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十三
附刘调赞所作道传祠记祠曰道传,取诸韩子之言也。韩子原道曰:儒者仁义之道,其文易、诗、书、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人四民,其行五伦,非异端老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禹汤文周公孔孟,孟子之后不得其传焉。今博野颜习斋先生挺生二千年以下,得不传之绪,重明舜禹之九功,周公之三物,孔门之四教,深考力行以诏斯人,诚尧舜以来所传正路,非世之依傍儒径而篡入异端者也。习斋没,李恕谷先生奉其遗命,题其斋曰「习斋学舍」,立习斋神位,春秋仲月上辛,率同人致祭而讲习其中,历廿余年不废。但日久学舍渐圮,其子侄遭祲岁,鬻其舍之前半,四方同人至者不能容,难以周旋骏奔。于是恕谷先生谋于所居东庄,别建习斋祠堂,从游之士争来佽助,不日砖木具,坯垩积,乃为正堂三间,中堂供习斋先生位,而左右将为陈设礼乐诸器及颜李所著书板。同门冯辰等公请于先生曰:「左右堂不可但盛物也。习斋除漳南梁魏一再游论学,余无及者。其后推明衍绎,广布四方,闻风而起者接踵,实先生功。而先生又集六艺成法为书,辨居敬于主静,别存诚于质民。又传注易、诗、书、春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以习斋之说印证圣经,如合符节,后学乃有所持循,不入旁歧,而益信习斋之学一本圣经,非臆创者。」王昆绳作《习斋传》谓:「传其学者李孝悫先生之子一人,诚非诬也。」辰等拟将先生远道图悬之东堂,同人春秋祭习斋先生讫,同之东堂拜先生而瞻企焉,不亦可乎?先生力辞,又以公义请,乃许之。又请曰:「习斋之学,一传而得先生,再传而得恽皋闻。皋闻之北来也,尽弃其学而从先生学。习斋学其别诗曰:『三年依溯得吾师,圣道源流厪获知,千古有人担事业,半生从此定心期。』则其自任闻道也审矣。南居日以颜李之学告人,今天下无虑口中津津颜李。之学者,王昆绳、恽皋闻二先生之倡明居多。如常州孙应榴,戊申寄其日记至,遥拜先生为师,记载省躬、改过、修德、习艺之功甚密。力肩圣道,而曰“闻之皋闻”,则皋闻传道之功伟矣。于西堂立一生位而景仰之,不为过也。先生亦许之,乃又议于习斋神位前傍设王昆绳先生神位配享。至于道中诸子可续入者,事后论定,以次增修,则后人之责也。赞:自癸卯得闻颜先生之道,来从恕谷先生学,不揣愚弱,思承余绪,以广其传,而未能也。今己酉夏,祠堂告成,因溯其原委而为之记。
双斋文集序李仲氏奉其祖黄门公双斋文集及父介石醒葊文集匄序,予因流溯源,先校介石文集序之,乃读黄门公文集,竦立叹曰:「黄门公变化不可方物,吾不知其乘风云而上天也。」观昌化民之感思,而知其有惠政;读兵垣诸奏疏,弼君德,陈民瘼,丰釆侃侃然,非今媕阿嗫嚅者比。且于六部之政,无不毗陈,可谓朝阳鸣凤。传闻国初有黄表李三者,汉郭解之流大侠也,与亡名往来,尝拉平民斩于市,代之权要宫壸,无不潜通知公名,屡来通谱籍,公峻拒之。一日其初度,朝臣竞往上寿,公言于土,急捕之抵死,而臣僚之交通者亦问罪。呜呼,公之挺立岩岩,为何如哉!及诵其诗,而又爽然失矣。考公居官不久即告退,卜居于易之西山,履晴岚,卧邱壑,啸风吸月,侣鹿友鸥。若少而习之,乐以终身,无一语忆及宦达。旁人读其佳思丽句,惝恍情移,欲弃百事而从之游,而不知其为贵近之退步,黄屝之息辙也。其咏怀有句云:「有暇葺书农共圃,无心八世醉还醒。」则其嚼然不滓者可想矣。集中诗文皆有,而但名文集者,诗亦文也。昭明文选不别标诗,可见也。
译附录刘调赞所作《道传祠记》。祠堂名为‘道传’,取自韩愈的话。韩愈《原道》说:儒者所遵循的是仁义之道,其经典是《易》《诗》《书》《春秋》,其制度是礼、乐、刑、政,其成员是士、农、工、商四民,其行为准则是五伦,并不是异端、老氏、佛氏的道。尧把这个道传给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孟子以后便没有得到它的传承。如今博野颜习斋先生出生于两千多年以后,继承了已经失传的道统,重新阐明舜、禹的九功,周公的三物,孔门的四教,深入考察并努力实行,用来教导世人,确实是尧舜以来所传的正道,并不是世上那些依傍儒家途径而混入异端的人。习斋去世后,李恕谷先生遵奉他的遗命,把书斋题名为‘习斋学舍’,立习斋先生的神位,每年春秋仲月的上辛日,率同道在这里祭祀并讲习,二十多年从未废止。但日子久了,学舍逐渐破败,他的子侄又遭逢灾年,把学舍前半部卖掉,四方同道来访时便容纳不下,也难以周旋接待。于是恕谷先生在自己居住的东庄筹划,另建习斋祠堂,跟随学习的士人争相来资助,不久砖木便已齐备,泥土和白灰也堆积起来,于是建成正堂三间。中堂供奉习斋先生的神位,左右两堂将用来陈设礼乐器物以及颜、李所著书籍的刻板。同门冯辰等人共同恭敬地请求先生说:‘左右两堂不能只用来堆放物品。习斋先生除了到漳南与梁魏两地游历讲学以外,其余地方没有再及于此;后来推阐、发挥他的学说,广泛传播到四方,听闻风声而兴起学习的人接踵而来,实在是先生的功劳。先生又汇集六艺的成法写成书,辨明居敬与主静的区别,分清存诚与质问百姓的关系。又为《易》《诗》《书》《春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作传注,用习斋的学说印证圣人经典,好像符节相合,使后学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不走入旁门歧路,更加相信习斋的学问以圣经为根本,并非凭空臆造。王昆绳作《习斋传》说:‘传承他学说的,是李孝悫先生的一个儿子,这确实不是虚妄之言。’我们打算把先生的《远道图》悬挂在东堂,同道春秋祭祀习斋先生完毕后,再到东堂拜见先生的画像并仰望追慕,不也是可以的吗?’先生极力推辞,他们又以公义请求,这才答应。又请求说:‘习斋的学问,第一传得到先生,第二传得到恽皋闻。皋闻从北方来时,完全舍弃自己的学问而跟随先生学习。习斋学的别号诗说:“三年沿流追寻才得到我的老师,圣道的源流幸而得知;千古以来有人担当事业,半生从此确定了心志。”’ 可见他自认已经听闻道义,是十分审慎明确的。他居住在南方时,每天把颜、李的学问告诉别人,如今天下人几乎都在口中津津乐道颜、李之学,其中多半是王昆绳、恽皋闻二位先生倡导阐明的功劳。比如常州孙应榴,在戊申年寄来他的日记,远远拜先生为师,详细记载反省自身、改正过错、修养德行、学习技艺的功夫。他竭力肩负圣道,却说‘这是从皋闻那里听来的’,那么皋闻传道的功劳就伟大了。在西堂设立一座神位来表达敬仰,并不过分。先生也答应了,于是又商议在习斋神位旁边设置王昆绳先生的神位,作为配享。至于道统中的其他诸子,若有可以续入的,事情结束后再议定,依次增修,这是后人的责任。赞说:自癸卯年得以听闻颜先生的道义,前来跟随恕谷先生学习,我不揣度自己的愚钝衰弱,想要承继遗绪、扩大传播,却没有做到。如今己酉年夏天,祠堂告成,于是追溯事情的源流,为它写下这篇记。《双斋文集序》。李仲氏拿着他祖父黄门公的《双斋文集》和父亲介石的《醒葊文集》来请求我作序。我于是追溯源流,先为介石文集作序校订,才读黄门公文集,肃然站立,感叹说:‘黄门公的变化无可比拟,我真不知道他是不是乘着风云升上了天空。’从阅读昌化百姓对他的感念,知道他有惠民的政绩;读到兵部官署中的各篇奏疏,辅佐君主修养德行,陈述百姓疾苦,文采丰富,言辞正直,慷慨陈说,绝非今天那些迎合敷衍、唯唯诺诺的人所能相比。而且对于六部的政务,没有不加以辅陈的,真可以说是朝阳初升时鸣叫的凤凰。传闻国初有黄表、李三等人,是像汉代郭解一类的大侠,和亡命之徒往来,曾经拉出平民在市上斩杀;朝廷权贵和宫中贵人无不暗中知道黄公的名声,多次来请求与他联宗入谱,黄公严厉拒绝。有一天正逢他初度生日,朝臣争相前去祝寿,黄公把事情告诉地方官,地方官急忙将他们逮捕并判处死罪,与这些人有交往的大臣也被问罪。唉,黄公挺立不屈、气势凛然,是何等人物啊!等到诵读他的诗,却又顿时感到心境豁然开朗。考察黄公做官不久便告老退职,选择住在易州西山,踏着晴日的山岚,躺卧在丘壑之间,对风长啸、吸纳月色,以鹿为伴、与鸥为友。假如年轻时就学习这种生活,便会以此快乐终身,从没有一句话提及仕途显达。旁人读到他的佳妙意境和秀丽诗句,恍惚间情绪被带走,想抛弃一切事务跟随他游历,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显贵近臣退身的步态,是黄门停止车辙后的生活。他咏怀诗中有句说:‘有空闲便修整书籍,和农人一同经营园圃;无心于八世功名,醉了还醒,醒了还醉。’由此可以想见他那种清醒而不受污浊的品格。文集中诗文都有,却只题作《文集》,因为诗也是文。萧统《文选》并不另行标出诗集一类,这一点就可以证明。
醒葊文集序传曰:天地之道,有开必先,讵不信夫!自周孔没,而圣道湮。训诂于汉唐,章句于宋明,佛老因之窜入其间,而古圣明德亲民之学,名遵实亡,遂二千年于兹。颜习斋先生出,大声疾呼,揭三物以教人,谓六德即四德行为六行,六行即五伦事,为六艺六艺即孔门兵农礼乐也。率弟子分日习礼,习乐,习射御,习书数,而海内之有识者亦遂刮目怵心,谓圣学自堕地高举,羣聚异之,而不知非偶然也。明季盱眙冯慕冈着《经世实用编》,即重六艺。清初太仓陆桴亭有《思辨录》,讲究六艺颇悉。四明潘用微言朱子近羽,陆子近缁,皆与习斋说不谋而合。而尤异者,同时上谷有李介石先生,以黄门公子中乡选,未尝标道学名也。其德以厚为尚,其才能治家人产,教人通经作文,子侄门生掇科入庠者甚伙,亦未尝闻习斋说而思效之也。乃自幼即好技击,囊数金,南走少林寺,付其僧学武艺,精通数年乃归。平居佩觿玉玦韘,乘马则左右杂佩弓韔服矢插房。又好音乐,延姑苏善歌者养于斋教授。每学中讲诵讫,则入退寝,与子弟从游,掺鼓品丝竹响,歌相答,遏云绕梁。巷步郊游,亦倡和肆闻。呜呼!宋明以来七百年读书士人,未见有此气象也。及后乃知,习斋具币往访,习斋讲学河南未得见,而其时习斋与介石俱已皤然老矣。嗟乎!西有铜峯,东有洛钟,庚岸月升,甲岸早白,碧落云作,映地已阴。岂非天道人事九变复贯,有不期然而然者耶?岁之始和,其仲君六经,率子基持介石所撰《醒葊文集》求序,予乐校之,而书其生平于首,以见介石之不朽者有在,而诗文特其绪余也。
论宋人白昼静坐之非经自周濂溪以主静立教,程朱陆王因之,用白昼静坐以为存心立本。考之古经无是也。敬姜曰:天子大釆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釆夕月,与太师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警百工使无滔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故易曰终日干干,行事也。是古经自天子以至庶人,无白昼静坐者。宰予昼寝,孔子责之;子贡求息,孔子斥以惟死乃息。古鸡鸣夙兴,不惟君子孳孳为善也,即小人孳孳于利,亦终日无暇焉。战国时庄列学起,南郭子綦隐几而坐,嗒焉丧我,为静坐观空之始。后佛道二派祖之,参禅入定,闭目垂帘,公然昼废,乃异端也。吾儒胡为染之哉!
论宋人分体用之讹伏羲以至孔孟,言道已尽,后学宜世世守之,不可别立名目。一立辄误。如宋人道分体用,其一也。以内为体,外为用,自治为立体,及人为致用,明明德立全体,亲民致大用。然质之圣经,不如此离析也。心之官则思,思非用乎?自治而行仁布义,致孝尽弟,不见于用乎?临民之道德庄莅,非立体乎?故经有以形体为体者,如易云正位居体阴阳有体,孟子曰四体是也。有以作用为体者,中庸曰体物体群臣,易曰乾坤合德以体天地之撰是也。公孙丑谓子夏子游皆有圣人之一体、颜渊闵子骞具体而微,体谓德行政事言语文学也。体即具用也,用,用其体也。乃后儒曰:有有体无用,是谓人有手足而无持行也,则痿手废足不可言体矣。又曰:有有用无体,是谓人能持行而无手足也。不知以何者持行乎?无此事矣。
译《醒葊文集序》。经传说:天地运行的道理,有所开启必然先有先导,难道不可信吗?自从周公、孔子去世,圣道便湮没了。汉唐时拘泥训诂,宋明时拘泥章句,佛、老之说又乘机混入其中,于是古代圣人明德亲民的学问,名义上遵循,实际上却亡失了,至今已经两千年。颜习斋先生出现,大声疾呼,揭示三物来教导人,说六德就是四德的实行,分作六行;六行就是五伦的实践;六艺就是孔门所说的兵、农、礼、乐。于是率领弟子分日学习礼、乐、射、御、书、数,而国内有见识的人也因此刮目相看、内心震动,认为圣学从跌落之地重新高高举起。众人聚集起来感到惊异,却不知道这并非偶然。明朝末年盱眙冯慕冈著《经世实用编》,就是重新重视六艺。清初太仓陆桴亭有《思辨录》,对六艺讲求得很详尽。四明潘用微说朱子近于羽,陆子近于缁,都与习斋的学说不谋而合。更为奇异的是,同时上谷有李介石先生,以黄门公的儿子身份考中乡试,却从未标榜道学之名。他以厚德为崇尚,才能够治理家庭产业,教人通晓经书、撰写文章;他的子侄和门生中通过科举、进入县学的很多,却也从未听说习斋的学说而有意仿效。他从幼年起就喜欢武术,带着几两金子南行到少林寺,交给寺僧学习武艺,精通了几年才回来。平时佩戴觿玉、玦玉和韘,骑马时便在左右杂佩弓袋、箭服和插箭的房具。他又喜欢音乐,请来姑苏的善歌者养在书斋里教授。每次学舍讲诵完毕,便进入内室休息,和子弟们一起游乐,敲鼓、奏弄丝竹,歌声互相应答,响遏行云,余音绕梁。即使在巷中散步、郊外游玩,也放声唱和,声音传遍四方。唉!宋、明以来七百年间的读书士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气象。后来才知道,习斋带着礼物去拜访他,但习斋在河南讲学,未能相见,而当时习斋和介石都已经满头白发了。唉!西边有铜峰,东边有洛钟;庚岸的月亮升起,甲岸的天色已经发白;碧空中云气形成,映照大地已经转阴。这难道不是天道和人事九次变化又重新贯通,其中有些事情不期然而然地发生吗?岁序初春,仲君六经率领子基拿着介石所撰《醒葊文集》来请求作序,我乐于为它校订,并把他的生平写在卷首,以表明介石的不朽自有所在,而诗文只是其余绪。论宋人白天静坐不合经义。自从周濂溪以主张清静来立教,程、朱、陆、王也沿袭这一说法,把白天静坐作为存养心性、建立根本的方法。考察古代经典,并没有这种做法。敬姜说:天子在大采这一天早晨与三公、九卿会朝,祖先知晓天地之德;中午考察政务,和百官处理政事。少采在傍晚祭月,与太师、司载纠察并敬奉上天的刑典;日落后监督九嫔,使她们洁净地奉献禘祭、郊祭所用的黍稷,然后才能休息。诸侯早晨修治天子交付的政令,白天考察本国职事,傍晚省察典章刑法,夜里警戒百工,使他们不致放纵淫逸,然后才能休息。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务,白天讲习各种政事,傍晚整理自己的事业,夜里料理家中事务,然后才能休息。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傍晚温习复习,夜里检查过失而无所遗憾,然后才能休息。庶人以下,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所以《易》说‘终日乾乾’,就是要实行事务。可见古代经典中,从天子直到庶人,没有白天静坐的人。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责备他;子贡请求休息,孔子斥责说只有死了才可以休息。古人鸡鸣便早起,不只是君子勤勉行善,即便小人勤勉求利,也整天没有空闲。战国时庄子、列子一派学说兴起,南郭子綦倚着几案静坐,茫然忘我,这是静坐观空的开始。后来佛、道两派把它奉为祖法,参禅入定,闭目垂帘,公然白天废弃事务,这就是异端。我们儒者为什么要受到它的污染呢!论宋人区分体用的错误。从伏羲直到孔子、孟子,关于道的论述已经完备,后学应当世世代代守护它,不可以另外创立名目。一旦创立,往往就会造成错误。宋人把道区分为体和用,就是其中一种。把内在的说成体,把外在的说成用;自治是建立本体,治理他人是发挥作用;明明德是建立完整的本体,亲民是发挥最大的作用。然而拿圣人经典来验证,并不是这样割裂的。心的职能是思考,思考难道不是作用吗?自我修养而实行仁义、尽孝尽悌,难道不表现在作用上吗?面对百姓时道德庄严、临事端正,难道不是建立本体吗?所以经典中有把形体作为体的,如《易》说‘正位居体’、‘阴阳有体’,孟子说‘四体’;也有把作用作为体的,《中庸》说‘体物’‘体群臣’,《易》说乾坤合德来体察天地的造化。公孙丑说子夏、子游各有圣人的一体,颜渊、闵子骞则具体而微;这里的‘体’,指德行、政事、言语、文学。体本来就包含作用,作用就是运用它的本体。可是后来的儒者说:有体无用,就像人有手脚却不能拿取、行走;那么手脚瘫痪、不能使用,就不能称为体了。又说有用无体,就像人能够拿取、行走却没有手脚。他们不知道究竟用什么来拿取、行走吗?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存在。
又论老氏以无为体,以有为用。宋人分体用,盖亦为其所荧也。然朱子《太极图说》以中与仁与感为太极之用,正与义与寂为太极之体。则朱子注《中庸》中体也,和用也。此又何以中仁配感而为用,正义配寂而为体耶?朱陆虽皆染二氏之学,而陆子直走一误,朱子则两顾依违,不能自定其说,此二家之异也。与长举言顾諟明命之功吾子留意于顾諟明命,可谓探本者。然为之有道,传曰昼而治事夜而计过,又曰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每日夙兴,即为当为之事,为何事即存心于何事;或接人,遇何人即存心于何人。事竣人去,反顾此心,湛然在内,淫声美色货利一毫不触于怀,东猿西马一丝不撄于念,旋而治事接人,又如之。所谓终日干干也,所谓执事敬也,所谓立则见忠信笃敬参于前也。而不可效宋人,白日静坐以食,二氏遗毒也。若必欲静坐,则向晦未卧,鸡鸣未起二候,除省察前昼所为得失、今昼所为兴除外,披衣直坐[直即外体直之直,静坐,挽弓骑马合为一式],收摄天君片时,亦可。然主敬非主静,盖敬则自静,专言主静,或不能敬矣。所谓夕惕若也。总之皆顾諟天之明命也。孟子所谓操则存者,正如此。明命者,天命吾之心也,命吾之仁义礼智也。若驰思天地未朕兆之先,及天地氤氲生物之初以为顾諟,则为不近之思,非顾諟矣。前功既熟,则耳聪目明,心思睿智,世故人情迎刃即解,其效可以自考也。
译又论。老氏以无作为体,以有作为用。宋人区分体用,大概也受到老氏思想的迷惑。然而朱子《太极图说》把中、仁、感看作太极的用,把正、义、寂看作太极的体。这就与朱子注《中庸》时把中看作体、把和看作用相矛盾了。那么,他为什么又把中、仁与感配在一起作为用,把正、义与寂配在一起作为体呢?朱子、陆子虽然都受到佛、道二氏学说的浸染,但陆子直接走入一种错误,朱子却两边顾虑、犹疑不决,不能确定自己的学说,这就是两家不同的地方。与长举谈论顾视明命的功夫。您留心于‘顾视明命’,可以说是探究根本。但实行它是有方法的,经传说白天治理事务,夜里检查过错;又说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每天早起,立即去做应当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就把心放在什么事情上;或者接待什么人,遇到什么人,就把心放在什么人身上。事情办完、人离开后,回头察看自己的心,清明澄澈地安在内心,淫靡的声音、美色、财货利益,一丝一毫都不能触动心怀;东奔西走的杂念,一丝一毫也不能扰乱心念。随后再次处理事务、接待他人,也照这样做。这就是所谓‘终日乾乾’,所谓‘执事敬’,所谓‘站立时仿佛看见忠信笃敬诸德陈列在面前’。却不能仿效宋人白天静坐来消磨时间,那是佛、道二氏遗留下来的毒害。如果一定要静坐,那么在天黑后尚未睡觉、鸡鸣后尚未起床这两个时段,除了省察前一天所做事情的得失、当天将要做什么和应当停止什么之外,披衣端坐——这里的‘直’就是外在形体端直的‘直’,静坐、拉弓、骑马合为一种姿态——收摄精神片刻,也是可以的。但应当以主敬为主,而不是以主静为主,因为有敬自然会静;专门讲主静,有时反而不能做到敬。这就是所谓‘夕惕若’。总之,这些都在顾视上天的明命。孟子所说的‘操则存’,正是这样。明命,就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心,也就是赋予我们的仁、义、礼、智。如果驰骋心思去想象天地尚未出现征兆以前,以及天地氤氲、万物刚刚产生之初,并把这当作顾视明命,那就是不切实际的思考,并不是顾视明命。前面的功夫已经纯熟之后,耳朵灵敏,眼睛明亮,心思睿智,世故人情一触即解,这种效果可以自己检验。
与枢天论读书枢天借智囊日观之,予问,曰:辰苦处事愚钝故。予曰:智以事练之。昔张咏学用智于陈抟,吾少年与张文升居蠡城,近公庭,每闻讼事,即共亿胜负,思追盗何术擒之、失盗何术以察之,亦学智类也。阅智囊以起予心,而已专恃书帙,无益也。已而又翻他书,予又问,曰:借以养吾心也。理不明者可明也。予曰:不然。子谓诗书养就圣贤心,此语昔人对下流言,谓躭志诗书则不嫖不赌耳,非圣贤专以读诗书成也。读阅久,则喜静恶烦,而心板滞迂腐矣。程子曰玩物丧志,谓书如佳山艳蕋,爱玩不释,日日登临,而为圣为贤之志反丧矣。曰:先儒以读书明理养身心,俱非欤?曰:非也。自秦火焚书,汉人珍之,日趋诵读。唐韩退之、宋朱晦庵,皆以圣道自任者也,而韩有符读书城南诗,朱有读书乐诗,则其终身之肆力在诵读矣,况下而为诗人文士,与应科举以博富贵者乎?乃千余年成一文墨诵读之世,而人才日下,世教日衰,鱼烂瓦解,莫可收拾。则可知学文之文,不专书册,而读解书册,不足言学矣。故起诮者之口,曰白面书生、曰书生无用、曰林间咳嗽病狝猴,而谓诵读以养身心,误哉。李白曰,借问如何太瘦生,只为向来作诗苦。则肌体日消,心体自脃,何养之有?颜先生所谓「读书人率习如妇人女子,以识则户隙窥人,以力则不能胜一匹雏」也。若曰明理,则宋明创立道学名,日讲道而道字误解,日讲学而学字误解,日讲诚意主敬存诚而俱误解。所谓明理者安在?乃知每书读取千万遍之一误尽误也。然则诵读可废欤?曰:何可废也,但勿为所溺耳。古人六艺,一曰书,非仅点画也。考究字义即有诵读矣,然孔门雅言有诗、书二者,诗曰诵不曰读,谓歌之以比乐也。故春秋大夫会,必赋诗;书则考议政事,所谓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者。而不必记其文,使一字不忘也。故孟子引书每有参差,至于二南曰为,则为其事;礼曰执,则执而行之,岂专占毕吾伊哉。曰:易溺何也?曰:其故有三,一古人口传身授之道,如识大识小者今亡,而但取索册简,故诵读日繁。一学习礼乐六艺,须强力,须友朋共集。诵读则闭门静坐,即可把翫,便而且易。一文人科举人勿论。今习斋倡明正学,即有遵者,而仁义操存未至根心生色之妙,可以据守;孝友从事未至知乐弗已之地,日有亹勉;礼乐服习未至斯须不去之域,刻有依游;世故人情未有左宜右有之能,时有树立。则自顾消索,转而奔驰,既所不愿,块然闲居,亦所不能。遂忽忽诵读度日,而目困身倦,习为故然矣。然则宜如何?曰:礼有明文矣,王制曰六十不亲学,以年迈也。又五十服官政六十正与人家国事,何暇学习?故孔子曰吾不试故艺,是孔子之老而好学,亦以道不得行之故,而非其立意祇在多能博学也。颜先生曰,周流,孔子之不得已;著述,孔子之大不得已。故孔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则习礼习乐,六十以后亦不当及,而况诵读?曰:老而不仕者有暇功,可读阅欤?曰:亦何必然。吾退休七十矣,中年躭翻阅,颜先生每忧之责之。自五十至今,家政徽缠,乡里应酬,友朋远至,不坐而读书者二十余年矣。然今古文征者谬以为可,所处正如孔子之忧乱贼,孟子之逢杨墨,著书立言,不能自已。盖天理熟历,以内而操存,外而躬行,动而阅历世故人情验之,偶考陈编以为证耳,不敢躭而溺矣。今可拟八岁入学后,择当读者读之,四十则间矣,六十不亲。存学编曰儒者用力于诵读一二,用力于习行八九,则生民幸甚,斯道幸甚。旨哉其言之乎!
译与枢天论读书。枢天借《智囊》来阅读观览,我问他原因,他说:‘我处理事情常常愚钝,所以借此学习。’我说:智慧要在事情中磨炼。过去张咏向陈抟学习运用智慧,我年轻时和张文升住在蠡城,离官府很近,每当听到诉讼之事,就共同推测胜负,思考用什么办法追捕盗贼、盗物丢失后用什么办法侦察,这也是学习智慧的一类。阅读《智囊》是为了启发自己的心思,如果只专门依赖书籍本身,就没有益处。不久他又翻阅其他书,我又问原因,他说:‘借此来涵养我的心性,也可以使不明白的道理明白。’我说:‘不是这样。您说《诗》《书》能够养成圣贤之心,这句话是古人针对下等人说的,意思是沉溺于读《诗》《书》,至少不会嫖娼赌博;并不是圣贤专靠读《诗》《书》才形成。读阅时间久了,就会喜欢清静、厌恶烦杂,使心思板滞迂腐。程子说“玩物丧志”,是说把书看成佳山艳蕊,喜爱玩赏而不肯放下,天天登临观赏,反而丧失了成为圣贤的志向。’他问:‘先儒说读书可以明理、涵养身心,难道都不对吗?’我说:‘不对。自从秦火焚书以后,汉人珍视书籍,便日益趋向诵读。唐代韩退之、宋代朱晦庵,都以继承圣道自任;但韩愈有《符读书城南诗》,朱子有《读书乐诗》,这说明他们终身用力的重点在诵读,何况那些下等的诗人文士,以及以参加科举来求取富贵的人呢?’ 于是上千年形成了一个只重文章、墨翰和诵读的时代,人才一天天下降,世道教化一天天衰败,社会像鱼从内部腐烂、瓦片彻底崩解一样,再也无法收拾。由此可以知道,所谓学习文章,并不只是读书;只会阅读、理解书册,还不能称为学习。所以招致讥笑的人说什么‘白面书生’、‘书生无用’、‘林间咳嗽病猕猴’,而说诵读能够涵养身心,实在错了。李白说:‘请问为什么这样消瘦,只是因为向来作诗太苦。’这样身体日益消瘦,心灵也日益脆弱,哪里谈得上涵养呢?颜先生所说的,正是读书人往往学习得像妇女一样:论见识,只能从门缝里窥视别人;论力气,连一只雏鸟也举不动。如果说读书能够明理,那么宋、明人创立道学之名,每天讲道却把‘道’字理解错了,每天讲学却把‘学’字理解错了,每天讲诚意、主敬、存诚也都理解错了。所谓明理究竟在哪里?由此可知,即便一本书读上千万遍,只要理解错了,仍然是全盘错误。那么诵读可以废弃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废弃!只是不要沉溺其中罢了。古人的六艺,其中第一项是书,并不只是学习点画。考究字义本身就包含诵读了;但孔门所说的雅言中有《诗》和《书》两项,《诗》说诵而不说读,是因为要歌唱它来配合音乐。所以春秋时大夫会盟,必定赋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书》则用来考察、讨论政事,所谓文王、武王的政事都记载在典册上。但并不要求把文字全部记住,做到一个字也不忘。所以孟子引用《尚书》时常常与原文有出入;至于《周南》《召南》,说‘为’,就是要实行其中的事情;《礼》说‘执’,就是要亲自执持并实行,难道只是捧着书本咿咿呀呀地诵读吗?问:为什么会沉溺于诵读?答:原因有三。第一,古人凭口传身教传授的道理,如辨识大体、辨识小节的方法,如今已经失传,人们只能取来书册寻求,所以诵读一天比一天繁多。第二,学习礼乐六艺必须用力,也必须有朋友共同聚集;诵读却只需闭门静坐,就能把玩,既方便又容易。第三,文人和科举之人更不用说了。如今习斋倡导阐明正学,即使有人遵从,仁义操守还没有达到深入内心、自然显现的境界,只能据守自持;孝友实践还没有达到知其乐而不能停止的境界,只能每天努力;礼乐服习还没有达到片刻也不离身的境界,只能时时依循游习;对于世故人情还没有达到左右逢源的能力,时常还要勉力立身。这样一回头看自己,便觉得精神消磨,于是转而奔走;既不愿意这样,呆坐闲居又做不到,便糊里糊涂地靠诵读度日,眼睛困倦、身体疲劳,渐渐习惯成自然。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礼制已有明文。《王制》说六十岁以后不再亲自入学,是因为年老。又说五十岁任职处理政务,六十岁专门主持和人家、国家有关的事务,哪里还有空闲学习?所以孔子说‘我没有被任用,所以学习了各种技艺’;孔子老年仍然好学,也是因为他的道不能施行,并不是他立意只在于多能博学。颜先生说,周游列国是孔子不得已的事,著述立言是孔子极不得已的事。所以孔子说‘君子所学很多吗?并不多’。这样看来,六十岁以后连学习礼乐也不应再勉强,何况诵读呢?问:年老而不做官的人有空闲,可以读书阅览吗?答:也不一定。我七十岁退休,中年时沉溺于翻阅书籍,颜先生常常为此忧虑并责备我。从五十岁到现在,家政事务缠绕,乡里应酬,朋友远道而来,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坐下来读书了。但如今古今文章的征引考证常常错误,我所处的情况正像孔子忧虑乱臣贼子、孟子遭逢杨朱墨翟一样,著书立说,不能自已。这是因为天理经过长期历练,内在能够操守存养,外在能够亲身实行,又在行动中用世故人情加以验证,偶尔考察旧书,只是把它作为证明,不敢沉溺其中。如今可以规定,八岁入学后,选择应当读的书来读;四十岁就逐渐减少,六十岁不再亲自入学。《存学编》说:儒者用一二分力量诵读,用八九分力量学习实行,那么百姓就非常幸运,这个道统也非常幸运。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啊!
李以传幼读《韩愈圬者王承福传》《颜习斋先生佣者彭朝彦传》,慨然而叹:「四民以士为首,何质直好义偏见于农工也?」今则士风益颓矣,有名声者,亦率同气不和,见利忘义。呜呼!何自得一人以激发之耶?乃又得之于李,以为李以传。李枣,强花里人,名佩,字朴公。家贫未读书,而至性过人,虽饥寒不干人。壮走京师、辽东等处,转移为食,殚力不落人后,受直以市人,或佳之,多与不受也。家居或教之衣食精细令可观,以曰:「吾为他人衣衣食食乎?」日鸡鸣起,拾粪归,扫庭除,推单轮车作行商,或力田拾薪。父性旷达,好友闲贷人财,以知则还之,且嘱曰:「吾父后有需,幸勿阻吾行且偿矣。」时供以钱,请随意用,率妻食糠粃而饲亲必甘脃,五十余年不懈。尤笃昆弟,辽东得数金归,过京师,闻兄弟负人债不得旋里,尽出其余偿之。或曰:「而家妻子嗷嗷,盍少留?」曰:「妻子命薄,今岁不得蒙我养妻子,吾妻子也;兄弟,父之子也。舍父之子而顾己妻子,非人所为也。」幼同兄嫂居,得财尽归之,不私藏。生次子三日,即后其兄。歉岁获升斗,必分给,待二弟亦如之。长子杜,教以从同里张生员朏明授读。一日学舍归,侍食,偶言一族祖举其号以置碗于案,厉声曰:「童子何人?号呼尊长耶?吾不愿有此子矣!」杜惶恐祈改,自此口无戏亵。后补廪膳生,出舌耕。一东家无礼,辞归。有从臾校之者,以问杜何如,对曰:「辞耳。」何校?以曰:「然屈在汝不可校,屈在彼不必校。吾在不愿儿作刻薄事也。」或丑杜,以怡然曰:「此非吾儿所有事也。向恐儿无骨力,今訾议多有,或能不同流合污乎?」杜欲白以曰:「谤之来也,如雨集;释也,如雾消。静处自明,何事白?」杜以其春秋高,求迎养馆舍,曰:「毋吾为先生父,东家不礼貌吾难堪;礼貌则致东家于先生外添一不得已之应酬,吾不为也。」终不往。持家严,不许妇女出。外不令与外事,不佞佛僧尼巫婆,不许入门。见人恶望望而去,闻善则津津道不置。又乐周急,祁寒暑常留行客养之。或以难告,辄倾囊与之。六十四岁之七月寝疾,命子铺设床褥,曰:“吾年不为夭,自反无愧心事。”家人皆在侧,吾去亦快也,含笑而逝。终日颜色不变,室闻清芬,蝇不入户。尝薄暮饮酒,谓杜曰:“吾艰瘁甚矣,尔后当勤俭力学。”使人指曰:“某有贤子,吾劳不为虚矣。”只身出门,栉风沐雨,染病他乡,举目无亲,其末也。一日自辽回,过大河无舟,涉至中流,水暴长。一老人呼曰:“急渡!急渡!”以手扶出,登岸。水溢岸皆满,而老人不知所之矣。后在京守皮坟圈内,晚即其树下宿,一女披发相侵。吾挺身怒目欲击之,女逡巡不见,盖鬼也。吾有今日,抑幸矣。恕谷中人曰:李生杜,与其师张子,俱从予问学。张子客岁逝。己酉夏,杜寓书来,述其父行,并言张子孝弟,正室厚乡党,急朋友,工举子业,闻颜李学,是之,遂不复攻时文诸善,而求所以不朽者。李氏可谓有子矣!宜哉!故为之作传,并附张子,使杜读之,将益扩其贤,以有光于父师也。
译《李以传》。我小时候读《韩愈圬者王承福传》和《颜习斋先生佣者彭朝彦传》,感慨叹息说:‘士、农、工、商四民中以士为首,为什么质朴正直、喜好道义的品行,反而偏偏见于农民和工匠呢?’如今士人的风气更加衰败了,有名声的人也往往同气不和,见利忘义。唉!到哪里才能得到一个人来激发这种风气呢?后来我又在李某身上找到了这样的人,于是把这篇传称为《李以传》。李某名枣,是强花里人,名佩,字朴公。家里贫穷,没有读过书,但天性极其淳厚,即使饥寒也不求助于人。成年后奔走京师、辽东等地,靠转运谋食,竭尽力气,从不落在人后;别人按工钱雇他做事,有时称赞他,给他更多报酬,他也多半不接受。住在家里时,有人教他穿精细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使外表好看,他说:‘难道我是替别人穿衣、替别人吃饭的吗?’每天鸡鸣就起床,捡拾粪肥回来,打扫庭院,推独轮车做行商,有时下地劳动、拾柴。父亲性情旷达,喜欢交友,常把钱借给别人,知道对方有钱时就会归还,而且嘱咐说:‘我的父亲以后如果有需要,希望不要妨碍我的行动,我将来会偿还。’有时供给父亲钱,让他随意使用,自己却和妻子吃糠秕,而给父母的食物一定甘美精细,五十多年从不懈怠。他尤其重视兄弟之情,在辽东得到几两金子回来,经过京师时,听说兄弟欠了别人的债,不能回乡,便把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替他们偿还。有人说:‘你家的妻子儿女正在嗷嗷待哺,为什么不稍微留下一点?’他说:‘妻子儿女命薄,今年不能蒙受我的养育,他们也是我的妻子儿女;兄弟是父亲的儿子。舍弃父亲的儿子而只顾自己的妻子儿女,不是人所应做的事。’小时候和兄嫂住在一起,得到钱财全都归给他们,从不私下藏留。第二个儿子出生三天,他就把他送到兄长之后。歉收年得到一升一斗粮食,也一定分给兄长,等到两个弟弟时也同样如此。长子名杜,教他跟随同乡张生员朏明读书。有一天从学舍回来,陪父亲吃饭,偶然提到一位同族祖辈,直呼他的号,并把碗放在桌案上。李某厉声说:‘你这个孩子是什么人?竟敢直呼尊长的号吗?我不愿有这样的儿子了!’杜惶恐地请求改正,从此口中不再有戏弄、轻慢的话。后来杜补为廪膳生,靠教书谋生。有一家东主无礼,他便辞职回来。有人撺掇他去告发东主,便问杜该怎么办,杜回答:‘辞职罢了。’那人问为什么不告发,他说:‘如果屈辱在你自己身上,就不必争辩;如果屈辱在他人身上,也不必争辩。我只是不要儿子做刻薄的事情。’有人诋毁杜,李某却怡然说:‘这些事不是我儿子该管的。过去我只担心儿子没有骨气和力量,如今毁谤他的言论很多,或许他能够不与人同流合污吧。’杜想替父亲辩白,李某说:‘毁谤来时像雨水聚集,消散时像雾气消失。’ 在安静的地方自然会明白,为什么要辩白?杜因为父亲年事已高,请求把他接到教馆奉养。李某说:‘不要让我成为先生的父亲;东家若不礼待我,我难以忍受;若礼待我,就会使东家在先生之外增加一项不得不应酬的事情,我不做这种事。’最终也没有去。他治家严谨,不许妇女出门;在外面不许家人参与外事,不信奉佛教,也不许僧尼、巫婆进门。见到人的恶行便远远离开,听到善行便津津乐道,久久不止。他还喜欢救济急难,严寒酷暑时常留住过路的行人供养他们。有人把困难告诉他,他总是倾囊相助。六十四岁那年七月,他卧病在床,吩咐儿子铺设床褥,说:‘我这个年纪死去不算夭折,反省自己也没有亏心的事情。家人都在身边,我离去也很快慰。’说完含笑而逝。直到终日面色不变,屋内还闻到清香,苍蝇也不飞进门来。他曾在傍晚饮酒,对杜说:‘我一生艰苦劳累得很,你以后应当勤俭用力求学。’又让人指着杜说:‘某人有贤能的儿子,我的劳苦没有白费。’他独自出门,经历风吹雨打,在异乡染病,举目无亲,这是他人生最后的境况。有一天从辽东回来,经过大河时没有船,涉水走到河中,水势突然暴涨。一位老人呼喊:‘快渡!快渡!’用手把他扶出来,登上岸。河水涨得漫过堤岸,到处都是水,可是那位老人却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他在京城守护皮坟,晚上就在树下住宿,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向他逼近。他挺身怒目,想要打她,那女子徘徊片刻便不见了,原来是鬼。我能活到今天,也许真是幸运。恕谷先生的门人说:李生杜和他的老师张先生,都曾跟随我求学。张先生去年去世。己酉年夏天,杜寄信来,叙述他父亲的品行,并说张先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使正室丰厚、善待乡党,急人之难、周济朋友,擅长科举文章;听到颜、李的学说,认为是正确的,于是不再专攻时文中的各种技巧,而寻求能够使自己不朽的道理。李氏可以说是有好儿子了!这是很合宜的。因此我替他作传,并把张先生附在后面,让杜读到这些文字后,更加扩充自己的贤德,使父亲和老师都得到光荣。
戴景惠先生墓表景惠先生者,祁人士,私谥其师戴君也。祁人率重师傅,刁文孝先生之父,善教士,有德,卒而门人立报德祠,至今祀之。今又追悼戴君云。然按行述,君先本顺天府黑窑厂人,始祖壻于祁之金公章。金明,正德己卯举人,任提举浙江市舶司,再任提举广东市舶司,授奉训大夫。莅官清,故壻亦贫,解任携之祁家焉。至三世讳财路,获遗金,守候还之。五世讳宗孔,为君曾祖,补诸生,始以诗书起家。其兄宗胤,以子毓尧为之后,亦补邑庠生,豁达好义,强仁能拑蠧役之借,查荒地以鱼肉士民者,祁人赖以安。一李姓累逋至数百金,写券愿充纲纪,裂其券令去。生子讳光天,邑庠廪饍生。又传则君。君生而颖异,乃甫六岁而母张氏卒,八岁而王父卒,十有五岁继母靳氏又卒,越四载而父又卒。时继祖母张已六十有八矣。君未冠,继母靳出弟璍方舞勺,子甫生,呱呱在抱,而积柩累累。君一号呕血数升,遂卧病。继母傅氏拭泪厉声曰:“汝祖母在堂,汝父未敛,吾少年失天,而汝又弟幼,子在襁褓,谢任无所敢,灭性不顾耶?”君瞿然而起,勉襄殡葬,一一如礼。服阕,率弟力学。李安溪校士,皆取入泮。事继祖母张、继母傅,曲尽孝。尝嘱家人曰:“吾祖母抚吾父垂五十年,虽奴婢莫知为前子也。吾母适吾家,四岁而寡,教我兄弟成立,汝辈宜勉佐吾孝,勿怠友于弟。”出入饮食必偕,独出则问其所之,来晏则趣仆迓,秉烛以待。然训以正,毫不宽假。子侄姊妇皆任以职事,考课严。明清苑王云卿尝过之曰:“一家和风,庆云也。”又好怜孤恤贫,不避险沮,略与其祖相埒。一日,如母舅靳公家,舅新生一女,而其母死于产,谋弃之。君不可,抱之归,匄母傅孺人抚之,湩下得生。适冯氏,安生员被轧陷狱,君以父执奔驰二载,雪其冤。流霜村宋姓鬻子瘗其妻,君恻然资其葬,收其子养之为。娶妻生子,使归奉祀,其它类此,难更仆数。喜结纳重婣谊,与人坦怀相与,即门弟子亦霁颜为忘形交。能豪饮剧谈,留心世事,谓士不谙时务,蠢书鱼耳。尝于兄弟子侄侍侧,或同人列坐论催科、刑名、抚字之术,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临终尚嘱子三聘曰:“异日为清白吏。”君讳{王弁}字昆生,号毅庵。配马孺人。子中,癸卯科举人。持行述匍匐求表文。予思其门人,以布义行刚之景,爱民好施之惠,谥之仅称其外事也已。又思诗云:“惠于宗公,罔怨罔恫,惠顺也。”孝友皆顺德也,而其严身齐家,刚断出之,非但煦煦柔慈者比也。景惠之谥,固已该矣。乃大书之,使其镵诸墓上。
译《戴景惠先生墓表》。景惠先生,是祁州人,是乡人私下为他的老师戴君所拟的谥号。祁州人一向尊重师长。刁文孝先生的父亲善于教育士人,很有德行,去世后,门人建立报德祠,到现在还在祭祀他。如今又追悼戴君。然而考察他的行状,戴君祖先原本是顺天府黑窑厂人,始祖入赘于祁州金章家。金章,明代正德己卯科举人,任浙江市舶司提举,后来又任广东市舶司提举,授奉训大夫。他做官清廉,所以女婿也很贫穷,卸任后便带着他到祁州金家居住。到第三世,有一人名财路,拾到遗失的金子,守在那里等待失主来归还。第五世名宗孔,是戴君的曾祖父,补为诸生,从此开始以诗书起家。他的兄长宗胤,把儿子毓尧作为宗孔的后嗣,也补为县学廪生,性情豁达而喜好道义,强力实行仁政,能够抑制借机侵扰百姓的差役;他查出荒地,惩治那些把士民当作鱼肉来盘剥的人,祁州人因此得以安宁。有一家姓李的屡次拖欠赋税,累计达到数百金,写券愿意充任纲纪,宗胤撕毁他的契券,让他离开。宗胤生子名光天,是县学廪膳生。再往后传到戴君。戴君出生便聪慧异常,但刚满六岁母亲张氏去世,八岁祖父去世,十五岁继母靳氏又去世,过了四年父亲也去世了。当时继祖母张氏已经六十八岁。戴君尚未成年,继母靳氏所生的弟弟璍才刚学走路,弟弟的儿子又刚出生,正在襁褓中,而家中停放着一具又一具的棺材。戴君一度吐血数升,便卧病不起。继母傅氏擦着眼泪厉声说:‘你的祖母还在堂上,你父亲还没有入殓;我年轻时失去了丈夫,你又有年幼的弟弟,孩子还在襁褓中,难道要推卸责任,任由自己伤身而死吗?’戴君惊醒般起身,勉强扶助办理丧葬,一切都依礼进行。服丧期满后,带着弟弟努力学习。李安溪考察士人时,他们都被选入学。戴君侍奉继祖母张氏、继母傅氏,极尽孝道。他曾嘱咐家人说:‘我的祖母抚养我的父亲将近五十年,即使奴婢也不知道她把前妻的儿子视如己出。我母亲嫁到我家,四年便守寡,把我们兄弟教养成人,你们应当努力帮助我行孝,不要懈怠于友爱弟弟。’出门、回家、饮食都一定与她们相伴;独自出门便要问明去向,回来晚了便催促仆人迎接,自己拿着蜡烛等待。但教导他们遵循正道时,一点也不宽容。子侄、姊妹、媳妇都分别承担职事,考核十分严格。明代清苑人王云卿曾到他家,说:‘一家和睦的风气,真是祥瑞之气。’他又喜欢怜悯孤儿、救济贫困,不避艰险,略与他的祖先相当。有一天,他到舅舅靳公家,舅舅刚生了一个女儿,孩子的母亲却因生产去世,家人打算把孩子丢弃。戴君不同意,抱着孩子回家,请继母傅孺人抚养她,孩子靠乳汁得以活下来。恰逢冯氏,安生员被诬陷入狱,戴君因为是其父亲的老友,奔走两年,为他洗雪冤屈。流霜村宋姓卖掉儿子来安葬妻子,戴君心中悲悯,资助他办理葬事,又收养他的儿子。等孩子娶妻生子后,再让他回去奉祀祖先;其他类似的事情,难以一一计数。他喜欢结交、看重婚姻亲情,与人坦诚相处,即使是门生弟子,也常和颜悦色地把他们当作忘年之交。他能豪饮,喜欢高谈阔论,留心世事,认为士人不了解时务,不过是愚蠢的书虫。他曾让兄弟、子侄在身边,有时与同道并坐,讨论催收赋税、刑名案件、抚养教化百姓的方法,仿佛看烛数数、用龟占卜一样明白。他临终时还嘱咐儿子三聘说:‘将来做一个清白的官吏。’戴君名王弁,字昆生,号毅庵,配偶为马孺人。儿子名中,癸卯科举人。儿子拿着行状,匍匐请求我写墓表。我想到他的门人,认为以施行仁义、刚强果断所形成的景象,以及爱护百姓、乐于施舍的恩惠,仅仅用‘景惠’作为谥号,只说到了外在事迹而已。又想到《诗经》说:‘施恩于宗公,没有怨恨,没有忧痛。’‘惠’就是顺,孝敬父母、友爱兄弟都是顺德;而他严格要求自身、整治家庭,又以刚强果断来实行,并不只是和煦柔慈的人可以相比。‘景惠’这个谥号,本来已经很完备了。于是我把这些话大书写下,让人把它刻在墓上。
李子恕谷墓志李子李孝悫先生之长子也,名塨。尝求仁,不能期勉于恕,因以恕谷名其乡而为号焉。孝悫四十后,元配马太君有顺德而未立子,乃聘易州马指挥公女为簉。生李子时,力为圣贤,敦孝弟,主忠信,崇礼义廉耻。读《论孟学》《庸》及朱注,以授李子。同时有颜习斋先生者,崛起近与祁州刁包,远与上蔡张沐辨学。谓世儒躐讲性天,非孔子不可得闻之教法也。且礼乐兵农,圣门经世之撰,皆废失,何以学成致用?乃易静坐入定,以习恭内而敬直外,而九容交摄。读书犹汉唐训诂遗习,惟择经史有用书读之余,不尽究以蹈玩物丧志也。严课孝弟,谨信,冠婚丧祭,务遵古礼。日稽礼乐兵农之允宜今古者,而倡六艺以教来学。于是李子从之,学礼于习斋,学琴于张,而素射骑则学于赵思光、郭金城;书则学于王五公、彭通;数则学于刘见田。后又学律吕于毛河右。其于明德则立日谱,逐时记身心言行得失,勉改至耄老愈追念家学,欿然自歉寡过未能。其于亲民则与习斋尝商酌教养之具,每夜分不寐有所得,则录之,瘳忘编《学政平书》《订阅史》郄视然,惟恐草野之见无当也。七十病后,依《周礼》约入拟《太平策》。李子性谨畏,时或肩舆出门,辄竦然曰:“我何人斯,而人肩之!”坐必躬以谢肩夫,惟恐虚名过情。李安溪、王太仓相国皆拟荐于天子,李子惧甚,力辞。谢来问学者亦吶吶然不轻渎。严于取与,少年试一等当补廪,旧有书公陋规曰:“是以贿进也。”辞不补。十四王在西陲,使人两次千金延聘,避如江东。康熙庚午年三十二岁中顺天乡试,迄戊戌年六十,选通州学正。八月十二到任,时京师沿门染疾,李子亦有中瘫之意,不能理事。于十月十八日告病于州刺,详通永道转守道达部,抵来岁四月归里调摄。少平前在都,徐少宰秉义、吴都宪涵为刻《大学》。辨业学规,纂至是,同人为刻《论语》《学庸》传注及传注问,又刻《易经》传注《学礼》《小学》稽业门人,又刻《恕谷后集》。毛河右开雕《李氏学乐录》于浙,届雍正六年,年七十,十月朔晕倒,又中前病。病乃絮绵謇浸而剧,委分乘化焉。期百祀竚竣后学,爰述斯志。蠡县病叟李塨拜手自识。
杨公生传杨公名勤,字慎修,镶红旗汉军也。以嫡子蚤失恃,又性乐友好施,为父所恶。康熙四十八年筮仕,得陕西富平令。闻王昆绳言:“亲如蠡延余。”且令张西陆言:“束修每年如秦关之数。”时余五十有一,念道行于人与行于己一也,遂于五月同往至富。富,岩邑,难治。公每政皆咨余,又邀余同出私访,屡断疑狱如神。富翕然传诵,结党挞降之俗为之一变。催科但发纸皂轮催即完,公且不自居。见上宪及同寅,辄曰:“吾师李先生教也。”后如省上宪,多差人来候余送下程。公又嘱余曰:“有人物当款洽者,先生即备席馔;有当馈周者,先生即具银钱与之。”皆出勤囊,勤囊即先生囊也。于是王子丕、周昆、来梁、质人皆至关西学者,如蔡瑞庵、张潜士、黎长举、鲁登阙皆从游。或有赠之数十金者,公毫无吝容。无何届九月,为先母初度辰,力辞归。公亲送之,康桥跽而言曰:“明岁先生务惠来,如勤可辅则辅之,如勤不可辅,先生可自为。”嗟呼!公世济物之志,有何如哉?世乃为斯人哉!岁暮抵里,书字与送役回,言其家庭错互不可再至。公乃刺血作书,又遣力来请,无奈何。二月至富,公率阖邑绅衿里民郊迎跪谢,必屈至暑。又周旋一年而其势异时移,难以株久,又力辞归。公供老母寿服一袭,亲自封银强纳余橐,两次共五百余金。又赠名骡骏马送余归。余去后,而其官荏苒竟坏。抵雍正十年,如上谷至南关访其旧居,则居已入官,而公远在京邸不可得见矣。归旅舍流泣,为作生传。恕谷先生治古文辞,初学唐宋八家,后受法王氏昆绳,始有志于秦汉之作,而益求导其源于六经,特区之曰《后集》。其文主识议,恢奇变化,不可方物。王文简公阎氏百诗俱盛推之。李次青廉访《国朝先正事略》称其博学工文辞,与慈溪姜西溟齐名。方氏灵皋志先生墓,详辨学术,不言所为文意,以其为余事欤?先生学出颜氏习斋,而规模益大,所著论学书甚具,并自撰年谱,已次第刊布。是集为其门下士所辑,每篇俱有评点,今祇录本文,识者当各有取焉。光绪七年辛巳中秋节前三日,王灏识。恕谷后集卷十三终
译《李子恕谷墓志》。李子是李孝悫先生的长子,名塨。他曾经求取仁德,却不能在宽恕上期望自己做到勤勉,因此以‘恕谷’为乡里名号,并把它作为自己的号。李孝悫四十岁以后,原配马太君有顺德却没有生儿子,于是聘娶易州马指挥公的女儿为妾。生李子时,李孝悫努力奉行圣贤之道,敦厚地实行孝悌,以忠信为主,崇尚礼义廉耻;他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及朱子注,用来传授给李子。同时有颜习斋先生,在近处与祁州刁包、远处与上蔡张沐兴起辩论学问。他认为世俗儒者越级空讲性命天理,并不是孔子所传、可以闻知的教法。而且礼乐、兵农,是圣门经世济民的学问,如今都废弃失传,凭什么使学问达到经世致用呢?于是他改变静坐入定的做法,改为通过练习恭敬来使内心庄重、外表端直,并使九容相互配合。读书仍有汉唐训诂的遗习,只选择经史中有用的书来读,不把所有书都钻研到底,以免陷入玩物丧志。他严格督促孝悌、谨慎、诚信,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务必遵守古礼。每天考察礼乐兵农中适宜于古今的内容,倡导以六艺教育后学。于是李子跟随他,向习斋学习礼,向张先生学习琴;他原来就会射箭骑马,又向赵思光、郭金城学习;书法则向王五公、彭通学习。算术则向刘见田学习。后来又向毛河右学习律吕。他对于明德,制定了日谱,逐时记录自己身心、言语、行为的得失;即使到了老年,仍努力改过,更加追念家学,因自己过失少而未能完全避免,感到惭愧自责。他对于亲民,曾与习斋共同商议教养百姓的器具和办法;每到深夜仍不睡觉,有所心得就记录下来,编成《学政平书》《订阅史》等书,只是担心自己乡野之见不合适。七十岁以后生病,依照《周礼》约略制定,拟作《太平策》。李子性情谨慎畏惧,有时乘轿出门,总是肃然说:‘我是什么人,竟让别人抬我!’坐下时一定亲自向轿夫道谢,只怕虚名超过实际。李安溪、王太仓相国都打算向天子推荐他,李子非常害怕,竭力推辞。前来向他请教的人,他也只是嗫嚅应答,不敢轻率亵慢。对于收受和给予尤其严格,年轻时考取一等,按例应补为廪生,因旧例有书公陋规,便说:‘这是靠贿赂取得进身。’于是辞绝,不肯补为廪生。十四王在西部边陲,派人两次带着千金来聘请他,他躲避得像避开江东。康熙庚午年,三十二岁考中顺天乡试;到戊戌年六十岁时,选任通州学正。八月十二日到任,当时京师各家沿门传染疾病,李子也有中风的征兆,不能处理政务。十月十八日,他向州刺史告病,州刺史详报通永道,再转报守道,送达有关部门;到第二年四月,他回乡调养。少平此前在京城时,徐少宰秉义、吴都宪涵为他刊刻《大学》。辨析学业、编定学规,到这时完成,同道又为他刊刻《论语》《学》《庸》的传注及传注问,又刊刻《易经》传注、《学礼》《小学》稽业,供门人学习;还刊刻《恕谷后集》。毛河右在浙江开雕《李氏学乐录》。到雍正六年,他七十岁,十月初一昏倒,又患先前的病。病势于是像绵絮纠缠、渐渐浸润一样加重,安然听任生命顺其自然地变化。他期待百年之后,后学将这篇墓志完成,于是叙述这些事情。蠡县病叟李塨拜手亲自记下。《杨公生传》。杨公名勤,字慎修,是镶红旗汉军人。因为嫡子早年丧母,又生性喜欢交友、乐于施舍,被父亲厌恶。康熙四十八年开始做官,占卜得到陕西富平县令的职位。他听到王昆绳说:‘请亲自到蠡县来延请我。’又让张西陆说:‘每年的束脩,按照秦关的数目支付。’当时我五十一岁,想到道理施行于别人和施行于自己是一回事,于是五月间一同前往富平。富平是山地险要的县,难以治理。杨公每件政务都向我咨询,又邀请我一同出门私访,多次断决疑难案件,神明一般。富平上下传诵此事,结党、鞭打降人的风俗也因此改变。催收赋税只发文书,差役轮流催缴,很快就完成,杨公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见到上级官员和同僚,总是说:‘这是我的老师李先生教的。’后来我到省城拜见上级官员,他们常常派人来问候我,并送来下程礼。杨公又嘱咐我说:‘有值得结交款待的人,先生就准备酒席;有应当馈赠周济的人,先生就准备银钱给他。’这些全都出自杨公的囊中,而杨公的囊中就是先生的囊中。于是王子丕、周昆、来梁、质人等关西学者,以及蔡瑞庵、张潜士、黎长举、鲁登阙等,都前来交游。有时有人赠给他几十两金子,杨公丝毫没有吝惜的神色。不久到了九月,正逢先母的生日,他极力辞职回乡。公亲自为他送行,康桥跪着说:“明年先生务必赏光前来;如果勤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勤不能辅佐,先生可以自行处理。”唉!公一生以济世救物为志,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啊?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年末回到家乡,写信并让送差役的人回来,说他的家庭事务错综复杂,不能再来。公于是刺血写信,又派人来请,实在无法推辞。二月到了富(原文“二月至富”疑有脱误),公率全县绅士、儒生和乡民到郊外迎接,跪拜致谢,一定要请我屈尊留到暑天。又周旋了一年,形势与时局已经不同,难以【株久】(原文疑误),于是又竭力辞归。公供给老母一袭寿服,亲自封好银两,强行塞入我的行囊,两次共五百多金。又赠送名贵骡马,送我回去。我离开后,他的仕途迁延,最终竟然败坏了。到了雍正十年,我到上谷,前往南关探访他的旧居,房屋已经被官府没收,而公远在京城官邸,无法见到。回到旅舍后,我流泪不止,便为他写了这篇生传。恕谷先生研究古文辞,起初学习唐宋八大家,后来接受王氏昆绳的文法,这才有志于秦汉文章,并进一步追溯其源流到六经,特将其区别称为《后集》(“特区之曰”原文疑有误)。他的文章以见识和议论为主,宏伟奇特,变化多端,难以比拟。王文简公、阎氏百诗都极力推重他。李次青廉访在《国朝先正事略》中称赞他博学而擅长文辞,与慈溪姜西溟齐名。方灵皋为先生撰写墓志,详细辨析他的学术,却不谈他所写文章的意义,难道是认为那只是余事吗?先生的学问出自颜氏习斋,而规模更加宏大;他所著论学之书十分完备,并且亲自撰写年谱,已经陆续刊行。这部集子是他的门生编纂的,每篇都有评点;现在只录正文,有见识的人应当各自从中有所取益。光绪七年辛巳中秋节前三日,王灏记。《恕谷后集》卷十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