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塔铭题部

译楼上可以观望沧海日出，门前正对浙江湖。灵隐老僧把警句说给宋之问听，也有人说是骆宾王。雪庵和尚在急流中划着小船，诵读《离骚》，每读完一张纸便投入水中，全部投尽后痛哭而归。他大概是逊国后逃遁的人；我佛法报恩也有四种，未曾允许人反复背弃自己的君主和亲人，所以在改朝换代之后，示现于方袖圆颅之中，这是如来应当摄受的一类人。一超道人姓李，本名克茂，字鉴湖，号泛生，出自唐西平忠武王第十子宪一系，世代居住在陕西高平；宋初迁到吉水，入明后迁到孝感，又迁到南阳邓州。自高祖处士思明开始，思明生别驾奈，奈生赠中丞继先，继先生赠中丞泊斋翁大醇；大醇生二子，次子就是道人，长子即阁学文定公永茂。道人生性倜傥而有大志，喜欢饮酒，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十八岁补为弟子员。当时中原盗贼猖獗，他结交宾客讲习武艺，能骑奔驰跳跃的马，拉强弓射坚物，在百步之外也能射穿。丁丑年，献贼袭击邓州，道人率三十二名骑兵，从危城中救出两位尊亲，送到任职浚县的长兄那里。庚辰年，又护送两位尊亲回到邓州；长途行进中昼夜戒备，毫不懈怠，多次遇到贼兵，总是冲在前面奋力攻击，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辛巳年，开辟道路，从光州、襄阳一带奔赴武汉，又上湖南，下江左。叛将王永成纵兵劫掠白虎镇，道人连船【缺字】大战，从辰时打到酉时，使同行的士卒免于灾难，于是侨居芜阴。甲申年，弘光改元，道人预选贡士，授任推官；没有赴任，跟随文定抚治虔州，不久又侍奉双亲到南雄求医。冬季十月，泊斋翁去世，便选择隐居丹霞。丙戌年秋，八闽陷落；永历以桂藩在端州正位称号，文定因拥立功劳被大力任用，辞职不入朝值班，在容县读礼。这年冬天，他奔赴北流，又辗转到郁林、博白的穷山深谷之间；道人竭尽手足之力，保全遗体毛发，分茶服侍。戊子年夏，只能穿着麻鞋赶赴行在，尚未到达，文定便在苍梧去世；他强忍疾病办理丧事，送回仁化安葬。己丑年，母夫人和嫂夫人相继去世；在贫困旅途中艰难支撑，仍不失典礼，孝悌之名传遍士林。由于堵督师胤锡推荐，被授祠曹，奉命前往武陟举行谕祭；适逢岁除夕以及庚寅年春季第六日，南韶都失陷了，他高卧三岩，大概准备在那里终老。辛卯年，他扶持四具灵柩，带着年幼的几个孤儿回到襄阳；大力修葺长久破败的房舍，整治田圃、偿还债务，教两个侄子读书成才，完成他们的婚娶，认为这样就可以有所凭借地告慰先父。兄长辞别了人世，于是他游历桂林，顺流到达穗石。我最初因为汪水部汉翀想把丹霞求作道场，道人听说后欣然施舍相助，并约定携手入林，不超过三年。壬子年他才到丹霞，仍居住在竹坡旧日的隐居处，只有一件衲衣，清贫萧然，僧俗无不仰慕他的高尚风致。道人曾说：“活着就老死在这里，死了就葬在这里。”他的侄孙古冶请求我为墓中之石作铭。我认为道人的头发牙齿尚未衰败，精神正盛，哪里适合这么早作打算？然而我自己却已经衰老，行将再次出岭。唐代司空图建寿藏时，曾邀请亲友在其中宴饮；那么道人尚未死，而我先为他作墓志，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骆宾王起草讨伐武【缺字】的檄文，读到的人心折，说：“我要替你把它写成潮水般的声势，以表示信义。”古人对待君臣关系，并不一定非要受到深知、担负重托；当他献身之时，便已经做到生死无二。雪庵和灵隐老僧，都因为文弱而不能奋发自强；道人却在少年场中角逐才艺，兼具文武才能，有英雄的眼光。他处理各种事务，无论大小，都井然有序；坐着谈论的事情，站起来便可以实行。从来没有一尺土地让他施展奔走的才能。即使枯坐蒲团，每当谈到忠孝大节，双眼便炯炯如寒星射人，没有锋芒却有火焰般的光彩。他坚持道义纯粹坚定，有些事情必定不能任其湮没。曾经得到伪造的白银，准备渡过鄱阳湖，却把银子全部投入水中，说：“宁可别人欺骗我，我不能欺骗后人。”他对于故国，也不一定受到深知和重托，却希望以献身来成就诚信，不愧对世代恩泽，在名教将要坠落之时，振兴百代风气，他的心意大概就是如此。我起初想把文定供奉在雪岩；日后在竹坡后面建祠、在祠前筑墓，开山舍山，同堂而分室于丛林之中。这是檀越的报答，礼制因义而兴起，最终不会有差错，于是把这些附在铭文之后。两种道路互相攻破，却不是忠与孝。我佛法归于一心，世俗真理也只是相似。唉！道人对待君臣关系，就像把大地碎成微尘，每一粒微尘中又各有一方大地，各自显现戒律的形相。所谓天命与道义，总体与局部、形成与毁坏，平等无异。一法不立，万法周遍。求仁而得到仁，还有什么可怨、可责怪的？金轮般的太阳涌出，碧海上的云收拢。经卷翻动如一片叶子，眼泪散落如浮沤。儒者不背弃君主，僧人不叛离佛陀；义路礼门，永远安定他的居所。告诉我佛门之人：不要只看舍身赴业的死亡，应当把它作为规范。《栖贤石鉴覞禅师塔铭》【有序】。

译以透彻超脱的见地、超群出众的才华文笔，发扬庄严接引众生的行愿；若不能完全施展，只能归结为因缘。因缘不过是一期梦幻，才笔如同生花画羽；只有见地透脱，乘一佛乘，直达道场。时机有早晚，道路有平坦险陡，人的行动有作有止，这些都不过是一座窣堵波的事情。这是我的法兄、栖贤石鉴覞禅师的大自在三昧。禅师出自广州新会杨氏，能写文章，崇尚节义，是名流的领袖。起初拜见天然昰老人于小持船，刚拜下起身，老人便呵斥他偷盗佛法。师惊愕地询问缘故，老人说：“你因为我从儒家而来，便想窥探祖师关隘，进入道理深窟；凭借笔舌求道，并不是正信。”师不觉折服，这才剖开心胸接受教诲。癸巳年，老人隐居匡山，先在华首，后来从长庆回来。师参叩发问十分尖锐，最终仍以心中有障碍为疑。戊戌年又在海云见到老人，悲喜交集。庚子年落发，随即进入侍寮；老人举妙喜的“物格颂”向明皇说明，师以剑击打阆守画像，等击到陕西头落之处，疑情冰解。壬寅年春，老人题铭竹篦子，授给他大法偈说：“本体显露，金风不可追逐；它随着你而来。又何必分暗与明？镜子已经照尽，毫无遮挡，独自承担全部机关，全赖石儿。” 又说：“日后若有人问到，只管拿起竹篦子，对着他的嘴劈头打杀。”甲辰年，举任西堂，领众居于栖贤。栖贤曾为老人隐迹于匡山，只有几间破屋，不能遮蔽风雨。师想要恢弘光大它，便在老人提唱之余，筹措米盐、经营土木，早起晚思，劳瘁不倦。戊申年老人居住丹霞，师为庆祝生日前往，恰逢长庆再次请老人住持，老人命师代往。仅半年，旧住处稍有艰难，便拄杖径直回到栖贤。十年间，他每每因祖庭未扩、大器未成、弘誓未践而捶胸呕血。师平素患怔忡，屡屡发作，到此时更加严重，几乎不能起身。戊午年春季闰三月，老人从海云再次到来，师十分欢喜，忽然像没有疾病一样，请求把院务交给角子【缺字】和尚，自己则朝夕侍奉老人，与同参谈论道理、评论文章，认为平生的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快乐。不久因中寒病七日而去世。【缺字】和尚料理后事，把全身塔建在百花原，托我作铭。我与师同门同行，契合很深；欢喜并不只是因为共同习作文艺，也曾认为师在我宗门中有超逸的造诣。他说法高妙圆融脱俗，如玉转珠回；洞上严密的家风，实在应当推他为最肖似者。在锻炼考验之下，我不轻易认可任何一个人；怜悯时世而从事贩卖，难道不怕没有后继、留下羞耻吗？若让异类混杂在我的宗族祭祀中，盈亏都像月亮一样循环变化。不是像水那样随缘而行，来往全都是大寂灭之境的显现吗？能够认识真正的宗风，哪里还会存有异见？铭文说：山冈城郭之间白气升腾，直冲云霄，化作神剑；触到它的都丧失锋芒。敌人已胜，道路断绝；荒野空寂，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有所见时，究竟是谁在见？眼前无所见时，你若不会意，我就离去；你若会意，你便住下。归去既没有家，进入哪里还有门？正当举起时，便连舌头一起吞下；半个、一个，徒然劳心揣测。多么好的子孙！七贤、三峡，打破这真实的土，藏起那虚幻的身躯；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与木石为伴。有一块没有文字的碑，有一场大火聚会。倘若遇到知音，便以率陀天鼓相应。我为这座塔作铭，不许人开启；两枝花萼，万古长满莓苔。代官府撰写的埋葬暴露尸骨碑铭 大清康熙十有七年，岁次戊午，春二月的吉日，把暴露的尸骨埋葬在这里。呜呼！这些都是我君主的百姓，是我们诸位大夫的子弟；他们的尸体被刀锋箭镞所伤，遗弃在山野原地。我不替他们主持安葬，谁来主持呢？于是有丹霞寺的僧人将尸骨焚化、收聚；曲江的人献出鹤冲的土地来安葬。合葬并不是京观，分葬也不是丛冢；圆的不像墓，方的不像台，尖的不像塔，这是为了记载这场变故。后来的君子想到这一千多具尸骸，埋在一抔土下，无所归依，也无人祭祀，尚且生起恻隐之心，就不要再加以毁坏砍伐。铭文说：既然已经死了，还怨恨什么？亲爱什么？你们没有知觉吗？就安息于天地的均平之中。你们有知觉吗？各自平息争战之心，回到无争的境地。虽然没有善终，却可以善生。呜呼！江母朱太君墓铭【有序】

译礼制有一定之规，也有不一定之处。丧葬是礼制中有定规的事情，但安葬有归葬故乡的，也有不归葬故乡的；有夫妻合葬的，也有不合葬的。这些都随着时代、土地的厚薄而不同，并与财力相称。墓圹中的碑石，只有著名公卿，或隐居山林而有逸行的士人，才根据所崇尚的义理而立，因此其中也有不定的地方。江文学奇和弟弟运机选择将母亲朱太君安葬在吴门，不与寅宾翁合葬，并且请我作铭。我又是一个衰病而四处飘泊的散僧；关于时代、土地和财力，这不正是子路氏所痛心的事吗？至于她所崇尚的，却超出世俗真理之外，不能推辞。按照墓志行状，太君是莘田朱氏之女，祖先出自沛国，嫁给梅田寅宾江翁，两家都是新安的著姓。她贤淑谨慎，仪态端庄，恭敬勤劳，从不安逸。出嫁不久，便以长媳身份主持家政，对上侍奉公婆，对内和睦妯娌，对外不失礼于宗族乡党，对下体恤仆役车夫，贤名一下子传遍了。寅宾翁性情慷慨爽朗，喜欢结交宾客，座上宾客、酒杯之中的酬酢常常通宵达旦。太君亲自准备饮食，直到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半夜也不睡觉，务必使贤豪长者尽兴。她教育儿子要敬爱师友，使他们受到诗书的陶冶。对人慷慨，对自己俭朴；持身严谨，待人宽厚。有些事情无需学习便能做到；她崇信三宝，持诵准提陀罗尼，精纯不懈。我曾观察吴地风俗喜欢游乐，妇女进寺烧香尤其厉害，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太君从不跨出闺门一步，除了一年四时、伏腊以及吉凶庆吊等事以外，很少有人见到她的面容，听到她的咳嗽声；闺门整肃，没有失掉大家闺秀的风范。我认为，如来四众中的在家近事弟子占了两类，如果她能成为今日狂乱风气的砥柱，与世俗交往，宁可说她阻塞了太君的信仰而有规矩；她不只是妇女中的宗范，也足以成为佛门的标准。太君享年六十有一，生于万历某年月日，卒于顺治某年月日。丈夫所生的儿子有三人：长子奇，是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学生，娶朱氏，继娶程氏；次子雯，任陕西延安府清涧县知县，出继为君实公之后，娶朱氏，继娶汪氏、金氏；三子运机，是杭州府学生，娶金氏。孙子十人：奇生三人，承佽、承供、承侏；雯生三人，承侨、承印、承侣；运机生四人，承衡、承徽、承络、承复。曾孙二人：其清是承侨的儿子，其征是承佽的儿子。现在于康熙己未八月二十八日，安葬在苏州府长洲县阳山西面的瑞山。呜呼！男女的形体由业力形成，彼此结合取决于因缘。当他们活着时结为夫妻，寿命长短自有定数，缘分消散也就结束了。难道对于已经腐朽的尸骨还要保存爱恋吗？舍弃此身而受生彼身，即使阴阳二类的身体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从来没有男人永远是男人、女人永远是女人的道理。在迷惑时尚且如此，何况觉悟之后呢？所以不合葬才算合乎正理；如果不是超出世俗真理的人，又怎么能认同这种看法呢？铭文说：来时终有尽头，去后却没有终点。神识随形体而来，却不随形体同归。佛不接受谄媚，请你们净心斋戒，那么近处便会成为远处。生在楚地，葬在吴地，难道还要在天都彼此遥望吗？不分男不分女，因缘使之聚合，也使之离散。谁是我的？姑且愿你永远如此，这位淑清之人如山一般。王者的形体不亏不崩，化作一粒微尘；世世代代万千子孙，财富日益更新，延续无穷。定与不定，唯有这样才是正道。【题跋类】《斗母阁题语》题写锺离仙 《澄照堂题语》为海幢和尚题《博山无字》题瞎堂老人诗卷 题《仙山楼阁图》题素道人临摹的法帖 题《圣教序》后 题《三教论议图》题《五伦图》题《山水图》题《牧牛图》题《干雀见蜂》题画马 题《禾雀翻枝》题孟昉扇 《澹庐道雅题词》题《澄然水云草》题所呈《平南书》后 题《孝节集》题《朱孝贞传》题《节母丘孺人传》题胡张仲画册 题《李孝贞传》后 题潘梅岩《西厢意》题《若千花月诗》后 题画马 题画羊 题杨公锡《望云图》题张抱一画 题陆话山《家庆图》题陆蒙庵垂钓小像 题张抱一像 题沈尚庐像 题覆千上人行乐图 题徐克伯画像 题《阳坡种瓜图》后 题顾云驭像 题沈君辅像 题王孺人像 题徐用王所藏画册 题匡六仙掌庵 题大雅堂 题赵双白画像册 题友圣陋室 《全真子题语》题《庄生撒手图》题《张超然留别图》题顾云臣卷 题吴馨上安葬母亲请求资助的文卷 题《万竿烟雨卷》题张穆之画像册 题忍庵 题画 题陈石民画 题《书法华经卷》后 题跋类 《斗母阁题语》运行在日月二曜之前，处在六天宾师的地位；斗母的威灵，不是群神贵神所能企及的。靖公王子严奉事斗母由来已久，香火缘分深厚，这种累积的顺遂，不是一世、二世所能达到的。对善一心一意，对不善则如同失去它。上天的道理、圣人的教诲、君王的法则，本来都建立在人性之上；下位者奉行，上位者临御，那么王子过去的福德无穷，未来的福德也无穷，只要取足于现在，诚敬无穷而且还有余裕。题锺离仙 满把松针，胡须垂到腮边；两样都奇特精妙，却有一样粗糙。不要在闹市竖起招牌来招摇，一拳把药葫芦打个粉碎。《澄照堂题语》人不应以流动的水为镜，而应以静止的水为镜。外境之风一吹，容貌虽安然不动，却不随之转变。它的本体常寂，光明照见便由此产生。说寂的时候，照在寂中；说照的时候，寂在照中。继升道社想用“澄心”来命名堂名。我说，心本来就是澄明的，何必再去澄清？不被外境之风诱惑，那么心体和作用便会时时圆满显现，这才是同时举示“澄”与“照”。于是题写几句话，把它归还给继升道社。为海幢和尚题《博山无字》五十年前，名号尚未宣说，写下这个“一”字；这是海幢催生的符号。五十年后，应缘而显现，收取这个“一”字；这是博山功业完成的宴席。古今刹海之中，有情与无情、事与理，如河流奔赴、云气聚集，都不能超出这个“一”字；这是众生不二之门。三藏十二分教，诸位善知识，宣扬祖师法令，像风驰雷震；鸟啼花落，也都是大圆镜，却不能进入这个“一”字；这是从上以来一法的印证。超越常格的机缘，超越群类的体制，一锄头全都铲尽，连串的珠子一同流逝；纵横于大千世界，上下于无边时代，看不见首尾，不知道去向，连虚空的耳孔都觉得它太多。这一个字，就是我的兄长超过老师的智慧。题瞎堂老人诗卷

译这首诗的寄托高远，大概是在悲叹那些逐逐追逐眼前繁华艳丽之物的人；进入山中只怕山不够深，这已经不再是二乘种性的草木，而是也在以云救度了。有人说，菩萨不实行声闻的行法；这便是执著于圆通而生起二见。既然有三十二种应化身，难道还有不能显现的身形吗？泽萌遇到弟弟严，气质正直，性情冷峭，远远超过众人。老人一天之内杂写十二张纸，交给十二个人，任意抽取一张，这首诗于是归入西堂寮。琥珀不会吸取腐草，磁石不会接受弯针，事情忽然自然形成。有所取、有所受，都是如此，却没有谁造作，也没有谁招致。法海的波澜极其宽阔，偏偏在狭路上相逢，突然难以回避，大抵就是这样。题《仙山楼阁图》十洲三岛，可以远望却不能到达，往往使仙人与凡人永远叹息。世人在尘土污浊之中，偶然经过高山流水之间，看到飞腾的楼阁，精神视野为之一振，便撩起衣裳想要前往；这种解脱清凉的意趣刚刚显现片刻，旋即又被淹没，实在可惜。时时展开这幅图，时时作这样的观想，以金风拂去红尘，以玉露降下火宅之苦。画家的力量与对治烦恼的法门恰好相当；这样以高超的技艺发显神妙功用，也应当成为五峯进入仙阶的第一等了。题素道人临摹的法帖 素道人深沉博雅，含蓄有致，胸中本来就有郁结不平之气。他寄托心意于临池书写，得到形神俱似的妙处。有人说右军是东晋第一流的人物，可惜被书法遮掩了；但毕竟仍有无法遮掩的地方。假使素道人因书法而显达，并不是素道人所希望的。他本人在当时没有被任用，书法却流传千载。即使只有片鳞寸羽，也足以让人产生龙跃凤翔的想象，实在令人感叹。右军又被书法遮掩，那么以遮掩为显露、以显露为遮掩，都是绝妙的波澜，不妨借此替素道人痛快地洗去胸中郁结。题《圣教序》后 《圣教序》的临摹本很多，辗转传摹而失去了原真。雪松这一本还保留着典型风貌。譬如在深山中无意间忽然遇到一位活了百余岁的老人，虽然五官略见衰朽，但精神气骨自然古雅，没有后辈人的浮薄之态，大概是因为他的来处不同。道术流派有高下，也各有来处；这不只是品评书画的问题。题《三教论议图》庄生说：“天地四方之外，圣人保留而不加评论；天地四方之内，圣人评论却不争辩。”《春秋》以经世为务，体现先王的志意，圣人可以议论而不争辩。所谓争辩，是因为有所不见；既然争辩中有不见，议论中也有不见，评论中同样有不见。那么，保留而不评论，或许反而有见吧？但保留也有不见。三教圣人用尽各种手段，有时沉默，有时说话；无论沉默还是说话，最终都可能成为背离和堕落。既然总是背离和堕落，落到议论上来，就不要把天地内外截然分成两半。若能识得，必须从口中说出，万事万物一切都有；若识得口头上的须毛，万事万物一切都没有。你要它有时，它偏偏没有；你要它没有时，它偏偏不没有。阴司里有个美人唱一支曲子，劝曹孟德说：“哪家的一个大鹈鹕，变成花猪来唱鹧鸪？”唱得好的时候还罢了，唱得不好时，却叫王屠老老大大的一尊南华仙，这又只是怕王屠什么呢？题《五伦图》人伦有五种，《中庸》把君臣列在首位。五浊恶世，全都建立在权势利益之上，大概也是不得已的事。《易经》说：“有了夫妇，然后有父子。”五浊恶世，全都建立在淫欲之上，也同样不得已。君臣的名分止于梵天，君臣造成的祸患却可以达到地狱；夫妇关系的优胜止于六欲天，夫妇关系的恶劣却可以堕入畜生道。五伦从极度迷惑中产生，又在极度迷惑中安置出一个似乎正确的道理。正像喝了狂泉水的人把疯狂当作不疯狂，反而把不喝狂泉水的人看作疯狂，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徽州客商花钱主要用在两个地方：乌纱帽和红绣鞋。世人的性命也主要抛撒在两个地方：公座上和裙带下。在公座上面目狰狞，在裙带下面容羞惭。羞惭的是妖，狰狞的是怪。善于观看《五伦图》，应当直接把它看成千妖百怪的聚会，这才足以在脑后一针刺醒人。题《山水图》山水不能避开人，人也不能真正亲近山水。山水似乎可怜，人似乎可憎。然而，雅人进入山水之中，山水并没有增加；雅俗之人进入山水之中，山水也没有增加，却是俗人没有给山水增添负累。山水从来不曾可怜，山水也不曾被人拖累，人也不曾真正可憎。宗少文年老后不能远游，画《卧游图》，说：“抚琴奏曲，要让群山都发出回响。”这正是钻研旧纸、拘泥习气。菩萨在无量劫中游历普贤一毛孔中的世界，也不能穷尽。更不用说《卧游图》根本没有可以安顿之处；即使游遍名山大川，又与篱笆间的燕雀有什么不同？山水终究不能避人，人终究不能亲近山水。山水又似乎可憎，人更显得可怜。正是用人的可怜，造成山水的可憎；山水终究可怜，人终究可憎。不如在自身的一毛孔中消融归去。画画的人和看画的人，两只眼睛究竟落在哪里？咦，竟为这些闲事增长无明。好一个虎头，真是痴绝了！题《牧牛图》廉斋托我为这幅图题字，大概是取自“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来”这句话。铁桥却好像把绳子抛下而不顾，古德又有偈颂说：“两角指向天空，四脚踏着大地；把鼻绳拽断，还牧什么牛？”懂得这首偈颂的意思，才懂得“蓦鼻拽回”的意思。这也不是在救铁桥；然而即便如此，老僧早已经全身进入草丛了。题《干雀见蜂》这只鸟想吞食那只蜂，张开嘴、竖起尾巴，已经有了探囊取物般的兴致。官员走出公堂，士兵下到乡里，根本不必再呈现什么面目了。只怕螳螂捕蝉之后又有黄雀在后，琴声中全是杀机。我为此题字，墨池中涌起一丈高的泪波。题画马 方正整齐不如方正而疏散，真正的美出自整齐与疏散之间。极其疏远亲近关系，只画白鹤凌空，意思是说给眼前空无一物的人听。澹归说：“眼前有物，说了也不知道；眼前无物，知道了也无法说。” 题《禾雀翻枝》山中有一个僧人，在无人时自己翻几个筋斗，又自己笑一阵。老僧想见他，却见不到；却在他于树枝上翻腾的时候，突然迎面撞上。老僧既见到了这个僧人，这个僧人也见到了老僧。无奈大家都输给这只雀子一筹。题孟昉扇

译孟昉受到流言中伤，滞留在洪都，我打算顺路去探望他。船抵达市汶时，早已被连同船上人一起押去；还好没有耽误半步，我们相见十分欢喜。然而胸中都隐隐有着不得自由之处。孟昉每天盼望邻近的地方，却不能立即回去；我请求把船藏到半途，又遇到阻截，距离彭蠡近在咫尺，却没有一条小船可以渡过。原本没有绳索束缚，却与被幽禁、关进笼子没有区别；望着云而处在陆地上，呼唤水却与这种处境相同。这才知道世间和出世间总都不得自由：世间有世间的牵累，出世间有出世间的牵累。孟昉说：“事情办完就带着瓢笠跟随僧人，只是闷气实在无法排遣。”话刚说到这里，我们一起闷了起来，难道还要再随顺世俗吗？没有大树、大树皮来包裹小树，也没有小树皮来缠住我们两人的快意，正应当闷一闷才是。《澹庐道雅题词》【七子的姓氏：屠卜长、曹日永、洪彦持、喻芸庠、金元式、俞圣复、陆仲彪】当湖有澹庐七子，都是高年之人。他们都处在世道迁变讹乱之际，不求闻达，又都是有气节的人。改朝换代已经三十多年，计算他们坚持义理的年岁，志气正盛，始终没有被功名利禄改变。他们大概是年幼时能够成长，壮年时善于自我收敛，起初只是以维护纲常名教为志而已。等到他们谈论空理、考察玄理，又不专主某一位先生的言论，而是自己从性命之学中得到滋养。大概正直而又通达的人，他们结交的对象，上不超过士大夫，下不涉及农工商贾；谨慎守持士林身份，如同奉行王制。他们谦让而有原则，花朝月夕之间，饮酒品茶，享受解衣缓带、行歌自娱的乐趣。如今他们老了，世人越发推重他们的品格，而他们反而更加谦下；每天在道德上进步，却更加勤勉。他们大概就是通达而不放纵、年老而不荒废的陶渊明、邵尧夫一类吧？两位君子都得到“节”的谥号：一位叫靖，一位叫康。要明白，气节并不是靠矫激、奇异、苦行来显示的；寂静不一定在山林，喧闹不一定在城市，隐晦不一定是逃避名声，显达也不一定是窃取官位。古人不是说过吗？“常在闹市之中，却始终没有人认识。”七子不求别人认识，却被诸位贤士豪杰、长者所认识，这已经算是被人认识了。然而不认识他们的人自然还不少。七子自己把自己看作什么样的人？他们又把眼前纷纷扰扰的人看成何等狭隘、何等不恭敬呢？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这种过失了。题《澄然水云草》土地的力量微弱，水的力量微弱，火的力量微弱，风的力量微弱。心中有形而沉重，就会迟钝；轻便便渐渐锐利；无形则最为锐利。一切事物都不住着于固定处，水云能够发显出相似的妙处，正因为它轻而锐利。漂泊于三界之中的人取“水云”来自命名，澄然法友又取它来命名自己的诗集。诗家有时谈论锤炼格调、锤炼句子、锤炼字眼，即使极其工巧，到了精金也不过都在炉火锤炼之中罢了。最终从没有能锤炼水云的，且不说水云不受锤炼，即使它经过炉锤，炉锤也没有下手的地方。水流而心不争，云在而意俱缓。无奈脚跟被钉死，走到水尽之处，坐看云气升起。来来去去，什么时候才有尽头？这一编诗，通身都是水，通身都是云；看不见它的真实，却在相似中显出妙处。于是得到他的诗，也就是诗得到了；由此得到这个人，却又已经无法得到这个人了。题所呈《平南书》后 这也只是浅近而没有什么高深议论的文字；然而人们有时彼此对看却不说话，那么说出这种话的人，反而可能被指点为提出了高论。书信送上去后，平南极力称赞其中有道理，于是把原稿发回，让我修改订正。大概这是人心共同认可的道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提出不同看法，所以说它最平正、最简易。陆子升初次见到便喜欢它，拿一幅绫来请我亲笔书写。陆子特别欣赏它的平易，并不是说它奇特艰深。懂得陆子的这番意思，天下国家可以治理均平，爵禄可以辞去，白刃可以踩踏，这原本都是穿衣吃饭一样平常的事情。元来就是中庸之道，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如果另有一种“做不到的中庸”，那早已落入探寻隐秘、行为怪异的一流了。题《孝节集》大孝的极致，没有超过我所说这些事的。能仁氏度化他的父母，使他们登上圣地；东明日禅师超脱世俗、悟得大道，以此报答根本亲恩，也就没有遗憾，没有多余的义理了。然而仍然广泛征求文章书法，反复表彰，有人怀疑这是画蛇添足，大概是不知道还可以把疾病当作药物。友舆叶先生割股救母，贞庵马太君剪发报夫；舍弃这样的好儿子，修炼这种清白功业，如果果报之海、因缘之源丝毫不移，那么以忘却自身而获得法身，以真谛成就俗谛，难道不是在名教之外横生一枝，并以笔墨全部归入佛事吗？这部集子可以作为孝的准则，可以作为节的准则，也可以作为解脱的准则；出世而入世，自度而度人，像宝网交相映照，天衣没有缝隙。呜呼！凡是做人儿子的，孝行有大小，行道有高下，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位置了。题《朱孝贞传》夫妇之伦产生于男女关系，就是所谓感情发端于人性，而终止于礼义。然而男女没有结合，夫妇关系也就没有形成，只是有了名分而没有实际。盐官朱孝贞确定了夫妇之名，一生始终不改变；她的实际行为发于礼义，也止于礼义，而感情贯穿其中。她用礼义驾驭感情，并不是顺着感情建立礼义。呜呼，实在可敬！有人说：夫妇的实际关系没有实现，那么夫妇的名分也就没有实现。她不改嫁，所以这个字写得奇特，却没有失去正理。这又是发于礼义而止于感情。譬如君臣，做官就献出生命，不做官就携带礼物离开国境。歧路之中又有歧路。豫让曾这样解释：中行氏只把我当普通人养活，所以我按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智伯以国士待遇我，所以我按国士的方式报答他。作为妻子，如果丈夫爱她，就至死不改；如果丈夫不爱她，她便背离而去，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吗？作为儿子，如果父母慈爱他，便应当孝顺；如果父母不慈爱，难道就可以用不孝来报复吗？人伦的祸患到了末流，决堤溃散而无法挽回，是因为君臣以权势相互吞噬，父子以利益相互结合，夫妇以欲望相互牵引。必须回归清净，然后才能归于解脱。轮回的苦业，起源于贪欲；男女二根，正如火刚刚燃起，如泉水刚刚涌出。用夫妇关系来约束这种欲望，就像捧土去堵塞狂暴的洪流，滴露去消灭猛烈的火焰，终究不容易断绝。如今假使男女尚未结合而夫妇名分已经成立，那么感情的发生和止息全都归于礼义；夫妇有名分而男女没有实际关系，于是真谛和俗谛都进入涅槃。欲望尚未萌发，贪心尚未兴起，梵行可以坐而得到，断除烦恼的功德可以逐渐达到；出离世间、登上彼岸，可以直达而没有障碍。呜呼！五伦与三界，祸患都由男女二者而起。既然不产生男女关系，连“一个”也无从建立。其势如交错的芦苇，本来没有真实自性。六欲天以上没有夫妇，初禅以上没有君臣；彼此相处于无所相处之中，彼此成就于无所成就之中。即使是孝贞的夫妇这一伦，不以欲望相互牵引，君臣父子以权势相吞、以利益相结的祸患也都可以止息。实在可敬！题《节母丘孺人传》【有诗】

译丘孺人一生饱受艰苦，只说她守节而没有再嫁，还不足以显出她的才能和决断。我真正由衷敬佩的，是嗣子继昌夭折后，她三年不说话；一天忽然召集全族站在临奇楼上，守志像处女一样坚定，行动又像脱兔一样迅速；并且迎接她的生母同住，以便奉养。她的决定合乎义，协合于情，各自都得到内心所安，于是家中的和气从此聚集起来。假如让儿子远游，死后不能及时见到，难道她还会顾虑这些吗？譬如继昌死后断绝后嗣，也不过只是守节不嫁。凡是守节刚烈的女子，没有不具有丈夫般的谋略，不能用寻常儿女的情态来推测她们。健壮的妇人刚强明达，能够应对变故；衰败的家门因柔顺而得以保全昌盛。曾经怜惜后嗣延续，应该更加重视坎险；哪里会吝惜终身守节，各自分处一方。辛苦的未亡人，独自支撑周旋，容易把母亲接来同堂奉养。碧松与绣线，像孤飞的燕子；不化作梧桐，却系住凤凰。题胡张仲画册 苍翠未必滋润，滋润未必苍翠；既苍翠又滋润，便很像桃花源中俎豆礼器仍然古老，法衣服饰没有新的制度，只有老人和儿童怡然自乐，使人觉得仿佛羲皇时代的上人就在眼前，确实可以亲近。张仲今年七十多岁，老骨而有童心，时常流露出神游八极的气概；他的兴致所寄托的，都是自己的性情，并不是暂时借用长蘅的笔墨来装扮成庄周、孟子的衣冠。题《李孝贞传》后 有了情感，才有情根；有了情根，才有欲望。从最初的细微萌芽开始，最终发展到滔天大患。圣人顺着男女之情，制定夫妇之礼，正是为了救治这种滔天之患。后世之人于是把它当作人道的正道。唉！情感产生于迷惑，却把迷惑当作正道，哪里还谈得上有人道呢？夫妇关系的胜处，可以达到六欲天；夫妇关系的劣处，可以堕至鬼道、畜生道。若说无欲便能生于色界，那不仅没有夫妇之情，连男女之根也没有，尚且没有超出二十五有；即使暂时上升，也还会再度坠落。我对这种说法尚且忧虑，何况还要推波助澜，使迷惑的波涛助长欲望的狂澜呢？孝贞李氏曾发誓奉养父亲而不出嫁，大概是想以贞节成全孝道；我却认为，孝容易做到，贞节难以守持。人尚未成年，情欲的门户已经开启；孝贞一生只有四十七岁，却闭绝情欲三十多年，即使号称圣贤，也有不能强行做到的地方。赵清献到来时，曾把两位亲人的画像悬挂在帷幕中，以此止住自己的行为；那么，既然有奉养父亲的誓言，也不妨以孝道来成全贞节。孝贞本来就不是一步步仿效古代贤哲的人，她由于多生以来修习戒律与禅定，守持身体不动，守持内心不起念，因此对于本来清净、本来解脱的本性，不依靠知解，也不依靠践履，自然而然便与之相合。你们要知道，出世的障碍没有比女色更重的了，佛不是说过吗？幸好只有一个；如果有两个，普天下便没有人能够修道了。我愿以孝贞作为标准，不要让那些随着情欲造业的人追逐迷流而不知回头。题写潘梅岩《西厢意》佛以一种声音演说佛法，众生各随自己的类别而领会。如今梁间燕子的叫声、台阶下蟋蟀的鸣声、池塘里虾蟆的叫声，也都是各自以一种声音演说；众生也各随自己的类别而领会。并没有一个出世之人拈香供养，现住在梁间的本师燕子和尚、现住在台阶下的本师蟋蟀和尚、现住在池塘里的本师虾蟆和尚。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境界。同样是两个饿鬼所见的是脓血，阿修罗所见的是兵器，龙所见的是珍珠，阎浮提人所见的是水和雨。他们又各自看见了什么呢？梅岩潘先生读《西厢记》，在一切众生情场上的热烈艳情之中，独自看出一味清凉散。譬如淳于髡，饮一斗也醉，饮一石也醉；写到罗襦衣襟解开、微微闻到香泽，也没有多少闲话长话，却能使齐威王停止通宵饮酒，带兵杀贼，擒住敌王才罢休。忽然被众生随各自类别而作解释，那是众生根性不同，与淳于髡没有关系。梅岩本来就是王实甫的功臣、一切众生的慈母。不过还有一种说法：路上既有花又有酒，一程分作两程走也可以；占了便宜，还是落在便宜上。澹归在嘴里吃饭，三扒两咽；撒尿撒屎，一弩一箭，正好撞上五百年的风流业债，难道就能把一位娇滴滴的玉人儿一掌打到不知何处去了吗？把它送到座主家去当使者，众生也会各随自己的类别而领会，这与澹归无关。题《若千花月诗》后 写出这样的诗，不仅要有超过常人的聪颖天资，也必须有极其耐烦的性情才行。我在这里佩服兄长的才华和品德。兄长托我写字已经很久了，我拖延到今天才得以复命。我性情急躁，惭愧不能耐烦；即使写字时一面忏悔、一面学习，也抵得上十年修行了。若想东施效颦，和作这首诗，又妄想达到这首诗的美妙程度，那就只能等着翻一个筋斗，买双草鞋去云游了。题画马 颇有追风逐日的气概，却忽然被人骑上，配着金鞍玉勒，每天奔驰千里。不要说它不能胜任，我也不肯停留在这里。偶尔日子稍长一些，面对山云野水、空旷无人的地方，哪里能免得技痒？即使纵马驰骋一回，又怎奈旁观的人讥笑。题画羊 绝壁平坡之间，有水有草，藏身也不必管，山谷也不受拘束。这里并没有岔路，你想往哪里去？早出晚归，只是空自忙乱地驱赶自己。白石之上，青山之中。题杨公锡《望云图》天天思念亲人，却见不到亲人。在不能相见的地方，反而见到了天然真性。若知道相见也未必相似，不如拄着手杖看云，不要再问人。题张抱一画 不必追求高深，只要疏疏落落，便能使人的神气和骨骼都感到清冷。譬如阮籍见孙登，极力辩论博学之事，彼此相互问难，后来竟全无顾盼，兀然忘言，不知不觉心意已尽。这大概是抱一自身澹泊宁静的气象流露出来，借他的画稿作脸颊上的三根长须罢了。合上画卷以后，也仿佛听见鸾凤在空旷庭院中振翅鸣响，金风飒然，树叶全都脱落。倘若这就是传说中的苏门长啸，难道不是吗？又 我居住在岭南三十年，很少见到雪。冬至前，阴冷凝结得很厉害。沈尚庐来访时对我说：“如果下雪，我就划一只小船来迎接你，泛舟湖上观雪。”如今展开《抱一》这幅图，慰藉了我三十年的翘首想望，也不比乘一叶小舟游东湖逊色。粤地的狗见雪便叫，是因为把它看作怪事。怪事也各不相同：有的因惊怪而发怒，有的因惊怪而害怕，有的因惊怪而欢喜。在雪中看狗，它一边叫一边跑，盘旋不停。这就是因惊怪而欢喜。那么，澹归的欢喜和狗有什么不同呢？狗说：“我只是少了你手中的一支笔罢了。你若放下笔来，那种踊跃充盈的兴致，只怕还赶不上雪地里四只脚盘旋奔跑呢。” 题陆话山《家庆图》

译还有一个人不肯入画，且说说是谁不肯入画？白胡子老人端坐在那里，话山先生在旁边陪侍令郎，周围是文孙，西岳□山?层层群峰罗列，真可以说是天伦之乐了。只是我经过半云阁时，话山带着他的小儿子出来相见，孩子刚满三岁。我说，话山的眉梢眼角时时流露出飞扬跋扈的气概，决不会只这样就满足。以后还要再画一幅。到那时把这幅图一并展开，试着拿红烛照照，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虽然，三家村里的穷秀才，看见瓶中有米、纸包中有钱、黄瘦老婆便看见美色，只配施舍给他一声“可怜”。郭汾阳有八个儿子、七个女婿和几十个孙子，难道还要旁人为他忧愁婚姻嫁娶吗？周文王有百子也没有损害圣德，话山不妨豁出这张老脸挣扎一番。题陆蒙庵垂钓小像 第一钓钓得周，第二钓钓得商，第三钓钓得齐。鱼饵用得越大，钓到的鱼反而越小。这只是师尚父借垂钓寄托心意罢了。庄生说：“看见一个大丈夫在钓鱼，而他的钓法却不是钓。”这难道正是蒙庵所借以自托的吗？钓不如不钓，不钓又不如不钓。真正的钓就是不钓，钓又不如像是不钓。真正的不钓，则钓与不钓两者都存在；只是像不钓，便能独自泯除一边。看这种标格，不仅要和云水一同长存，几乎还要神游八极之外。然而这只是绝迹的境界，却不知道整个大地上的人，都被蒙庵一时坐在船头压杀了。唉！千顷水面哪里容得下一个跛脚的鳖来呼喊？一根钓丝已经足以荡漾春云。题张抱一像 阎立本擅长绘画，痛切告诫子弟不要从事此业。大概是因为他做大官时，宫中诏令传来索取画作，众人争相呼喊画师，他因此以此为耻。只是他放不下大官的面孔罢了。王右丞却说：“前世应当是画师，自己先说出来了，免得别人再来题写。”这也算是一招。即使如此，胸中有丘壑，烟云从手中流出，绘画又哪里对不起人呢？殷浩精通医术，有个小人常在身边供役。他的母亲病重，叩头哭泣，请求殷浩开方；服下一剂便痊愈，于是便烧掉了殷浩的书，从此永远断绝了殷浩的念头。做出这样的事，平日却看不出喜怒之色，真是虚伪。殷浩被贬谪之地，有人送外甥来读道：“富贵时他人相合，贫贱时亲戚离散，以至于哭了出来，真是咄咄怪事。”最后竟然只送来一封空信。这就是所谓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拿小人来作比方，就像穿墙打洞的盗贼一样。司马温公说：“人不能做宰相，就应当做名医。”这是菩萨一般的人才会说的话。当湖张子抱一，长于文章书法，在诸生中很有名望，同时探究佛性宗旨，气度志趣冲和宁静，不亚于深山中的道士，又特别擅长绘画。兴致到来时便自然挥笔，却不轻易给人作画；又以医药来实行自己隐秘的善德。这两件事，都是我希望学习却未能做到的。抱一拿着小像托我题写，画中神韵深远寄托深厚，特别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意味。这是为了揭示阎立本、殷浩的浅陋，从而说明行医和绘画并没有对不起人。人所忧患的，只是不能合于本来清净解脱的妙性罢了。若能合于本妙，那么世间一切谋生的工艺和技巧，都可以寄托心意，遨游于大寂灭海中。何况行医与绘画，将来设置景物、发挥口头妙语，在杏林和茅屋之间安置药具、侍药童子，远山近水，层层无尽，正好给华严境地上的菩萨拓写下来。这一幅稿子并非刻意模拟世俗，因此自然高妙绝伦。题沈尚庐像 没有超越世俗境域的见识，便不能理解空；胸中没有丘壑，便不能观照世外。篱笆间的燕雀，哪里值得和它谈论大鹏的起居呢？我到当湖，结识了沈尚庐，认为他具有超越世外的见识。这幅图中，他置身于一丘一壑之间，昼夜一百八，神色安静专一，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个念头。看画的人便想在丘壑中寻找他，却不知道尚庐在一念之间已经经过西方一万八千世界，亲见阿弥陀佛，又在一念之间回到东方一万八千世界。那只乘着旋风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风到了这里也就落下了。尚庐想和我游匡岳，自称有能够克服艰险的器具。尚庐擅长诗歌，潜心探究佛性宗旨，以静虑的灵机，发露山川的秀色。难道登山高处不会疲倦，面对深渊不会恐惧吗？我非常赞许他。若一定要等到游匡岳以后才知道他有克服艰险的能力，那就已经错过尚庐很多了。我姑且在一念之间和尚庐游历华藏庄严世界海，层层无尽，不出一念；到达西方一万八千世界，也不必等到十念。这才是我们真正克服艰险的器具。若有人作解空之论，看见的是世外之观；看见世外之观，便看见一丘一壑；看见一丘一壑，便把一切都看成篱笆间的燕雀；看成这样的人不是尚庐，那我还能同谁一道呢？题覆千上人《行乐》流水高山、长松怪石，即使在十字街头也并不少见。身在江湖而心游魏阙，是失去了它的喧闹；身在江湖又只求幽寂，是失去了它的寂静；不如把整个身心都挤进这幅图中。题徐克伯真 譬如渔翁遇见桃花源里的人，那人竟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等到想载他一同前往，却迷失道路而找不到。若懂得向金阊询问克伯翁，在浩浩红尘之中，他一定会告诉你。上面有千顷云彩，下面有一片石头。老翁替它添上一句：“举杯邀明月”；老翁替它删去一句：“春风扫残雪”。不添也不减，花开了还会落叶。长久处在市井之中，终究没有人认识。把这些话交代给子孙：万里之远，只有一条铁硬的道路。题《阳坡种瓜图》后

译《阳坡种瓜图》，是梅君圣占寄托的寓意。他是听闻东陵侯的遗风而振作起来，行迹在逃避世俗，而感情却归向经世有用吗？秦汉之际，群策群力，人才几乎被搜罗殆尽，只剩下这位故侯不为人知。他曾游于萧相国门下，为相国出谋划策，使高帝消除疑虑。当时天下已经平定，皇帝不再降低身份礼贤；人才、侯爵和相国也都老了。一个是为了保全自己，一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志向，彼此都不推荐引见，终身怀抱奇才而未被任用，只略见其中一斑罢了。保持气节而避世，绝不是冷漠无情之人。孔子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系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有人说：匏瓜在河鼓星的东面，也像南箕、北斗一样，寓意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不能为世所用。生气的萌发始于春天，东方之门，也就是阳坡。若随着万物一起衰老，到了酉时便不再相类；瓜也不能收敛收藏。天子种谷物，谷物荒歉叫作饥；蔬菜荒歉叫作馑；瓜果兼有蔬菜和果实的性质，贵在为百姓所用，也贵在及时使用。那么，圣占的意思，难道只是因为道理上有不能出仕之处吗？难道他甘心避世吗？《诗经》说：“匏有苦叶。”叔向说：“苦匏对人没有用，只能共同渡水罢了。”五色瓜之所以美好，难道是因为匏瓜没有乐趣吗？不食用阳坡上累累的瓜，果真应当如此吗？即使如此，匏瓜可以用来尊奉，可以用来享用；天地可以漂浮于江湖之间，与人共同渡济，也不能说它没有用。若在百世之上奋发，在百世之后有人听闻其遗风而奋起，那么便是不侍奉王侯，而使自己的事业高尚。被系住却不食用，不被系住却食用，究竟谁短谁长？既非优也非劣，不过是箕星、尾星所驾之物罢了。经世有用，是匏瓜被系住；避世，是匏瓜不被系住。两者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明亮回旋，未曾听说必须按星野次序区分，分别称作甘匏、宜匏就可以了。题顾云驭像 替人咒骂旱魃，却反被旱魃咒骂。敲鼓弹琵琶，把满腔伤心话全都说尽。常常哭求菩萨卖掉自己的心肝，却不知道有谁能够出得起价钱。哭个不停，笑容反而生了出来。想派周颠去报告天下太平，可世上没有人能和他共同谈论。于是便骑着白鹤前往瑶京。题沈君辅像 道赋予他相貌，天赋予他性情；清泉白石，与他共同承载同盟。百八烦恼无所忧患，彼此相克又相生。入息不滞留，出息不流行。诗书的华彩归于本根，道德的恩泽润泽子孙。经营修持，以劳苦自身；获得增上的果报，进入解脱之门。守持不二之心，转动不退转之法轮；至死勤勉行事，名实相符、如实如名。这足以称为护持我佛法的金城了。题王孺人像 相信自心就是三宝之地，时时都踏在其上；在未出生以前便已有一个儿子至为孝顺，终身仰慕而不隔绝慈光，终于归入九品莲台。题徐用王所藏册 秀峯已经入寂，处庵也已经归返故乡；用王收集整理他们的翰墨，汇成这本册子，可以说一人已死、一人生存，充分显现了交情。册中有处庵写给陈静机的书札，宾主之间层层相映，意味巧妙地彼此映带；时常翻阅，便觉得这三个人其实还没有离去。澹归在后面题写，又成为其中的一个人。题匡六仙掌庵 匡六朗上人在西山的夹坞中结庐，有一块石头名叫“仙掌”，于是便用它来命名自己的庵。此地有这座庵，地方便包含了庵；庵有这个地方，庵也就包含了地方。举目、迈步，都不离开这个道理。这就等于早已中了十面埋伏的计策。题大雅堂 黄山谷书写杜子美《两川诗》，刻在眉州堂的石碑上，命名为“大雅”。子美有高尚节操，并不是只以一杯酒、一首诗来自我放纵的人。石斋先生把它移赠给大樽给谏。大樽活着时无愧，子美死后也无愧。石斋陈君子采的令嗣旅万，才华很高，能够继承世业，不愿仅仅做一个文人，便取其中的意义来自我比拟。可见器量见识各有不同。为阐明它的归旨，写下这些话。题赵双白真册 曹子建说：“经过屠户门前大口咀嚼，虽然吃不到肉，实际上也足以快意。”赵子双白绘制二十幅图，画尽九峯三泖的胜景和四时的美好，万物的华美、人的珍贵都在其中。他充分置身于这些景物之间，没有一样遗漏，可以说没有白到云间来。不过，是否有走到而未真正到达，也有走到了却没有尽情兴会的呢？画卷从读《离骚》开始，大概寄托着在雪庵急桨中流时的情怀；再加上乡思，所有快意便全变成吃不到肉的叹息。于是以莼庐彦会作结。天下处处都是故土，天下的士人处处都是故人；一见面便像旧交，初见也可以不是新识；白头相交仍像初交，白头之交也立即成为故交。天天经过屠门，天天大嚼，天天吃到肉，天天快意。澹归作这种观想时，无论是全不到还是全到，整幅画都是真的。双白作成这幅画时，无论是全到还是全不到，整个真实都成了画。若懂得“全真是画”，才能懂得“全画是真”。这话不能对门外汉说，且听他喉中急切地吟唱三十年吧。题友圣陋室 在简陋之中看见更简陋，便会看见没有简陋；纷纷在简陋之中看见不简陋，便会宛然看见有简陋。友圣只是把整个身心安住在其中，不作简陋之见，不作不简陋之见，也不作简陋与不简陋之见；如实解脱，如实自在，如实受用。为什么会达到这样呢？斥鴳看不见天池，连大北海都空自存在，还把河伯欺骗了。全真子题语 不必求取真，只要止息分别见解。只要一味执着道理，便有可以依傍、可以把捉的东西。即使建立大功业、拥有大学问、享有大声名，也都是假金，放入炉中锻炼便会败坏。真并不缺少，只是被它拖累，在虚假之中滚来滚去，不能出头。这正是英明灵秀的人所以重视见性的缘故。题《庄生撒手图》南华老仙不过是曾经寻求过快乐，此外没有别的长处，却偏要学习他的快乐。直到智慧和勇气都困顿不堪，才知道逍遥的妙处全在于游。游便能观幻，停住便会认真；认真便走向死亡，观幻便获得生命。有生有死，有真实有幻象，有游有止，万物的议论因此不能齐一。停住就是游，游就是停住。真实看不见幻象，幻象也看不见真实；死没有活的想法，活也没有死的想法。周公有蝴蝶的一部分，蝴蝶也有周公的一部分。这样可以养生，可以处世，可以观德，可以契入宗旨，可以顺应时运。北海的鱼、南海的鸟，也可以叫作“忽”，也可以叫作“鯈”。它们有时一起在混沌之地相遇，混沌待它们非常友善。立下主人和宾客，便突然落入了差别境界。必须先彻底死过一回，才能得到两把凿子。七天的功夫，不如在脑后一槌，反而更省力。题张超然《留别图》不可不挽留，也不能不送行。正如子美所说：“别离已经是昨日，因为看见了古人的情怀。”从今天回看昨日，正足以耐人寻味。送行若没有余意，挽留也就不足。把两幅图合起来观赏，宾主的心意和景境便都没有穷尽。超然并不是这样，难道不是石谷和张先生在不即不离之间有深切契合吗？题顾云臣卷

译南菊翁凭借高才，兼有绝技，背负盛名却遭遇奇穷。去年赴京，蒙受天子英明的鉴赏，一时被传为画榜中的状元。不久因病请假归乡，贫穷却依旧如故。这说明南菊的技艺能够感动上天，而南菊的贫穷却不是上天能够改变的。画中有个人叫真真，和人结为夫妻，为人家生子。等到她归去，画上的真子也只能增添一个画中之子，这真是不可思议。绘画的境界就是空的境界，就是贫穷的境界，全都无可奈何。关于境界，有僧人问古代禅师：“学人无可奈何时怎么办？”禅师说：“老僧也无可奈何。”僧人说：“和尚是大善知识，为什么也无可奈何？”禅师说：“老僧若能奈何，便把你的无可奈何拿走了。”穷到无可奈何，空到无可奈何，画到无可奈何，连天地也无可奈何。你且试着下笔看看。我又作三首偈，聊博一笑。这幅稿子成就在笔墨与先天机趣相契合之处，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林间重新出现《丹青引》，宫阙之下初次有人称作画状元。画中人偏偏叫真真，真子又在画里添成了画中人。这是画，还是真？两者都没有达到。借你的笔端显现完整的身形。奇怪得很，名声高却救不了贫穷。穷困的军队还没有退去，病魔又全力进攻。教我撞向天门而去，却原来只在空王的手掌之中。题吴馨上葬母乞助卷 孝子侍奉父母，祭祀所用的一粒米也一定要向仁人求取。大概正因为有不合义理的东西便不肯食用，所以仁人的粮食本来就是用来养护志节的。这件事连不贫穷的人都要这样做，何况贫穷的人呢？那么吴子馨上不能安葬亲人，而向当世贤能豪杰和长者求助，也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道义。贤能豪杰和长者因此生起一点恻隐之心，无论多少，都完整具备了仁人的本体。馨上奉着这些资助安葬亲人，每一抔土、每一块石、每一棵树，都被仁人的元气环抱凝聚。青乌家说，阴宅不如心地，何况集合仁人的心地来作为墓地呢？我因此又相信吴氏的后代一定能够昌盛。题《万竿烟雨卷》张颠醉中把头蘸满墨来书写，醒来后自己观看，认为神妙异常。大概是因为完全得到天然之趣。《竹仙万竿烟雨图》正是这种境界。若在这种境界上再添一只眼睛，便只能做座主家的使者。题张穆之张册 长松之下，倚着石头傲然坐着；罗浮铁桥，像老虎一样目光炯炯。娄水云臣把自己置于潜伏之中，以柔弱的肉身制服刚强，以弱小制服强大。两个老顽皮共同演出一折“圯桥进履”，黄石公的形神都很相似，因此正是意中之张子房。既不魁梧奇伟，也不像妇人美女，却偏偏出人意料。七十四岁的老人还被叫作“孺子”，一声声有“唯”而没有“诺”，也被他占了不少便宜。英雄的作为，有放开也有收束。两个人说出了半个人的话，两个半人合起来才说出一个人，还要去问木公石丈。题《忍庵》十种不善之道都产生于贪欲，四种忍中，嗜欲是第一位的。心中一有嗜好，就失去平衡；顺从欲望而执着，种种道理其实都属于贪。譬如已经不嗜好进身求仕，却说自己高尚，但心中仍有一点贫贱之感无法消除；有人嗜好进身求仕，便说他卑污低下，但眼中又有一点富贵之色无法消除，于是客气变成暴气，怒意发作，种种不相称的话便说出来了。仔细检查枝叶似乎是道理，根本其实是欲望；推及一切，没有不是这样。因此修心的人要深深照见一念刚生起的地方。菩萨六度，首先讲布施；舍到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既没有一个“不思”的人，也没有一个看见“不思”的人，才能成就忍辱法门。若还有一点忍不下去，必定有许多舍不得的地方；若还有一点舍不得，必定有许多忍不下去的地方。忍就是舍，舍就是忍，也不过是亲自证得这片虚空平等之地罢了。即便如此，人若不认识自己的心，不但不能证得这片虚空平等之地，也不相信有这片虚空平等之地，就像石头压着草、灰烬盖着火；一旦移开石头、拨开灰烬，便会一齐生发，这说的就是是否得到根本的分别。题画 一打开画卷面对它，便生出登临悬崖、踏着景物、不落尘世的想法。只是没有克服艰险的器具，又怎么能妄想神游呢？于是片片空灵的青翠排布在心眼之前，不肯离去。以后连梦魂也应当清幽绝俗。题陈石民画 东坡为贾耘老作了一幅枯木竹石图，说：“吴中有好事之人，如果能每月给居士米三石、酒三斗，我就把它给他；如果不能，就让双荷叶收好它，等到添丁长大。”由此可以想见盛年时的风流没有衰落。陈石民靠画兰花来接济金子车的贫穷，卖出的画不计其数。子车依旧贫穷，石民又去世了，于是这种风流便全都消失了。子车悲伤，石民也在另一个世界为自己悲伤。顾际飞便分出自己收藏的物品，来安慰子车对“人琴俱亡”的哀思。人不能没有名位；东坡负有厚重声望，石民却老于平民之中；好事之人往往带着一只势利眼，所以少数终究敌不过多数。子车谨慎收藏这幅作品，即使拿去卖，也不能每月得到米三石、酒三斗；不如长久面对它，在画中与石民相见，也就等于与际飞相见。这样，三个人的生死风流便不至于一同消尽。题书《法华经》卷后 丁履纯抄写佛经，孔文在赎取佛经，都是菩萨道中的事情。把这件事交给介先，使他转相传述，澄澈地世世流通，不要让它断绝。这样，二位的愿行就会承载在多宝佛塔上，时时涌现出来。入息不滞留于五蕴、十八界，出息不牵涉众多因缘，常常如此转读《法华经》百千万亿卷。如今口中喃喃诵读的，又是什么东西从五蕴、众缘之中赎回来呢？在出息入息之间写出，一声声都照样葫芦画瓢。般若多罗仁者，是你自己生起了分别。【卷九】题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