全部。相似之处接近四像，不相似之处便可以说是四不像了。我年老多病，害怕住持道场；近来做堂头和尚，很像道场的一只看门狗，只是在门里吃一碗饭，还得摇几次尾巴，何况在门外呢？若有力量，也想翻转面皮，挽回末世的风俗，无奈年运已经过去，只好先打一个筋斗转回来，再作商量。藏经的事情已经完成，今后随风游行，南北东西，脚跟没有系绊。相见交谈的日期，实在遥远。丹霞的僧人回来，暂且借此致谢，来不及多说。又

译僧人回来，带来您的答复，教诲全部知悉。道体比平常康健；“穷悴”二字，正是我们这类人的本命元辰，不能立即摆脱，哪里容得选择取舍？即使眼前的吉凶，也不是趋吉避凶所能发挥作用的。您因为力量不能迁调反而得以免除，何必还要向塞翁寻求开示呢？承蒙您告知令孙聪明俊秀，极为欣慰。世代承继盛德，本来就应当如此，这是光大门庭的喜庆。《踏莎行》一阕，姑且用来应您的要求。我胸中本来没有一匹锦缎，哪里经得起剪裁？近来想了结世俗中的应酬，一首近体诗竟然整天也写不成，实在可怜可笑。您怜惜我五无词，哪里知道我写这首词时，连一阕《满江红》也全都写不出来呢？可叹，可叹。致公绚兄 老病之余，忽然有几天能够承蒙您陪我谈笑，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您为我打扫房间、让出床铺，亲自供给饭食、操持药物，情意和文采竟深厚到了这种程度；而弟不能久住，是因为我本是麋鹿般的性情，确实以长林丰草为适宜。近来想来您更加精强康健，看到您饮食不弱，便知道中气还没有衰败。如果看字稍微困难，责任在于肾水不足；只要戒除女色，视力自然会恢复，期颐之寿本来就在掌握之中。听说您问及拙集，我没有力量请求您，承蒙您挂念，便带来自己刻印的几卷呈上，请您过目并商量。又 石吼回山时，带来了刻书的费用。您盛大的心意实在不少，我既感激又惭愧。弟一生被文字拖累，如今又用文字劳累别人，岂不是造孽？但被这种文字习气驱使，终究无法逃避。徐文长死后才得到袁中郎的发扬，而弟在生前便得到您替我刻印，和古人所遭遇的相比，实在是过分幸运了。已经完成二十六卷，还有十六卷。完工后先印刷一部呈上；打开书卷时，必定会有一片化主敲梆摇铃的声音震响耳边，这是古今文集中所没有的，不妨另辟一个世界。呵呵。致黄端四内史 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每每因疏于礼数而惭愧。敬闻您的眼睛已经完全康复，这是大喜事。弟年老多病，连扶杖行走都难以承受，每天只同药炉为伴。一座丛林寺院，百多个痴钝的僧人，实在难以支撑应付，常想丢下不管。然而在寂寥枯淡之中，也得到了一些太古的风规。山鸟啼鸣报时，松涛应声回响，又有一种洒脱自在的境界。觉察世间甘苦的滋味，其实相距也并不很远。遇到来人，随便寄上这封信作为答复，知道巳山果少许，也一并充作空山中的问候。其他事情只愿您努力安定世局、排除祸患，把余下的福分留给我。又 耕作和市井都受到震动惊扰，那么山林也难以安居。这就是所谓世间与出世间并没有两种相状。承蒙您来信说，即使卧病在床，仍然查阅文书。您认为这是极其奇异的事情，弟却认为是极好的事情。隐权在说法中详细说明了两种功德。弟对您的期望不浅。粤东百姓困苦到了极点，您在文书之间时时伸出救人的手段和眼光，岂不是天下的大幸吗？武夷茶、清河参，都是从远方带来、难以得到的东西。您以深厚情谊赐给我，怜悯我这个衰朽之人，比东坡所得的扶劣膏还要胜过一筹。感谢！感谢！致汪汉翀水部 衰老多病之余，又得以同您几番谈笑，都是此生难得的事情。以后相聚或断或续，总归都交付给前世的因缘了。这次行途中认识了朱监师，知道您对他倾心敬服并非虚假。公绚说：“监老很惋惜弟进入了佛法，弟又惋惜监老没有进入佛法。彼此相爱，究竟谁应当放下？”弟曾经做过儒者，监老却不曾做过佛门中人，所以应当放下的是他。呵呵。二十一史已经送到鉴湖了。这是热闹的事情，若硬要把他从东西两边排挤到空山里，也不太相称。不过他在世间本来就把一切置之高阁，和处在空山中也没有什么不同。遇到来人，随即寄上少许茶叶和笋。又 七十四岁的人和六十四岁的人，共同阅读这个苦难的世界。您的出世比我早十年，多享受了十年太平之乐。此后大家即使再活一二十年，恐怕也见不到太平，那么澹归便输给汉翀了。〔原文“木?巳人”有缺字或讹误，语义不明。〕上天将要坠落，人人都为此忧虑。不过在它还没有坠落时，忧虑本来没有用；等到它已经坠落，忧虑也没有用。倒不如做个痴汉，白天吃三餐，夜里睡一觉，反而能得到一些便宜。致吴孟举中翰 在语溪住了十五日，有幸同孟举您尽情交谈，自以为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分别以来，眼前还留着朝霞般鲜明的光彩。黄叶村庄一诗，才写了半首，就被应酬隔断了。近来续写完成，谨请您指正工拙；这并不是我所计较的，只是想表明这次游历不可忘怀罢了。致张皜亭中翰

译侍僧回来，带来您的答复。您托我携带白衣庵藏经归去，我已经详细领会您护法的深意。先前之所以没有答应顿觉的请求，是因为他的心行不实：既欠经坊的债，又欠旋法师的物品未还，恐怕会因此牵累。若能凭借您的郑重劝告同他彻底了结，我也不敢不承担劳苦。丹霞藏经已经圆满完成，先前贵乡题名的款项还有未收取的，可以移作白衣庵藏经之用。今释不是借题发挥、捞取钱财的人，这件事全在您主持分配。只是有一件事必须辨明：顿觉声称我的法兄阿字借了他二百金的藏经资金，相隔数千里无法当面质证，于是我取来他寄给白衣庵和海幢的信拆阅。其中写给白衣庵住持的信说：“谢澄波借去的钱一分也没有吐出，张贤若也不知去向，高州的缘分已经成了画饼。”海幢和尚在金陵亲眼见到的事情中，并没有阿字借银的说法。他写给海幢的信只说：“世态艰难，辛苦经营数年才得以成就，绝没有借银而造成牵累的意思，也没有这里还欠经价的说法。”如果海幢果真欠他银钱，正好可以借这里欠债之名催促偿还，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呢？阿字兄同他的师祖关系深厚，爱屋及乌，又郑重托付给您的先父，本来完全是一片热心，如今反而得到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况且这部藏经本来是令先公完成的书，他竟然一句也不提以安慰阿兄的心，不知他还想把这笔钱粮算在谁家子弟头上？我记得他在壬子年初冬到丹霞时口头说，张、谢二人答应替他请藏并做领袖，不知他能否履行约定。今释告诉他，只要办事真诚，自然有因缘，还特意用偈语告诫他：“有莫看张，莫看谢，自向衲僧看活计。”并且替他撰写募请藏经的疏文。他没有把这本册子带到平湖沈融谷等人那里，却妄称丹霞请藏，索要他们的荐书；或者向同丹霞没有交往的人求荐，便又说是海幢请藏。等听说今释要来贵乡，他才到郡城见我一面；我当面责问他虚妄荒诞、拖延耽搁的过错，他便想把藏经交给今释运回，而自己留在这里化缘。旋法师欠他的物品，如今他寄给海幢的信却说马上要回来，只因丹霞和尚留他到明年春天。又听说他对护法说：“丹霞和尚留我做执事。”今释一行十多人，维持日常生活正十分棘手，而且还没有一间茅屋可以作为度夏之计，哪里有什么职事需要留他来做？他指责今释如何如何，本身并不值得重视；值得叹息的是，阿字兄出于好心成全了他，他却以诽谤相报，我不能忍心不替阿字兄洗雪冤屈。现在把他的亲笔信送给您过目，幸望您同颙老汉老一起详细审察；那么相隔数千里无法质证的事情，他自然会在业镜台前自己献出肺腑。我近来已派侍僧到吴门探寻船只，回来后就料理行程；那部藏经也随船带去，只请您尽快作出安排，不要再耽搁。佛门自有规矩，今释已经同此人断绝关系。两封信看过后请退回，我仍将它们寄去，并把今释的信抄录给岭南大众看。又 承蒙您来信谈及圣法，到了秋天，各种事情都不如人意，只有默默怜悯，实在令人深深叹息。我们的佛法只允许脚踏实地做一个真正修行、真正办事的人，不允许虚浮地做一个滑头无赖。这是如来最浅近、最方便的法门，无奈人们只爱做滑头无赖罢了。这样的僧人也确实不少，但凡是我们力量能够教诲的，实在不忍放过。此外也只有默默怜悯，各自尽自己的心力，各自修养自己的声誉罢了。致史庸庵太守 收到您的答复，很后悔没有设法同您见面交谈。不过幸而还没有死，终究会有乘一叶扁舟前去拜访您的日子。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四十年间遇到这两场战乱，百姓生活的痛苦不必说，实在不忍心看、不忍心听；就连我自己也在风涛震荡中，只能依靠掌舵的船工。僧人的牵连较轻，做官人的牵连就重一些。您又兼有骨肉亲人的痛苦，朝夕之间想来也是少有欢娱。不过既然一切如梦如幻，也不能替他们过分认真。文老带着官印归来，便没有可以定罪的事了。若想做官，这里就可以做；若不想做官，进退伸缩本来都在自己。致李谦庵太守 回山后同范令君见面，谈到获罪的缘由，他很有悔意。原来地方士民共同呈诉苦情，正值兵火之后，不得不代为申请；而台官却总是把事情详报给督抚，奉此命令严厉执行。其实省城、郡城的城墙以及军队所需的刍草豆料，都属于军务公用，并没有损害守备，反而恰好加重了县令的过错。可见道台不但不爱护府城，实际上也不爱护县城。范县令年少而资质美好，只是对于吏事还不熟练，难道能免于疏忽的过失吗？希望您不要就此彻底弃绝他，能够开导、诱掖他，使他最终有所成就。下属有过错，作为上级不加以严厉责备，反而予以包容，再加以培植，那么他的感激之情自然会超过寻常。以您宽宏的才识和容忍的德量，一定会觉得我的话合乎您的心意。范令曾有一份禀文，不妨裁答一封，以安他的心。古人说，使用有功的人不如使用有过的人；任用亲近的人，也可以任用仇敌，何况是下属，若不在炉锤般的锻炼中，终究又怎能成为桃李之材呢？专此陈述恳求，不能尽言。又 丹霞的僧人到了，详细知道福曜已经回到韶石，这是大喜事。近来事势中没有多少牵制，可以自由施展，那么六县百姓都将如同沐浴冬日暖阳、安坐春台一样安乐。弟自从去年夏天请藏之事办完后，便在吴中生病；今年春天几乎病死，近来虽然侥幸还活着，但形神已经衰离，恐怕不能再次入岭，同您继续享受高斋夜谈的快乐了。拙集承蒙您作序，使它增光壮色，列入《广弘明集》，不只是丹霞因此增重，就是天下佛门，也无不借助高峻如昆仑的声望而增重。感谢您乐于宣说、弘扬我的佛法。弟近况十分淡薄，幸望您时时加以护念，不要让十方大众失去依靠，就如同我亲身承受一样，恳切祝祷，恳切祝祷。致陆孝山太守 自初春分别以来，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屡屡听说您起居安乐，深感欣慰。承蒙庇护，藏经已经在初四日派人启程运送。此后幸好没有别的事情，只是筋骨都衰败了，身体极为不好。正像〔原文此处文字残缺〕在道路上不觉得劳苦，卸下鞍辔后却浑身发病，不知道哪里有洁净的水草，可以打几个舒服的滚。近来就要出发，沿途随缘游走，讨饭度日。吃过饭时想到同您相见的日期遥遥无定；如果北上不算太远，或许还能在苏州、常熟一带再图尽情倾谈。贵乡各位相识的人恐怕会增加应酬，所以我不去告别，请体察我的心意。又

译竟然不能再同您见面了，这自有定数，不能强求。不过我生在这座馆舍，死后也将在这里焚化，贤父子施予我的慈爱，是无法报答的，可以说深厚而久远。地、水、火、风四大有聚有散，这是一定的道理。两脚腾空，一丝不挂，正可以同鸢飞鱼跃一起观看。珀间金刚珠一串，姑且作为遗念，幸望保重身体、洁身自爱，其他不再多说。致姚嗣昭太守 您光临此地，使江山更加增色。可惜匆匆分别，不能留下住上两夜。入夜风雨之中，想到道路泥泞，辗转不能入睡。难道不只是简略款待一事让我惭愧不已吗？料想此时您已经回到官署，不知是否劳苦？恭敬地派侍僧代我问候，祝您平安。小诗是即事而作，记下这一天的胜游，留给山门作为佳话，也一并抄录奉请指教。此前恳请免除荒寺的差徭，已让庄头写成呈文送您过目，幸望特别施恩批示免除。想来您深知我爱护寺院的情意和护持佛法的恳切，不会认为这是过分的请求。弟每次看见庵寺有田地，其中狡黠的人便同百姓一样承担差役、接受盘查，这实在是佛门的耻辱；而山野僧人害怕进入官府，任凭里胥摊派，力量又承担不起，最终逃亡，连庵寺也一并废弃，我常常为此痛心。如今只是为自己请求，尚且没有长久的办法来救济同样受苦的人，也觉得惭愧。您才智谋虑过人，能否在这件事上留心斟酌裁决？大体说来，三宝的事情完全依靠帝王大臣。若主管地方的官员有才力，亲自承担责任，凡是可以主持的事，常常加以留意。这就是灵山会上佛祖付嘱的事情，也是我们共同赞叹仰望的。仗恃您善根深厚，所以再次提及。又 去年腊月仁化发生风鹤之惊，后来时常听到雄州获胜的消息，远方的我很是欣慰。布置机宜，想来您也劳心不易；我不能亲自前去拜候，只有遥远地敬仰。山中贫困到了极其无聊的地步，又因预征逼迫两县田粮，每年上缴不少于五十金，全靠弟下山募化筹办。如今我年老多病，不能奔走，来路全都断绝了。若卖粮，吃的米便不够；若借债，利钱又更多。料理起来既困难，内心踌躇痛苦不堪。不知您能否大发慈悲，同我一起斟酌，为弟解开这一结？僧人只要缴清官粮，睡梦中都能安稳。只要有一碗清淡饭食，其他用度不够，就一切听凭安排了。致鲁谦斋太守 您的高才美政，在三吴声名远播，我倾心仰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前寄居在贵治境内，却不敢进见，是不愿以一个世外闲僧烦劳地方长官应酬。农山侍御传达您愿意交往的雅意，我也还是犹豫不敢立即前往。先前苦于脚气，近来又患脾病，衰弱得厉害。官府事务繁多，我不愿以老态龙钟的样子到公府求见，给世人留下笑柄。这也只是我懒散笨拙、图求方便罢了。又听说有人拿着缘册来请托，更加惶恐止步。这本册子是健庵太史想拉拢吴门同好，请他们留我住下；弟已经决定离开吴门，所以只嘱咐负责此事的朋友放下这本册子。无缘无故地在这里不相商量反而打扰您，实在违背了原来的心意。近来承受黄山之请，那里有现成的院子，不费经营，哪里还可以借健庵的郑重说情来编造结茅的空话，欺骗因果，造成既欺骗自己又欺骗别人的罪过？伏请道翁一笔勾销此事，永远断绝纠葛，这才是彼此相爱、彼此成全，也才是我真正护法的心意。两首诗呈上请您指教，都是直抒胸臆，没有一句修饰。素扇没有华丽装饰，想来大君子不会责怪山野之人追求华饰吧。草率写来，冒昧之处请您宽恕，不再多说。致朱葵石太守 乞食养活自己，是僧人分内的事情。不过修道人的心，从来没有固定执着。昨天承蒙您施舍一石米，暂且得以勉强度日。米瓶将要空了时，再向一两家求取；若到了秋末回来，再寻找从前的约定，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老居士年高德厚，却因为这件事重重劳累清神，这难道是我心安的吗？此前的偈语我已经恭敬地注销了，幸望体察我的真诚，不要再挂怀。又 昨晚同安来相会，又有人从旁怂恿您替《楞严》再次请我，我的性情偏僻固执，不能改变，只会徒然增加这一番劳扰，没有益处。幸望听从我的话，不要被他们打动；弟或许可以暂时寄居郡中，稍稍慰藉彼此会面交谈之愿。若一定要做这种不知人心、不近情理的事情，那么住院的启事便等于逐客令了。您是真心爱护我，难道忍心这样做吗？特此再次恳求，上天在上，万望明察采纳，不能尽言。答涂英伯郡丞 听说您题任桂林郡丞，虽然还不足以充分施展您的才华，但万里前程从此〔原文“发车??”有缺字或讹误〕，总是很令人欣慰。来信所说借此脱壳之意，我已经全部知悉。雅尚竹君劳苦奔走于军旅之间，您感情上难以坐视，目前事事替他奔走，不妨像艾灸一样分担他的痛苦。弟之所以敬重您和竹君，不只是因为才思敏捷，也爱惜你们器局宏大。他日你们并驾争先，我还打算擦亮老眼，看两只雕鹰一同搏击。弟急于出岭，承蒙海幢挽留，帮助印刷拙集一百多部，用于请藏，因此耽搁至今；然而这也省去了我在岭外许多仰求人情的辛劳，可见您的爱护并不浅。现在我就要出发了，寄上一首诗表达心意；承蒙您推爱丹霞的新堂头，更使我感激佩服。今后一切护持佛法的事情，都不要忘记灵山的嘱托；将来若能在弟回来之前，把道场庄严得比从前更好，才算真正同您有格外的相见。致池仪伯别驾 初次听说您升任厓州知州，心里很不以为然。侍僧回来，收到您的亲笔信，才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又为您叹息。知州虽然是五品大夫，但职位的实际体制同县令相等。这个任命对别人来说是升迁，对您却不能说不是屈居。不过借此脱离韶阳，也未尝不可。我偶然写成一篇《辟地说》，不敢称贺。这番心意也只有我们两人能够理解，不足以对一般人说。彼此相隔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本想乘小船为您送行，但我的身体极差，也恐怕增加您的应酬，所以派门人代我表达微薄心意，想来您不会惊讶。书院发下来的帖子已经领到，请转告会龙院主常常加以照管，不应任其荒废；只是还恐怕郡县中有人提出异议，须从容料理，以成全您的雅意。致周文山别驾

译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听说您的车驾在端州，恨不得把土地缩短。已经有人约我同您一起逆流溯行连江；我这个老病之人正依靠这件事安心休息，也可以慢慢谋划会面交谈。您既已脱离虎口，带着官印南下，与身陷粤西、作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哪里还应当郁郁不得志呢？即使我们这些人生在这个时代，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都是苦人。既然无法逃避这种苦，也应当在苦中偷得一点快活，不要自己造成郁郁之气，增加阴阳失调的祸患。庸老也处在苦境中，朝夕相对谈论苦处，本来也并不坏，只是没有那么多苦可以谈罢了。弟连年大病，都是足以致死的病，却又能够活着看见人间，只是因为苦趣还没有结束。秋深以后若无事，大家尽情倾谈一番，就算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好因缘？答朱天然明府 像您这样潇洒的人，竟俯身接受征召，处在艰难危险的边疆，这本来就是救世的热心所发，也是菩萨现身行事，都是我佛所赞许的。何况您同竹君有亲友情谊，更不应当冷淡置之不理。来信有秋冬请我前往的意思，幸望暂且放下；我率意题诗一首奉上劝勉您：出世之人劝世人入世，表面看似自己说话相互矛盾；然而世人把佛教判作冷门，也实在没有说到痛处。等到功成身退、扫石相对交谈时，再把全部心意倾诉出来。我卧病岭头将近两个月，如今要出发入岭请藏。想来明年春天可以相见，料想不会太远。方州清苦，您还破费从远方赠送东西，实在不是我这种薄德之人所能承受。正在旅途中，不能置身事外，恭敬留下这封粗陋的信表达谢意。其余只愿您珍重自爱，为了万民保重自己。致何鸣玉明府 您初次任职，事务繁忙，我就不再久留。近来回山休夏，也不敢到曲江去做受人应酬的热客。近日正在整顿衙门，想来已经有了头绪。前任县令的交接已经办完了吗？近来这件事竟成了苦海，要找一个彼此都高雅而不结党的人，实在困难。前次您劝我接受施盐，幸好没有领受。昨天进入仁化江，正赶上码头盐商盘查盐货；既然是他们主持的收获，竟至于开箱拆笼，严厉搜查，实在可笑。子瞻曾以从瓶中看见米、从纸包中看见钱作比，如今我才知道还有从箱子里看见盐的事情，姑且写来奉告，博您一笑。又 您到任以来，仁慈的声誉传入耳中，我为此十分欣喜。人生享受富贵，不过几十年。我常看见残害百姓来逞强的人，忘记了业报终身跟随的痛苦。弟虽然是世外之人，但一谈到肯做清官好官的人，便好像前世已有约定。这并不只是世俗意义上的事情，大概是佛种的表现。何况您和弟还曾有以佛法为喜悦的交游呢？写一篇小序，书在横卷上，为您揽揆称寿，以表达倾心相交的情怀，并不是奉承谄媚。致李雪岩明府 昨天承蒙您颁示府牌，我充分感受到您护念佛门的深意。恭敬阅读前一牌，其中五款通行；第二牌，则专门规定停止丛林中挂单僧众缴纳粮饷。僧人有两种：不受戒、不参禅、不请善知识阐扬佛法、不接待十方僧人的，他们把檀越施舍的财物留给房中祖孙父子相传自用，称为房头僧；能够受戒、参禅、请善知识阐扬佛法、接待十方僧人的，他们把檀越施舍的财物同十方僧人共同使用，称为丛林僧。十方僧人因修行来到丛林，活着时共同供养，死后共同埋葬；有财物时共同安逸，没有财物时共同劳作；来去自由，主客没有固定身份。因此住在丛林中称为挂单，取其不住、不执着之意。除了衣被能够遮蔽身体以外，若私自积蓄财物，众人便会一同讥笑他，所以丛林僧没有不贫穷的。这是仰承少欲知足的教诫，远远符合大道为公的风气。会城各位当事者特别加以怜恤，立即下令停止征收。荒山寺院托庇于您的政令之下，如今正属于后牌停止征收的范围，希望可以免除大众下山募化的劳累。仔细体会您的政令，可以说是深知我佛门的差别，没有辜负灵山付嘱的人。理当以一瓣香祝愿您护持正法、广大的功德，想来道兄也会共同欢喜。久病未能同您会面交谈，近来因为供养大众十分艰难，便打算下山托钵，这是菩萨的行愿所不允许的。已经亲自写好，恭敬送到台阶之下，等您归来时再看；一封信只为博您一笑，在知我、爱护我的人面前如此，并不是把家丑宣扬到外面。临启信时遥寄仰慕之情，不能尽述。致余天木明府 同您分别已经改过一年。您的仁风惠及万物，应该同春日一起增长了。去年腊月，我曾在下院收留一位姓锺的老人，年已七十六岁，因为义子不肖，败坏了他的家庭，使他一身无所依靠。弟出于慈悲，允许他剃发出家，依靠十方粥饭的余分，安度余年。如今听说他的逆子投军后逃跑，他又受到牵累。护法已经明察他确实无辜，但事情关系到追捕缉拿，人人都害怕受到株连；若未经审查释放，后患也难以预料。他风烛残年的生命，被羁押日久，若死在幽暗的牢房中，情形尤其可怜。敬望大君子特别为他豁免，立案了结，使一个在家败家的逆子所造成的冤孽，不要连累这位出家而无家可归的老亲。不但三宝蒙受您的护念之德，即使维持风俗教化，也将永远依赖此举。想来高明的您不会怪我冒昧烦扰，临信虔诚祈祷。致丘贞臣明府 在贵郡同您会面交谈，算来已经超过十年。山云江月，时时牵动梦中的思念。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读过之后喜悦欣慰无量。滇池刚刚沸腾，人们把它说成故国的旗帜，弟当即加以辨析。大概是六诏杀害共同的君主，都是这个人所为。世上难道有项羽那样的人，还可以再为义帝发丧吗？佛法和世法，道理是一贯相通的。释迦如来，也从未允许人一会儿站在这一边、一会儿站在那一边，到处做悖逆之事。傅抚军受到康熙帝再生般的恩典，尽心竭力而没有二心，也正是臣子本来的身份。何况他同永历有仇而与之为难，这正是弟急于肯定他选择正义的地方。偶然因为您来信询问，便写这些加以剖析；起初并不想让旁人听见。想来高明如您，对其中道理一看便如同观火一样明白。又

译我先前寄给您的几行信中，谈到不与周人相同，已经表达了同样的见解。收到您的来信，似乎还在出仕和退处之间耿耿不决，这是为什么呢？世间没有不可变通的道理，为了贫困而出仕，古人并不认为这是错误。何况您胸怀经世济民的志向，肩负人民和社稷的寄托；只要能够救济人民、造福万物，一个人的出仕或退处就不必计较。华、夷二字，是人间自己划分经界、树立疆界的说法；如果天下同在一片苍穹之下，上帝必定不会有这种区别，也只会考察人所做事情的善恶罢了。我们佛法中并非没有因果，果真如此，白起、曹翰、李林甫、秦桧都堕入地狱受到恶报；却没有听说冯道、赵孟俯等人因为不能做到高尚隐逸，便堕入地狱受恶报。只愿您做官时不要忘记做百姓父母官的心意，在催征钱粮和施行刑罚时稍稍宽缓一两分，那么百姓便会真正受到抚育和教化的恩惠。孟子不是说过吗？百姓因暴政而憔悴，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若有圣贤的心胸，也应当具备豪杰的作为，决不要拆掉独木桥，坐冷板凳，只做一个自我了结的人罢了。弟常说：天下有道便出来做事，无道便隐退；这只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一类有脊梁的汉子。天下无道，才正应当出来；既然天下有道了，还要你出来做什么呢？所以上面有尧、舜，下面有许由；上面没有文王、武王，下面还有孔子。许由如果看见，只不过应当算一只凤凰；孔子如果隐遁，就成了缩着头的龟鳖，难道不可耻吗？澹归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自我解嘲，只是希望有心肝的人真正做些救济人、造福万物的事情。像莽将军在南韶施行仁义，南韶人直到今天还赞美不绝，不能因为说他不是中国人就把他抹杀了。他的第二首诗所感慨的，都是汉人的事情。凡是弟所持的是非观，都是从民生出发，不是从个人的仕退出处出发，也不是从一国疆域的内外出发；这就是天道，这就是圣教，不知高明以为如何？承示荒山等处的事情，我都一一与山野老人相互照应，最为感激。丹霞的一座坐具地，是弟半生心光凝聚之处；如今不住丹霞，把它交给乐说来败坏佛法，这正是弟心光凝聚得最深最远的地方。明教嵩禅师给宋仁宗上书，有“为道不为名，为法不为身”的话，仁宗大加赞叹，当时的宰相如韩、富诸公无不降低身份与他交往，即使排斥佛法的欧阳永叔也因此倾心。大概是因为他的行为处事明白正大，如同青天朗日，所以如此。弟料理丹霞道场，只是菩萨道中极小的一件事，绝不敢像那些龌龊之人，讨到一些钱粮，便打算拿来自己养老、供养子孙。只是时时刻刻想着阐扬佛法、成就修行，公开给佛道中的贤者罢了，此外没有私心。也不是借此向人讨取好名声。只要吾兄以及各位相知者存有护持这一念，乐说比弟更加恳切几分，那么刻印之事的私愿，就可以同灵山一样永永无穷了。答复萧简庵明府 豁大回信说：来信全部读悉。听说您躲避寇乱，处境艰难，近来的情况很令老夫挂念。不过，吉人自有后福，我早已相信这一点。开疆拓土，彼此争强较量，哪里能免除危险？譬如自己种植，遇到暑雨严寒，手脚生茧、辛苦劳作的时候，也自然会感到十分艰苦。等到收成以后，吃自己辛苦种出的东西，比在街市上买来的，确实别有十分滋味。给范霆远明府 侍僧外出值事，遇上水涨，昨天才回山。我已经索取到谦老答复您的信，随信附上。大体上说，地方上的利弊，越过府一级详报，道理便与揭报相同。居士对于这件事，也应当略为承担一些过失。做县令而想爱护百姓，必须同郡守相互配合。只要有一处不协调，事事都会成为阻碍，决不能实行自己的志愿。太守公熟悉吏治，此后幸请虚心同他商量。如果县衙稍有空闲，不妨亲自驾车去表达谢过之意，坦诚相见，使彼此毫无芥蒂，再成为知己，也未尝不是好事。给朱廉哉明府 听说地方上忽然发生变故，既然已经消灭了首领，一切事情只应宽大处理，使那些动摇不安的人自行安定下来才好。此时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必须一心安抚慰藉，不要结下百姓的怨恨，这样才可以安静下来。然而，这类议论早已被讥笑为迂腐；既然因不迂腐而酿成祸患，却仍归罪于迂腐，那么圣贤之道最终不能实行，也就理所当然了。又 如果劫数过去了，也只能把它交给无可奈何；您所说的放开手，让船在水流中央随它停在哪里就在哪里停下吧。妙极了，这件事只能在心上求得；如果在外境上求，终究不能得到安歇。弟在世间和出世间，吞咽过多少辛酸苦汁，如今虽然被丹霞牵累，也比被世俗牵累稍微轻些，仅凭这一点便觉得佛恩难以报答。又 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吾兄无意于重新任职。不过依弟的意见，与其在粤东得到一次升迁，不如走出岭外，守住一个退步的位置更好。弟置身局外旁观，说这些闲话，不知道合不合高明的心意？去年冬天在凌江时，我一直盼望能同您谈到韶阳，这才得到确切消息。弟已经把丹霞方丈交给乐说大师，偶然还有捡拾白骨的事情，事情办完便前往贵郡请取藏经。子蓉约我同行，但也未必能够成行。出家人的行动总是很迟钝滞缓，但到了痛快决绝的时候，往往也有一旦撩起衣裳便立即出发的气概。趁着顺风匆忙寄上几句话，您若有回信，不妨详细告知近况，以安慰远方的挂念。又 分别以后，鄙人的身体逐渐好转，如今虽然尚未恢复原状，但衰老之年哪里还能恢复如初？滞留已经很久，不能等候吾兄归来。册页上题写了三幅字，博您一笑。我一向不懂绘画，只因偶尔有合意的地方便题上几句，合不合适也各随人的意思罢了。这里不合适，那里一定有合适的地方。请取藏经后，或许亲自送回来，或许不亲自送回来，都还没有确定。我平生喜欢行走，不喜欢停留，也许还会再次进入岭外，和吾兄一起出岭；这样的事也是可能的。丢下一个老顽皮，随处死，随处埋，脚前脚后都无妨，天地广大得很。【卷十二】书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