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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恕谷后集》序 宋明时期的学术，失去了古代的精神，文章辞章也随之发生变化。韩昌黎说：“向上取法于姚、舜，浑厚无边；周代诰命、殷代盘庚之诰，艰涩曲折，读来拗口。写《易》应奇特而有法度，写《诗》应端正而华美。”宋人却说：“文章应当像粮食、布帛一样，使人人都能看懂。”于是把梵语、乡谈混杂到经传之中，文章不再奇特，诗歌也不再华美。文章只要指涉浑厚深奥、艰涩拗口，便说不可接近，于是古文法度几乎灭亡了。恕谷李先生亲身承受颜习斋先生关于学道的传授，在心性修养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立身处世上言语合乎规矩、行为合乎法度；至于通晓天道、洞察地理，承荷圣人、包容贤者，纵横驰骋于四通八达之境，千变万化，即使是巨人智士也无法穷尽他的头绪和底蕴。他的文章也正如他的为人：有时如雨后天晴、日色安恬，有时如雷震海啸；唾沫咳嗽也能化成风雨，倏忽之间又幻化出鬼神；如六花、八阵，奇正分合，错杂纷呈而并不紊乱。唉，真是达到极致了！大兴王昆绳说：“恕谷注释经书，超过汉、宋诸家；连篇累牍的文辞，全都是古文。”河南李主事汝懋说：“我遍读名人的文集，钱牧斋、吴梅村仍然承袭宋明遗风；注苕文、弱侯、朝宗，也涉及模拟之弊。方灵皋、练或伤气。王昆绳崇尚奇变，而竟有唐代陈若夫那样的人，渊源于圣经，旁通百家，雄健洁净，深奥而变化万端，不拘守一家。” 这就是《恕谷后集》吧？真是深知文章之言啊！”我跟随先生游学很久，颇为听闻这些话，于是检阅并抄录他的传记、书信、序、记、碑版等著作，编成十卷。“恕谷”是先生自己为他的里居所取的名称。“后集”是说，康熙癸未以前的文章，先生仿效欧阳修、苏轼等大家的做法，全都弃置不收，只保存其后所作的文章。雍正四年丙午正阳月吉日，樊舆门人阎镐谨慎记述。《恕谷后集》目录 卷一 《送黄宗夏南归为其尊翁六十寿序》。《送都宪石门吴公请假归里序》。《漆天集序》。《刘氏家谱序》。《警心编序》。《献陵彭太君挽诗序》。《杨侯初度序》。《赠黎生序》。《郑太夫人六十九寿序》。《赠刘生序》。《送恽皋闻序》。卷二 《孙氏诗钵序》《张老园诗集序》《送古季子西归秦中序》《赠张吁门序》《恽氏族谱序》《贺陈睿葊中乡试副榜序》《贺赵伟业中举人序》《真定黄氏家谱序》《阎户部诗集序》《送杨宾实贵州布政序》《赠衡水刘生序》《赠张可玉序》《赠王子宗洙之任成都令序》。卷三 《记杜紫峯傅青主轶事》《素景园记》《重修杜家庄寺记》《甲午如京记事》《刘氏祠堂记》《重修通州学宫记》《忠恕堂记》《记王草堂语》《记李氏翁媪已事》。卷四 《复王丰川书》《上毛河右书》《与方灵皋书》《复黄宗夏书》《答冯枢天书》《答程启生书》〔附程书〕《与王昆绳书》《与朱可亭学使书》《复蔺行上协镇书》《答王带存书》。卷五 《复恽皋闻书》《与王昆绳书》《与张子励、韩同甫、魏肤功书》《回杨慎修书》《与来俨若书》《上太仓相公书》《与温载湄书》《与张解元书》《复恽皋闻心铭书》《复恽皋闻书》《给陈秉之学使书》《复蔡瑞寰书》。卷六 《冯先生传》《冯君传》《李赠翁传》《彭山人传》《郭孝妇传》《李氏传》《魏烈妇传》《王子传》《万季野小传》《吴姬传》《郭令小传》《郭御史传》《王孙裔小传》《冯刘二翁合传》《张太翁传》《庞魏氏传》。卷七 《内邱县儒学教谕李君墓志铭》《原任户部郎中阎公易葊墓志铭》《赵室蒋孺人墓志铭》《安平崔君闻远墓志铭》《委摄四川仁寿、峡江两县陈君墓志铭》《刘君来献墓志铭》《待赠淑人田室赵氏墓志》《枣强戴氏先茔墓碣》《可母岳氏墓碣铭》《刘君化吾墓表》《刘节妇岳氏墓表》《彭蕴秀先生墓表》《六真居士刘君墓表》。卷八 《玉峯太翁挽辞》《刘君遗惠辞》《挽方灵皋之母吴太君辞》《待赠太孺人显妣马太君行述》《长子习仁行状》〔附哀辞、传〕。卷九 《孔子赞》《先孝悫像赞》《与周昆来、王子丕求小照札》《养生论》《父子有亲论》《论古文尚书》《陈法论》《见百字说》《乐说》《豚彘说》《书明刘户郎墓表后》《书贞靖先生传后》《书韩子原道后》《书方灵皋一节》《题宁国府志》《坚志》《悼亡赋》《公举庞魏氏呈》《九日郾城联句序》。卷十 《留别长安诸子》《富平赠言》《示素存永言、晜弟》《答三弟益溪问旧》《说居丧废宗庙祭》《答长举问》。卷十一 《给郑子书》《复恽皋闻书》《教子文》《教子文》《人说》《击磬》《启贤》《赵母龚太安人八十寿序》《孙生日记序》《士丧礼就直序》《诗经传注题辞》《论诗一则》《邶柏舟》《枤杜》《皇矣六章》《执竞》《雝序》《闵予小子》。卷十二 《春秋传注序》：隐公元年春，周王的正月；考察仲子的宗庙；讨伐楚国；在召陵结盟；九月，鲁隐公从会盟之地回来。宋公兹父去世，鲁国又同晋国的处父结盟。鲁隐公四次不亲自视察朔日。郑国公子归生杀了他的国君。鞌之战，宋国华元逃回。设置三军。楚国杀了其大夫公子追舒。仲孙羯前往晋国。蔡国、陈国归还本国。鲁国进攻郑国，得到宝玉和大弓。鲁公在夹谷会见齐侯。鲁国筑成城池。陈懿长先生的谥号。文弓翁《静葊纪略》。《原道》。卷十三 《观察黄公传》附《刘调赞所作道传祠记》《双斋文集序》《醒葊文集序》《论宋人白昼静坐之非经》《论宋人分体用之讹》《与长举言顾諟明命之功》《与枢天论读书》《李以传》《戴景惠先生墓表》《李子恕谷墓志》《杨公生传》。

译《恕谷后集》卷一〔蠡县李塨著〕 《送黄宗夏南归为其尊翁六十寿序》。黄宗夏，歙县人，居住在吴地，游学京师，听王昆绳称赞我的学问，于是同我交往。我的学问大概得自颜习斋先生，因此把先生的学说拿给他看。宗夏慨然说：“人如果不能成为圣人，就不成其为人。”从此他完全铲除后世学者的浮华文章，寻求礼乐伦常事物的实际，每天有所学习，时时有所考察，仿照我制定日谱来考核自己，学问大有长进。我曾认为，汉唐以前，北方的气运比南方盛大；那些笃实产生、承担圣道正统的人，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实行礼、演奏乐，使天地宇宙光明，树立道统、垂示规范，成为百姓的准则。下至汉唐，虽然逐渐衰微，但董仲舒、贾谊、郑康成、韩愈等人仍然传述礼乐制度的遗籍，没有另立异说。宋明以来，天地气运转移，南方的张载、程颢、程颐之后，又有朱晦庵、陆象山、王阳明各自树立门户，著书立说，鼓动一世；在圣人经典之外，又增加了“无极”“主静”“致良知”等名目。六七百年来，人们相继风靡天下，不是说尊奉朱子，就是说尊奉王阳明，声势徒然日益盛大，泛滥天下。古人所说的道，是把礼乐文物落实于自身并施行于世间，为天地建立实际功业，为百姓万物树立实际事业，难道只是用嘴讲、用笔写，玩弄心性、咀嚼章句，轻视礼乐名物，让佛、道二氏的空幻和世俗学术的浮靡混入其中吗？这样人才日益萎缩，气运日益消耗，即使自以为依附于古代圣贤，也如同秦朝鼎器在不知不觉间被暗中转移了一样。唉！这正是天运和圣道古今升降、出入变化的大关节。癸未年，宗夏将要回乡，为他的父亲复庵翁祝贺六十岁寿辰，向我求取一篇赠言。我告诉他说：“天地的规律，达到极点就必然返回；实际充实到了极点就会趋向空虚，空虚到了极点又必然归于充实。当充实盛大而将要衰退时，江淮以北，圣贤接连出现，而老聃、列御寇一类人已经暗中孕育其中，成为空虚学说的祖先。如今空虚的学问可以说盛极一时了；盛极将衰，那么转向、返回实际学问的人，不一定在北方，也许就在南方。现在你这样努力学习，回乡后在南方振作起来，共同阐明这一道理，彼此勉励而有所成就，或许能使天运和圣道从虚返实，使尧、舜、孔子、孟子的学说重新在天下实行，这难道不是可以有所希望吗？”况且我听说复庵翁仗义好学，急于帮助朋友，不躲避患难，曾经不顾年长，屈身跟随刘继庄先生游学，本来就不是世上崇尚空虚学问的人所能相比的。宗夏的学问有深厚渊源，从此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他自身能够长寿，亲近并实践圣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福分呢？” 《送都宪石门吴公请假归里序》康熙四十五年，都御史石门吴公因病请求休假回乡。此前公卿中以疾病请求退职的人大多不获准许，到这时朝廷知道吴公贫困而且诚实，才允许了他。我李塨五月间在草野听说此事，北上进京向他拜别。清朝初年定都以后，大臣中任职二三十年的，首先应推魏敏果公魏象枢。魏敏果以宋儒自居，平庸板滞，并没有显赫功绩，为什么反而推他为首呢？我私下听说，他乐于行善、礼贤下士；海内儒者如孙征君、李中孚、张仲诚等，虽高隐不出，却都几十年来为皇上所知。朝廷和各方面的官员中，像晨星一样稀少而能支撑国事、滋润百姓的人，如汤荆岘、郭华野、许酉山、于清端、陆稼书、邵子昆，都是魏敏果拔擢并汇聚起来的人才。几十年的气运，如果说不是由他从中斡旋，实在说不过去。孔子称赞入门弟子说：“我得到仲由，恶言不会传入耳中；端木赐也能做到仁；卜商也能做到仁。”他没有这样特别称许别人，却唯独对颜渊说：“自从我得到颜回，门人弟子一天比一天亲近。”这是因为七十弟子、三千门人，都由颜渊包容贯通。颜渊足以辅佐君王，所以孔子问他治理国家的办法，并把夏、商、周、虞四代的礼乐托付给他。萧何、邓禹、李善长的技能未必超过群英，但他们能够荐举贤才、调和诸将，于是成为汉朝、明朝的开国元勋。大概自古以来的大臣都应当如此。石门吴公是我李塨亲自接受教诲的人，官位升至九卿，却没有城郭附近百亩田地的产业。他曾随皇帝南巡，因向近侍直言，几乎因此遭祸；九江有人谋划把关塞迁到境外，夷人请求割让土地，吴公都极力驳斥，风骨裁断刚正不阿。他却独独对天下士人降低身份，长得体胖身材魁伟，见到有一技之长的人，便弯腰含笑接待，唯恐礼数稍后。听说某人有道术，必定查明他的乡里姓氏；不以学问和才能的高低衡量人，兼收并蓄地对待他们，还称赞其器量，人人都说他厚待自己。丁丑年，因湖州宋豫葊与我相会，吴公看了我读史的笔记，斜视着说：“这正是治理天下、使世道太平的准则。”他还系有跋语抄本保存着。庚辰年，他请我住在他的府中，对他的同族子弟讲授五礼、律吕、九章等学问。辛巳年，他又让我住在他府中养病，每天退朝后亲自检查并料理我的饮食、药物，一个多月我才起身。他和徐果亭少宰一起为我刊刻《大学辨业》。当时冉永光、窦敏修两位太史还在馆中，万季埜、王昆绳、胡朏明也住在京城。吴公常召集我们五六人讨论学问，指着我们说：“天地乾坤要依靠这些栋梁。”他曾在深夜同我谈论天下政事，我于是逐一谈到古今治乱兴衰、百姓万物安危、学术明暗的原因，以及太极、河图、洛书、经史真伪、屯田、水利、天文、地理、军事、农政等问题。谈到礼乐的安排和施行，吴公便沉思击掌而起。只是魏敏果在平定三藩之后，正值各项政务都需要人才，因此推荐的人大多得到任用。如今朝廷内外安宁和乐，朝廷没有什么重大事务。吴公虽然仰面靠墙叹息，慨然想看到一项奇功，但由于腹中不断进食、不得安宁，身体逐渐衰弱，他也因积劳成疾而请假离任。我环顾四方，又回望宫阙，难道他心中没有什么始终放不下的事情吗？前一个辛巳年冬天，宋豫葊嘱咐我说：“吴公是我们家乡的贤者。龙由亢位返回潜藏，难道会善始而不能善终吗？请先生替他写这篇文章。”吴公听说后，认为这话说得对。如今他回乡，可以说进退都合乎道义了。《漆天集序》东乡乐块然把自己的文集取名为《漆天》，拿给我看。读起来仿佛深夜风雨暴怒，鬼在搏斗人，猿猴啼叫、仙鹤哀鸣，令人毛发都竖起来。漆天的景象是多么奇异啊！不过，日月运行在天空，发出光明；山河铺陈在大地，显现秀美；人物宾主端正，衣冠礼乐灿然排列，自古以来一直如此，人们经常看见，便不觉得奇异。可是仔细一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异景象呢？这难道还不是达到极点了吗？那么，没有漆黑天空的时候，块然在其中游历，又是什么样子呢？块然说：“我还有一种说法：我的心就是天空，所谓漆黑，是把它隐藏起来。”唉，这已经超出技艺的层次了！只是一个把它看作元牝，一个把它看作幽暗无形，块然将要依从哪一种说法呢？

译《刘氏家谱序》刘来献请求我为他的祖父撰写墓表，同时拿出他所编著的家谱，说：“这是我谨慎承受父亲命令所做的事，希望您为它写篇序言。”《周礼》说，太宰用九种关系联系邦国，第五种是宗族，依靠族属来安定民众。意思是天子、诸侯与族人身份不同，族人不能因为亲属关系而同国君亲近，所以把国君的兄弟中被分封为别子的立为大宗，以此收拢族人。例如周武王把周公封在鲁，使他成为大宗，卫、蔡、曹、滕等国都尊奉他为宗主；滕文公、公山不狃称鲁国为宗国，就是这个意思。鲁庄公立同母弟季友为大宗，当时称季氏为宗卿，也是这个例子。于是宗子确立，族人便得到收拢；例如三桓有季孙、孟孙、叔孙三族，季氏都能收摄他们。郑国的七穆共同尊奉穆氏，而罕氏、驷氏、国氏、良氏、游氏、丰氏、印氏七族，子罕都能收拢他们。自从分封制度废止以后，爵位像诸侯、大夫那样不能世代传承，族人可以依亲疏次序相联系；次子不一定显贵，大宗也不能总是立嫡长子，因为嫡长子可能愚昧卑贱，而庶族中也可能有尊贵聪明的人，宋儒所说由长房主持族务的制度也就无法实行。因此朝廷制度也随时代变化，设置宗人府，掌管王族的婚丧、服制和爵位，选择贤者主持宗族事务，不再拘泥于别子、庶子的区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这样说来，士绅读书人之中，能够考察古制、树立德行，诚恳地尊敬先祖、收拢族人的，他的贤德足以成为宗子，而族人也愿意奉他为宗，这就是宗子了，刘来献便是这样的人。刘来献来见我时，由介可仁陪同，言谈中执守礼法而恭敬。他谈到修订家谱、树立墓碑、建立家祠，又谋划建立公祠，祭祀鼻祖以下各族的先世，恭敬诚恳之情充满屋宇，直到深夜没有一句话违背礼义。这样孝顺、友爱、仁厚的人，唉，难道不就是古人所说的君子、长者吗？我平日曾感叹，南方人喜欢虚构大家族谱，追溯瓜瓞绵延，枝蔓牵连，即使冒认古代贤人也不加计较；北方人又过于浅陋，先世显赫的功绩和卓越的品行，传不过四五代便恍惚不清，再也记不住。康熙年间修撰《明史》，下令各郡县上报前朝名臣贤士的遗迹，郡县把文书挂在墙上却不努力办理，旧家子弟也只是听说先世有功有德，却茫然无从答复，有的还怕麻烦困难而停止。唉，这岂不是几乎把自己的先祖当作路人，任凭他们的名迹烟消草枯，渺无人知，也毫无怜惜怀念了吗？我看刘氏家谱，刘氏三世祖昶考中乡试，世代继承他的德行；到了高祖刘鉴，以进士身份成为名臣；父亲刘冲善于持家，临终时恳切嘱咐儿子继承先业；刘来献又承继了这番事业。这难道不是因为祖父贤德，而刘来献自己也不能让它泯灭吗？还是因为刘来献贤德，反而使祖父的功德更加彰显呢？刘来献询问礼制非常详尽，带着我关于冠礼、婚礼、祭礼和士人相见礼等书稿回去抄录研读，我知道他会认真办理这些事情。他已经构筑四亲公祠，订立祭祀礼仪，置办资助族人的田产，制定族规。凡是可以继承先祖教诲、使族人和睦，并载入家谱的事情，他还没有止步。《警心编序》我从二十岁起，继承父亲和老师的志向，编写日谱，考察自身心性修养的得失，只是不喜欢阅读《感应篇》一类的书，认为其中的说法颇为荒唐；而且怀着求福的心行善、以求福为目的，本身就是私欲，也会堵塞真正的善行。后来诵读《雅》诗，其中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也当和乐平易。”又说：“求福的方法并不相同。”我才知道福禄来自上天，古人也说过：“求福应当用和乐平易之心，而不能用邪曲之心。”这些道理明明白白记载在圣人经典中。戊寅年，我四十岁，寄居在桐乡县署，冬月才生下长子。在生儿子前的几年里，我日日夜夜牵挂忧虑，无法释怀。看见贩夫、佣工、保姆带着孩子经过，便惊惧地想到，他们的德行一定胜过我。从二十岁立志求学以来，回头考察自己，只有戊寅年的功夫最为周密。听到公堂上呼喊、哀叫的声音，心里就像被割一样难受。主人来商议催收赋税、审理刑名的事，我总要用宽大仁厚的道理劝告他。每天三次反复诵念“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这句话。夜里躺下而姿态稍不庄重，便悚然收束双腿。曾经做梦梦境杂乱，刚做到一半，突然惊醒说：“这就是不敬了。”于是醒来。平生粗疏傲慢，我深深地责罚自己。遇到一只小虫在蠕动，便避开它走；有时上厕所踩到一根活草，也会猛然起身。在那时，我从未敢存有侥幸求福避祸的心，只觉得确实有神明前来监视自己，于是战战兢兢，懂得贫贱、忧患和悲戚，都是上天给予人的深厚教益。今年癸未季秋，我到达京师，廷尉二兄请我住在他的书斋，拿出他的祖父陆沈子所著《翠飞岩集》和父亲喆生公所著《警心编》，反复评议，谋划刊刻发行。唉！人一旦登上显贵地位，奔走于声势权门之间，没有片刻安闲，哪里还有余力想到把祖父的嘉言善行表彰出来呢？廷尉可以说远远超过常人了。于是我拿《警心编》来读，其中劝善诫恶，如同蜡烛照见、蓍草决疑；凡涉及荒诞的事情大多不载，我更加知道，人的侥幸求福之心不可有，而警惕之心不可无。我返回自身反省，虽然没有恶念，但粗疏忽略、遗漏过失却纷纷聚集。商汤盘铭说：“日日更新。”文王铭辞说：“不断光明，敬慎而止。”所谓“缉”是连续不断地努力，“熙”是和顺光明，意思是内心安于敬慎而没有止息。我的敬心只能保持片刻，有时急躁不安，有时忘记得像遗失了一样。白天披读这部书，夜半反省内心，辗转不安，仿佛严父明师前来责备我。唉，《警心编》这个名称，确实没有虚设。

译《献陵彭太君挽诗序》献县，是汉献王居住的地方。汉献王博通古代典籍，撰写了《乐记》。汉成帝时，王禹献出二十四卷；刘向校订书籍，得到二十三篇。后来又散失了十二篇，剩下的合成一篇，收入《礼记》。六经之中只有《乐经》亡佚，后来的学者依靠献王这部作品，才粗略地得以推测古乐。因此从汉代以后几千年，献县的文章寥寥无几。明朝末年，五公王先生因为感念五代都在韩国任相的旧事，兴起讨伐闯寇的军队。后来既已解除兵权，河间太守王千峰迎接他到来，修撰府志，于是他寄居在献县城中。但他往年痛哭号泣、在故宫前九次叩首而坐的情景，从未有一顿饭忘记。于是把这些情感全部写入诗中，直到去世。门人李兴祖将诗刻印出来，献县才又有《五公诗集》流传于世。如今献县人彭子潢，性情笃厚孝顺，安葬母亲张太君，哀悼礼仪格外隆重。四方知名人士争相前来吊唁作挽诗，于是汇编成一部集子，刊刻问世，向我请求作序。博陵颜习斋先生奋然兴起，竭力阐明周公、孔子的正统学问。我听闻后赞同，前往跟随他游学。一天，他看见我吟诗，说：“如今的诗不是古代的诗了。古诗就是乐章。如今的诗流为雕琢文字的小技，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成为圣道的蛀虫。” 从此以后我不再专门攻习诗歌。可是我又怎么能够为这些挽诗编排作序呢？我想到孔子在讲解诗歌可以兴发感情、观察社会、合群相处、讽谏怨刺之后，说：“近处可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侍奉君主。”诗的大旨不就在这里吗？五公先生的诗集，是怀念君主；彭子所汇集的挽章，是思念亲人。向上追溯《诗经》四始，诗声和谐流美，可以配合弦歌，和《乐记》一同流传，不也是很合宜的吗？献县的文采光辉，前后相互辉映，也可以因此不朽了。于是为它作序。《杨侯初度序》司马迁在传记中把官吏循循善诱、善于治理之道说成是长寿之道，这就是孔子所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也可以使仁政兴盛的意思。因为善，所以能够循循然：像庖丁解牛那样从容，像广成子那样长生，像孙叔敖、子产那样观察和治理国家，像国漆园所说的顺应无为而实际有所作为，天下都能循循然。能够循循善诱，就能使自身长寿，也能使社会长久。像富平县闾山杨侯，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杨侯年轻时出任县令，从未专门祈求长寿；然而他的治理，却是用仁德来获得长久声誉。即使公本来抱负宏大，能够使自己长寿、使一时和万世长久，又哪里只是一个县而已；县民也不会忘记他。今天是暮春二十八日，是为公举行生日祝祷的日子。我不能说谀词，因此把实际政绩列在后面，使县人读一条便为他祝寿一次。杨公刚到任，忽然遇到上级命令采买御麦。他极力陈说这不是旧例，而且富平县的麦子粗劣，不能供给御用厨房。于是太厨采办之事就停止了。富平县素来盛行赌博，荒废产业、耗损财产。杨公制定轮流缉捕的办法，抓获赌徒便给他戴上枷锁，责令他另行捕捉赌徒，才予释放。由此转相捕治，县中寂静无声，再也听不到呼卢赌博的声音。县里喜欢斗殴，因米粮、盐和口角小事便挥拳相打，后来还结党成群，设立“采花”等名目；一有呵斥、瞪视等嫌隙，便率众持刀放铳互相攻击，甚至聚众抢掠奸淫妇女。杨公到任后，查访他们的首领，立即将其置于刑罚之下。又制定法规：凡是互相斗殴的，重责首先动手的人，然后再审理曲直，于是恶党解散。当地风俗轻视生命，男女稍有怨恨，便上吊或投井。报到县里后，县丞、主簿等佐贰官派差役检验尸体，差役又追呼勒索。死者亲属也乘机抄掠财物，因而家破人亡的接连不断。杨侯发布严禁告示，乡地一报案便立即亲自验看；如果没有伤痕，就下令覆盖埋葬。因此百姓安于职业，愚夫悍妇也知道轻生没有益处。被救活的人不计其数。杨侯善于审理诉讼，到任后大开申诉之门，每天有一百多份呈状，也不厌烦。天刚亮便坐堂，审讯案件，三餐都在公堂上用。积年疑难的诉讼，几句话便能抓住关键。即使受刑的人踉跄走下堂，也欢呼说：“我们的县令责罚我，是应当的；半年以后，百姓的冤屈一定全都洗清。”于是他禁止互相告讦，教导百姓和睦，并使邻近县界也安宁。百姓纷纷传说道：“富平县有神明般的县令。”有人冒充富平县民来告状

译，或到上级官署控告，杨侯总是跪下请求说：“希望批转给富平县杨公。” 县里的赋税历年拖欠，到年末累计一万多。杨侯到任后减去火耗，有收税文书作为凭证；规定按期完税并戴枷缴清的人赏给红酒，命令逾期未完者斟酒跪献。又制定飞票法，命里长开列各户甲、乙等欠粮若干，持票交付，限期完粮缴票；逾期不完的便责罚。百姓不再苦于差役催呼，但一旦逾期，名字便登记在册无法推卸，里正也不能以代人封缴为借口；过去肥己累积的弊端于是消除，大家争着缴纳拖欠赋税，积欠很快清了。采买时，命令各行业商户当堂投标领取，告诫说：“迟交和早交，都是使用我的钱财；但早交，你们就能获利。”于是从钱庄商户那里发放资本，取来货物抵销。商户对他的口碑响如雷声。县里旧有四十里的现役差役，每年轮流承担供应、接待以及过往杂费。杨侯认为这会劳累百姓，准备革除。全县人都说不可。大家说：“官府费用有不能取消的，如今十年摊派一次，并不很苦。若革除，杨侯清廉俭约固然很好；但后来官府未必能不重新向百姓征敛，征敛时又没有当年应分担的人，必然导致全县骚动，那就更有害了。”杨公反复筹划，最后说：“暂且缓办。”但他自己并没有取消这项差役，实际上还是取消了。县署中的床榻、几案等物全都由他自己购买，宾客来了也由自己供应。七月，部堂官来祭祀魏文帝陵，约需费用数百金，他解囊办理，一丝一毫也没有向百姓索取。他到任时接手五六件尚未结案的命案。杨公反复审讯，手持朱笔叹息感慨，使生者、死者两方面都没有怨恨和亏负。县里素来有党、张两姓结下嫌隙。一天，党姓纠集众人斗殴，夜里把将死的侄子抬到张家，说是张家人把他打死，前来官府鸣冤。即使张家也不知道党姓之人究竟因何而死。杨侯到后秘密查访，发现死者其实是过继给仵氏的人。于是召来仵氏亲族询问，他们才说，死者是其党姓叔父与张家人殴斗时误伤而死；党姓之人因此陷害张家，给张家送去饮食，想让张家服毒，又让党姓在县署内拘押策划此事的人审讯。对方不招供，仵氏突然把党姓的人作为人证带出，党姓大惊，无法辩解，这桩冤案顿时昭雪。杨侯知道富平县人强悍蛮横，说：“用刑来治理乱国，采用重典，是不得已的事。但每次审理诉讼，真情一旦吐露，我就想尽办法为他们开脱，恳切地劝告教导，使他们改过自新，所以虽然严厉却不苛刻，百姓没有怨言。” 县里习惯学习刀笔之术，书吏往往能够上下其手。杨侯选取有才干的人加以任用，同时时时察访其中的奸弊，一旦发现便立即责罚，绝不宽恕；皂隶和差役负责追捕，没有人敢于勒索、优游或滋事。一时流传着“百姓如坐春风，官吏行走在冰面上”的话。富平县结成婚姻后，往往因为女婿家贫，女家便另行给女儿订婚。杨侯严厉禁止这种做法。曾经亲自拿出金帛，让原来的女婿当堂与女子交拜，正式成为夫妻后离去，这种恶俗顿时革除。富平县买卖住宅田产，常常过了几十年，原卖主又告官要求补足价钱、追讨赎回。杨侯一概斥退，这种刁钻的风俗也革除了。杨侯对待士绅，和他们握手交谈，欢快洒脱，不拘形迹；但凡想托人说情，一概不接受。他巡视教化、考核士子，设立义学；对有才华的人抚慰栽培，务必像培养子弟一样成就他们。富平县东北的流曲、美原一带，山岭相连，土地绵延，接近蒲城、耀州，百姓大多粗犷强悍。以前遇到官府传呼，他们常常在路上劫掠逃走，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杨侯到任后，仿效西方人的装束，买来快鞋、布制行縢和缠腿，暗中步行出访，查探真实情况。从此百姓时时受到惊吓，互相告诫说：“我们的县令来了！”凡是烧锅酿酒、私屠牛只以及教唆窝藏赌博的人，有的收敛行迹，有的逃窜，市井顿时清静。杨侯看到百姓的疾苦，常常忧色显露在脸上。八月，县城西边下了冰雹，杨侯听说后，立即亲自踏看灾情，百姓跪下陈说灾情。杨侯为之流泪。有人说：“灾情可以只占五分，而且不过涉及一里左右。”杨侯说：“一里难道不是百姓的田地吗？五分的灾害难道不算灾害吗？”于是为他们缓征赋税，借给粮食。孟秋时节发生旱灾，杨侯斋戒，光着脚到城隍庙祈祷，愿意把灾祸降到自己身上，以替代百姓承受灾害，诚敬洁净做到了极点，三天后降下了雨。

译腊月中旬，杨侯秘密访问美原镇。奸民杨钦之在本县以及白水、蒲城等地煽动百姓，散发伪造的文书，谎称事情已经延续多年；于是他包头、佩箭囊，带领捕役会同城守备，率领骑兵、步兵突然赶到他的乡里，擒获杨钦之及其党羽数十人。检验伪札，凡没有伪札的便予以释放；审讯供词时，涉及通水西谋逆，并说定了日期，还牵连各处官吏。杨侯一概不深究，亲自押送囚犯解往秦省。此前督抚听到报告十分震惊，已经上奏朝廷；等见到督院殷公，殷公询问缘故，杨侯说：“已经抓来了，不过是小事罢了。”殷公变色说：“谋逆是小事吗？”杨侯慢慢说：“检验他们的印记，有的只是用图章碎片填成，这哪里是图谋大变？不过是愚民欺骗人，争斗不过一斗粮、一串钱罢了。诛杀首领，释放胁从，把情况上报就足够了。”殷公脸色缓和，说：“你说得对。”于是减轻了这桩案件。后来各州县寄居在富平县的民众都被押送到杨侯那里，杨侯怜悯他们失去产业，分别发给一纸无事文书，命他们回去；又把尚未捕获的几个奸民画出相貌呈给督抚，发往各州县，照相貌缉捕，不是这个相貌的便不再追问。这次行动，顷刻之间便平定了变乱，从未牵连一个良民，把大事化成了小事。殷公连连称许，赏赐他锦袍，又命家人背着潼酪送到东郊，跪着献给他。等到入朝觐见时，殷公也极力说明富平县伪札之事，只是饥民用来骗取食物，并没有其他原因；于是推荐杨公，说他仁政突出、才干雄伟，是秦省各级官员中的第一等。县里的监生张吾，是大理寺少卿张冲翼的儿子。他死后，只留下侧室王氏；王氏生了遗腹子，如今才五岁。仆人韩忠尽心尽力地替他们经营料理。族人谋划吞并他们的产业，反而控告韩忠。杨侯查清情况后，斥退族人，分别表彰王氏为节妇、韩忠为义仆。一个族中狡黠的人私下毁谤说：“她家财产丰厚，打官司怎么会不胜呢？”后来节妇家人前来致谢，送来厚重礼物，都是值得珍藏的古玩。杨侯严肃地推辞说：“我表彰节义，难道是为了得到财物吗？”那个狡黠的人听说后非常惭愧，说：“我们的县令竟然一点也不接受贿赂，到了这种地步。我这个小人胡乱议论，哪里还忍心再说出口呢？” 治理政务有实际措施，也有无形的声望。像杨侯禁赌禁斗、劝善、减轻赋税、体恤刑狱、爱惜人才、不接受贿赂，这些是实际政绩。至于他精明锐利、果断坚毅，反应快得如转动圆环；仁厚的心意和言语深入人的肺腑，使强悍的风俗一下子焕然改观，令人惊服而刮目相看。因此钱粮不用敲打刑责，百姓便乐于缴纳；刑名不必施用严酷手段，众人便都畏服。再加上人们把古代贤人的旧例和神明般的事迹辗转相传，传播到外省和京城，这就是无形的声望，也就是所谓不用命令便能推行。杨侯说：“这些就足以称为治理政务吗？这好比整理乱丝，我只是先解开它的纠结，并没有治理它的根本、疏通它的枝节。富平县大约有一千个村庄，还没有登记造册；乡约、练长，有的地方设有，有的地方没有。我将把乡党里社编排起来，清点乡兵，建立乡约来宣扬教化、止息诉讼告讦；设置练长来联络什伍，万统千，千统百，使百姓安定、风俗肃静。富平县人不知道储藏粮食，我将推行农桑法，亲自率领百姓耕作，提倡节俭。富平县人还不知道礼让，我将奉养老人、尊敬贤者，表彰孝悌节义，斥退异端。富平县的田地没有鱼鳞册，彼此可以借此作弊，我将采用坵丈法，使田地丈量、管理井然有序。富平县的丁役分配不均，我将使它均平。富平县有义门、孙姜两个里，田地贫瘠，百姓贫困，我将察看山原地势，教他们养蚕，减轻他们的民赋。富平县有流曲、文昌等水渠淤塞，我将测量高低，估量民力，兴办疏浚工程，制作版锸等工具。富平县秀才擅长章句学问，但周公、孔子的道理还没有得到讲明，我将延请名儒，传授德行、道艺等学问。然而我承受着匮乏，自去年六月以来，有时无暇办理，有时刚开头便未能完成，不知何日才能使我的百姓得到安慰呢？” 杨侯写简短书信邀请天下士人，像王昆绳、杨仁澍、张少文诸位，都赠送给他们细麻布和白绢。即使像我李塨这样不肖的人，选官后他也极力邀请到县署，刚想以老师、兄长的礼节侍奉他，却不知道自己其实不配。他这样虚心而乐于行善，大概是有根源的。杨侯从小读书，仰慕奇异高尚的节操，认为慷慨建立功业、封侯并享受庙祀，并不是异人才能承担的事情，所以希望有所树立而不辜负自己的志向。对于士人和百姓来说，考虑的都是关系一时、影响百世的事情，而不是一己一家之谋。《赠黎生序》己丑年六月，我到达长安。陈尚孚、张潜夫、蔡瑞生听闻颜先生的学问，前来询问，我们欢喜地相互投合。不久，他们写信给朋友黎长举；黎生从镇原跋涉千里，来到我在富平的寓所。他气度端庄凝重，志向不凡，提起衣襟快步上前，请教礼乐、兵农等学问。我说：“很好，但学习不要贪求广博；礼是最应当致力的，它也是各门学问的纲领。”他于是请教礼，我说：“礼虽只有一个根本，分别却有四种：有内心之礼，即达到中正、整齐、明澈；有身体之礼，即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有随时施行的礼，即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士人相见礼；有等待任用时施行的礼，即朝廷、宗庙、宫府、军队祭祃等礼。你应当以敬慎存养内心，整饬自身，使一切事情都合乎规矩，然后逐渐考察冠礼、婚礼以及实际施用的各种礼仪，这样就差不多了。”唉，圣道的沉沦实在太严重了！抛弃圣道的人踉踉跄跄，毫不回顾，还自以为肩负圣道的人，又往往以李代桃，拿别的东西冒充真正的学问。我们颜先生奋起为他们指示道路，仿佛道术和世运即将开启，必有先行者；但后来继起的人很少，还无法预知。哪里比得上古人所说：“在河流中央失去船只，一只水壶也价值千金。”现在正是这千金难得的时刻，怎么能懈怠呢？不过，也不能没有验证。你果真学习这门学问，如果耳朵一天比一天聪敏，眼睛一天比一天明亮，心思一天比一天睿智，对天理一天比一天纯熟，对世故人情一天比一天明白，那就是用力学习的证明。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是这样；即使想要糊里糊涂、自高自大，也是不可能的。你回去后经过长安，把这些话告诉蔡、张诸位，问问他们认为怎么样吧。

译《郑太夫人六十九寿序》从前，挚畴的国家，由大任治理；陈国由大姬治理。孟母确实养育了贤明聪慧的孟子，敬姜吟咏《绿衣》，使一家人都能世代延续祭祀，令美好的声誉永不被遗忘。然而，妇女的美好声誉传给后世后，至于明辨同类、顺理相从，却没有听说她们参与谋议。孟子游历齐、梁各国，他的母亲只是安排纺织机杼之事；关于井田、学校，没有赞助或议论一句。敬姜不问朝廷政事，为什么会这样呢？男子在外面处于正位，女子在内处于正位；外面的言语不传入内，里面的言语不传出外，这正是阴阳的大义。只是如今妇女传记中的记载，大多说她们辅佐丈夫、督教儿子，帮助丈夫求学，帮助丈夫处理政务，难道古代所谓阴德，到了今天竟变成了女性暗中施展力量吗？还是传述这些事的人失去了真实情况呢？我看到郑太夫人，才猛然明白了。中丞公从翰林院和各部出任官职，治理兵民，直到开府治理吴、楚，处事简易而能掌握大体，事情一经交办便立即办成；他清廉耿介，驾驭下属却不苛刻盘查。他声望很高，以宽广的胸襟如大厦般庇护他人；对于强横抗拒者又能坚决抵御，这不就是所谓刚毅果断、当今的豪杰吗？夫人在内辅佐他，按理必定是刚强有能力、富有谋略的人才行。然而听说当年中丞办公回来，夫人只是举案齐眉，不敢询问政事；中丞说一句，夫人也不涉及一句。到中丞竭尽心力去世以后，抚养并看着诸子成人，只勉励他们说：“你们不要荒废学业，那么外面的事情就能治理好了。” 她也不询问外面的政事，即使已经荣华富贵、年事很高，仍然率领妇女在深宫中纺织。门户深闭，气氛肃穆，连仆役也受到严整约束，从未让人看见她一面。一人做了俊伟的大丈夫，宏大地救济天下；一人做了温婉柔顺的妇人，谨慎约束于闺门之内。这确实是不违背天地大经的做法吗？《易经》说：“永远保持这种德行而守正。”《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福禄会围绕着他。”又说：“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不就是说这个人吗？不就是说这个人吗？万物生长，甲是承受上天之气而成的吗？乙是在大地上萌发的吗？土地的力量施加于乙，却不能使它成就；它代替终结而无所亏损、无所飞腾，这就是母德长久延续的道理。大概正是这样。况且她养育的诸子及其弟弟们，都在乡里和国家中有才艺学问，资质中自有文采。小儿子若洲领受了今年乡荐的资格，接着继承前人的足迹，在千载之后建立功名。又有四位公子都怀有远大志向，听说习斋颜先生倡导孔、孟的正学，便欣然愿意跟随学习；他们还为此刊刻颜先生的遗著，将流传到后世，使圣人之道如日月星辰般光明。这些全是太夫人在内的教导之力，而她的寿命也将与这些事业一同长久，哪里还会有尽头呢？如今正逢六十九岁生日，枣强县令王公是吴门人，感念中丞在吴地的惠政，登堂举杯祝寿，托我写几句话，所以我把这些告诉他，用来为世道树立风范。赠刘生序 刘翁宰宇，是我母亲一族的表兄。他年轻时豪迈倜傥而有才智谋略，晚年却甘愿贫穷。他的第四个儿子法璋，跟随我游学，如今补为诸生。我听说后很高兴，对人说：“诸生，就是士人。从此便有了名望和资格，应当选择有用的人授予这种身份，不能只是让他们借此免除乡里的干役而已。像刘四生这样的人，已经可以称为士了。”法璋贫穷却孝顺，甘美脆嫩的食物自己不肯入口；遇到兄弟有急难，能够用义理扶助他们，使家庭端正；朋友都佩服他的干练和诚信。孔子生在三代末世，尚且感叹人才难得，何况在今天呢？像法璋这样的才能，也是数百里之内才偶然遇到一个的。我游历天下所结交的人，暂且不谈远处的；就在我门下关系亲近的人中，一个是冯生辰，一个是三弟培。冯生立志笃定，要修养成为圣人，厚重地实行孝友，反省自身、改正过错，但还不通晓世事。我常常担心他命途坎坷、与世不合，因为有才而不能通达，反而连累了他的品德。三弟培敢作敢为，喜欢经世济民，但天性浮躁偏颇，我担心他根基尚未确立，便夸谈实用，最终把事情的本末全都颠倒了。如今法璋内心有真挚的天性，对外又懂得周旋应对，能够兼有这两人的长处而去掉他们的短处，我能不高兴吗？不过，也有一件可忧虑的事：法璋的气质虽比这两人更不偏颇，但他的志向却赶不上他们。求学却不以希望成为圣贤、卓然立志名垂千古为目标，即使处世没有大的过失，也不过是乡里自我修饰、求取好名声的人罢了；岂不是把自己的才华用得太小，而又长久自负吗？况且我听孔子说：“乡里人中善良的喜欢他，不善的厌恶他。”如果一个人对各种人都能迎合得方圆合度，那么稍不察觉，就可能流于乡愿，这也是说不准的。这样一来，面对你父亲的豪迈正直，你将感到惭愧了。法璋，你要勉励自己啊！送恽皋闻序 甲午年，武进人恽子皋闻来到蠡县，读了我的《大学辨业》《圣经学规纂》，认为这些书说得对，于是送给我《颜习斋先生四存编》。他恭敬地拱手说：“是的，我愿意共同学习。”他把我的宗庙、郊社、禘尝、田赋、冠昏、祭士、相见、乐律、射御，以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易经》《小学》的各种传注著作，全都拿来翻阅。我们反复探究其中的瑕疵，彼此志趣相投，感受十分融洽。乙未年正月，他北上来向我请教。我怎么可以没有几句话相赠呢？王昆绳是豪杰而博学的人，自称懂得军事，擅长古文，气概压倒一世。然而他晚年听到我谈颜先生的学问，便降低身份到博陵拜访颜先生；又带着经席来到我乡里，流连敬孙，订正《省身录》，亲自考订清苑人冯枢天。冯枢天跟随我学习，改过向善，正要有所行动，对丧礼、祭礼考究得很详细。然而昆绳闻道太晚，豪气尚未消除，寄居淮上，终于去世。枢天资质颇钝，也还没有彻底成就。其余天下士人，各有一技一长，有的起初仰慕欣喜，中途却停止了；至于背离而去的，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当初，颜习斋每逢塨出游，总是恳切嘱咐说：“要得到人才，有了人才，圣人之道才会有所传承。” 唉，难道这只是偶然的吗？一阴一阳的道理，取法于天地，而汇聚于圣人。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都是其中的杰出者。他们仿效阴阳，开创万物、成就事务，制造器物、建立言论，以扶助天地，启迪百姓的生活。可是孔子、孟子去世后，二千多年间，这一道理陷入蚯蚓洞穴，混杂在鬼魅之国，圣人之道几乎灭亡。习斋先生奋起，亲自肩负起它，大声疾呼。我不肖，四十五岁时向先生请教，略微懂得了其中的梗概。今年又重新阐明、翻译这些道理，我也已经超过五十六岁了。昆绳、枢天之外，很少有人与我共同承担这件事。我想到自己衰老疲惫，常害怕颜先生之道一旦坠地，日月昏暗，百姓万物陷于惨淡混乱。深夜辗转反侧，没有一次不是流泪沾湿衣襟。如今皋闻突然到来，使先生这位伟大人物的学问俯身与我的浅陋相合；对内省察身心，对外研究辨析治国之道，直到订正经书、考辨史籍，件件都有真实的见解和学问。他的精力像昆绳，然而铲除了粗疏豪放的一面，聪慧敏锐，远远超过枢天。颜习斋先生的道统有传人了。不过，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是上天的安排。皋闻此行，就没有辜负上天了。《恕谷后集》卷一终 《恕谷后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