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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徧行堂集六

【卷六 】传部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70 段

莲橐道人者,屠子梦破所自为号也。梦破制棺,皆刻莲华,曰:“百岁后,吾以藏吾身,亦等于橐焉耳。”尽大地一莲华,此身此心一莲华也,何必橐?尽大地一莲华,此身此心一莲华也,何必不橐?死忍土者,橐中全秽;生乐国者,胎中全净。死无秽见,生无净见。华开见佛,悟无生忍。以无量世界为一莲华,回视未开,方斯已眇。圣无大见,凡无小见,能从此一橐消之。梦破去人远矣。梦破,楚之孝感人,其先分自姑苏。幼有神童之目,稍长好游,足迹几半天下。所至名流才子,无不交。登临佳山水,跌宕诗酒,无不倾尽。值世变,有所感愤,焚笔研,削发为僧。既以先人似续,仍返初服,仗剑从军。一李邵武,旋弃去,复从所好,则江、楚、闽、粤、三吴之游益壮。交日益广,名益起。梦破外热而中冷,好面折人之过,抵掌谈文章气节,精彩奋发,立身持大体。其于人问答往来,稍不当意,必不自贬损以相从。人或以是畏之,或谓操是术以游今之世,恐掇祸。梦破不顾,亦卒无毫发患难。今六十余岁矣。世间祸福,要非趋避可免。何事毁方瓦合,藏头过身?夫贵贱贫富,智愚贤不肖,一期梦幻。人不能以一橐消之,及其不得已而就木,又安能以一莲华消之耶?宜梦破之独取而私擅之也。昔海云比丘,观十二因缘生死大海,见大莲华出于水,中有佛结跏趺坐,为说《普眼经》。海云云:“我从彼如来闻此法门,受持读诵,忆念观察。假使有人以大海量墨,须弥聚笔,书此《普眼法门》一品中一门,一门中一法,一法中一义,一义中一句,不得少分,何况能尽?”有人能识此理,于彼莲橐亦生死大海中一沤,一沤中一分,具无量无边《普眼法门》。梦破于彼受持读诵,忆念观察,不越一沤一分,而尽十二有支,化一切智海。忽然击碎此橐,橐中道人全身跳出,千载而下,庶几旦暮遇之耳。

敦烈郑公传

节有隐显,不得其时,不得其主,不得其位,则隐而不传。传与不传,非节士之所计也。彼故不屑于论时、论主、论位,论吾义之所是而已。孝子所为尽心,仁人所为章教,无不因时。时至而主与位俱显,遂有不得而隐者。揭阳敦烈郑公死于潮州城陷之日,越二十余年,而长君逊始以传请,亦时为之也。公死于郝将军之举义,郝将军举义以应明晋王入粤,败于冈城,潮州继陷,郝将军死之,公亦死。或曰:敦烈生非其时,依郝将军而死,则非其主,未尝受任使于义旗之下,亦非其位。夫节士独与时抗,岂不识时?以为时固不识节耳。公以本朝衣冠为共主,非主于郝将军,位无定,人无定,人与位当其时,亦无不定。君有君位,卿有卿位,大夫有大夫位,士有士位,庶人有庶人位。公立于士之位,以奉共主。主正则位正,位正则死正,死正则时亦正。公之戒逊曰:大事难济,被发而生,不如束发而死。时虽无定,而定于位与主。立功为立功之时,立节为立节之时。以时从义,不以义从时。节士之抗时,皆因时也。公死,士林痛之。志郡者传其文行,不敢传其节。公既自处于玉石俱焚之中,而傍观亦无所置辨。时乎,时乎,岂公所屑计耶?公誓死,先遣陈夫人携诸子匿山村。夫人以未亡人肩保世亢宗之寄,而公委命于共主。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其言郑氏之家,可谓克全忠孝,执信不移者矣。公讳科伟,字璇夫,既死,郡人私谥敦烈云。

舵石曰:「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分言之,非也。身如鸿毛,死乃重于泰山;身如泰山,死乃轻于鸿毛。身即义,义即身,轻则俱轻,重则俱重。人有一生,惟成一是。予于《敦烈传》其一,是析理多,叙事少。妇人从夫,一信于国,一信于家,各成一是,共成一是。合而言之,亦有俱轻俱重之道。盖窃附于章教,慰孝子之所尽心也。」

故王孙雪嵰道人传

译莲橐道人,是屠子梦破自己取的号。梦破制作棺材,全都刻着莲花,说:‘百年之后,我用它来收藏自己的身体,也不过和袋子一样罢了。’整个大地就是一朵莲花,这一身、这一心也是一朵莲花,何必还要袋子?整个大地就是一朵莲花,这一身、这一心也是一朵莲花,为什么又一定不要袋子?死在忍土世界的人,袋子里全是污秽;生在极乐世界的人,胎藏中全是清净。死时不见污秽,生时不见清净。莲花开放便见佛,悟得无生法忍。把无量世界看作一朵莲花,再回头看那尚未开放的莲花,和这里相比就太微小了。圣人没有大的见解,凡人没有小的见解,都能从这一个袋子中消除分别。梦破离开人世已经很久了。梦破是楚地孝感人,他的祖先从姑苏分支而来。幼年被誉为神童,稍长便喜欢游历,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所到之处的名流才子,没有不与他交往的。遇到佳山好水便登临游赏,纵情于诗酒,没有不尽兴而归的。遇到世道变乱,他有所感慨愤懑,便烧掉笔砚,削发为僧。后来因为要延续先人的事业,又恢复原来的服饰,带剑从军。曾跟随一位李姓邵武人,不久便离开;重新追随自己的爱好,于是江、楚、闽、粤、三吴的游历更加壮盛。交游日益广泛,名声日益显著。梦破表面热情而内心冷峻,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拍掌谈论文章和气节时,神采奋发,立身处世能把握大体。他同别人问答往来,稍有不合心意,便绝不贬低自己来迁就对方。有人因此畏惧他,有人说他用这种方式在当今世道上行走,恐怕会招来灾祸。梦破不顾这些,最终也没有遭遇丝毫祸患。如今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世间的祸福,终究不是靠趋避就能免除的。为什么要毁弃自己的方正,像瓦片一样拼合,藏起头来苟且过日呢?贵贱贫富、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不过是一场梦幻。人不能用一个袋子消除这些分别,等到不得已而入棺,又怎么能用一朵莲花消除它们呢?梦破应当独自取这个号而私自占有它。过去有位海云比丘,观察十二因缘所成的生死大海,看见大莲花从水中生出,花中有佛结跏趺坐,为他说《普眼经》。海云说:‘我从那位如来听闻这个法门,受持、读诵、忆念、观察。假使有人把大海量的墨聚成须弥山高的笔,书写这部《普眼法门》一品中的一门、一门中的一法、一法中的一义、一义中的一句,也不能少写一点,更何况能够全部写尽吗?’如果有人能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这个莲袋也不过是生死大海中的一个水泡,水泡中的一分,也具足无量无边的《普眼法门》。梦破在其中受持、读诵、忆念、观察,不超出一个水泡的一分,却穷尽十二有支,化为一切智的海洋。忽然把这个袋子击碎,袋中的道人全身跳了出来;千年之后,希望早晚还能遇见这样的人。敦烈郑公传 节义有时显扬,有时隐没;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没有遇到合适的君主、没有处在合适的位置,节义就会隐而不传。传与不传,并不是守节之士所计较的。那些人本来就不屑于议论时代、君主和职位,只论自己的义理究竟在哪里。孝子所尽的心力、仁人所要彰明的教化,无不因时而行。时机来到,君主和职位都显现出来,于是便有不能隐没的人。揭阳敦烈郑公死在潮州城陷落那一天,过了二十多年,长子逊才请我为他作传,这也是时势造成的。公死于郝将军举义之时,郝将军举义,是为了响应明晋王入粤;后来在冈城战败,潮州也随之陷落,郝将军为此战死,公也死了。有人说:敦烈出生得不是时候,依附郝将军而死,便不是遇到了正确的君主;他又没有在义军旗下接受任命,也不是处在正确的位置。可是,守节之士偏偏要同时代抗争,难道他不知道时势吗?只是认为时势本来就不认识节义罢了。公以本朝的衣冠为共同的君主,并不是以郝将军为君主;职位虽无定,人也无定,但人与职位一旦处在当时的关系中,也就没有什么不确定。君有君的职位,卿有卿的职位,大夫有大夫的职位,士有士的职位,庶人有庶人的职位。公站在士人的职位上,奉事共同的君主。君主正当,职位便正当;职位正当,死也正当;死得正当,时代也就正当了。公告诫逊说:‘大事难以成功,披头散发地活着,不如束发整冠而死。’时代虽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却可以由职位和君主来确定。建立功业有建立功业的时机,守持节义有守持节义的时机。应当根据时势来奉行义,不应当为了时势而改变义。守节之士抗拒时代,实际上都是因应时代。公死后,士林都为他悲痛。记载本郡的人只传述他的文章和品行,不敢传述他的节义。公既然自行置身于玉石俱焚的境地,旁观者也就无从置喙辨说。时势啊,时势啊,难道是公所屑于计较的吗?公发誓赴死,先派陈夫人带着几个孩子藏到山村。夫人作为未亡人,肩负着保全后代、振兴宗族的责任;公则把生命托付给共同的君主。死者仿佛复生,生者也没有愧疚。他们郑氏一家,可以说完全成就了忠孝,守信而不改变。公名科伟,字璇夫,死后郡人私下谥为敦烈。舵石说:‘死有重于泰山的,也有轻于鸿毛的,这样分别来说,并不正确。身体如鸿毛,死便重于泰山;身体如泰山,死便轻于鸿毛。身体就是义,义就是身体;轻则一同轻,重则一同重。人只有一生,只求成就一个“是”。我写《敦烈传》,正是其中的一“是”:分析道理较多,叙述事情较少。妇人跟随丈夫,对国家守一份信,对家庭守一份信,各自成就一个“是”,合起来也成就一个“是”。合而言之,也有一同轻、一同重的道理。这大概是我私下依附于彰明教化,用来安慰孝子尽心尽力的地方。’ 故王孙雪嵰道人传

雪嵰道人者,宁献王九世孙也。玉牒赐名议洘,就举易名公奭,字燕西。丁国变,从母性称熊非熊。弱年高简,萧然自置于一丘一壑间。每晚江人静,操小舟一叶,酒一尊,纵其所如。零露经霜,啸咏自得,兴尽始还。朋辈亦呼为颠生。侯公广城较士,异其才,拔之冠军。未五月,铁骑入洪都,乃剪发走龙江,旋入匡山,卜居五峯下。布包棕笠,冬则幅巾,绝迹城市。贫甚,不开口向人。人与之不拒,亦不谢人;不与之极困,充然若有余。善病虽至危,毅然若强有力。喜读书,手钞数百卷,虽至博,退然若愚,无所知。山居二十载,即比邻罕识。尝遇奇荒绝粒,闭户栖贤。覞公疑其死,入见之,有饥色而无戚容,韵歌相答,豁如也。南康太守寥公文英请修府志,更修白鹿洞志,为幡然一就。甲寅郡被兵,公复病噎。太守伦公品卓迎之,授馆,操药情礼备至,久不愈,还旧隐。丁巳岁除大雪,命酒敕家人尽欢,示偈云:「闲也闲不得,忙也忙不得不。闲不忙恁么得?桥上人骑牛,桥下人害跌。雨雪病中身,埋头煨榾柮。今朝腊月三十日,门神土地听予说。且待新年好时节,重提起两袖清风度明月,笑语。」其子若遇明眼,定有指教,此平生行乐也。戊午春病甚,不以屑意,且曰:「彼病亦留余地以俟予养。然三世皆不满一甲子,予今年已六十,为过分矣。」于是拱嘿终日,夜未尝须臾见其欹侧。花朝前一日,端坐而逝。

赞曰:「雪嵰以山林之姿,生于贵胤,遭时不造,遂其高尚。使得际升平,献身朝庙,必以清直震动一世,而与巢、许同生,夷、齐同死。惜哉!然闻其风者,百世之下,顽廉懦立,远于显者之功。此不与赵孟俯辈较优劣于出处,盖性所故有,事非理御也。时如大冶,药汞入之而流,精金入之,百锻不变。金无避锻之心,怨锻之色,亦未尝跃冶自矜。吾每善益锻,每锻益善。何者?不变之性,金所故有耳。《易》称『苦节不可贞』,节岂有甘者耶?甘与苦判于此,心肯则安,不肯亦不贞。呜呼!雪嵰之节,所谓苦而可贞,贞而能安者矣。」

方子春先生传

方先生子春讳坤若,试童子数不利,年三十余,为予家塾师。予五岁从授句读,一年辞去。督学使者吴公之甲奇其才,拔冠军特超,增补廪名,藉甚。予十岁与亡兄宗颖戏为诗文,先给事即令学制艺。方先生见之曰:「是子当以文名世,非今年师所能教也,宜易师。」先给事曰:「吾已成约矣,岂敢背约?」方先生曰:「始作文者一年悞,即三年不能转,必易师。」先给事不从。方先生复寓书曰:「今年师吾中表,且吾所荐,吾岂不爱所亲?顾念郎君美材,恐悞之,公不知悞之可也,吾知之,岂忍悞之?吾必不令公有背约之憾,事在吾耳。」方先生说朱先生曰:「子寒士,金氏馆谷未丰,吾有丰于金氏者,盍就之?」朱先生曰:「吾已成约矣,岂敢背约?」方先生曰:「吾不令子有背约之憾,事在吾耳。」于是别荐吴先生。先给事易西席,朱先生易东家,如不相闻者。吴先生好奇,初会称赏予文。先给事持所评示诸亲串,皆大骇。先给事不悦,每会必令录数本,遍质前辈,皆曰:「此师必悞汝子矣。」先给事益不悦,余半年,方先生来见予文,惊曰:「吾不意此子速成若是,因举大白为先给事贺。」先给事益疑,告以众口所訾。方先生笑曰:「公所徧质者老儒耳,此子且以文名世,不仅取科第。若信彼老儒,当白首死牖下耶?」公母感人言,先给事疑乃解。越一年延方先生,先生高视阔步,能以跌宕发人才思。一日会题,或问子产全章,予于三子畧点过,独以伯氏虚已让善,急公谊而忘私情为论,属藁未半,先生见之,令速成篇,大加评赏,徧示同人曰:「吾所不如汝曹,善观之。」先生施以病去,遂卒。予得此指,每作文必缚题,不为题所缚,尝曰:「碎题使完,完题使碎,板题使活,活题使板,发昔人未发之理,造昔人未造之局,道昔人未道之言。」初犹格格如生面,人数年以后,心手俱熟,自成一家矣。予每念此,未尝不服先。生之才之识,且感其相成之德也。或曰:「有子之笔,则可;不然,邯郸学步耳。」予以人才不甚相远,悞之一年,三年不转。今之人无一年不悞,则举一生而坏之,复何足怪?予不敢自谓不同于人,惟愿教子择师者,奉方先生。此语如蓍龟也。

杨二痴传

译雪嵰道人,是宁献王的第九世孙。玉牒赐名议洘,参加科举时改名为公奭,字燕西。丁国变后,随母亲的姓,自称熊非熊。年少时高洁简朴,洒然把自己安置在一丘一壑之间。每当夜晚江上安静下来,便驾一叶小舟,带一尊酒,任意漂行。任凭零露沾身、霜气侵袭,仍自得地长啸吟咏,兴尽才回来。同伴也称他为颠生。侯公在广城考校士子,惊异于他的才华,选为第一名。不到五个月,铁骑攻入洪都,他便剪发逃到龙江,不久进入匡山,选择住在五峰之下。用布包裹东西,戴棕笠;冬天戴幅巾,绝迹于城市。贫困到了极点,也不开口向人求助。别人给他东西,他不拒绝,也不向人道谢;不给他东西时,他虽然极其困窘,却仍然充足安然,仿佛还有余裕。他常常生病,即使病到危重,也毅然像有强健的力量。喜欢读书,亲手抄写数百卷;虽然学识极其广博,却退然如愚,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山中住了二十年,连邻近的人也很少知道他。曾遇到奇异的大荒年,粮食断绝,便闭门住在栖贤。覞公怀疑他已经死了,进去看他,只见他面有饥色,却没有忧戚的神情;以韵语相答,神情豁达。南康太守寥公文英请他修订府志,又修订白鹿洞志,他才欣然前往一次。甲寅年本郡遭受兵乱,公又患噎病。太守伦公品卓迎接他,给他安排馆舍,拿药物诊治,情意礼数都十分周到;病久治不愈,他便回到旧日隐居处。丁巳年除夕下大雪,他命人备酒,让家人尽情欢乐,并作偈说:‘闲下来也不得闲,忙起来也不得不忙。闲与忙怎样才能得到自在?桥上有人骑牛,桥下有人跌倒。雨雪之中病体缠身,低头烘烤枯木。今天是腊月三十日,门神和土地神听我说:且等新年好时节,再提起两袖清风、度过明月,谈笑而行。’他的儿子若能遇到明眼人,一定会得到指点;这就是他一生的行乐。戊午年春天病得很重,他并不在意,还说:‘那疾病也给我留下余地,等着我调养。然而我家三代都活不过六十岁,我今年已经六十,算是超过限度了。’于是整天拱手默坐,夜里从未有片刻见他身子侧卧。花朝前一天,他端坐着去世。赞说:‘雪嵰有山林隐士的姿态,却出生在贵胄之家;遭逢时运不济,反而成就了他的高尚。假如让他遇到太平盛世,献身朝廷宗庙,他一定会以清正刚直震动一世,并且和巢父、许由同生,和伯夷、叔齐同死。可惜啊!然而听闻他的风范,百世之后仍能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向;这比显达之人的功业更为深远。这不能拿他和赵孟俯一类人在出仕和退隐上的选择来比较优劣,因为那是本性本来如此,事情并不是道理能够强行支配的。时代就像巨大的熔炉,药汞投入其中便流动,精金投入其中,经过百般锻炼也不改变。金子没有逃避锻炼的心,也没有怨恨锻炼的神色,更没有跳出熔炉来自我夸耀。我常常越锻炼越好,每锻炼一次就更加美好。为什么呢?不改变的本性,是金子本来具有的。《易经》说“苦节不可贞”,节义哪里有甘甜的呢?甘与苦就在这里分判:内心甘愿便能安定,不甘愿便不能守正。唉!雪嵰的节义,正是所谓苦而能守正,守正而能安然的节义。’ 方子春先生传 方先生子春名坤若,多次参加童子试都不顺利,三十多岁时,做了我家的塾师。我五岁时跟他学习句读,一年后他辞去了。督学使者吴公之甲惊奇于他的才华,选他为第一名,特意破格提升,补入增广生和廪生名额,声名大振。我十岁时,和已故兄长宗颖游戏般写诗作文,先给事便命令我们学习八股文。方先生见后说:‘这个孩子应当凭文章扬名于世,不是今年的老师所能教导的,应当换老师。’先给事说:‘我们已经订下约定了,哪里敢背约?’方先生说:‘开始作文的一年走错了,三年也不能扭转,必须换老师。’先给事不听。方先生又写信说:‘今年的老师是我的中表亲,而且是我推荐的,我难道不爱护亲人吗?只是想到令郎资质优美,恐怕误了他;您不知道会误了他也就罢了,我既然知道,怎么忍心误他?我一定不会让您留下背约的遗憾,事情由我负责。’方先生又劝朱先生说:‘您是寒士,金氏馆束的薪俸不丰厚,我这里有比金氏丰厚的,何不来我这里?’朱先生说:‘我们已经订下约定,哪里敢背约?’方先生说:‘我不会让您留下背约的遗憾,事情由我负责。’于是另行推荐了吴先生。先给事换了西席,朱先生也换了东家,双方仿佛互不相闻。吴先生喜欢标新立异,第一次见面便称赞我的文章。先给事拿着他的批语给亲友们看,众人都大为惊骇。先给事不高兴,每次聚会都叫人抄录几本,拿去遍问前辈,大家都说:‘这个老师一定会误了你的儿子。’先给事更加不高兴。过了半年,方先生来查看我的文章,惊讶地说:‘我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这么快就有所成就。’于是举起大杯酒向先给事祝贺。先给事更加怀疑,把众人的非议告诉了他。方先生笑着说:‘您遍访的不过是些老儒生罢了。这个孩子将来要凭文章扬名天下,不只是为了取得科举功名。如果相信那些老儒,难道要让他白头到老,死在窗下吗?’先给事的母亲也受到众人言论影响,后来先给事的疑虑才消除。过了一年,聘请方先生回来。先生意气高昂、步履阔达,能够用跌宕不拘的笔势激发人的才思。有一天聚会命题,有人问《子产》全章的义理,我只把三位人物略略点过,唯独以伯氏虚心让善、急公忘私为论点。文章还没写到一半,先生看见了,命我赶快完成,大加评赏,并拿给同人看,说:‘我不如你们的地方,你们好好看看。’后来先生因病离去,最终去世。我得到他的指点,此后每次作文都能束缚题意而不被题目束缚。我曾说:‘要把破碎的题目写得完整,把完整的题目写得破碎;把死板的题目写得活泼,把活泼的题目写得严整;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创制前人没有创制的格局,说出前人没有说出的话。’ 起初还觉得生涩得像面对陌生人,几年以后,心手都熟练了,便自然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我每次想到这件事,从来没有不敬佩先生的才华和见识,也感激他成就我的恩德。有人说:‘有这样的笔力才可以;否则就是邯郸学步。’我认为人的才质相差并不太远,耽误一年,三年也难以扭转。如今的人没有一个不被耽误一年,这样就毁掉一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不敢自称与众不同,只希望那些教孩子、选择老师的人,都奉方先生为准则。这句话像蓍草和龟甲的占卜一样可靠。杨二痴传

予有与孔定南书,瞿伯升梓之。《浩气唫》中不载杨二痴事。二痴名艺,当文忠授命,衣衰绖,挂冥钱,衣上号哭于营市,见文武将吏,叩头请收葬,凡两日。见闻者感动,皆为泣下,令备棺衾以敛。予所遣僧三决义公,持书欲投艺,适见问其故,索观之,曰:“传世文也,然吾已得,请更上书。”复为道隐先生多一事,汝但同吾敛。瞿公即于义尽矣。艺藏此书,归遗瞿氏。瞿氏既梓,不复及艺,艺亦不言。艺少年落魄,曾遇所为松仙者,颇能知人休咎,善医药。文忠抚粤西,辟置幕中,狂戆无所忌讳,人争避去,目为痴,艺即自号二痴。予戌清浪道桂林,文忠迎余居小东皋。一日,艺语余:“昨在留守席,八人无一人有首者。”予曰:“公视我何如?”艺曰:“汝自是过铁人。”各大笑而去。文忠就执家属,匿艺所居。山中有魏粮道者发之,艺亦就执。幅巾宽袖衫,抗论不少屈。定南将吏更奇之,争与交。艺辞还山,相率挽留。艺曰:“吾不惜居此,但幅巾宽袖衫勿易服,乃可。吾往来山中,任吾便,若相拘制,吾有死耳。”皆唯唯。王抚军一品病危甚,羣医袖手莫措,乃置酒延艺。艺出药与之,曰:“席未终当愈。”席半果愈,一品大喜,拜再生之德,甚厚。艺每至直入卧内,一品左右用事者素骄贵,艺奴视之,应对稍偃蹇辄唾骂,积不堪。一夕醉复骂左右,故抵触,艺拔一品床头刀曰:“杀此羣奴!”羣奴前夺其刀,请一品杀艺。一品曰:“彼活我,我岂忍杀彼?且杨先生醉,汝曹奚为?”明日,一品好言戒艺,艺笑不为屈,强直如故。一品北归,挈艺出粤西至淮,乃别艺还里。浮沈不事事,人或探休咎,或言,或不言;言或中,或不中,卒莫能浅深之。澹归道人曰:“松仙吾不知何许人,二痴吾不能定为何许人,吾传之不昧吾心耳。已以吾一书掩二痴之义,吾为窃名,瞿氏为负德,二痴故有烈士风。薄夫敦,懦夫有立志,兼擅其功于百世而。”下吾岂直为二痴表微?凡可以维挽人心,隐情蔽善,皆昧心也。若王抚军,岂非不昧心者哉?

前封文林郎蒲田县知县青野府君,封太孺人宋氏传。

府君讳镜,廉族姓金氏,世籍德清。生四岁而孤,稍长承母命,以伯兄习举子业。府君治家人产,早作夜思,外服田畴,内课织纴,营宫室,毕婚嫁,上承欢寡母,能色养,称孝;事兄给甘毳,市书史,安形而专心,称弟;教三子,称慈。于是仲子濚以己卯、庚辰登进士,筮仕出宰。府君就养莆阳之官舍,所朝夕训濚:惟清惟慎惟勤。濚以考最内召,予府君官如其子,锡之敕命。亡几南北统再绝,府君所朝夕训濚:惟忠义,毌或失足玷名教而羞二亲。越四载,病将属纩,语濚与洙:「倘藉社稷之灵,国当再造,汝以一杯酹吾墓田。」遂就瞑。又三载,封太孺人宋氏卒。孺人与府君同德相敬,府君之孝弟慈于孺人见妇德;濚之清慎勤,执义不渝于孺人见母德。岁戊午,距孺人卒二十有九载,濚手行状,属今释立传。今释与濚同庚辰榜,濚野服林下,今释员颅方外,相别已三十九载矣。礼先王谥以尊名节,以壹惠,惟一字、二字尽其生平,不取细谨,乃为次其大畧而论之曰:四民之美不出门内,对扬天子休命,臣道为大臣道,有正有变,依于时,无负于国为大。古之邦君自称孤,或云寡人,或不谷。今守令视邦君,信哉其为孤、寡、不谷也。令坐堂皇,羣胥史眈眈其欲啜汁,归私宅;门下客仆妾眈眈欲啜汁,虽兄弟妻子无不啜汁。予亦见封君尽汁而啜者,几不可情告理谕,孤立寡助,无由自谷,伤哉。其称之也,际事会之变,胥史各鸟兽散,门下客仆妾不预痛痒,兄弟妻子为至亲,以热中故围绕涕泣,请避冷求死不能,遯迹不可,加以在堂之逼,举生平而弃之者多矣。然则莆阳令克君于其治,克臣于乱,非二亲之淑,其何能淑?节以定谥,论世而表之,惟国事为大,则门内之美畧焉。虽然,道岂有门内外哉?理得于父子而君臣各得,理得于君臣而父子各得,无忝人伦,宁特府君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外,严正;内,贞顺。相与有成,孺人之妇德尽,而夫道允矣。俾其子克子,其夫克父,由父子以克君、克臣。呜呼!夫妇,人伦之始也。夫妇失,而四伦为天下裂。人道之正,非以情欲主。名世之言造端者,尚辨之哉!

敕封孺人金门且惠沈君传【柔客宋氏附见】

译我曾写信给孔定南,瞿伯升把它刊刻出来。《浩气唫》中没有收录杨二痴的事迹。二痴名艺,文忠受命时,他穿着丧服,挂着冥钱,在军营和市集上穿行哭号;见到文武将吏,便叩头请求收殓安葬文忠,这样持续了两天。看见、听见此事的人都受到感动,纷纷流泪,于是命人准备棺材和被衾来收殓。我派僧人三决义公带信想交给杨艺,正好遇见他,问明缘故,索取书信看了,说:‘这是可以传世的文章,但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请再写一封奏书。’他又替道隐先生多承担一件事,说:‘你只管和我一起收殓。’瞿公这样就把义尽到了。杨艺收藏了这封信,回去后把它交给瞿氏。瞿氏刊刻后,不再提到杨艺,杨艺也不说什么。杨艺年轻时潦倒,曾遇到一个自称松仙的人,此人很能预知人的祸福,也擅长医药。文忠巡抚粤西时,把他征召到幕府中。他狂放直率,毫无忌讳,众人争相躲避,视他为痴人,于是杨艺自号二痴。我谪戍清浪道、经过桂林时,文忠迎接我住在小东皋。有一天,杨艺对我说:‘昨天在留守的宴席上,八个人没有一个长着脑袋。’我说:‘您看我怎么样?’杨艺说:‘你自然超过铁人。’大家大笑着离去。文忠被捕时,把家属藏到杨艺居住的地方。山中有个魏粮道把事情告发了,杨艺也被捕。他戴幅巾,穿宽袖衫,抗辩论说,毫不屈服。定南的将领和官吏更加惊异于他,争相同他交往。杨艺辞别,准备回山,众人相继挽留。杨艺说:‘我并不吝惜住在这里,只要不要改变我的幅巾宽袖衫就行。我往来山中,任凭我方便;如果要拘束限制我,我只有一死罢了。’众人都答应了。王抚军一品病势十分危重,群医束手无策,于是置酒请杨艺。杨艺拿出药给他,说:‘酒席还没有结束,他就会痊愈。’酒席进行到一半,果然痊愈。一品大喜,拜谢再生之恩,赏赐十分优厚。杨艺每次来都径直进入卧室;一品身边办事的人素来骄横尊贵,杨艺把他们视如奴仆;他们稍有傲慢无礼,他就吐唾沫辱骂,日积月累实在无法忍受。一天夜里,杨艺醉后又辱骂他们,故意触怒众人;他拔出一品床头的刀说:‘杀了这群奴才!’群奴上前夺刀,请一品杀掉杨艺。一品说:‘他救活了我,我怎么忍心杀他?况且杨先生喝醉了,你们要做什么?’第二天,一品好言劝戒杨艺,杨艺笑着并不屈服,仍旧刚强直率。一品北归时,带着杨艺离开粤西到了淮地,才与杨艺分别,让他回乡。杨艺在仕途上浮沉,却不参与世事;有人向他探问祸福,他有时说,有时不说;他说的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最终没有人能摸清他的深浅。澹归道人说:‘松仙是什么地方的人,我不知道;二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无法断定。我为他作传,只是不愿欺昧自己的良心罢了。我已经用自己的一封书信遮掩了二痴的功劳,这使我成为窃取名声的人,瞿氏则背负了忘恩负义的责任;二痴本来具有烈士的风范,使薄情的人变得厚道,使懦弱的人立定志向,并且把这份功劳兼传给百世。’难道我只是替二痴表彰隐微的德行吗?凡是能够维系、挽救人心,却隐瞒实情、遮蔽善行的做法,都是欺昧良心。像王抚军这样,难道不是不欺昧良心的人吗?前封文林郎、蒲田县知县青野府君,封太孺人宋氏传。府君名镜,廉族,姓金,世代籍贯在德清。他四岁时父亲去世,稍长以后遵从母亲的命令,跟随长兄学习举子业。府君治理家中的产业,早起晚思;对外经营田地,对内督促纺织,营造房屋,办完婚嫁之事;上奉寡母,能以和悦的脸色奉养她,称得上孝;侍奉兄长,供给甘美柔软的食物,买来书史,使兄长身体安适而专心学习,称得上弟;教育三个儿子,称得上慈。于是次子濚在己卯、庚辰年考中进士,开始出仕任官。府君到莆阳官舍接受儿子的奉养,早晚教导濚的只有三点:清廉、谨慎、勤勉。濚因考核成绩优异被召入朝,朝廷便按照他儿子的官职给府君授官,并赐给他敕命。不久南北的统治再次断绝,府君早晚教导濚的变成了:只有忠义,不要有任何失足而玷污名教、使父母蒙羞的行为。过了四年,府君病重将要临终,对濚和洙说:‘倘若借助社稷神灵,国家能够重新建立,你们用一杯酒洒在我的墓地上。’说完便闭目而逝。又过了三年,太孺人宋氏去世。孺人与府君德行相同、彼此敬重;府君的孝、弟、慈,从孺人的妇德中可以看见;濚的清、慎、勤以及坚守义理不改变,从孺人的母德中可以看见。戊午年,距离孺人去世二十九年,濚亲手写成行状,托付今释为她立传。今释与濚同为庚辰榜进士;濚退居林下穿野服,今释则剃发居于方外,彼此相别已经三十九年了。古代礼制规定,先王以谥号尊崇人的名节,用一个字或两个字概括一生,不取琐碎小节,于是排列其大略并评论说:四民的美德不出于家庭内部,向天子宣扬、回应天子的美好命令,臣子的道义才是最大的。臣道有正道也有变通,都要依随时势;不辜负国家,是最重要的。古代诸侯自称孤,有时称寡人,有时称不谷。如今的守令面对地方,实在可以说是孤、寡、不谷了。县令坐在公堂上,群吏和书吏虎视眈眈,想要从他那里啜取汁水;回到私宅,门下的宾客、仆人、妻妾又虎视眈眈地想要啜取汁水,甚至兄弟妻子也没有不想啜取汁水的。我也见过把封君榨干后还要啜取其汁的人,几乎无法用情理来告知晓谕;孤立而少有帮助,无法自称‘不谷’,真是可悲。等到事情发生变化,书吏们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门下宾客、仆人、妻妾不再关心他的痛痒,兄弟妻子作为至亲,却因为内心焦急而围绕哭泣,想躲避寒冷、求死也不能,想逃避也不行;再加上堂上的逼迫,很多人便把一生都抛弃了。然而莆阳令能够在太平时治理好政事,在乱世时尽到臣节,如果不是两位父母的善德,他怎么能做到善呢?用节义确定谥号,评论一世而表彰他,既然以国事为大,那么家庭内部的美德便略去不说。虽然如此,道哪里有家庭内外之分呢?父子之间的道理得到实现,君臣之间各自就能得到应有的道理;君臣之间的道理得到实现,父子之间各自也能得到应有的道理。这样不辱没人伦,难道只是府君家中妇人早晨专权而已吗?对外治理家族事务严正,对内则贞洁柔顺。夫妻相互成就,孺人的妇德尽善,丈夫之道也确实完备。使他们的儿子成为合格的儿子,使她的丈夫成为合格的父亲;由父子之道而能尽君臣之道。唉!夫妇是人伦的开始。夫妇关系失常,其他四伦便会在天下分裂。人道的正理,并不是以情欲为主宰。那些名世之人的立论开端,难道还不应当辨明这一点吗?敕封孺人金门且惠沈君传【柔客宋氏附见】

传嫡而附之庶,法之正也。嫡与庶,生常不能以同居,死不能同域,其可以同传?有以知嫡之贤也。两不贤则不安,一贤而一不贤则不安。今也同传而安,亦有以知庶之贤也。金门沈孺人,讳淑,字且惠,清溪望族。十七归于若千明府。若千成进士,令莆阳。孺人内政清严,未尝以衣食玩好隳其素节,犹昔寒士之妇之风。知足则知止,少费则少求,鞶帨铭焉。故能顺贤舅姑之志,相贤夫子之事。及其守义丘园,隐约畏人,集棘茹荼,备同艰苦,无几微见于词色,寒士之妇之风,终身如一日。若千称其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盖无媿丈夫矣。孺人中年无嗣,视妾媵如姊弟,行视其所出如巳出。于是有武林之朱,秣陵之宋,咸以才艺容德著称。宋氏名清,字柔,客事若千二十有八年,无一言忤意。俭于身,勤于家政,婉娩以事上,慈以接下。生子伦,奇颖绝羣,十岁而殇。柔客痛之,既卒,苦千尤痛之。行且为伦立后云。沈之殁,宋之哭之如哭私亲,其贤不可忘,益以见沈之贤之不可忘也。澹归道人曰:予性不喜妇人,谓其阴贼近三恶道,盖贪一妬一贪之属。二财一色一贪为特起妬,其从生也,亦有习气清净堕于女流,以情缘一线未断,故财之分存十之一二,色之分或二或三,则妬之分轻矣。此宜去解脱不远,于是不登上寿,而或至于中道散去,亦以了此一缘,断此一线,不俟多方,然已缠绵阅数十岁,甚哉情之可畏乎!生禅天者无男女根,初禅有喜在,故有火灾;二禅有乐在,故有水灾;三禅有出入息在,故有风灾;至四禅始泯尽无余,此世尊所入湼盘地也。情虽至微,犹存乎息,不能免三灾,况麤重杂秽,不堪见闻,而下愚甘之如舐蜜于刀,忘其截舌,悲夫!四十二章云:色惟一耳,若其有二,普天之下无能为道然。男女之根从迷而生,因根有情,情随根变,因情结业,业逐情深业还生,根根复滋,情如旋火轮,不得休息。古之圣王,防其流而不反,为之制礼,既文其外,亦节其中,盖万有不得已耳。而世儒奉迷情为正道,可不谓至愚无知乎?呜呼!予合传二女,美其不妬,由于不贪,二者清净之因,解脱之果。二女不学而能,而有所不知,众生于一切处,皆有清净解脱之妙,亦有所不知。若千于此,不穷其贤之所从来,徒思其贤,思复起情,情起今生,业牵来世,则二女之美,遂为酖毒,其孤负二女,孤负己灵,抑又甚矣。

汪孺人小传

余转徙岭表,既以戌卒得度,遂得放浪云水间。遇客,间湖山风景里,中父老子弟安否?或及往时士大夫,谁为不变塞者乎?客举数指屈之,竟则曰:“若孝廉汪君沨,兼有贤孺人,所谓能相夫以成其志,至死不变者也。”余曰:“何哉?”客曰:“夫汪孺人,盖钱太守之爱女也。母恭人柴世贵,且富。汪君素寒士,孺人归之,不自有父母之家。有以竿牍谒汪君者,辄勉汪君谢郄之。脱簪珥供具,皆尽天下。适大故,汪君齿齐民,不忍上公车。钱太守从林下,绾铜墨绶百里。汪君疏食不给,孺人甘焉。无几微忮求见于辞色。其母怜之,好语孺人:‘汝奚不劝夫子出就官?即一上公交车,百所须,吾能给汝。’孺人曰:‘儿宁饿死,不能劝夫子出就官,且一上公交车也。’孺人竟死不食。其言若是者,奚如?”余曰:“信如客所言,能相夫子以成其志,至死不变,孺人当之矣。”因系之以赞。

赞曰:「宁截而手,无涴而口。谁非须眉,而一衣食可移?墓不生桐,祭之以薇。呜呼!女之夷齐。」

贞顺汪母陈太君传

译嫡系传主而附带庶出,这是正当的体例。嫡与庶,活着通常不能同住,死后也不能同葬一处,怎么可以同传?由此可知嫡系必定贤良。两个人都不贤便不能安宁,一个贤而另一个不贤也不能安宁。如今能够同传而相安,由此也可知庶出同样贤良。金门沈孺人名淑,字且惠,是清溪的望族女子。十七岁嫁给若千明府。若千考中进士,任莆阳县令。孺人主持内政清廉严整,从未因衣食玩好而毁坏一向的节操,仍然保持昔日寒士之妇的风范。知足便知止,花费少便少有需求,她把这些话铭刻在腰带和佩巾上。因此能够顺从贤德的公婆,辅佐贤能丈夫的事业。后来丈夫守义于丘园之间,隐约避世而畏惧与人交往,过着采棘食苦的生活,她也完全共同承担艰苦,在言语和脸色上没有显出丝毫怨意,寒士之妇的风范终身如一日。若千称赞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实在无愧于丈夫。孺人中年没有子嗣,视妾媵如同姊妹,抚养她们所生的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于是有武林的朱氏、秣陵的宋氏,都以才艺、容貌和德行著称。宋氏名清,字柔,作为客妇侍奉若千二十八年,没有一句话违逆他的心意。对自己俭省,对家政勤劳,以柔顺和悦侍奉长辈,以慈爱对待下人。她生了一个儿子名伦,聪慧奇异,才华超群,十岁便夭折。柔客为此悲痛,孩子死后,若千尤其痛苦。他将要为伦立嗣。沈孺人去世后,宋氏哭她如同哭自己的亲人;宋氏的贤德不可忘,这更加显出沈孺人的贤德也不可忘。澹归道人说:我本性不喜欢妇人,认为她们阴险刻毒,接近三恶道,大概属于一类贪、一类妒、一类贪欲。财欲和色欲两种贪欲特别容易生出妒忌。人一生下来也有习气清净而堕入女流的,因为情缘还有一线未断,所以贪财只剩十分之一二,贪色或剩十分之二三,妒忌也就减轻了。这种人离舍弃烦恼、获得解脱已经不远了,因此不能享有高寿,有的到了半途便离世,也是为了了结这一缘、斩断这一线,不再等待其他方法。然而情缘已经缠绵几十年,真是可怕啊!生在禅天的人没有男女根;初禅还有喜在,所以有火灾;二禅还有乐在,所以有水灾;三禅还有出入息在,所以有风灾;到了四禅才泯灭净尽、没有剩余,这就是世尊入涅槃之地。情欲即使细微,仍然存在于气息之中,不能免除三灾,何况粗重杂秽到不堪见闻的情欲,下愚之人却甘心像舔刀上的蜜一样,忘了舌头会被割断,真可悲啊!《四十二章经》说:色欲只有一种;如果它有两种,普天之下就没有人能够修道了。男女之根从迷妄而生,因根而有情欲,情欲随着根而变化;因情欲结成业,业随着情欲加深,业又生出根,根根相互滋长,情欲如旋转的火轮,不能停止。古代圣王防止这种流弊,使它不至于泛滥回返,于是制定礼制,既使外在行为文饰有序,也节制内在欲望,大概是万不得已。可是世间儒生却把迷妄的情欲奉为正道,难道不是极其愚昧无知吗?唉!我把这两位妇人的传合在一起,是赞美她们不嫉妒,因为她们不贪恋;这两者是清净的因,也是解脱的果。两位妇人没有学习却能做到,却不知道这一点:众生在一切地方都有清净解脱的妙处,只是自己不知道。若千如果在这里不追究她们贤德的根源,只是一味思念她们的贤德,思念又生出情欲,今生生起的情欲牵引来世的业,那么两位妇人的美德反而会成为毒药;这样辜负两位妇人,也辜负自己的灵性,岂不是更加严重吗?汪孺人小传 我辗转迁徙于岭南各地,后来因谪戍士卒的身份得以渡过,于是能够在云水之间放浪游荡。遇到客人,偶尔在湖山风景之间问当地父老子弟是否安好;有时谈及往日的士大夫,问谁在世道变迁中没有改变节操。客人屈指数了几个人,数完说:‘比如孝廉汪君沨,又有贤德的孺人相助,这就是所谓能够辅佐丈夫成就志向,直到死也不改变的人。’我问:‘为什么?’客人说:‘汪孺人是钱太守的爱女。她的母亲柴恭人家世显贵而且富裕。汪君一向是寒士,孺人嫁给他后,不把自己看作父母家的人。有人拿着名帖来拜见汪君,她总是勉励汪君谢绝。她脱下簪子耳饰,拿出所有器具,几乎把天下能拿出的东西都用尽了。后来遇到大变故,汪君身为平民,不忍登公车求仕。钱太守从退居林下的状态出来,担任掌管一县的官职。汪君连粗食都供应不起,孺人却甘心如此,没有丝毫嫉妒和要求显露在言辞脸色之间。她的母亲怜悯她,好言劝说:‘你为什么不劝丈夫出去做官?只要他一登公车,百般所需,我都能供给你。’孺人说:‘我宁可饿死,也不能劝丈夫出去做官,更不能劝他登公车。’孺人竟至死不肯进食。她的话如此,你认为怎样?’我说:‘如果确实如客人所说,她能辅佐丈夫成就志向,直到死也不改变,孺人正是当之无愧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于是把赞附在传后。赞说:‘宁可割断手,也不让污秽沾到嘴。谁不是堂堂男子,却有谁能被一衣一食所动摇?坟墓上不生梧桐,便用薇菜来祭祀。唉!这是女子中的伯夷、叔齐。’ 贞顺汪母陈太君传

杭之汪氏有贤母陈太君,徧行道人为立传,昉私谥之法,称曰贞顺。顺妇道之正也。太君之顺,有自下上者,有自上下者。自下上,太君以顺成身;自上下,太君以顺成其子若孙。太君归于汪,举三丈夫子,五十而称未亡人,不蕲以贞着其贞也,其在革命之际乎?穷则贞,太君教其子以正终;穷变而通,贞以育元,太君教其孙以正始。呜呼,三才四德备矣!顺奚以下自上?新妇而出,移臼徙薪之言是也。人必笑之,太君庙见之夕,姑病骤发,亟捬摩而无涩容,以至性合未制之礼,顺之本见于仓卒,不学而能;若竭力于疾笃,救于垂焚,可学而能也。抚前母之子浩,屡举孙不育,至于让寝室,割里衣为婴儿之服,壹意多方以求其效,见于琐屑不可为典要,而得其至情。教其所出,严而有文,可学而能,故曰顺自下上也。顺奚以自上下?汪氏凡三世克承太君之教,子若妇,孙若孙妇,同室而居,未有一言之间,一色相违。妻子好合,兄弟既翕,直尔室家,父母其顺乎?太君居于上,以享下之顺,其子若孙奉顺而上于太君,非曰善则称亲,自施而自食其报,亦羣食其报,故曰顺自上下也。明室不造,太君教其子无失其身,指重于孝廉,沨沨与澄澐惟陨越,是惧。太君躬率其子,流离转徙,深山大泽,草衣木食之不给,乐于甘旨。孝廉殁,抚棺一恸,许以无负生平。若锡华衮,子之贞,惟母之贞,家之贞,则国之贞也。诸孙雀起,策名天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元之所以始,贞之所以终,于是太君年且九十七矣,不俟百岁,归从其子及其夫子,谓之贞顺,不亦宜乎?徧行道人曰:予曩为介妇钱作传,称为女之夷齐,钱顺其夫,盖顺夫之贞,至不食其父母之粟。今者闻太君之风,则钱又能顺于姑也。内则则家无与于国,男儿负国恒出于家。范滂、苏轼之母,一语正终,一语正始,北堂之蘐。化为松柏,阳不专刚,阴不专柔,概可识矣。洛书于土有五无十,寄成数于戌、辰、未、丑,与四行以有终。其在坤之谦曰:「含章可贞。」含章故无成,贞故代终,妻道也,臣道也,地道则母道也。汪氏之母道,以正为顺,不以顺为正,即用六之义,亦尽矣。

张母陈恭人传

盐官镇海浮图之重建,缘起于张母陈恭人,令子皜亭为予言:先恭人长斋发弘愿于千华座下,勤行功德,皆出自减衣损食之余。凡济人利物,惟恐倾箧倒廪之不速也。盖素朴少欲,自其天性;慈悲喜舍,则多生菩提种子熟矣。临终无丝发系念,合掌端坐,云有旌幢前导,焚香捧节而相迎者,其乐国欤?抑诸天欤?予曰:乐国为胜,诸天则劣。若乘菩萨愿轮而生,即十法界现身,俱无胜劣,此辨在当人掌握中耳。传曰:恭人出自名门,归于螺浮给谏,事尊章至孝,相夫子至敬,操作虽细务至勤,以密佐宦邸,引大义至动,色相戒至端且直,身先节俭,教子至慈而不废严切,御下宽接族尚??有礼。盖全德以发其才,示生仅六十六年,不及中寿,任劳茹澹,处富贵而不自享,悉推其余以辟福德之畴。所谓信有后世疏观于域外者也。吾法门劝导供养,惟在出世间。若菩提萨埵灭度一切众生,无一众生得灭度者,岂有世出世之异哉?称性而行,世间善、出世间善,皆无相三昧。有相有作,虽磨顶放踵于三宝,皆小果有漏之因。今谓平道涂治桥梁,凿井设厕,为饮食于路,赈饥饭囚,偿宿逋,排难解纷,不涉三宝,谓之世间善,功德未胜固也。然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岂有一人非三宝数,一事在三宝外者哉?镇海浮图是三宝相,而恭人因地乃在一方陆沈捍患,则事全于众生。邑先有龙王祠,岁久倾圯,恭人竭所有以新之,亦不为一身家,而为濒海之民祈福,此即建塔权舆,自性真三宝也。恭人慈于其乡,皜亭孝于其母,咸归无相道场。世或以佞佛邀福,文其悭惜而残民以逞,阚然行之不疑。闻张氏之风,亦可以悟矣。然则吾缁流劝行檀度,偏于有相三宝,亦名为私,而况私于身、私于法,属违因错果之攘攘者乎?澹归曰:须臾慰满三农望,收敛神功寂若。无或叹为真宰相事。夫称性而行,饶益羣有,从大般若中出生,即大般若中回向。虽发大勇猛,起大方便,如梦中渡河,一觉俱息,初无所回向之地,能回向之人,以其适如其无所从来而来,适如其无所从来而去,强名曰回向耳。谁为收敛?谁是发挥?作实法观,全成障碍。恭人未断后,有能识此意,更于别峯相见。布大法云雨,大法雨直用直行,皆入如来智慧福德之海。何用予传?若为一切众生作则,恭人称性而行,予称性而言,后之人称性而观,称性而学。譬如是浮图处,则重重建立;非浮图处,亦事事圆成。此皜亭不废,请传予不辞,作传之指也。

查母陈太安人传

译杭州汪氏有一位贤母陈太君,徧行道人为她立传,开始采用私下谥号的做法,称她为贞顺。顺,是妇道的正理。太君的顺,有从下而上的,也有从上而下的。从下而上,是太君以顺成就自身;从上而下,是太君以顺成就她的子孙。太君嫁入汪家,生了三个儿子;五十岁时自称未亡人,不求以贞节来彰显自己的贞节,这大概是在革命动乱时期吧?处境穷困便守贞,太君教导儿子以正道终其一生;穷困转变而通达,守贞以培养元善,太君教导孙子以正道开始。唉,三才四德都具备了!顺为什么从下而上?新妇出嫁后,便说搬臼、移薪之类的话,就是这个道理。人们一定会笑她,但太君在拜见公婆的当晚,婆婆突然发病,她立即抚摩照料,没有一点嫌恶的脸色;这是以至性配合尚未制定成文的礼法,顺的根本在仓促之间显现出来,是不学便能做到的。至于竭尽力量救治重病、挽救即将焚毁的危急,则是可以学习而做到的。她抚养前妻的儿子浩,屡次怀孕却没有养活孙子,甚至让出寝室,割下自己的里衣给婴儿做衣服,专心一意想尽各种办法求得成效;这些都表现在琐碎细节中,无法制定成固定典范,却显露出最真切的感情。她教育自己所生的孩子,严厉而有文理,这是可以学习而做到的,所以说顺是从下而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顺为什么又是从上而下?汪氏连续三代都能继承太君的教诲,儿子和媳妇、孙子和孙媳妇同室而居,从没有一句话互相冲突,也没有一种脸色彼此违逆。妻子儿女和睦,兄弟相亲,这样的家庭,父母难道不是顺心吗?太君居于上位,享受晚辈的顺从;她的子孙奉行顺道并把它归于太君,并不是只说一声‘善’来称颂亲人,而是自己施行又自己享受这种回报,同时众人也共同享受这种回报,所以说顺是从上而下。明朝气数不济,太君教导儿子不要丧失自身操守,格外看重孝廉沨、沨与澄澐,唯恐他们陨越失足。太君亲自率领儿子流离迁徙,进入深山大泽,草衣木食也难以供给,却把粗劣的饮食当作甘旨。孝廉去世后,她抚棺痛哭一次,许诺自己不会辜负他一生的志愿。若把华美的礼服赐给她,她儿子的贞节就是母亲的贞节,家庭的贞节也就是国家的贞节。几个孙子奋然崛起,登上仕途;穷困便发生变化,变化便通达,通达便能够长久。元善由此开始,贞节由此终结;到这时太君年纪将近九十七岁,不等到百岁,便回去追随她的儿子和丈夫,称她为贞顺,不也是很恰当吗?徧行道人说:我先前为介妇钱氏作传,称她为‘女子中的伯夷、叔齐’;钱氏顺从丈夫,是顺从丈夫的贞节,甚至不肯吃父母的粮食。如今听闻太君的风范,才知道钱氏又能够顺从婆婆。按照《内则》的原则,家庭似乎与国家无关,然而男子辜负国家的事情常常起因于家庭。范滂、苏轼的母亲,一句话使人正直地终其一生,一句话使人正直地开始一生,这就是北堂的萱草。它化作松柏,阳不专属于刚,阴不专属于柔,其中的道理大概可以看出来。洛书在土数中有五而没有十,把成数寄托于戌、辰、未、丑,和四行相配而有所终结。《坤》卦的谦德说:‘含章可贞。’含藏光明所以不自求成就,守贞所以代替终结;这就是妻道,也是臣道,地道也就是母道。汪氏的母道,以正道为顺,不把顺从当作正道;这就是《易》所谓用六的意义,也完全尽到了。张母陈恭人传 盐官镇海浮图的重建,起因是张母陈恭人,她的儿子皜亭请我为她作传,说:先恭人长年斋戒,在千华座下发大愿,勤修功德,所用都来自减少衣着、节省饮食的余资。凡是救济别人、利益万物,只怕打开箱箧、倾空仓廪还不够快。她朴素少欲,本是天性;慈悲喜舍,则是多生以来菩提种子已经成熟。临终时没有一丝一毫牵挂,合掌端坐,说有旌旗幢幡在前引导,又有人焚香捧节前来迎接,那是极乐国吗?还是诸天呢?我说:极乐国较为殊胜,诸天则较为低劣。若乘菩萨的愿力之轮而生,即使现身于十法界,也都没有高下之分;这种分别,掌握在当事人自己手中。传中说:恭人出自名门,嫁给螺浮给谏,侍奉公婆极为孝顺,辅助丈夫极为恭敬,家务虽是细小事务也极其勤劳,以内助之力辅佐官府,在大义上使人感动,容色仪态端庄正直,以身率先节俭,教育子女极其慈爱而不废弃严厉,对待下人宽厚,接待族人尚??有礼。她以完整的德行来发挥自己的才能,只活了六十六年,还不到中寿,却任劳任怨、甘于淡泊,身处富贵而不自行享用,把所有余力都推向开辟福德的领域。这正是所谓确实相信有后世、能疏远地观察世外之事的人。我们佛门劝人教化、供养,目的只在出世间。若菩萨灭度一切众生,却没有一个众生真正得到灭度,哪里还会有世间与出世间的区别呢?顺应本性而行,世间的善和出世间的善,都是无相三昧。有相而有所作,即使磨秃头顶、磨破脚跟来供奉三宝,也都只是小果有漏的因。如今有人说,修平道路、治理桥梁,凿井、设置厕所,在路旁供给饮食,赈济饥民、给囚犯饭吃,偿还旧债,排除患难、调解纷争,这些不涉及三宝,便称为世间善,功德本来不算殊胜。然而一切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哪里有一个人不属于三宝之数,哪里有一件事在三宝之外呢?镇海浮图是三宝的形相,而恭人的发心,却在于保卫一方陆地、平息灾患,所以事情完全落实在众生身上。乡里原有龙王祠,年久倾塌,恭人竭尽所有财力修建它,也不是为了自身和家庭,而是为临海百姓祈福;这就是建塔的开端,也是自性真实的三宝。恭人慈爱乡里,皜亭孝敬母亲,都归入无相道场。世间有人以谄媚佛教来求福,把吝啬装饰起来,却残害百姓以求满足,竟然肆意妄行而毫不怀疑。听到张氏的事迹,也可以醒悟了。然而我们僧众劝人修行布施度,偏重有相三宝,也称为私心,何况那些偏私于自身、偏私于佛法,属于因果颠倒、错误攘攘的人呢?澹归说:顷刻之间就满足了三农的愿望,收敛神功之后寂然无声。不要有人叹息说这是真宰相的事业。顺应本性而行,利益一切众生,从大般若中出生,又在大般若中回向。即使发起大勇猛、施展大方便,也如同梦中渡河,醒来便一切止息,原本没有可以回向的地方,也没有能够回向的人,只因恰好像从无所从来之处而来,又恰好像向无所从去之处而去,勉强称为回向罢了。谁在收敛?谁在发挥?如果把它当作实法来观察,完全会成为障碍。恭人还没有断尽后缘时,如果有人能懂得这个道理,便可在别的山峰相见。布施大法的云雨,直接运用、直接实行大法之雨,都流入如来智慧福德之海。哪里用得着我来作传?如果把它作为一切众生的榜样,那么恭人顺应本性而行,我顺应本性而言,后人顺应本性而观察,顺应本性而学习。譬如这个地方是浮图所在,便层层建立;不是浮图所在,也件件圆满成就。这就是皜亭不肯废弃此事、请我作传而我不推辞的用意,也是作传的宗旨。查母陈太安人传

予于顺治丙丁间寓锡东。官东官士民为言:查令君有贤母,朝夕以子爱洁廉为训。当是时,岭表虽定,山海伏戎,军舆孔棘,征发旁午,持符檄集琴堂。王使如王,督抚使如督抚,令如家臣,民如逋寇,用财如泥沙,勒限如风火。惟令君不激不随,壹化以诚信,公鲜废事,私无竭泽。士民稍稍知贤母之教,戴令君如母,戴令君之母如令君。予闻而异之。及令君访予篁溪,则春和披拂,饮人以真醇。非是母不能生是子,非是子不能顺是母。宜士民称道不绝也。未几,母忽遘疾,士民奔走祷祠,乞灵于三尊百神,凡七昼夜勿药有喜。予闻诸四方,稽诸百家所传,有为令君祷者矣,未有为令君之亲致祷若是虔者,则益异之。令君报政得内召,邑之逋万余金。母诫令君:“汝不能以一官惠百姓,忍以百姓殉一官耶?”亟称贷以偿,勿以疮痍更加鞭朴。令君奉教,来别予有“出东官难,到家难,入都难”之叹。予以诗纪之。康熙己未,予来盐官,令君以给事中奉母封太安人,讳持行状语予。曩者东官之迹,师所稔知。惟是待罪掖垣,先安人手书面命:“以国是民隐入告。”尔后若漕征利弊,鹰户扰害,指掌激切,促使上闻,悉蒙俞允,皆非某之言,皆先安人之教也。予复异之。古之孝子,善则称亲,给事岂犹今之人哉?无美而称之,孝子不出于诬,则以令君之美信安人,岂以给事之美疑安人哉?士大夫幸出而图吾君,宁有甘心残贼?或庭训不严,热艳相尚,失其初志,妇人浅识,往往中之。母后垂帘,故为家索,使得汉之明肃,宋之宣仁,严延年、范滂、欧阳修之母与闻外政,则大法小廉,民安物阜,可翘足待,何必须糜普陀大士三十二应现,命妇大家身行菩萨道?安人岂非现身之灵著者哉?予于东官见而知之,于盐官闻而知之。不举小节,以为安人具大丈夫相,不可域于内,则索之男女。之间也。

赞曰:「诸葛公以澹泊明志,宁静致远,为圣为贤,自俭素始。今之俗已奢矣,一衣冠用中人之产四五,一宴会用中人之产二三,一馈遗用中人之产十百。民力几何?上下交征,不夺不餍。是故治一国则乱一国,治天下则乱天下。然则仁人克谨小节,盖以成大节也。安人所自成,以成其子之大节,终其身服劳崇俭,本诸小节。呜呼!出世之法,至于结业,亦惟饮食、衣服、卧具、药饵间立身行道,由于发源得其归宿,可以善小而不为,恶小而为之耶?」

米忠毅公传

译我在顺治丙丁年间寄居锡东。东官的官员、士人和百姓对我说:查县令有一位贤德的母亲,早晚都以儿子爱护百姓、清白廉洁来训诫他。当时,岭表虽然已经平定,山海一带仍有伏藏的兵乱,军需运输极其紧急,征发的文书纷至沓来,拿着符檄聚集到县堂。王使者像王使者,督抚使者像督抚使者,县令像家臣,百姓像逃亡的盗寇,用财物如同泥沙,限期催逼如同风火。只有查令君不激烈也不随波逐流,一概用诚信来治理,公事很少废弛,私下也不竭泽而渔。士人百姓渐渐知道贤母的教诲,爱戴查令君如同母亲,爱戴查令君的母亲也如同查令君。我听说后十分惊异。后来查令君到篁溪拜访我,那时春风和煦拂面,他以真诚淳厚的情意待人。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不是这样的儿子,也不能顺从这样的母亲。难怪士人百姓称颂不绝。不久,母亲忽然得病,士民奔走于祠庙,在三尊和百神面前祈求神灵,七个昼夜不服药而病情竟有好转。我从四方听到此事,又考察百家传闻,曾有为县令祈祷的人,却没有见过像这样虔诚地为县令的母亲祈祷的,因此更加惊异。查令君任期届满,得到朝廷召回内任时,县里还拖欠一万多金。母亲告诫查令君说:‘你不能凭一任官职使百姓受惠,难道忍心让百姓为保全你的官职而牺牲吗?’于是赶紧借贷偿还,不要因为鞭打而使百姓的创伤更加严重。查令君遵奉母亲的教诲,来向我辞别时感叹说:‘走出东官困难,到家困难,进入京城也困难。’我作诗记下此事。康熙己未年,我来到盐官,查令君以给事中的身份奉母亲封为太安人,并把母亲的行状告诉我。过去他在东官的事迹,我是熟知的。只是后来他在朝廷谏官任上,先安人亲自写信并当面命令他说:‘把国家大事和民间疾苦上报朝廷。’此后,像漕运征收的利弊、鹰户受到的骚扰侵害等,他都详细而激切地指出,催促朝廷知晓,全都得到批准;这些并不是他自己的主张,都是先安人的教诲。我又感到惊异。古代孝子有了善行便称颂父母,难道给事中还不像今人吗?如果没有美德却加以称颂,孝子若不是出于诬妄,那么既然查令君的美德确实来自安人,难道能因给事中的美德而怀疑安人吗?士大夫有幸出仕,都是为了筹谋辅佐君主,难道会甘心残害百姓吗?有的只是家庭训诫不严,竞尚浮华艳丽,丧失了最初的志向,妇人见识浅陋,往往会使他们陷入这种境地。太后后来临朝听政,所以成为国家的家长;假如能有汉代的明肃、宋代的宣仁那样的人,以及严延年、范滂、欧阳修的母亲参与外政,那么大法得以施行、小廉得以树立,百姓安宁、万物丰足,跷足等待即可,哪里还需要劳烦普陀大士显现三十二种应化身,让命妇、大家亲自实行菩萨道呢?安人难道不是现身示范、灵德显著的人吗?我在东官见到她而知道这一点,在盐官听到她的事迹而知道这一点。我不举出小节来说明,只认为安人具备大丈夫的气概,不可把她局限在内室之中,因此应当从男女之间去寻求理解。赞说:诸葛公以淡泊来表明志向,以宁静来达到高远境界,成为圣人贤人,都是从节俭朴素开始的。如今的风俗已经奢侈了,一件衣冠要耗费中等人家四五家的财产,一场宴会要耗费中等人家二三家的财产,一次馈赠要耗费中等人家十家百家的财产。百姓的力量还能有多少?上下相互征取,不夺取便不能满足。因此,治理一个国家就扰乱一个国家,治理天下就扰乱天下。既然如此,仁人能够谨慎对待小节,大概正是为了成就大节。安人自身的成就,是为了成就儿子的大节;她终身劳作、崇尚节俭,也是从小节做起的。唉!出世间的佛法,直到结业,也不过是在饮食、衣服、卧具、药物之间立身行道,由发端而达到归宿,难道可以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却因为恶事小就去做吗?米忠毅公传

予以丙戌冬侨居衡阳。客有谈伪弘光事者曰:「妖僧查显仁初至平溪,大僚如李若星、喻思恂奔命若鹜,众情响应,留勤王之师,称扈驾,招集各路将士不下二万余矣。赖巡按四川御史米公擒以属吏,事乃定。」予曰:「彼羽翼既众,米公何策以擒之哉?」客曰:「米公初为南台,显仁虑其识已幅巾俯首而见公,绐之曰:「上登极,臣待罪上江,未面天颜。」显仁喜,下手出面。越日,公以计先散其兵于城外;再越日,用献马为名,从壮士四十人直入手擒之,遂伏其辜。」予曰:「卜者王郎诈称成帝子,燕赵景从,几危光武。使当日有胆识如公者,滹沱之冰可不合也。成方遂单车诣阙,京兆尹叱缚之,故易易耳。」予于是每念不忘,米公为中兴将相,首屈一指。丁亥冬十二月,公死节沅阳。予时匿辰溪山中,闻而悲之。盖国统将绝,则宝臣先殒,此中朝气运所为,非公一身家时命之厄也。又三十二年,与公子顺宁守三岳君重见于吴门,示以行状,且属为传,乃得备睹历官异绩,谨论次其大者。公讳寿图,字子舆,别号青砰,以崇祯戊辰贡元筮仕,令胙城,调繁新乡。新乡陆运远抵天津,民苦重累。辉县苏门之水近百里可通,而势下久有事于迁,率弗效。公密浚濠,造篓囊若干,一旦治具,招邑荐绅,乘舟迎河。不喻日,水大至,复议造运艘。公豫告罪于邑荐绅,策马行二十里,计其丘陵苑囿之材可为舟者伐之。再踰日,木大集,出私财以成,民皆不知,及见始惊,为神。赈荒有法,兼活邻封且万余口。练乡团步兵三千,骑三百,躬自奖率,与河内令王汉遥相应,隐若一敌国,寇不敢犯。方是时,四海多故,当宁捬髀深,颇牧之思。公以疾恶如雠,中里豪郭士权蜚语下,民之爱戴不敌要津之齮龁。赖先帝独断,仅得南台。所弹劾权贵敛迹,贪墨吏望风解印绶去。识者谓风纪司存,犹公常分未足。尽其济变之才也。甲申三月,闯贼陷北京。南大司马史公议所立,公首言天下无事当以亲,天下有事当以贤。而马士英拥兵奉福邸,公与史公独不署,不预定策功。遣按四川,四川为献贼蹂躏,辅督选愞不任事。公召曾英,奖其百炼之刚,画江而守,卒保川南。于复命之余,剪妖僧之祸。丙戌夏五月,擢公副院抚贵州。则闽广交丧,献贼从川北奔遵义,而黔入滇。公率孤旅控乌江,复移黄平,收散卒,招流氓,荆棘渐开,声势方振。而以新君之命解官赴召,僦居于沅。恭顺三王狥楚,至武冈,大帅刘承胤迎降。沅守将张先璧不战而走。公正衣冠坐堂上,就执见孔有德,不屈,绝食二日。有德好语劝降,终不屈,遂与爱将于守方及其家三十余口同时遇害。故御史郑问玄从有德军中为公门下士,备棺衾。公第三子璁匍匐出草间,奉公殡于雁塔梵次。讣闻,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少傅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芷江伯,谥忠毅,六典如礼。呜呼!公初令胙城,流贼窥境,即指天自矢,城亡与亡。积薪灌油于重楼下,扃鐍杜夫人及三子瑛、琦、璁其上,戒曰:“贼入即举火。”邑荐绅吏士环泣叩头,幸为公子计似续,坚弗许。探骑至,四望氛埃蔽遮,枣棘丛密,疑有伏,从他道去。公不死于胙,死于沅。已去之抚军封疆释负,可以委蛇辟地,而卒舍生取义,不蕲苟免。盖大节性成,克终如始,无愧中华须麋男子矣。

澹归道人曰:「查显仁以丙戌春扇动黔楚,至遗玺书饰让位之说。是秋八闽失,思文帝殉焉。微公禽显仁,散其党,则东南半壁搤腕劝进,犹行复辟之礼。羣奉一妖神庙嫡孙,斩焉遂绝。然则丁亥以后,有明三百年一线之脉,公所存也。厓山舟覆,宋始书亡,此古今同有天下之公义。明不亡于崇祯之甲申,而亡于永历之辛丑,公岂非阴翌国统一大勋劳哉?公不幸为殉国之臣,使直景运,发其雄才于朗识,行之胆决,则其树立当有惊世绝俗者。世多以成败论人,即史家所述畧于胜国务,矜本朝,则传信之笔故宜还之草莽之通人也。昔张巡守虽阳,李翰谓其捍蔽江淮有不可见之伟绩,令唐祚遂终,谁辨之?谁听之?然则大书特书,昭回册府,巡亦赤而与唐俱存。其忍俾公存明者与明俱亡?予故自附于表微,以答三岳君孝思,垂诸米氏家乘。呜呼!巡死,南霁云等皆死之。予闻于将军守方,身长七尺,力兼百夫,侍公于沅,不去,慷慨同难,不亦与霁云比肩称烈丈夫哉!」

杨总督传

译我在丙戌年冬天寄居衡阳。有客人谈到伪弘光的事情,说:‘妖僧查显仁刚到平溪,大官如李若星、喻思恂都像鸭子一样奔走听命,众人纷纷响应,留下勤王军队,号称护驾,招集各路将士不下二万多人。幸亏巡按四川御史米公把他擒获交付属吏,事情才平定。’我说:‘他的党羽既然众多,米公用什么办法擒住他的呢?’客人说:‘米公起初任南台,显仁担心他认出自己,便裹着头巾低头拜见米公,骗他说:“皇上已经登极,我在上江任职,还没有面见天颜。”显仁因此高兴,便走下台阶露面。第二天,米公先用计把他的军队分散到城外;又过一天,以献马为名,带着四十名壮士直接入内,将他擒住,于是使他伏法。’我说:‘占卜者王郎诈称自己是成帝之子,燕赵之地都随从响应,几乎危及光武。假使当时有像米公这样有胆识的人,滹沱河的冰就不会结合了。成方于是独自乘车到宫阙,京兆尹呵斥并把他捆绑起来,所以事情很容易。’从此我每每想起这件事,不能忘怀,认为米公是中兴时代将相中首屈一指的人。丁亥年冬十二月,米公在沅阳为节义而死。当时我藏在辰溪山中,听说后悲痛不已。大概国统将要断绝时,忠贞的臣子便先死去;这是朝廷气运造成的,并不是米公个人和家族命运的灾厄。又过了三十二年,我和米公的儿子顺宁守三岳君在吴门重逢。他拿出米公的行状给我看,又请我作传,我才得以详细看到他历任官职的非凡功绩,谨慎地叙述其中重要的部分。米公名寿图,字子舆,别号青砰。崇祯戊辰年以贡元出仕,任胙城县令,调任事务繁重的新乡县令。新乡用陆路运输,远达天津,百姓苦于重重负担。辉县苏门山的水道,近百里都可以通行,但因地势低洼,长期有人主张迁移,通常都不能成功。米公暗中疏浚濠沟,制造了若干篓囊,一旦治具完备,便招集县中乡绅,乘船迎接河水。不料过了一天,洪水大至,于是又商议制造运输船。米公预先向县中乡绅请罪,骑马走了二十里,计算丘陵、苑囿中可以造船的木材,便砍伐下来。又过一天,木材大量聚集,米公拿出私财完成造船,百姓都不知道,直到看见后才惊骇,认为他如神。赈济灾荒有方法,同时救活邻近辖区将近一万多人。他训练乡团步兵三千人、骑兵三百人,亲自奖掖率领,与河内县令王汉遥相呼应,隐然如同一个敌国,盗寇不敢侵犯。正当那时,天下多事,君主忧虑得拍打大腿,深深思念颇、牧那样的将领。米公因嫉恶如仇,被乡里的豪强郭士权散布流言诬陷,百姓的爱戴抵不过权要的排挤。幸赖先帝独断,才得以任南台。被他弹劾的权贵纷纷收敛行迹,贪污的官吏望风而逃,解下印绶离去。有见识的人说,风纪之司还存在,仍然是米公平素的职责,不足以尽其救济时局的才能。甲申三月,闯贼攻陷北京。南方大司马史公商议拥立人选,米公首先说:天下无事时应当以亲属关系为重,天下有事时应当以贤能为重。马士英拥兵奉迎福王,米公和史公独不签署,也没有参与定策的功劳。米公被派往四川时,四川正遭献贼蹂躏,辅督软弱无能,不任事。米公召来曾英,称赞他百炼成钢般的坚强,划江防守,终于保全川南。米公在复命之余,剪除妖僧造成的祸患。丙戌年夏五月,升任副都御史巡抚贵州。此时福建、广东相继丧失,献贼从川北奔向遵义,黔地又陷入滇地。米公率领孤军控制乌江,又移驻黄平,收拢散兵,招纳流民,荆棘渐渐被清除,声势正开始振作起来。但因新君的命令解除官职赴召,租住在沅地。恭顺三王攻取楚地,到达武冈,大帅刘承胤迎降。沅地守将张先璧不战而逃。米公整顿衣冠,端坐堂上,被孔有德擒获后,毫不屈服,绝食两日。孔有德好言劝降,他始终不屈,于是和爱将于守方及其家属三十多人同时遇害。原御史郑问玄当时正在孔有德军中,曾是米公门下士,替他准备棺材和殓衣。米公的第三子璁匍匐着从草丛中出来,把父亲安葬在雁塔梵次。讣告传来后,朝廷追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少傅、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芷江伯,谥号忠毅,按六典礼制办理丧礼。唉!米公最初任胙城县令时,流贼窥伺边境,他便指天发誓:城亡我亡。他在重楼下堆积柴薪、浇上油,把夫人和三个儿子瑛、琦、璁锁闭在楼上,告诫说:‘贼人一进来就举火。’县中乡绅、吏员、士卒围着哭泣叩头,希望为米公的儿子谋求后嗣延续,但他坚决不答应。侦察骑兵到达时,四面烟尘遮蔽视线,枣树荆棘丛生,怀疑有埋伏,便从别的道路离去。米公没有死在胙城,却死在沅地。既然已经离任,抚军封疆大吏可以卸下责任、曲意求全、退避保身,但他最终舍生取义,不求苟且免死。大概大节已经成为本性,能够始终如一地坚持到底,无愧于中华堂堂须眉男子。澹归道人说:‘查显仁在丙戌年春煽动黔地、楚地,甚至拿出伪造的玺书,粉饰让位的说法。这年秋天,八闽失守,思文帝殉国。若不是米公擒获查显仁、解散他的党羽,那么东南半壁江山必将扼腕劝进,仍然举行复辟的礼仪。众人共同奉立一个妖神庙嫡孙,斩杀他之后才彻底断绝。因此,丁亥年以后,大明三百年一线相续的国脉,是米公保存下来的。崖山覆舟,宋朝才正式记载为灭亡,这是古今共同拥有天下者的公义。明朝不是亡于崇祯甲申,而是亡于永历辛丑;米公难道不是暗中辅助国家、统一国运的大功臣吗?米公不幸成为殉国之臣,假使时运正常,使他的雄才发挥于明达的见识,并以胆识果断实行,那么他的建树一定会有震惊世俗的成就。世人大多以成败评论人物,即使史家所述也往往略过胜利者的功劳、夸耀本朝,因此记载事实的笔,实在应当还给民间通人。过去张巡坚守睢阳,李翰说他保卫江淮有世人看不见的伟大功绩;假使唐朝最终灭亡,谁来辨明?谁来听取?既然如此,就应当大书特书,使他的事迹昭明于史册;张巡也将赤心与唐朝一同长存。难道忍心让保存明朝的人也与明朝一同灭亡吗?所以我自附于表彰隐微之列,以回答三岳君的孝思,并将此文流传于米氏家乘。’ 唉!张巡死后,南霁云等人也都为他而死。我从将军于守方那里听说,米公身高七尺,力量抵得上百人,侍奉米公于沅地,始终不离去,慷慨地与他共同赴难,这不也可以和南霁云并肩,称为烈丈夫吗?杨总督传

故保定总督杨公死节于汝宁,朝廷议加恤典。有御史以私憾论公轻进,一死仅足塞责,议遂格。公同乡孝丰令罗君西溪,慨任事之难而吹毛索瘢之易也,掇其大畧,属予为传。公讳文岳,字斗望,南充人也。年十九举于乡,二十四成进士,以登莱巡抚擢总督保定,与督师丁公启睿同讨李自成,战屡胜,擒其渠魁一条龙,遂决策大战于朱仙镇,兵败,启睿死之。公退守汝宁,贼合围数匝,援绝力尽,城陷被执。自成胁公降,公奋骂不屈,遇害。自成钦其义烈,以礼殓公,致祭而去。部将孙尚进扶丧还蜀,蜀之计偕者遇诸涂,曰:“公死忠,不宜以贼之殓辱公,为易衣改槥,面如生。”公殁之岁元旦,梦至一殿上,案牍山积,吏士林立,曰:“王久去此,今乃复还。”趋走礼谒,如新视事,则公之去处故未失,公来处也。其在朱仙将战,与其子书:“尔父办贼至此,期一举廓清,使天下重覩太平。不幸而败,臣死,君子死,父妻死夫,要不负一人字而已。盖受命之初,有死无二,成败利钝,度外置矣。”世之人方以吹毛索瘢为风采,然而两都陷后,瓦解土崩,求一浪战者,渺不可得,反而献身,恬不知怪。公既无忝于幽明问之素心而足,岂复与碌碌风尘者争毁誉哉?呜呼!人臣之谊,善则称君,过则称已,故曰:“济则社稷之灵,不济以死继之,死矣犹曰臣无状,亡以称陛下任使,则一死塞责。”公所自言,而非旁观袖手者所当言,亦岂使臣以礼者所当听哉?罗君之为此叹,不特敬恭桑梓,扬清标峻,其以伸任事之气,扑空言之焰,定国是,维名教,率于此寓之,不可无以发其指归也。公任工科直计典,外吏于京,朝例有馈遗,受而不辞,事竣悉还之,封识宛然,其不屑以皦皦要名若此。生为重臣,殁为明神,宜矣。

朱息园传

引绳切墨,不可以待豪杰之士。然其见义敢为,未始出绳墨之外。盖识能辨义,而才足以发之,如健鹘决云,猛虎啸风,凡鸟兽望之而慑,亦未始在绳墨之中也。予友朱子公,是持尊人息园长者状来见予。初闻崖畧,及此乃得其详,叹为豪杰,惜其不大用于世,为低回凭吊者久之。翁殁于乙卯,得寿七十二岁。当七十一岁时,江楚俶扰,寇躏婺源,翁身率族人捍御其外,预捐家财赈贫民,潜消内变。故郡邑瓦裂,而月潭远近方数十里,独晏然。人谓翁老且矍铄,有马新息之风。翁长于兵事,先崇祯辛巳岁,大祲,羣盗猬毛而起。翁以诸生习击刺,弯弓跃马于健少年场,称冠军。癸未,凤督马士英溃卒肆掠,将及新安,翁摩厉以须。会为乐祁团练所歼,士英归怨于金公,声劾之罪,且不测。翁愤,合诸乡尚??抗陈于南枢史公可法。史公引义力争,事得白,金公声始官庶常,请缨自劾,后殉国难。其子望门投止,无敢纳,翁留之家,周恤甚至。翁初不识金公。翁覩世乱,度毛锥不足尽济时之用,思以兵事奋其志,与金公合金公殁于乙酉,翁亦以是秋遁迹颜公山。山为宋提举汝颜公祝发地,翁十一世祖抗节不仕者也。翁见义敢为,不独与金公合,盖亦其世泽云。未几,东南故家奴树党叛主,所在横行。翁家羣奴谋乘宗祠长至之祀,围而焚之。翁飜然曰:“吾不可守隐服坐视不救。”即从山中归,预祭毕,门外剑戟林立。翁久以恩信孚诸健儿,里亡赖闻声辄敛手。至是出叱之去,羣奴尽靡。翁密语当涂诛其首恶,乱始定,主仆之分始明。新安之祸肇于辛巳,延及乙酉,藉翁才畧,公私僇力,屡着保障功。至丙戌,剧盗数万焚劫其里殆尽,翁复借兵杀渠魁十数,雪桑梓恨。甲寅之役,所谓叩囊底智,犹发新硎,皆揆于义所当为,距如脱兔。及其居武林,游京口,与名流赋诗作。画登,山临水,汗漫于玄玄空空间,萧散高寄,莫能测其静深。复有守如女子之槩鸣呼!天下未尝无才,顾有遇不遇耳。汉文帝谓李广:“惜乎,子不遇时!使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然广遇武帝,终不得大用,不能立功绝域,是真数奇。翁之不见用,则翁有所不用。观其周旋金氏父子,见义敢为,未始出绳墨之外,非数奇也。豪杰多侠,以武犯禁,则流入于奸雄,故绳墨未可卒出。始翁快于义,所当为,岂逊新息而矍铄之姿,聊一觇于故里。生不遇时,亦宜有击节悲歌,壶口尽缺者矣。

周公济长者传

译已故保定总督杨公在汝宁为节义而死,朝廷商议加以抚恤。有御史因私怨弹劾杨公轻率进兵,说一死只能勉强抵偿责任,抚恤之议于是被搁置。杨公的同乡、孝丰县令罗君西溪,感慨于任事艰难而吹毛求疵容易,摘取其中大略,请我作传。杨公名文岳,字斗望,是南充人。十九岁乡试中举,二十四岁考中进士,由登莱巡抚升任保定总督,与督师丁公启睿共同讨伐李自成,屡战屡胜,擒获其首领一条龙,于是决定在朱仙镇决战,兵败,丁启睿死于战事。杨公退守汝宁,贼军重重包围,援军断绝、力量耗尽,城破后被擒。李自成胁迫他投降,杨公奋力痛骂,坚决不屈,因而遇害。李自成敬重他的忠义刚烈,以礼为他入殓,祭奠后离去。部将孙尚进扶送灵柩回蜀,蜀地参加会试的士人们在路上遇到,说:‘杨公死于忠贞,不应让贼人的殓葬辱没他,应当给他换衣改棺,使面容像活着一样。’杨公去世那年的元旦,曾梦见自己来到一座殿堂,案牍堆积如山,官吏士卒林立,有人说:‘大王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今天才重新回来。’众人趋走行礼拜见,像是刚刚开始处理政务;看来杨公所去的地方原本没有失去,正是他归来的地方。他在朱仙镇即将交战时,写信给儿子说:‘你父亲率军平定贼寇到了这里,希望一举廓清,使天下重新看见太平。不幸战败,臣子应死,君子应死,父亲应死,妻子应当为丈夫而死,总之不能辜负“人”这个字罢了。接受使命之初,便只有死而无二心,成败利钝,早已置之度外。’当世之人正把吹毛求疵当作风采,然而两京陷落以后,天下瓦解土崩,想找一个敢于决战的人都渺不可得,反而有人献身赴死,却安然不以为怪。杨公既然没有辜负自己在幽明之间一贯的本心,也就足够了,哪里还会同那些碌碌于尘世的人争论毁誉呢?唉!做人臣的道义,是有功便称颂君主,有过便归咎自己,所以说:‘事情成功,是社稷神灵的佑助;事情不成功,便以死来继承责任;即使死了还要说,是臣无能,无法称当陛下的任用。’这是杨公自己的话,不是旁观袖手之人所应说的,也岂是那些以礼法要求臣下的人所应听的吗?罗君作此感叹,不只是敬重乡里、宣扬清高峻洁的品格,也是要伸张任事者的气节,扑灭空言的火焰,确定国家的大是大非、维护名教;这些用意都寄托在这里,不能不阐明其归宿。杨公任工科给事中掌管计典时,外任官吏进京,按朝廷惯例有馈赠,他接受而不推辞,事情办完后全数退还,封缄标记都原样不变;他就是这样不屑于用清白自守来求取名声。活着是重臣,死后成为明神,这是理所当然的。朱息园传 用墨斗弹线、用墨绳校正,不能拿来要求豪杰之士。然而他们见到义理便敢于实行,却从来没有超出规矩之外。大概见识能够辨明义理,才干又足以把它发挥出来,就像强健的鹘鸟冲破云层、猛虎迎风长啸,凡是鸟兽望见都感到畏惧;但这也从来没有超出绳墨之外。我友人朱子公拿着他父亲息园长者的行状来见我。起初只听到大概,到了这里才知道详细情形,惊叹他真是豪杰,惋惜他没有被世间重用,因此低回凭吊了很久。老人死于乙卯年,享年七十二岁。他七十一岁时,江楚地区发生骚乱,盗寇侵扰婺源,老人亲自率领族人在外防御,预先捐出家财赈济贫民,暗中消弭内乱。因此郡县虽已分崩离裂,月潭远近几十里却独自安然无事。人们说老人年老而精力强健,有马新息那样的气概。老人长于军事,在崇祯辛巳年以前,发生大灾荒,群盗像猬毛一样纷纷起事。老人以诸生身份学习击刺,在健壮少年中弯弓跃马,被称为冠军。癸未年,凤阳督师马士英的溃兵肆意劫掠,将要侵犯新安,老人磨砺自己等待迎战。恰逢被乐祁团练歼灭,马士英便把怨恨归于金公,公开弹劾他的罪行,而且事情还可能有更大变故。老人愤怒,联合乡中诸人向南枢史公可法陈述抗议。史公据理力争,事情得以昭雪,金公的声誉才开始恢复;他任官庶常后,请求赐给自己缨带,亲自弹劾自己,后来殉于国难。金公的儿子投奔各家门下,却没有人敢收留,老人把他留在家中,周济抚恤极其周到。老人起初并不认识金公。他看见世道混乱,估量文笔不足以完全救济时局,便想用军事来奋发自己的志向,于是同金公合作。金公死于乙酉年,老人也在这一年秋天隐遁到颜公山。此山是宋代提举颜汝公削发出家的地方,也是老人第十一世祖抗节不仕之处。老人见义敢为,不只是与金公志同道合,大概也是继承了家族的遗泽。不久,东南故家中的奴仆结党叛主,到处横行。老人家的群奴谋划趁宗祠长至祭祀时包围并焚烧宗祠。老人突然醒悟说:‘我不能躲在山中穿着隐士服装坐视不救。’立即从山中回来,预先祭祀完毕,只见门外剑戟林立。老人长久以来以恩德信义使众多壮士信服,乡里的无赖听到他的声音便立即收手。此时老人出来呵斥他们离去,群奴全都溃散。老人秘密告诉当权者诛杀首恶,动乱才平定,主仆的名分也才重新明确。新安的祸乱起于辛巳年,延续到乙酉年,凭借老人的才略,公私双方共同努力,多次显著建立保障地方的功劳。到丙戌年,数万剧盗焚烧劫掠他的乡里,几乎全部毁灭,老人又借兵杀死十多个首领,为乡亲洗雪仇恨。甲寅年那场战事,所谓把囊底的智慧全部拿出来,仍然像新磨的刀刃一样锋利;一切都衡量于义所应当做的事情,行动迅疾如脱兔。等到他居住武林、游历京口时,便与名流赋诗作画,登山临水,纵情于玄妙空寂的境界,萧散高远,没人能够测知他的静穆深厚。又有守持节操如女子一般的气概。唉!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看有没有遇合罢了。汉文帝对李广说:‘可惜啊,你没有遇到时运!假使遇到高皇帝,封万户侯又算什么呢?’然而李广遇到汉武帝,最终也没有得到重用,不能在遥远边疆建立功业,这才是真正的命运不济。老人没有被任用,是因为老人也有不愿被任用之处。看他周旋于金氏父子之间,见义勇为,却从来没有超出规矩之外,并不是命运不济。豪杰往往兼有侠气,以武力触犯禁令,就会流为奸雄,所以不能轻易超出绳墨。起初老人奋勇于正义、勇于承担应做之事,哪里逊色于马新息?他那矍铄的姿态,姑且在故乡一见。生不逢时,也应当有击节悲歌、把壶口都喝得残缺的悲愤了。周公济长者传

长者姓周氏,字公济,讳家楫,吴之笃行君子也。闭户读书,不为干禄之学,以静退自胜。然意气豪举,家虽贫,见人饥必食之,寒者授以衣,死不能殓,必给槥。人有冤抑,奋不顾身,必得直乃已。人谓长者有三反:已好让于人之是非,则好争;治生如极贫,济物乃如极富;学务进身,务退也。归心大乘,晨一香,夕一灯,日所食饭一盂,指净土为生处。世寿六十有六,去来之际,萧然独脱。予闻之,交点与也云,与也今之笃行君子也。吴之俗喜逸游,走浮名而尚杂说,较诸十五国如忉利之欢喜园。国有国风,国之中有家风,国必藉家风为砥柱。吴之靡,肇自夫差,然泰伯、延陵季子之教浃于人心,故未绝也。长者之祖有太常公,为兴府教授,凡得官藩邸若教授,率归老其家,公独曰:“此君命也。君子受其职,则思尽其业,岂可委诸草莽耶?”遂谒兴献皇,献皇异之,令授世子经。甫五岁,公抱之膝上,句读写仿,必诚必敬。世子年十七入继大统,公以师傅旧恩,官太常,礼重逾等,将大用,公遽引年归故,以笃实怡澹为家风。其后人多隐德,则长者学行有由来矣。甘蔗生曰:“古今人何遽不相及?周太常知止知足,岂出二疏下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此后死者之责也。二疏子孙犹间请老人为游说置产,太常子孙世履清真,长者克嗣之。长者之子大千,亦杜门自好,有父风,则太常之泽虽百世不斩可也。

高天奇秀才传

得宿命通,自阿罗汉诸太菩萨以至于佛,远近不等。予谓观其一生爱憎,一言一行,可以识其前身习气,见如蓍镜,不俟得通。高君念祖,为其子天奇秀才志墓。予读之,以为秀才宿命持戒僧也。秀才能饮食,见肉即呼臭涕泣远避,遂茹素终身。如来说菩萨心地戒,至《楞严》《楞伽》会上严敕断肉,自非纯净,虽持斋或闻肉香,此其验一。吾法欲出家,父母不许则不受,父母有病弃去者不与授戒,故曰敬天地鬼神不如敬其二亲。秀才于其母病露祷请,代父将远客行,泣且留授徒,得束脯率以供堂上,不私妻孥。母卒长跽称佛号,不稍懈,至死请葬于母之傍,此其验二。僧以崇严三宝为愿行,护塔寺如眼目。秀才于泮宫营葺,虽食贫捐助特厚,人迂之不顾,此其验三。同行同学坐视其劳而独逸,非僧法。秀才于亲友剧务,身肩之至委顿不自惜,此其验四。僧有过相教相诫,展转相劝必三谏。秀才勇于规切,此其验五。世之言五伦,君臣为首,盖以禁暴止乱为功,或轻于亲而后其师,师若荐主礼敬至重,授业者老生宿儒长被疏忽。秀才于其师卒哭极哀,岁已久,言及之必流涕。僧之法惟师是尊,远至数千里亡数十年,每僧集日炷香礼敬,不敢畧,此其验六。或以秀才六验,惟远肉食为僧习气,余皆名教所有。予以儒者即有五验,闻不食肉訾为异学,故以不肉食领五验,则五者皆僧习气。人非果地不能无隔阴之迷。秀才幼时忘佛,及母卒以孝母故信佛,此从缘而种发也。即移出世之种从世间之缘,缘异而种不异,其为持戒僧持戒而纯净之僧信矣。念祖疑其不修寿,则持戒而纯净之验,此其七也。盖世间之爱深则回所修于禄位名寿福消,而德亦消。出世之爱深则世间依正二报受用俱浅。秀才三十而脱屣于禄位名寿之场,予以是贺其所往也。高氏世为法地,金汤不以予言为河汉,故以是为传,而归之秀才名洪谟,法名兴,指天奇即其法字云。

金节母张孺人传

译长者姓周,字公济,名家楫,是吴地一位笃实行善的君子。他闭门读书,不学习求取功名利禄的学问,以安静退处自我成就。然而他的意气豪迈,家里虽然贫困,见到饥饿的人必定给他饭吃,寒冷的人便给他衣服,死者不能入殓,必定资助棺木。有人受到冤屈,他奋不顾身,一定要使对方得到公道才停止。人们说长者有三种反常之处:他本来喜欢把是非让给别人,却偏偏喜欢争辩;经营生活像极端贫困,救济别人却像极端富有;一般求学都以进身为目的,他却以退身为务。他归心于大乘佛法,早晨燃一炷香,晚上点一盏灯,每天只吃一钵饭,把净土指定为自己的归宿。世间寿命六十六岁,临去来之间,萧然独脱。我听说这些事,认为交点与也说得对,与也是当今笃实行善的君子。吴地风俗喜欢逸游,追逐浮名而崇尚杂说,同十五国相比,仿佛忉利天的欢喜园。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风俗,国家之中又有家庭风气;国家必定要借助家风作为砥柱。吴地的奢靡,起源于夫差;但泰伯、延陵季子的教化深入人心,所以还没有完全断绝。长者的祖先中有太常公,曾任兴府教授;凡是得到藩邸官职或教授职位的人,大都回家养老,只有太常公说:‘这是君主的命令。君子接受了职务,就应当想着完成自己的职责,怎么可以把它丢在荒野呢?’ 于是他拜见兴献皇,兴献皇认为他不同寻常,命他教授世子经书。世子刚满五岁,太常公便把他抱在膝上,教他断句、读书、书写和临摹,始终诚敬认真。世子十七岁继承大统,太常公凭借旧日师傅之恩,被授官太常,礼遇超过常格,朝廷将要重用他,他却立即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回乡,以笃实、怡然、淡泊作为家风。后来他的后人多有隐德不显的人,长者的学问品行便有来由了。甘蔗生说:‘古今人的差距怎么会一下子这么大?周太常知止知足,难道会低于二疏吗?’君子的恩泽,五代之后就会衰绝,这是后世子孙的责任。二疏的子孙还间或请老人游说置办产业,太常的子孙却世世代代践履清白纯正,长者能够继承这种传统。长者的儿子大千,也闭门自守,颇有父亲的风范;那么太常的恩泽即使延续百世也不会断绝了。高天奇秀才传 得到宿命通,从阿罗汉、大菩萨直到佛,远近程度各不相同。我说,观察一个人一生的爱憎和一言一行,就可以认识他前世的习气,清楚得如同蓍草和明镜,不必等到获得宿命通。高君念祖为他的儿子天奇秀才撰写墓志。我读后认为,这位秀才前世是一名持戒僧人。秀才能够饮食,却一见肉便呼喊其臭,流泪哭泣而远远躲开,于是终身吃素。如来讲菩萨的心地戒,在《楞严》《楞伽》法会上严厉敕令断肉;若不是纯净之人,即使持斋,有时也会闻到肉香。这是第一种验证。佛法规定想出家,父母不允许便不能接受;父母有病却抛弃不管的人,也不传授戒法,所以说敬天地鬼神不如敬自己的双亲。秀才的母亲生病时,他露天祷告,请求神灵,又代替父亲远行接待客人,哭泣着挽留并教授门徒,所得束脩全都拿来供养母亲,不私自供给妻子儿女。母亲去世后,他长跪称念佛号,毫不懈怠,直到临死还请求葬在母亲旁边。这是第二种验证。僧人以尊崇庄严三宝为愿行,爱护塔寺如同爱护眼睛。秀才在学校修缮营造时,即使自己贫困,也捐助特别丰厚,别人认为他迂腐,他也不顾。这是第三种验证。同行同学看着他劳作而自己独自安逸,不是僧人的法则。秀才遇到亲友的繁重事务,亲自承担直到疲惫不堪,也不爱惜自己。这是第四种验证。僧人有过错,应当相互教导、相互告诫,反复劝说,必须劝谏三次。秀才勇于规劝切责,这是第五种验证。世间讲五伦,以君臣关系为首,是因为它有禁止暴乱、平息祸乱的功效;有的人却轻视亲人而把老师放在后面,老师若推荐自己的主人,礼敬就极其隆重,而授业的老儒却长期受到疏忽。秀才的老师去世时,他哭祭极其悲哀;多年以后,只要说到老师,必定流泪。僧人的法则是唯独尊敬老师,即使相隔数千里、相离数十年,每逢僧众集会的日子都要焚香礼敬,不敢稍有疏略。这是第六种验证。有人认为秀才的六种验证中,只有远离肉食属于僧人的习气,其余都是儒家名教所具有的。我说,儒者既然也有五种验证,听见他不吃肉便诋毁为异学,所以把不吃肉也列入五种验证,那么这五种全都是僧人的习气。人若没有达到果地,就不能没有隔阴之迷。秀才幼年时忘记佛法,等母亲去世后,因为孝敬母亲的缘故才信佛,这是随缘使种子萌发。也就是把出世间的种子移到世间的因缘中,因缘虽然不同,种子并没有改变;他确实是持戒僧,而且是纯净的持戒僧。念祖怀疑他没有修习长寿之因,而他持戒纯净的验证,这就是第七种。大概世间的爱越深,就越会把所修功德回向禄位、名声、寿命和福分的消耗,德行也随之消减;出世间的爱越深,世间依报、正报二种果报的受用就越浅。秀才三十岁时便从禄位、名声、寿命的场所脱身,我因此庆贺他所归往的地方。高氏世代都是佛法之家,金汤不把我的话当作河汉,所以我据此作传,并归于秀才名洪谟、法名兴;所谓天奇,就是他的法字。金节母张孺人传

予同堂兄文仙讳坡,早没。嫂张氏抚两遗孤三十年,贤洁之声着于宗党。其次子世锳致书云:「锳无似,不能为母表扬,惟叔传之数言,庶几不朽。」予以世锳犹有不忘其亲之风也。文仙少年纵宕,颇事花酒,遂落其家。嫂能习淡薄,忍劳瘁,所谓境愈苦而节愈甘,足为金氏阃则矣。世锳之兄世鉴已殁,亦请为传。予谓此可无传,然世锳之友于兄弟,意复可嘉。予先世敦尚素朴,自予一辈始见浮薄。予不幸读书成进士,羣从子弟趾高气扬,习贵介之习,然家皆贫。予宦复不终,渐还其初。惟予二子中夭,长女适朱氏者至无行,生三女,卖诸入姓,以是构讼。予恶之,不许见,遂极口大骂,掠寓次菩萨像书籍而去。予长子世镐客死临清,有一子,其妻虞氏归母家,欲改适羣小从臾罟利,为嫁一老翁。合婚之夕,虞氏立呕血,未几死。闻世镐遗孤之死绝可疑。先给事冡傍地已卖去,仅墓前一池有砌石。世铖又卖之,焚世镐、世镇棺,不与其同房。长兄世铎及其遗女相闻,皆世谛中怪事。观于虞氏之改适而死,而吾嫂之抚其子下报其夫,可风也。观于朱氏之妇之骂父,而世锳之不忘其母,可风也。观于世铖之不顾祖墓,弃其同堂兄弟之骨,而世锳之欲为兄立传,又可风也。予语世铎:「吾已出家,不应犹是金氏之人。金氏之人亦不应以吾为一家之人。若真欲为一家,则家法所宜申,即关国法,恐大费一番锻炼。吾不欲为。」乃因世锳之请,既表其母之节,亦兼章善瘅恶二义,俾世锳藏之,为金氏留劝戒于后人,或于家风不无小补云。

沈节母徐孺人传

节母徐孺人者,望出盐官,归当湖文学沈麟濒。麟濒二十三岁而亡,母年仅二十一,生子彪甫七月,摧陨之至,将以身殉。舅姑谕以死易立孤难之,指乃幡然节哀,进药一志于门户。踰五年,姑殁;又五年,舅殁。家业萧然,丧葬如礼。教其子彪以笃行闻。及见诸孙四,曾孙五。凡守身四十六年如一日,霜清玉洁,宗族乡党无间言。澹归道人曰:「采风之史,职在表微。郡邑大夫毕访幽隐,少妇守节逮三十年,即具奏闻,得邀朝廷旌表,所以明人伦,厚风俗也。近世或不然,其得以列名上闻者,多出强有力之家。自学师以上,悉有所费。每经一衙门,胥史濒索,即秀才里老公呈公结,非酒肉餍足无由而合。夫人子所以报亲,惟力是视,惟寒畯无财,不可以为悦耳。」于是沈节母苦节四十六年,不预例旌,伤哉贫也!予以庚申由云间扶病至东湖,彪请为传,彪不能求之显者,而求之枯瘠老病待尽之僧,良非得已。予既诺之,而危惙甚,恐一旦先朝露,无以副彪报亲之诚也。乃力疾疏其义畧,归之。呜呼,此予于当湖为绝笔矣。

【卷七 】

赞部

偈部

铭部

【赞部】

画佛赞

阿隬陀佛赞

观世音菩萨赞

大士罗汉赞

普贤赞

法华经塔赞

血书佛名经赞

达磨赞

富居士真赞

康完有真赞

祖振先像赞

黄端四像赞

公绚遗像赞

高念祖像赞

王嵩渚像赞

蒋松如像赞

沈克斋明府真赞

汪晋贤像赞

周侍廷八十翁真赞

周母华氏真赞

王像赞

朱山立像赞

张济宇八十翁真赞

高寓公先生像赞

姚总戎采药图赞

傅子雯像赞

题徐檗庵小像赞

俞念依像赞

朱公是像赞

梅圣占像赞

贺客星真赞

张心宇长者真赞

题张颖坚像赞

史露生真赞

张尔就真赞

金斐公真赞

端如上人真赞

徐华国真赞

三笑图赞

陆珊瑞少年行乐图赞

李善友真赞

吴昉公真赞

沈健翎真赞

沈坤仙真赞

赵天行真赞

姚让水真赞

沈??忩雪真赞

蒋真赞

许长者真赞

陈子威真赞

吴高士真赞

李因培真赞

高太君真赞

节士李求庵真赞

隔角老人自赞

徧行堂集》卷七文之七丹霞今释澹归造,侍者古止传涌编。

赞部

画佛赞

百千三昧,不到一三昧;一三昧,不到百千三昧。撞着露柱,没有汝会;放倒剎竿,没有不会。一队无孔铁锤,速退!速退!

阿隬陀佛赞

几多人向西边觅,十万八千纔一息。五色莲花蓦地开,忽见日头东畔出咄。

又

一念不住,是无量光;念念不迁,即无量寿。箭发雨点,风吹石臼,铁瓮不收,笊篱不漏。众生在前,诸佛在后,亦无成就与不成就。

又无人来接,闭眼漆黑,动弹不得。有人来接,开眼着贼,走入荆棘。若还不说,到底不识。南无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佛。

又只知接引众生,不知众生接引。立在十字街头,不怕弥陀,不肯。

观世音菩萨赞

四心无量,用之莫穷。方其不用,如声在钟。此名定相。皓月当空,千江各应。未出吾宗,男身入定,女从定起。生灭寂灭,圣凡同体。何必神龙有首无尾?色后声前,白云万里。

又

寒时寒,杀热时热,杀烈火燎毛,疾风卷箨。九鼎沈渊,一丝拄塔。甘露杨枝,醍醐毒药。放下净缾,何处摸索?大王长寿,万民安乐。

又

据坐悄然,如意在手,一指指处,有何堆阜?声尘自空,舌根先朽。莫令天花外扬,家丑。

又

译我的同堂兄文仙名坡,早年去世。嫂嫂张氏抚养两个遗孤三十年,贤良贞洁的声誉在宗族乡党中显著。她的次子世锳来信说:‘世锳没有才能,不能为母亲表彰扬名,只有请叔父写几句话作传,或许可以使母亲不朽。’我认为世锳还有不忘亲人的风气。文仙年轻时放纵不羁,很喜欢花酒,于是败落了家业。嫂嫂能够习惯淡泊,忍受劳苦,正所谓环境越苦,节操越甘美,足以作为金氏家门的规范。世锳的哥哥世鉴已经去世,也请我作传。我说这本来可以不作传,然而世锳友爱兄弟,心意又值得嘉许。我家祖先世代崇尚朴素,从我这一辈才开始见到浮薄风气。我不幸读书考中进士,堂兄弟子侄都趾高气扬,染上贵族子弟的习气,但家境都很贫困。我的仕途又没有坚持到底,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我的两个儿子早夭,长女嫁给朱氏后极其失德,生了三个女儿,把她们卖给别人改入他姓,因此引起诉讼。我厌恶她,不许她来见我,她便破口大骂,抢走寓所中的菩萨像和书籍离开。我的长子世镐客死临清,留下一个儿子;他的妻子虞氏回到娘家,想改嫁,在一群小人怂恿下图谋财利,要把她嫁给一个老翁。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虞氏站着吐血,不久便死了。听说世镐遗孤的死因十分可疑。先给事中的坟地旁边的地已经卖掉,只剩墓前一池塘有砌石。世铖又把它卖掉,焚烧世镐、世镇的棺材,不让他们同葬一处。长兄世铎以及他的遗女之间的来往,也都是世间所认为的怪事。看虞氏改嫁而死,而我嫂嫂抚养她的儿子、为亡夫积福,这值得作为风范。看朱氏的妇人辱骂父亲,而世锳不忘母亲,这值得作为风范。看世铖不顾祖坟,抛弃同堂兄弟的遗骨,而世锳想为兄长立传,这又值得作为风范。我对世铎说:‘我已经出家,不应仍然算是金氏的人;金氏的人也不应把我看作一家人。如果真想成为一家人,那么家法所应申明的,甚至涉及国法,恐怕要大费一番整治。我不想这样做。’于是借着世锳的请求,既表彰他母亲的节操,也兼有彰善惩恶的意义,让世锳收藏此文,为金氏给后人留下劝诫,或许对家风多少有些补益。沈节母徐孺人传 节母徐孺人,祖籍显贵出于盐官,嫁给当湖文学沈麟濒。沈麟濒二十三岁便去世,徐氏年仅二十一岁,儿子彪才七个月大,悲痛至极,准备以身殉夫。公婆劝她说,以死换取抚立孤儿很难,她于是猛然转变,强忍悲哀,一心用药物和劳作维持门户。过了五年,婆婆去世;又过五年,公公去世。家业萧条,丧葬都按礼办理。她教育儿子沈彪,使他以笃实行善闻名。后来见到四个孙子、五个曾孙。她守身四十六年,始终如一,清白如霜、洁净如玉,宗族乡党没有一句非议。澹归道人说:‘采录风俗的史官,职责在于表彰隐微。郡县长官都要访察幽隐,少妇守节达到三十年,便要具奏朝廷,使她得到朝廷旌表,用来彰明人伦、敦厚风俗。近世有时并非如此,能够列名上报的,多是有权有势的家庭。从学官以上,处处都要花费钱财。每经过一个衙门,胥吏便临近索取,即使是秀才、里老共同具呈作保,也非用酒肉满足他们便不能办成。一个人报答父母,只有看自己的力量;只是贫寒困顿的人没有钱,不能用来使人听着高兴。’因此,沈节母苦守贞节四十六年,却没有列入通常的旌表条例,真是贫穷造成的悲哀啊!我在庚申年从云间扶病来到东湖,沈彪请我作传;沈彪不能去请求显贵之人,却来请求一个枯瘦衰老、病重待死的僧人,实在是不得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既然答应了他,但病危得很,担心一旦先于朝露消失,便无法满足沈彪报答母亲的诚意。于是勉强支撑病体,简略叙述其中的义理,交给他。唉,这是我在当湖所作的绝笔了。【卷七】赞部 偈部 铭部 【赞部】画佛赞 阿弥陀佛赞 观世音菩萨赞 大士罗汉赞 普贤赞 法华经塔赞 血书佛名经赞 达摩赞 富居士真赞 康完有真赞 祖振先像赞 黄端四像赞 公绚遗像赞 高念祖像赞 王嵩渚像赞 蒋松如像赞 沈克斋明府真赞 汪晋贤像赞 周侍廷八十翁真赞 周母华氏真赞 王像赞 朱山立像赞 张济宇八十翁真赞 高寓公先生像赞 姚总戎采药图赞 傅子雯像赞 题徐檗庵小像赞 俞念依像赞 朱公是像赞 梅圣占像赞 贺客星真赞 张心宇长者真赞 题张颖坚像赞 史露生真赞 张尔就真赞 金斐公真赞 端如上人真赞 徐华国真赞 三笑图赞 《陆珊瑞少年行乐图》赞 《李善友真像》赞 《吴昉公真像》赞 《沈健翎真像》赞 《沈坤仙真像》赞 《赵天行真像》赞 《姚让水真像》赞 《沈??忩雪真像》赞 《蒋真像》赞 《许长者真像》赞 《陈子威真像》赞 《吴高士真像》赞 《李因培真像》赞 《高太君真像》赞 《节士李求庵真像》赞 《隔角老人自赞》《徧行堂集》第七卷“文之七”:由丹霞今释澹归撰写,侍者古止传涌编纂。赞部 《画佛赞》百千种三昧,都不能达到一种三昧;一种三昧,也不能达到百千种三昧。撞见露柱,便没有什么是你会的;放倒刹竿,便没有什么不会。一队没有孔眼的铁锤,快退!快退!《阿弥陀佛赞》多少人向西方寻觅,走十万八千里才不过一息之间。五色莲花突然开放,忽然看见太阳从东边出来,咄!又 一念不住着,就是无量光;念念不迁移,就是无量寿。箭发如雨点,风吹石臼;铁瓮也装不住,笊篱也漏不掉。众生在前,诸佛在后,也没有所谓成就或不成就。又若没有人来接引,闭上眼便一片漆黑,动弹不得;若有人来接引,睁眼却撞上贼,走进荆棘丛。若还不说到底是什么,终究是不认识。南无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佛。又只知道接引众生,却不知道众生也在接引。站在十字街头,不怕弥陀,却不肯归去。《观世音菩萨赞》四种心都是无量的,运用起来没有穷尽。正当不用时,便如声音在钟中。这叫作定相。皓月当空,千条江水各自映照。尚未出我宗门,男子之身入定,女子从定中起身。生灭与寂灭,本来圣凡同体。何必说神龙有头无尾?在色相之后、声音之前,白云万里。又 寒冷时寒冷,炎热时炎热,热烈得像火燎毛,迅疾得像狂风卷起竹箨。九鼎沉入深渊,一丝线却能支撑宝塔。甘露和杨枝,也可以成为醍醐或毒药。放下净瓶,到哪里去摸索?愿大王长寿,万民安乐。又 端坐寂然,如意在手;一指指去,哪里还有什么土山?声尘本自空寂,舌根先已朽坏。不要让天花飘到外面去,家丑不可外扬。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