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六
冯君传冯君讳壅,字敬南,代州人也。大父广东左布政使如京,以春秋名家,世称曰「秋水先生」。父云骕,仕翰林院讲官,至礼科给事中。君生而颖异,好经济,尝谒魏敏果公象枢,奇之。戊辰联捷成进士,初补中书,已升梧州府同知。衙无事,每为上官剖疏别案,事特荐调补南宁同知。南宁逼左江,与诸土司壤相错,自吴逆后,伏莽多有,守土置莫谁何。君至,阴诇其一,缚致之,訉其党皆获,置魁于法,余释署为乡役,率土兵伺盗。自是盗未发而捕已至矣。一巨偷李亚四聚数百人,伏城镇北桥,期举火,诸官出救,踣之大掠。君侦知众盗尽出,而亚四在,急擒之,羣盗駴散。南宁故以竹结屋覆之茅,比檐相亚,每灾辄延烧十百家,盗因乘之劫略。君命民门庀瓮一贮水,验无水者罚,立保甲令,遇灾人摙水一石运至给签,翌日按签有无施刑赏。又使役巡焮所,非运水及捕火人即执惩。由是比年无灾,而盗亦熄。岁戊寅,湖广茶陵州有警,岭西南羣丑伏蔓南宁营署间,谋旦暮起。应当事者震詟,计之君。君曰:「吾行辨之。」密廉得其主名,夜呼前释盗,谕以效力,皆屑涕誓死报。乃令各招其徒入,即士兵也。质明戈兵蚁聚屯城中,当事益大骇曰:「何为者?」君曰:「无他也,行释去矣。」诸奸见兵集,慑伏莫敢动。因按名捕寘之法,而犒土兵以牛酒去。庚辰摄府印,剔宁关税弊,巡抚彭鹏疏荐。适君丁外艰,士民攀留不得,至感叹泣下。辛巳,李塨入都,君浮家都门,万子斯同亟称君学者,因相会抵冬。君延万子、孔氏子尚任、王子源及塨论学。塨馈以《大学办业》。万子夙有讲会。壬午卒。君乃邀同人十日一会其卢。癸未春,塨又入都,君广集四方士,列讲筵,推塨讲。塨谢不敏,座或问理气、五行及经义,略陈说,日晡散去。君留塨,喟然问曰:「圣门所重者六艺,今置不问,学术乌乎振?」塨曰:「君知其由耶?三代以上,以仁义礼智之德出,而为子臣弟友之行,纬以礼乐兵农之事,而其事则必习之学中,一源共委。典乐所以教冑子,大司徒所以教万民也。无何,遭秦坑口,传身授之学遂湮。惟古圣载德行与艺诸典籍,幸有存者。于是搜购爬罗,诵说多而习行少。谓传经为儒者,至宋明诸儒,又以汉唐仅训诂,未窥本源,乃举圣门不可得闻之性天立,主静观中,致良知等名,以补苴之上之虚,模太极下之日役章句。至于礼乐,则以为缓图;射御书数,则以为鄙事。将子路之兵,冉有之农,公西华之相礼,俱置学外,致使汉唐宋明诸君所与创定宇宙者,率用黥盗屠贩辈,而所谓传道大儒,且高阁束之,待异日天下无事,命以珥笔讲书而已。不知伊吕周孔当此时亦祇如此否?且礼乐兵农不务,则所持以尽行者何事?养德者何具?而德行亦因以亡矣。此学术所以日坏,天下所以日靡而不可搘也。君立起曰:“然。”乃遍究礼乐经济诸端,夜深秉烛,偕其四弟{历玉}及子考辨,娓娓不休。塨复言修身齐家务,君欣然期立见于行。初,君童岁诗文即噪人口,顾唾弃弗屑。尝学射,应弦中;相马驽骏,百不失一;尤精算术,测高量远,求深推计今古,伸手布筹,咄嗟立办。世传九章书与西洋算法人,或辗转莫解,君一览立剖,辄指画令人人可晓。生有巧思,凡攻金攻木,锥凿钤锤之类,行则携之。时考次缠度,定刻漏早晚,地势向背,皆出意解,手成小仪器,精巧灵通,世业家自谓弗及也。每言制器,今不远古,远甚。如《考工记》“弓人”一则,妙尽物曲,学士不之求;工人又没世不知,他率类是。尝欲以所试农田水利、军旅甲冑、火攻诸器为一书,又欲推春秋以来日月薄蚀、五星行度诸儒同异得失为一书,皆未就见。成者仅有《诸分指掌》《测量方程》二小帙。制器有简平仪、大铜黄。道仪小时,日晷、铜矩、度器、铜浑仪、皮水炮,乃甲申正月,甫三十八岁,遂卒矣。李塨曰:「圣道岂其莫振也哉?何冯君之早折也?予初交君时,窥其貌癯然,目清露,询之,则世家贵族,疑貌何以不类?乃卒短折,悲夫!卒后,闻有訾謷,讵才尤见嫉耶?抑所见者远,而左右周旋乃未至耶?使君不得尽其学,将谁尤哉?」
译冯君传 冯君名讳壅,字敬南,是代州人。祖父冯如京曾任广东左布政使,以精通《春秋》闻名,世人称为“秋水先生”。父亲冯云骕任翰林院讲官,官至礼科给事中。冯君生来聪颖奇异,喜好经世济民的学问,曾拜访魏敏果公魏象枢,魏象枢认为他非同寻常。戊辰年联捷考中进士,起初补任中书,后来升任梧州府同知。衙门中没有公事时,他常替上官剖析疏文、辨别案件,因此特别受到推荐,调任南宁同知。南宁逼近左江,同各土司的辖境交错;自吴逆叛乱以后,潜伏的盗匪很多,守土官员往往置之不问。冯君到任后,暗中侦察出其中一个盗匪,捆绑押来;审问后,他的同党全部被捕,首领依法处置,其余释放,编入署中充任乡役,率领土兵侦察盗贼。从此盗贼还没有发动,捕役就已经赶到了。有个大盗李亚四聚集数百人,埋伏在城镇北桥,约定举火为号,等各官出来救援时将他们击倒并大肆抢掠。冯君侦知众盗已经全部出动,只有李亚四还在,便立即将他擒获,群盗惊散。南宁旧时用竹子结屋、茅草覆顶,屋檐相连,一遇火灾就延烧十几、几十家,盗贼也借火灾乘机抢劫。冯君命百姓每家门口准备一口缸,储水一石;查出没有水的便处罚。他又设立保甲法,遇到火灾,每人挑水一石运到,领取凭签;第二天根据凭签有无施行刑罚或奖赏。他又派役夫巡查火灾现场,凡不是运水或救火的人,一律拘捕惩罚。因此连年没有火灾,盗贼也平息了。戊寅年,湖广茶陵州发生警报,岭西南一带的群盗潜伏蔓延在南宁营署之间,谋划早晚发动。负责此事的官员震惊恐惧,便谋划请冯君处理。冯君说:“我去辨明此事。”他秘密查访,得到首领姓名,夜里召来并释放几个盗贼,晓谕他们立功效力,他们都流泪发誓以死报答。于是命令他们各自招集同党进来,实际上都是士兵。天刚亮,手执兵器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城中,负责官员更加惊骇,说:“这是要做什么?”冯君说:“没有别的事,事情办完就遣散他们。”各个奸徒见士兵聚集,吓得伏地不敢行动。冯君于是按照名单逮捕并依法处置他们,又用牛酒犒劳土兵,让他们离去。庚辰年,冯君代理知府印务,清理宁关税收弊端,巡抚彭鹏上疏推荐他。正好冯君遭遇父丧,士民挽留他却留不住,以至于感叹流泪。辛巳年,李塨进京,冯君携家浮居京门;万斯同极力称赞冯君是有学问的人,于是两人相交一直到冬天。冯君邀请万斯同、孔尚任、王源以及我讨论学问。我送给他《大学辨业》。万斯同早已有讲学会。壬午年,冯君去世。于是他邀请同道中人每十天在他的住所聚会一次。癸未年春天,我又进京,冯君广泛召集四方士人,列设讲席,推举我主讲。我推辞说自己不敏达,席间有人问到理与气、五行以及经义,我略作陈述,直到申时才散去。冯君留下我,长叹着问:“圣门所重视的是六艺,如今这些都放置不问,学术怎么能够振兴?”我说:“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三代以前,仁义礼智的德性表现出来,便成为子、臣、弟、友的行为;又以礼乐兵农等事务加以交织,而这些事务必须在学习中亲自实践,根源相同,分流而出。典乐之官用来教育贵族子弟,大司徒用来教育天下百姓。不久遭遇秦朝坑杀、禁绝,口传身授的学问于是湮没。只有古代圣人记载德行和技艺的各种典籍,幸而还有存留。于是人们搜求、购买、爬梳、搜罗,诵读讲说的多,实际学习实行的少。那些以传授经书为职业的儒者,到宋明诸儒时,又认为汉唐儒者只停留在训诂,没有窥见根本,于是提出圣门中不可直接听闻的性天、主静观中、致良知等名目,以弥补上面的空疏,又模仿太极,向下沉溺于日常章句。至于礼乐,则认为可以慢慢谋划;射、御、书、数,则认为是卑贱的事务。这样一来,子路的用兵、冉有的农事、公西华的礼仪,都被排除在学习之外,导致汉唐宋明诸君所用来创制、安定宇宙的,往往是黥面盗贼屠夫商贩之流;而那些所谓传道的大儒,却被高高搁置、束之高阁,只等天下太平后,命他们拿笔记、讲书而已。难道不知道伊尹、吕尚、周公、孔子处在这样的时代,也只能如此吗?况且礼乐兵农不去从事,那么所凭借来完全实行的究竟是什么?培养德性的工具又是什么?德行也因此随之灭亡。这就是学术日益败坏、天下日益衰颓而无法支撑的原因。冯君立即站起来说:“对。”于是遍究礼乐和经世济民等各方面,深夜仍然秉烛,与他的四弟{历玉}以及儿子考订辨析,娓娓不绝。我又说到修身、齐家等事务,冯君欣然希望立即在行动中见到成效。起初,冯君童年时诗文便已传遍人口,但他却鄙弃而不屑为之。他曾学习射箭,箭一发便命中;辨识马匹的劣良,百次没有一次失误;尤其精通算术,测量高度、估量远近、求取深度、推演古今,只要伸手布置算筹,片刻之间便能完成。世上传授的《九章算术》和西洋算法,有的人辗转研究也不能理解,冯君一看便立即剖析清楚,常常指点讲解,使人人都能明白。他生性巧思,凡是冶金、木工以及锥、凿、钳、锤之类的工具,出行时都随身携带。当时考察日月运行的缠度、确定刻漏早晚、辨别地势向背,都能凭自己的思考解决;他亲手制成小型仪器,精巧灵通,世代以此为业的人也自称比不上。他常说,今天制造器物,距离古代不是不远,而是相差太远。比如《考工记》“弓人”一节,精妙地穷尽了器物曲直的道理,学士却不去探求。工匠们又终身不能明白这些道理,他大多都属于这一类。他曾想把自己试验过的农田水利、军旅甲胄、火攻器械写成一部书,又想把春秋以来日月薄蚀、五星运行度数以及诸儒意见的异同和得失写成一部书,但都没有完成而流传下来。已经完成的只有《诸分指掌》《测量方程》两小帙。他制造的器物有简平仪、大铜黄道仪、小时仪、日晷、铜矩、度器、铜浑仪、皮水炮;到了甲申年正月,刚满三十八岁,便去世了。李塨说:“圣人之道难道真的不能振兴吗?冯君为什么早早夭折呢?我起初同他交往时,看他的面貌清瘦,眼睛清澈明亮;询问之下,才知道他出身世家贵族,便疑惑他的相貌为什么不像贵族。如今竟然早死,悲痛啊!他死后,听说还有人毁谤他,难道是才华越高越容易遭人嫉妒吗?还是他的见识太远,而身边交往周旋的人没有达到那个程度呢?假使冯君不能把他的学问全部发挥出来,这又该责怪谁呢?”
李赠翁传赠翁讳雍熙,号淦秋。先世本枣强李氏,后徙长山。翁少好义侠,千里朋毕至。击鲜浮白,抵夜分。锄强援贫,难立削牍经纪,出千百金无遴色。后丁父艰,尽礼。已而执母氏变比葬,寇斗至明器,佥焚掠。翁大恸,踊身圹中,亲友挽之得不堕。乃挫豪茹长斋,挂牙牌直胸上,镌母训,下镂曰「为善窒恶」。长白山故有外舅史侍郎别业,因结茅着方外服,读丹经。其上而好义急难如故。推弟侄田宅,族戚养于家,俾成立数十人。里人以窘来鬻物,与直而还之。一晜弟争廛,给以田劝息。乙指甲攘其赀曰「无是也」,为代偿其它已逋赎掠助昏葬难,数计。邑有巨镇曰周村,牙侩握权,度挢虔。翁雇人充之,税出橐不索商一钱,货竞至,居民亦裕。又立义仓、义学、义冢。偶疾走望,祷者踵援。初,翁值明季羣盗起,什伍乡人百置长练以营,陈乡周遭树望楼,外联木寨。翁身执锐指挥,巨盗栗不敢犯。暮年一日,同从兄司寇化熙有所之,翁箬笠宽愽。司寇故与踶马,甫上怒跃,翁提鞭挝后马,慑伏循循走。司寇捧腹笑曰:「何许道叟而若是?」所著有《孝行庸言》《翠岩诗集》《杂着》藏家塾。子孙绳绳贵显,仲孙斯义以进士今任大理寺卿。赠翁如其官。李塨曰:王法干尝为塨言,天报德亦报功,而功犹较着,可肘量而指算也。蠡人阎际泰,轻侠好义,子登甲榜,职部郎。刘润九以质民,好行其德,子姓习富。有宦者翁功更巨,食报亦巨,法干之言不诬矣。翁晚德益进,杂着皆修齐至道,训诸孙曰:「吾少误于侠,中嗜黄老,皆非若所宜法也。」虽然,汉七国变,周亚夫乘传车至洛,求得剧孟,喜曰:「七国举大难而不获,孟知其无能为也。」侠之轻重于世,何如哉?吾行天下,每至必询仗义急难人,不概见,感慨系之矣。
彭山人传顺治十五年,蠡吾彭之灿南如苏门,坐饿啸台。上孙锺元征君挽之,不可,七日而死。天下称之曰“彭饿夫”云。于时,其侄山人名通者,亦与上谷张秉曜结北邙社。秉曜云:“浩然归去,事如何?”山人云:“不向邯郸惹睡魔。”秉曜云:“生死总同秋色老。”山人云:“北邙山畔月明多。”已而笑曰:“生与死亦何分哉!”乃放旷行歌,而一混于酒。好学书及画,时绝炊,妻子嗷嗷,尚据案挥毫不辍。已而竟起出门去,妻子亦不知何往也。尝游京洛贵显家,皆爱礼之。醉辄作狂语曰:“许大长安,何寂寂也?”有衣以锦衣者,昼衣夜被。其妻曰:“盍珍之?”山人昂首曰:“汝欲使此衣役我耶?”见人辄笑傲,或与人语至半,辄一笑而止。人延之,必为置酒,半酣辄歌呼呜鸣,不自休。无酒则攒眉而去。每高吟云:“终日万吞吐,不道一俗字。”年八十余,饮酒浩歌如故,而书画益进。李塨曰:「饿夫之死,不悔;而山人复以放旷高简,遨游人间。何吾蠡彭氏之多奇也!然山人吐弃世故,至妻子冻馁,亦不以为意。其殆为庄列之学者耶?虽然,世之患得之而患失之,卑躬污节而不之恤者,其视山人不啻云泥矣。」
译李赠翁传 赠翁名雍熙,号淦秋。他的祖先本是枣强李氏,后来迁居长山。赠翁年轻时喜好义气侠行,朋友从千里之外纷纷来访;宰杀鲜鱼、饮酒畅饮,直到深夜。他铲除强暴、救助贫弱,遇到困难立即写信筹办,拿出千百两金钱也毫不吝惜。后来遭遇父丧,完全按照礼制办理。此后母亲去世,他执持丧礼,等到下葬时,盗贼争相来抢夺随葬器物,众人都被焚烧劫掠。赠翁悲痛万分,纵身就要跳入墓穴,亲友拉住他才没有坠下。于是挫折豪强,长期吃斋,把牙牌悬挂在胸前,上面刻着母亲的训诫,下方刻着“行善、止恶”。长白山原有外舅史侍郎的别业,他便在那里结茅屋,穿出家人的服装,阅读道教丹经;但他后来仍然喜好义行、急人之难如故。他把弟弟、侄子的田产和住宅推让给他们,把族人亲戚接到家中供养,使数十人成家立业。乡里人因困窘来卖东西,他给足价钱后又把东西还给他们。有一个同母兄弟因店铺争执,他给田地使双方和解。有个乙姓之人侵夺甲姓的财产,赠翁说“不能这样”,替甲姓偿还其他欠债,赎回被抢的人,资助婚嫁和丧葬,数目很多。县中有个大镇叫周村,牙商把持权力,趁机抬价勒索。赠翁雇人充任牙商,税款由自己拿出,不向商人索取一文钱,货物纷纷运来,居民也富裕起来。他又设立义仓、义学、义冢。偶尔生病,奔走祈望的人接踵而来。起初,赠翁正值明末群盗兴起,便把乡人编成什伍,设置百长,训练他们来守卫;在乡村四周修筑望楼,外围连接木寨。赠翁亲自手执兵器指挥,巨盗战栗而不敢侵犯。晚年有一天,他和同乡从兄、司寇李化熙一同外出,赠翁戴着箬笠,衣着宽博。司寇平时就喜欢骑烈马,刚一上马,马便愤怒地跃起;赠翁提鞭抽打马的后部,马受惊伏下,驯顺地缓缓前行。司寇捧腹大笑说:“这是哪里来的老道士,竟然这样厉害?”他著有《孝行庸言》《翠岩诗集》《杂著》,收藏在家塾中。子孙相继显贵,次孙李斯义以进士身份现任大理寺卿。赠翁死后获得的赠官与其官职相同。李塨说:王法干曾经对我说,上天报答人的德行,也报答人的功劳;而功劳更容易显现,可以用手肘衡量、用手指计算。蠡县人阎际泰轻财任侠、喜好义行,儿子考中甲榜,官至部郎。刘润九以质朴著称,喜欢施行德行,子孙因此逐渐富裕。有一位做官的人,功劳更加巨大,所得到的报偿也更加丰厚,可见法干的话并没有说错。赠翁晚年德行更加进步,他的杂著全都讲修身、齐家以及圣人之道;他教训孙子们说:“我年轻时曾误入侠义之途,中年又沉溺于黄老之学,这些都不是你们应当效法的。”不过,汉代七国叛乱时,周亚夫乘传车赶到洛阳,求见剧孟,见到后高兴地说:“七国发动这样大的叛乱,却没有得到剧孟,是因为剧孟知道他们成不了大事。”侠义对于世道的轻重,究竟怎样呢?我走遍天下,每到一处都必定询问仗义救急的人,却不能普遍见到,因此常常为之感慨。彭山人传 顺治十五年,蠡吾人彭之灿向南来到苏门山,坐在饿啸台上绝食长啸。孙锺元征君上山劝阻他,他不肯听,七天后便死了。天下人称他为“彭饿夫”。当时,他的侄子彭通,号山人,也同上谷张秉曜结成北邙社。张秉曜说:“浩然归去,事情怎么样了?”山人说:“不向邯郸招惹睡魔。”张秉曜说:“生死总会同秋色一起衰老。”山人说:“北邙山畔月光明亮。”不久他笑着说:“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呢?”于是放纵旷达地行走歌唱,终日混迹于酒中。他喜欢读书、写字和作画,有时家中断炊,妻子儿女饥饿哭叫,他仍然伏在书案上挥毫不停。后来竟起身出门而去,妻子儿女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曾游历京城、洛阳的权贵之家,大家都喜欢以礼相待。他喝醉后常说狂话:“这么大的长安城,为什么这样寂寞?”有人得到锦衣,白天穿着,晚上盖着;他的妻子说:“为什么不把它珍惜些?”山人抬头说:“你想让这件衣服役使我吗?”他见到人便笑傲不羁,有时同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一笑而止。有人邀请他去,必定为他置办酒席;喝到半醉,便歌唱呼喊、呜鸣不止。没有酒就皱着眉离开。他常常高声吟诵:“整日万般吞吐,不说一句俗话。” 他活到八十多岁,仍像从前一样饮酒高歌,而书法绘画更加精进。李塨说:“饿夫死而无悔;山人又以放旷高雅简远的姿态,遨游于人世之间。为什么我们蠡县彭氏有这么多奇异人物呢!然而山人抛弃世俗之事,甚至让妻子儿女受冻挨饿,也不放在心上。他大概是学习庄子、列子的吧?然而世上那些患得患失、卑躬屈膝、玷污气节却不以为意的人,同山人相比,岂止是云泥之别。”
郭孝妇传孝妇开封郭锺琇妻,而王指挥尧臣女也。明崇祯间,闯贼李自成两攻开封不克,总兵陈永福子射其一目,眇,大恨。于十五年四月,率众毁四郊麦,百计攻城。中乏食,推官黄澍括民粟三次,面一觔直银二十两。缨珞、草、小红虫、瓦松、蜣螂,每觔至三缗。人相食。孝妇家计口日熟面水一盌,继以糠核。庭前蒲萄啖其叶尽。姑年七十余,不能食。孝妇怀有乳嫛,乃以湩哺姑。如是数月,奶日减,嫛饿损,呱呱泣。孝妇抚之亦泣,接颐也而强笑语上堂。乳其姑。九月十七日,贼灌黄河入城,家众号巢。水上食绝,湩涓滴仅奉姑嫛,竟瘦。已而水益涨,伻高福得一小桴。锺琇扶母上,命孝妇面雍树长儿圻随而身与弟别出。桴漂巨浪中,随波涌竟达涘。四顾皆贼垒,无所之有。绛衣老父须髯皤垂,曳杖来曰:「而郭氏妻孥耶?焉知路?可随吾行。」抵河干不见一贼,引入草舍甚洁,曰:「此有粥食之。」又曰:「吾引而渡河,相聚命登一舟。」姑劳坐而气绝。孝妇擗胸泣曰:「天乎!吾愿贷年活姑以乳餔姑口。」夜半苏曰:「渴欲沸水。」孝妇曰:「此舟中也,安得沸水?」仍以乳哺之。翌日抵河北岸,绛衣老父已先候。无何遥指锺琇曰:「而家主至矣。」遂不见锺琇。故孝友尝推产与弟,乡称曰「德育先生」。子圻绩学有声,生数孙,一女孙嫁余氏。不数年嫠居守节,养其姑与孝妇后先辉映云。李塨曰:「昔人传郭巨以子分甘旨,将瘗之,阙得金,乃全;邓攸避乱,系子于树,去而保其侄,皆出好事。口不足信,信有之。断父母之续体,以为孝友,乌在其为孝友哉?若孝妇者,其心皆不忍,而势难两全也,斯足悲矣。鬼神相之,有以哉!独憾明季士大夫无学术,噂沓声战,以启寇乱,使仁人孝妇不得并保其母子,谓之何耶?」
李氏传李氏,祁州生员作梅次女也。大父珍,中崇祯己卯举人,终身不仕。氏少婉嫕,十六岁归蠡阎生键。祖舅际泰,以义侠豪华起家。舅民部出身,名进士。氏独承以俭素,从臾夫读书,节饮比贤。知闻舅宦俸入不给,谓夫曰:“吾家兄弟参然而令老亲贫瘁京邸,非孝也。”出簪珥数十金佐供。乙酉年三十六病卒。予尝叹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伦亡其四,惟夫妇伦存,闺壸多深情也。又叹五伦存其四,惟夫妇伦亡,床第尟别也。键于予为及门,来叩神伤曰:“氏之贤已矣,愿先生传之也。”氏艰于产,力劝键置副。自初昏,琴瑟甚和,然寡言笑,相敬如宾。键偶动欲念,辄正词止之曰:“非求嗣胡为者?且独不计君身孱也。”嗟乎!古所称情挚有别者,殆氏与乃为传。
魏烈妇传烈妇王氏,新城王五公先生之孙女,而忻川知州新安魏公莲陆之长孙妇也。年十五六,父曙光,许归魏氏。事舅韫石,姑田氏,尽妇道。夫克俭病弱,相之敬而顺。康熙三十二年,克俭补易州诸生,尝读书保定府城内,时病旋剧烈。妇闻之,自易州坎下仓皇入侍左右,奉养卒不起。烈妇擗踊长号曰:“吾无天矣,可生耶!”吞毒半下咽,姑见以指出之,大哭呼曰:“吾与汝舅俱有年,汝夫之二弟稚,汝夫死,汝又死,是死吾夫妇也。”灌以药,日夜令人防,且曰:“若叔后日产子首,即与汝。”烈妇时年十九矣,乃强理生计,茹茶攻蓼,不少懈。数年后,季子克肃生子继先,遂以嗣之。烈妇抚育甚挚,髫龁督就外傅,随两叔父学,夜归必令背诵。初克俭藁葬坎下村侧,至康熙四十八年,韫石立新阡营葬,烈妇同穴之志,怦怦动泪,集裳不可拭。已而佯为欢笑,时韫石率二子入府试,烈妇抚继先曰:“汝祖及叔父出,祖母室无人,儿可伴祖母寝。”继先怙恃久,牵裾不去也。及夜夙兴,视儿寝熟,乃靧漱栉縰,以手画壁曰:“吾事毕矣,志遂矣。”端坐几上,雉经而卒。王五公先生与魏公莲陆,皆容城孙征君门人。征君当明季,周旋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逆珰之难,几滨祸,不慑,故其讲学以气节入,而五公先生更淬砺气节,抱膝着《居诸编》,倚天长号,慷慨须眉如戟。莲陆亦仔肩征君之学,垂老不悔者,其家妇女之仗节,视死如归也。安肃知县薛祖顺旌其闾,为文立石墓畔,一时歌赋挽赞者无算。李塨曰:吾友恽皋闻,每为我言人性有四德,而今最亟者在羞恶。能起人羞恶之心,人纪烝烝日上矣。嗟乎!诚哉是言也!如烈妇激发羞恶者素耶?其视人之朝秦暮楚,泚面怍心,不可须臾活,而乌得不终以死殉也?妇父家姑五公,以字易州田治埏之子诚甫,事夫如大宾。诚甫夜出至漏二三下,必秉烛庄坐待之,无惰容。诚甫亦早逝。橅一哑子,育孙成家室,今萧萧白发七十余矣,与烈妇生死皆无负云。
译郭孝妇传 孝妇是开封人郭锺琇的妻子,也是王指挥王尧臣的女儿。明朝崇祯年间,闯贼李自成两次攻打开封都没有攻下,总兵陈永福的儿子射中了他的左眼,使他成为独眼,因此极为怨恨。崇祯十五年四月,他率领众人毁坏四郊的麦田,想尽办法攻城。城中粮食不足,推官黄澍三次搜括百姓的粮食,面粉每一斤值银二十两;缨珞、草、丝瓜络、小红虫、瓦松、蜣螂,每斤价格高达三缗。人们开始互相吃食。孝妇家每天按人口煮熟面粉和水一碗,后来只好用糠和谷壳接济。庭前葡萄树的叶子也被吃光了。婆婆年纪七十多岁,不能进食。孝妇怀中有吃奶的婴儿,于是用乳汁喂养婆婆。这样过了几个月,乳汁一天比一天少,婴儿饥饿消瘦,哇哇哭泣。孝妇抚摸着孩子也哭,却擦着眼泪勉强微笑说话,登堂给婆婆喂乳。九月十七日,贼军把黄河水灌进城中,全家人惊叫奔逃。水上来后食物断绝,乳汁一滴一滴地只够供给婆婆和婴儿,二人终于都瘦弱不堪。后来水势更加上涨,仆人高福得到一只小木筏。郭锺琇扶着母亲上筏,命孝妇面向大树,叫长子郭圻跟随自己,亲自同弟弟分别后出发。木筏漂在巨浪中,随着水波翻涌,最终到达岸边。四面看去都是贼军营垒,没有地方可以去。这时一个穿绛色衣服、白须白发的老人,拄杖走来,说:“你们是郭氏的妻子儿女吗?你们知道路怎么走吗?可以跟我来。”到了河岸边,看不见一个贼兵;老人把他们领进一间十分洁净的草屋,说:“这里有粥,拿去吃吧。”又说:“我带你们渡河,大家集合后登上一条船。”婆婆劳累过度,坐在那里便断了气。孝妇捶胸哭泣说:“上天啊!我愿意借得几年寿命,用乳汁喂养婆婆,使她活下去。”半夜婆婆苏醒,说:“口渴,想喝滚水。”孝妇说:“这是在船上,哪里能得到滚水?”仍然用乳汁喂她。第二天抵达黄河北岸,那位穿绛衣的老人已经先在那里等候。不久,他远远指着郭锺琇说:“你们的家主到了。”说完便不见了郭锺琇。郭锺琇过去曾经因为孝友而把财产推让给弟弟,乡里称他为“德育先生”。儿子郭圻勤学有声望,生了几个孙子;有一个孙女嫁给余氏。不几年,她守寡而居,坚守节操,供养婆婆,同孝妇前后辉映。李塨说:“从前有人传说郭巨因为要把甘美食物分给儿子,准备把儿子埋掉,挖坑时得到黄金,于是保全了孩子;邓攸避乱时,把儿子拴在树上,离开儿子而保全侄子,这些都出自好事者之口。口头传说不足以完全相信,但事情确实可能有过。割断父母血脉相传的后代,以此作为孝友,哪里算得上孝友呢?像这位孝妇,她内心对二者都不忍舍弃,但形势又难以两全,这才真正值得悲痛。鬼神暗中帮助她,大概是有道理的吧!只是遗憾明末士大夫没有学术,议论纷纷、声势喧嚣,最终引发盗乱,使仁人孝妇不能同时保全母亲和孩子,这该怎么说呢?” 李氏传 李氏,是祁州生员李作梅的二女儿。祖父李珍,中崇祯己卯科举人,终身没有做官。李氏年轻时温柔娴静,十六岁嫁给蠡县阎生阎键。她的祖舅阎际泰,凭借仗义豪侠而起家。舅父出身民部,后来成为进士。李氏独自继承他的俭朴,不时督促丈夫读书,节省饮食,堪比贤人。她得知舅父做官的俸禄不够用,便对丈夫说:“我们家兄弟众多,却让年老的亲人在京城贫困憔悴,这不是孝。”于是拿出几十两金钱的首饰资助生活。乙酉年,她三十六岁病逝。我曾感叹,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中,失掉了其中四种,只有夫妇之伦还存在,闺房之中多有深厚情感;又感叹五伦保存了四种,唯独夫妇之伦亡失,夫妻之间很少有分别。阎键是我的门生,他来叩拜时悲伤地说:“李氏的贤德已经如此,希望先生为她作传。”李氏生育艰难,极力劝阎键置办妾室。自结婚起,夫妻感情非常和谐,但少有言笑,相互敬重如同宾客。阎键偶尔生出欲念,她总是用严正的话制止说:“如果不是为了求得后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况且难道不考虑你的身体羸弱吗?”唉!古人所说的情意深厚而有所分别,大概说的就是李氏,因此为她作传。魏烈妇传 烈妇王氏,是新城王五公先生的孙女,也是忻川知州新安魏公莲陆的长孙媳妇。她十五六岁时,父亲王曙光把她许配给魏家。她侍奉公公魏韫石、婆婆田氏,完全尽到妇道。丈夫魏克俭身体病弱,她侍奉他恭敬而顺从。康熙三十二年,克俭补为易州诸生,曾在保定府城内读书,当时病情忽然加重。烈妇听说后,从易州仓皇赶到坎下侍奉左右,尽心奉养,最终也没能使他起身。烈妇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说:“我没有丈夫了,还能活下去吗!”她吞下毒药,毒药刚到咽喉,婆婆看见后用手指把药抠出,大哭喊道:“我和你公公都年老了,你丈夫的两个弟弟还年幼;你丈夫死了,你又死,这就是让我们夫妻也死啊。”于是给她灌药解毒,日夜派人防守,并且说:“如果你的叔子以后生下男孩,就把孩子给你。”烈妇当时十九岁,只好强行整理生活,吃粗茶苦菜,一刻也没有懈怠。几年后,小叔魏克肃生下儿子继先,于是把他承继给克俭。烈妇抚养继先十分真挚,孩子刚会梳髻、咀嚼,她便督促他入外傅读书;继先跟随两个叔父学习,夜里回来,她必定让他背诵。起初克俭草草葬在坎下村旁;到康熙四十八年,魏韫石修建新的墓道,筹办正式安葬。烈妇同穴合葬的心愿一动,眼泪便不断流下,衣襟都擦不干。不久她假装欢笑。一次,魏韫石带着两个儿子进府参加考试,烈妇抚摸继先说:“你的祖父和叔父出去了,祖母房中没有人,你可以陪祖母睡。”继先长期依恋她,牵着衣襟不肯离去。到了夜里早早起身,她看见孩子睡得很熟,便洗脸漱口、梳头整衣,用手在墙上写道:“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心愿已经实现了。”她端坐在几案上,以绳自缢而死。王五公先生和魏公莲陆,都是容城孙征君的门人。孙征君在明末曾周旋救助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遭遇阉党迫害,几乎濒临灾祸,却毫不畏惧;所以他讲学把气节放在首位,而王五公先生又进一步磨炼气节,抱膝著成《居诸编》,仰天长号,慷慨激昂,胡须眉毛像竖起的戟。魏莲陆也承担继承征君学说的责任,直到老年仍不后悔;他的家中妇女能够仗节守志,视死如归。安肃知县薛祖顺为她的家族表彰,撰写文章并在墓旁立碑,当时作歌、赋、挽诗、赞文悼念她的人数不胜数。李塨说:我的朋友恽皋闻常常对我说,人性有四种德性,而当今最急迫需要唤起的是羞耻和憎恶之心。能够唤起人的羞恶之心,人伦纲纪就会一天比一天兴盛。唉,这话确实正确!像这位烈妇,她所激发的羞恶之心,难道是平素就有的吗?她看见世人早上投靠秦国、晚上又投靠楚国,满脸羞惭、内心惭愧,不能片刻活下去,又怎么会不最终以死殉节呢?烈妇的父亲王家姑父五公先生,把她许配给易州田治埏的儿子田诚甫,她侍奉丈夫如同面对贵宾。诚甫夜里外出,到二三更时,她一定手持蜡烛端庄地坐着等待,脸上没有懈怠之色。诚甫也早早去世。她抚养一个哑子,教育孙子成家立业,如今已白发萧萧,七十多岁了;她同烈妇在生死两方面都没有辜负对方。
王子传王子名源,字昆绳,大兴人。父世德,明季以世职官锦衣卫指挥佥事。国变,避地高邮,着《崇祯遗录》。子二,长洁,王子其次也。性刚而好学,少从梁公以樟游。樟,清苑人。明己卯北直解元,后亦如南高隐,与王子兄洁共谈宋儒学。王子方髫齓,闻之不首肯,独嗜兵法。为古文,魏禧见而奇之,曰:“此诸葛君之流也。”着《兵论》三十二篇。谓古文规抚先秦西汉,以离以断为章法。宋人株守韩愈,文从字顺,语求合求续,惟恐颠踬,而古文卑苶衰亡矣。三藩平后,竞尚笔墨,文学馆阁,徐干学等招致天下名士,排缵词章。一时如刘继庄,以及万斯同、胡渭、生阎若璩辈,皆集阙下,而王子亦与焉。顾睥睨侪伍,蔑如也。闻予相与晤予微言圣学,王子目瞪神惧,持予《大学办业》去,是之因与剧言颜先生明亲之道,令阅《存学编》。夜榻卧,鸡鸣蹴予觉,起立曰:“吾知所归矣。”吾自负有用,古文必传世,然躬际太平,弢钤安事文辞,终属枝叶,非所以安身立命也。倩君价予,执贽习斋,遂入博野传颜先生学。时康熙癸未,王子年五十六矣。初王子自命英雄,夜定必置酒痛饮,面昂身挺目电须戟,议论磅礴今古,醉则厯骂贵显时流,杂以谐谵塨。徐语曰:“子误矣,吾人当与尧舜周孔衡长短,乃卑之较论时辈耶?”王子大悔,立省身录,效习斋日记,以考纠身心得失。晚年学益进。当吴三桂畔,天下震动,王子笑曰:“无事也。”三桂鼓行而前,直抵中原,策之上也。顺流东下,以取金陵,跨江而守,策之中也。裴徊荆襄,延日引月,此成禽耳。驽马恋栈,安知远图,必无事矣。已果如其言。及闻颜先生学,乃着《平书》十卷,一曰分民,谓士农工商以分之,甲保乡以合之,立乡官曰正、曰畯、曰巡,以治之,而奸民游食异端则变之除之也。二曰分土,谓郡县久任重权如封建,县统于府,府统于藩,其地域则因山川随。幅员不相紊,不大悬也。三曰建官,谓内官设府、公、孤、端揆、御史、成均也。设部农、礼、兵、刑等六部也。设院通政、黄门也。设卫金吾、羽林也。设司历、象、医、卜之类也。外官则藩、府、县,县有堂、县令、县师也。有衙六衙也有监,亦医、卜之类也。府、藩皆如之,而异其名。其铨选则以一途为升降,不以他途杂之。如县令转至相国,而其官止;县师转至大司城,而其官止;县衙理农者转至大司农,而其官止;县医官转至京师医官,而其官止之类也。别其贤否为举错,不以年劳限之。天子考相国,相国考卿贰,以及州藩,下则各考其属。外巡按御史劾之,内御史府、黄门院劾之。三年一考,九年三考,或陟或留或黜。而又有不时举劾者,不论年劳也。四曰取士,八岁入乡学,教之孝弟、幼仪、识字、习数、读经书、习小乐舞。十五入县学,教之六德、六行、六艺、阅史、陈策。二十后教成者进之郡学,教之三月试之,又进之藩学,如之。进之成均,如之。遣归县,谓之太学生。分科以为士,曰礼仪,曰乐律,曰天文,曰农政,曰兵法,曰刑罚,曰艺能,曰理财,曰兼科。分之各署,三年明习厥事,乃实授之职,曰下士,予禄,官以此为始。五曰制田,议均田、开水利也。六曰武备,兵制、兵法也。七曰财用,论积粟、钱法、盐法、商税也。八曰河淮,治水也。九曰刑罚,谓复墨以罪赃,复刖以罪盗,复宫以罪奸也。十曰礼乐,移风易俗也。而最要者尤在建官、取士二则,所谓为万世开太平者也。初,王子数岁从父于南,迄壬申,父八十,思首邱,适天津盐商张霖,豪侠好士,延之,遂奉父居天津中北直。癸酉科举人,父卒,葬之京师西山祖兆,经理松楸穴场数年。淮安姚守聘,遂谢。己丑春闱,携家而南。时阅予《易经》传注,知太极、先天诸图皆道家异说,与圣经抵牾,乃于淮署着《学易通言》五卷。抵庚寅,遂卒于淮署。一子兆符[辛丑进士]自孔孟没,而圣道失传,陵夷汉唐,至宋明而歧途互出。佛老俗学浸淫杂乱,颜先生崛起,树周孔正学,躬行善诱,志意甚伟,而传闻不出里闬。王子来学,渐播海内。如吴涵、万斯同、王复礼、郭金城、方苞、谢野臣、陶窳、恽鹤生,以名宦闻人传布其说,而道日益着。李塨曰:「王子所谓豪杰之士者,非耶?迹其文,名远噪,公卿皆握手愿交,意气无前。且半百耆儒,弟子请业者满户外。乃一闻圣道,遂躬造一瓮牖绳枢,潜修无闻之士,伛偻北面,惟恐不及。非诚以圣贤为志,其能然乎?当在时,相与切磨,更欲进以沈退纯粹。乃及今思之,寒丰正釆,气薄霄汉,尚有斯人哉?尚有斯人哉!」
译王子传 王子名源,字昆绳,是大兴人。父亲王世德,明末凭世袭官职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明朝覆亡后,避居高邮,著有《崇祯遗录》。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洁,王子是次子。王子性情刚强而好学,年轻时曾跟随梁以樟交游。梁以樟是清苑人,明代己卯科北直隶解元,后来也像南高一样隐居,与王子的哥哥王洁共同谈论宋儒学说。王子当时还很年幼,听到这些却不赞同,唯独喜爱兵法。他写古文,魏禧看后惊奇地说:“这是诸葛亮一类的人物。”他著有《兵论》三十二篇。他认为古文应当取法先秦两汉,以分离、断绝为文章结构。宋人拘守韩愈,追求文从字顺,言语务求连接续接,唯恐跌倒失误,于是古文便卑弱衰亡了。三藩平定后,世人争相崇尚文章,文学馆招集天下名士,徐干学等人招致各地名士,排比编纂辞章。一时之间,像刘继庄,以及万斯同、胡渭、阎若璩等人,都聚集在京城,王子也在其中。但他傲视同辈,把他们看得很轻。后来听说我同人会面,私下谈论圣人之学,王子瞪大眼睛,神色惊惧,拿走我的《大学辨业》,因此同我详细谈论颜先生明亲的道理,并让他阅读《存学编》。夜里睡在床榻上,鸡叫时踢我把我唤醒。我起身说:“我知道自己的归宿了。”我自负有用,认为古文一定能流传后世;然而亲身处在太平时代,兵书武略又有什么用,文辞终究只是枝叶,并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于是请君为我作介绍,带着礼物到习斋先生门下求学,终于进入博野颜先生的学派。当时是康熙癸未年,王子五十六岁。起初王子自命为英雄,每到夜里一定置酒痛饮,仰面昂首,身体挺直,目光如电,胡须像戟,纵论古今,气势宏大;醉后便历数痛骂权贵和时俗人物,间杂着诙谐戏谑的话。徐先生慢慢说道:“你错了。我们应当同尧、舜、周公、孔子比较高下,哪里应当降低身份去评论当时的人呢?”王子大为悔恨,立即写下《省身录》,仿效习斋的《日记》,用来考察、纠正自身的心得和过失。晚年学问更加精进。吴三桂叛乱时,天下震动,王子笑着说:“没有什么事。”吴三桂击鼓进军向前,直抵中原,这是上策;顺流向东攻取金陵,跨过长江据守,这是中策;在荆襄徘徊,拖延时日,这只是自投罗网。劣马贪恋马槽,哪里知道长远谋略,他一定成不了事。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及至听说颜先生的学说,便写成《平书》十卷。第一篇叫《分民》,主张把士、农、工、商分别安排,以甲保、乡里把他们联合起来,设置乡官,称为正、畯、巡,进行治理;对于奸民、游手好闲者和异端,则加以改变、清除。第二篇叫《分土》,主张郡县长久任职、掌握重权,如同封建诸侯;县统属于府,府统属于藩,地域则依照山川形势划分,疆域大小彼此不混乱,也不相差悬殊。第三篇叫《建官》,主张内官设置府、公、孤、端揆、御史、成均等职;设置农、礼、兵、刑等六部;设置通政、黄门等院;设置金吾、羽林等卫;设置历、象、医、卜等司。外官则有藩、府、县;县设堂、县令、县师,又有六衙和监,监也主管医、卜一类事务。府、藩也都如此,只是名称不同。铨选官员只沿一条途径升降,不与其他途径混杂。例如县令升到相国,任职便止于相国;县师升到大司城,任职便止于大司城;县衙中主管农事的官升到大司农,任职便止于大司农;县医官升到京师医官,任职便止于此,都是如此。分别考察贤能与否,以决定举荐或罢黜,不以年资劳绩限制。天子考核相国,相国考核卿贰,直到州、藩;下级官员则分别考核自己的属官。外有巡按御史弹劾,内有御史府、黄门院弹劾。三年考核一次,九年考核三次,或升迁,或留任,或贬黜;另外还要随时举荐、弹劾,不论年资劳绩。第四篇叫《取士》。八岁进入乡学,教他们孝、悌、幼年礼仪、识字、学习算术、诵读经书、学习小乐舞。十五岁进入县学,教他们六德、六行、六艺,阅读史书,陈述策论。二十岁以后,学业完成的升入郡学,学习三个月后考试,再升入藩学,也这样做;再升入成均,也这样做。然后遣返回县,称为太学生。分科培养为士,科目有礼仪、乐律、天文、农政、兵法、刑罚、艺能、理财和兼科。分别安排到各署,三年内通晓所学事务,才正式授予职务,称为下士,发给俸禄,官职从此开始。第五篇叫《制田》,讨论均田和兴修水利。第六篇叫《武备》,讨论兵制和兵法。第七篇叫《财用》,讨论积储粮食、钱法、盐法和商税。第八篇叫《河淮》,讨论治水。第九篇叫《刑罚》,主张因贪赃恢复墨刑,因盗窃恢复刖刑,因奸淫恢复宫刑。第十篇叫《礼乐》,讨论移风易俗。其中最重要的尤其是《建官》和《取士》两篇,这就是所谓为万世开创太平。起初,王子几岁时随父亲到南方,直到壬申年,父亲八十岁,想回归故乡安葬,恰逢天津盐商张霖豪侠好士,邀请他,于是奉父亲居住在天津,位于北直隶中部。癸酉科考中举人,父亲去世,便把父亲葬在京师西山祖坟,经营松树、楸树和墓地数年。淮安姚守聘请他,于是辞谢。己丑年春闱时,带着家人南行。当时读到我的《易经》传注,知道太极、先天等图都是道家的异说,与圣人经书相抵触,于是在淮署写成《学易通言》五卷。到庚寅年,终于在淮署去世。一个儿子兆符,是辛丑进士。自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圣人之道失去传承,渐渐衰落于汉、唐,到宋、明时歧途纷纷出现。佛教、道教和世俗学说逐渐侵入,混杂纷乱;颜先生崛起,树立周公、孔子的正学,亲身实践并善于诱导后学,志向和抱负非常宏大,只是他的学说传播不出乡里。王子前来求学,才逐渐传播到海内。像吴涵、万斯同、王复礼、郭金城、方苞、谢野臣、陶窳、恽鹤生等人,都以名臣和知名人士的身份传播他的学说,于是圣道日益显著。李塨说:“王子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吧?考察他的文章,声名远播,公卿都与他握手,愿意同他交往,意气无人能比。而且他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儒,登门请教的弟子挤满门外。可是他一听到圣人之道,便亲自到一个破瓮作窗、绳子作门轴的无名隐士那里,弯腰行弟子礼,唯恐赶不上。若不是真心以圣贤为志向,怎么能这样呢?当时我们相互切磋,还想进一步使他沉潜退守、纯粹深厚。到了今天再想起他,他的精神正如寒冬丰收之气,直冲云霄,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还有这样的人吗!”
黄弼臣曰:「昆绳夫子己丑南行,饮予斋,留诗云:『忧向中来岂易宽,与君对酌且为欢。怜才自古英雄少,得意当前我辈难。消遣壮怀谈宝剑,蹉跎春梦付征鞍。还期共醉金台下,四野萧萧放眼看。』听其语甚悲,而不知遂为诗忏也。读传如见,须麇为之潸然。」
万季野小传万季野讳斯同,鄞人。父兄以文学世家。季野读书过目辄不忘,尤熟廿一史及明代典故。徐尚书干学聘入京修《明史》,已干学去位,王尚书鸿绪主之续修。当是时,朝廷平三藩后,尚辞学,公卿从风靡,读书名士竞会都门。而季野以博淹强记为之首,开讲会,皆显官主供张。翰林部郎处士率四五十人环坐听。季野讲宫阙地理、仓库河渠、水利选举、政刑诸项,不翻书。每会讲一事,口如瓶。注温睿临札记:何代何地何人年月日事起讫,豪厘不失也。时吴都宪涵榻予论学,季野暴闻予名,又知予与毛河右游。先是万氏叔季在史馆纂修,为河右所折嗛之。金德纯特筵招胡朏明、季野及予曰:“三君者,天下巨君也。”予后至,季野酒余赫然曰:“河右《全集序》为先生撰,称许太过,将累先生。”予谢手曰:“敢拜直言,然序文先生未深读也。序以躬行自励,以读书归毛先生,方惭虚大,非以屈谀。且圣道恢郭,讵一说而已。”胡子曰:“然。”因罢去。既而谓予曰:“先儒训学错出,愚谓祇是读书耳。”予不答,但叩其长。岁辛巳,都宪及徐少宰秉义谋梓予《大学辨业》,予思季野负重名,见不合或诋谰,不如先事质之。袖往求正,踰数日,季野见下拜曰:“吾自误六十余年矣。吾少从游黄梨洲,闻四明有潘先生者,曰朱子道,陆子禅,怪之。往诘其说有据,同学因轰言予畔黄先生,先生亦怒。予谢曰:‘请以往,不谈学,专穷经史。’遂忽忽至今,不谓先生示我正途也。”自此情好日密。一日讲会,众拈郊社,季野曰:“未也,请先讲李先生学。”因举办业所论格物即学,六艺历历指示曰:“李先生续周孔绝学,非我所及。诸君有志,勿自外,并延予登坐讲郊社。”予辞谢去。嗟乎!吴越文人争尚浮夸,季野耆宿褎然,厌于上公卿趋其余风,今忽闻野人一言,倾心折服,舍己从之,是一端也,几于大舜矣。时季野修《明》史纪传成,尚缺表志,无助者与予杂论经史声韵曰:「夹室并庙室皆南向,故顾命西夹南向敷席。晋立古文尚书不可废。」予曰:「夹室东西向,非南向。尔雅称东西厢是也。公食大夫礼,宰东夹北,西面使并庙而向南,宰何为立庙后乎?立庙后,何以至东序授酰酱荐豆乎?」古文尚书自汉孔安国送官府,至晋中秘尚存,惟无传。东晋梅颐始得安国传奏之,非献古文尚书也。「曰何见?曰见隋书。」予又曰:「古无四声,有之始齐周颙。古惟分宫商五钧,不分平入四类。」季野怃然曰:「吾何以未考也?」归检之,信携手曰:「天下惟君与下走耳。」阎百诗洪去芜未为多也。从臾王尚书来拜,意招予同修明史,予辞谢不愿也。无何,季野卒,予亦不往,尚书家事遂寝。
吴姬传姬封邱吴氏女也。幼孤,为人略卖北里,迫之倡,誓以死不从。后其兄知,赎归郓城。李长华游封邱,闻之,遂聘为下妻,奇爱焉。长华以入赀需选,县令寓燕京,姬从,操井臼八年,甚力。甲申春,长华病逝,姬孺子呼曰:“吾主,吾愿与主同死。”孙检讨勷,本李姓,夙与长华通昆弟好,往吊,闻其哭曰:“嚄,是异常声。”为具棺殓。姬睨之曰:“左度右侧,可再容一棺。”乃止。翌日,遂鸩检讨,驰救之曰:“而毋死,而主君死,而又死。他日君之子来疑问臧获,其何对?且而护丧,以俟君之子来而致之,而事乃毕也。”姬曰:“然”,遂不死。十余日,长华次子至,知其事,曰:“而何为死?倚我归葬,吾且以子与而为孙,以酬而劳。”检讨佐之曰:“是可以不死。”姬泣无言,夜半竟经死。李塨曰:「贤矣哉,姬之死也!含笑相从地下,又何言?独念检讨君以贫官,其交游如长华者亦多有。然尝分米给炊,比卒典朝衣为之具。姬死,又具槥葬之真空寺侧,去广宁门十里而近。西瞰西山,东带普济桥水,二松谡谡其上,明人诗所称『真空寺后双松树』是也。检讨急友朋,笃重节义,吾愿为执鞭矣!」
译黄弼臣说:“昆绳夫子己丑年南行时,在我的书斋饮酒,留下诗说:‘忧愁从心中产生,哪里容易宽解;且同你对饮,暂且作一番欢乐。自古怜惜人才的英雄很少,如今得志却正是我们这一辈的难事。借谈论宝剑排遣壮志,把蹉跎的春日之梦交付给远行的马鞍。还期望一同醉卧在金台之下,放眼看四野萧瑟。’听他的语气十分悲凉,却不知道这竟成了他的诗歌忏悔。读他的传记,仿佛亲眼见到他,不禁为之潸然泪下。” 《万季野小传》万季野名斯同,是鄞县人。父兄世代以文学传家。季野读书过目不忘,尤其熟悉二十一史和明代典故。徐尚书干学聘请他入京编修《明史》;干学离任后,王尚书鸿绪主持续修。当时朝廷平定三藩以后,崇尚辞章学问,公卿纷纷效仿,读书名士竞相聚集京城。而季野凭借学识广博、记忆力强,成为其中第一人。开讲会时,都由显贵官员主持供应。翰林、部郎和处士,往往有四五十人环坐聆听。季野讲宫殿宫阙、地理、仓库、河渠、水利、选举、政务、刑法等事项,从不翻书。每次讲一件事,口述如同瓶中倒水。温睿临在札记中记载:哪一朝、哪一地、哪一个人、哪年哪月哪日,事情怎样开始、怎样结束,丝毫不差。当时吴都宪涵住在我的房中与我谈论学问,季野突然听到我的名字,又知道我同毛河右交游。此前万氏叔侄在史馆编修史书,曾被河右驳斥并羞辱。金德纯特意设宴邀请胡朏明、季野和我,说:“三位都是天下的巨人。”我后来才到,季野酒后脸色严厉地说:“河右《全集序》由先生撰写,对我的称许太过分了,将要连累先生。”我拱手谢道:“哪里敢不接受直言?不过序文先生还没有深入阅读。” 序文是以亲身实践来激励自己,把读书归功于毛先生,我只是惭愧自己虚浮自大,并不是为了屈意谄媚。”胡朏明说:“确实如此。”于是散去。过后他对我说:“前代儒者解释学问,各有不同;我认为不过就是读书罢了。”我没有回答,只是叩问他所长。辛巳年,都宪和徐少宰秉义谋划刻印我的《大学辨业》。我想到季野声名很重,见解若不相合,或许会诋毁,不如事先拿去请他指正。我把书袖在身上前往求教,过了几天,季野见到书便下拜说:“我自己误了六十多年啊!我年轻时曾跟随黄梨洲游学,听说四明有位潘先生,说朱子的学说是道,陆子的学说是禅,觉得奇怪。后来去追问他的根据,竟然有依据,同学便喧嚷说我背叛黄先生,先生也生气。我谢罪说:‘请把过去的事放下,不谈学问,专门穷究经史。’就这样糊里糊涂到了今天,没想到先生竟给我指出了正路。”从此两人的感情日益亲密。有一天举行讲会,众人抽签讲《郊社》,季野说:“还不行,请先讲李先生的学说。”于是拿出我的著作,指出其中关于格物即为学习的论述,逐条讲解六艺,说:“李先生接续了周公、孔子的绝学,不是我所能及。诸位如果有志于此,不要把自己排除在外;还请让我登座,一同讲《郊社》。” 我辞谢后离开。唉!吴越文人争相崇尚浮夸,季野是德高望重的老儒,向来厌恶上层公卿趋附他所造成的余风;如今忽然听到一个乡野之人的一句话,便倾心折服,舍弃自己的见解而跟从他,这是他的一方面,几乎接近大舜了。当时季野编修《明史》的本纪、列传已经完成,只差表和志。他没有助手,便同我杂论经史声韵,说:“夹室和庙室都朝南,所以《顾命》说西夹朝南铺设席位。”又说:“晋代所立的古文《尚书》不能废弃。”我说:“夹室朝向东西,并非朝南。《尔雅》称东西两侧为厢,就是这个意思。《公食大夫礼》说,宰在东夹面向西,使者在西面;如果夹室和庙都朝南,宰为什么要站在庙后?若站在庙后,又怎么能到东序接受醯酱和进献的豆器呢?古文《尚书》自汉代孔安国送入官府,直到晋代仍藏在中秘,只是没有流传。东晋梅赜才得到孔安国的传本并上奏,不是献上古文《尚书》。”他问:“你凭什么看见的?”我说:“从《隋书》看见的。”我又说:“古代没有四声,四声始于齐代周颙。古人只把声音分为宫、商五均,不分平、上、去、入四类。”季野惘然说:“我为什么没有考察过这些?”回去查验后,他相信了,握着我的手说:“天下只有你和我罢了。”阎百诗、洪去芜还不算多。” 我从旁劝说王尚书来拜访,王尚书本想招我一同修《明史》,我辞谢而不愿。不久,季野去世,我也没有前往,尚书家中修史的事情于是搁置了。《吴姬传》吴姬是封丘吴家的女儿。幼年丧父,被人略卖到北里,逼她做妓女,她发誓宁死不从。后来她的哥哥知道此事,把她赎回郓城。李长华游历封丘,听说这件事,便聘她为妾,非常宠爱她。长华因纳资等待选官,县令暂居燕京,吴姬随他前往,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八年,非常尽力。甲申年春天,长华病逝,吴姬抱着小儿子哭喊:“我的主人啊,我愿意同主人一起死。”孙检讨勷本来姓李,早年同长华有兄弟般的交情,前往吊唁,听到她的哭声说:“啊,这是不同寻常的声音。”便替她准备棺材殓葬。吴姬斜视着他说:“左边量一量,右边靠一靠,还可以再容下一口棺材。”孙检讨于是停止了。第二天,吴姬便给检讨下毒,赶紧救治他,并说:“你不要死,你的主人已经死了,你又死了。以后你的儿子来询问奴仆这件事,你怎么回答?况且你应当护送丧事,等待你的儿子来把丧事办完,这件事才算结束。”吴姬说:“对。”于是他没有死。十多天后,长华的次子到来,知道这件事,说:“你为什么要死?依靠我回去安葬,我将把你和你的孩子都当作孙子,以报答你的劳苦。”检讨在旁边帮助他说:“这样就可以不必死了。”吴姬哭泣不说话,到了半夜终于上吊死了。李塨说:“吴姬这样死,真贤德啊!含笑着到地下相随,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想到检讨君做的是贫寒官职,像长华这样的朋友也很多;然而他曾经分米给她做饭,临死时还典当朝服替她置办丧事。吴姬死后,他又准备薄棺把她葬在真空寺旁,那里距离广宁门将近十里。西面俯瞰西山,东面环绕着普济桥的水,墓上有两棵松树挺立,就是明人诗中所说的‘真空寺后双松树’。检讨急于救助朋友,笃厚看重节义,我愿意替他执鞭驾车!”
郭令小传郭令子坚,名金汤,京师人也。其弟子固识于稠人,子坚亦笃信焉。予与二人少长各一岁,参列若晜弟然。子坚性质直,不侵为然诺,好洁勤细务,井井出。知桐县事,延予至,爱礼之甚厚。已归,又延至忧。予将四十,妻无子,重聘为予置副构,留春楼以居予。予生子弥月,奏乐设筵,乃载旋里。莅官明于谳决,抑豪强,击猾吏。尝与予并辔出,劝农桑,赴荐绅席,不以官自异也。予游西湖,访师友,遣役赍斧资,恣所之。有过问学者,饬厨传,惟恐后。丁祖母艰,解任,年四十八,遂卒。嗟乎!回想生平,情义之交未有如之者也。其内子,四川巡抚于养志女,敦洁闲雅,岁时以邱嫆礼相见,拜让中节,凝如也。与子坚相敬如宾,御下无妒。予初往桐,比返,仅六七月,子坚为我制锦缎禅复,絮着皮裘,以及衵服,倒顿袙腹之属,除不算者六十余称,皆于夫人手自缝袟。及予有副,子坚戒阍曰:「李先生室所用布帛果餈针缕诸物,有呼即应,勿关我。」当未往桐时,子固轸念予后,先为我家中置一副。予尝语诸子曰:「而世世无忘郭氏二公也。」
郭御史传郭御史名金城,字子固。父尽忠,仕至吏部文选司主事,早逝。尽忠养父显名,抚御史甚严,遂自奋以学问宦绩着于时。由旗官学生试特等,授内阁中书,升刑部员外郎,转御史。先是,御史好诗文,闻予言颜习斋先生学,尽弃之,讲求天文地理政刑书数射御诸学。入刑曹,精练刑名,十四司稿皆倚定。每决谳,再四欷歔,全活甚众。及官御史,曰:“吏治不修,由官繁乱;人才不振,由三代学校选举之法不复。”因先疏请汰冗员,行之而时逐宦利,谓仕途减则阻滞,羣怨谤。御史笑而不辩也。御史貌谦谨,见人匑匑如子弟,而中实不可一世。非其道义所欲为,百方撼之不动也。杜绝暮夜苞苴,亲串仆从从臾,终不变。公退则闭门不请谒。人一日遇尚书甲于涂,曰:“君何不一谒?”曰:“公有公地,私无事,何由谒?”曰:“时如此,勿执。”曰:“时如此,时而某人如此人也。”甲嘿然。当御史十三四岁,显名使京西蕨山牧马,且牧且刈刍。暮束刍马上,跨而归,艰苦备尝。尝叹曰:“吾命贫,安之;且夭子艰,奈何?力为善,卒不尽其用。”四十一岁卒,三子。卒之日,囊钱不足百,敝衣布袜以敛。李塨曰:「御史笃孝弟能取师友,颇嗜黄老。谓予曰:『先生恶恶严,伤和。』予曰:『怒哀中节,亦曰和。』黄老玩世,究为酷烈,非和也。莳花木,适适然曰:『藉以存吾心也。』予曰:『寄心花木,无花木,心安寄?』改容称是。嗟乎!共学可深言,惜哉!」
译《郭令小传》郭令子坚,名金汤,是京师人。他的弟弟子固在众人中很有见识,子坚也真诚地信任他。我和这两兄弟年纪各相差一岁,彼此排列如同兄弟。子坚性情质朴正直,从不侵犯别人,重信用、守诺言,喜爱清洁,勤于细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任桐县县令时,邀请我去,对我礼遇十分厚重。我回去后,他又邀请我去为他忧劳。我将近四十岁,妻子没有儿子,他重新聘娶一人,为我置办副室,留在春楼让我居住。我儿子满月时,他奏乐设宴,于是我才载着家人回乡。他任官时明于审判,抑制豪强,打击奸猾吏员。曾经同我并马出行,劝导农桑;赴荐绅的宴席,也不因官职而自居特殊。我游览西湖,拜访师友,他派仆人带着斧资,任我自由前往。有过来请教学习的人,他便吩咐厨役准备饭食,唯恐怠慢。祖母去世,他解除官职,四十八岁便去世了。唉!回想他一生,情义深厚的交往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人。他的妻子是四川巡抚于养志的女儿,平日按邱嫆的礼法相见,行拜让礼合乎中节,端庄凝重。她同子坚相敬如宾,对下人没有妒忌。我最初前往桐县时,到我返回,不过六七个月,子坚已经为我制作锦缎禅衣、絮着皮裘,以及贴身衣服、倒顿、袙腹之类,除去不计的部分,共有六十多件,都是夫人亲手缝制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等我有了副室,子坚告诫守门人说:“李先生房中所用的布帛、果品、饼食、针线等物,只要有人呼唤就立即答应,不要来问我。”在我还没有前往桐县时,子固已经替我担心日后的生活,先为我家中置办了一位副室。我曾对几个儿子说:“你们世世代代都不要忘记郭氏两位公子。” 《郭御史传》郭御史名金城,字子固。父亲尽忠,官至吏部文选司主事,早年去世。尽忠奉养父亲显名,对御史抚养教育极严,于是御史凭借学问和仕宦功绩奋发自立,在当时声名显著。他由旗官学生考取特等,授内阁中书,升任刑部员外郎,转任御史。在此以前,御史喜欢诗文;听我讲颜习斋先生的学说后,便全部放弃诗文,讲求天文、地理、政刑、书数、射御等各种学问。进入刑部后,精通刑名,十四司的判牍都依赖他裁定。每次审决案件,常常再三叹息哭泣,因此救活了很多人。任御史后说:“吏治不能修明,是因为官职繁多而混乱;人才不能振兴,是因为三代学校和选举人才的制度没有恢复。”于是首先上疏请求裁汰冗员,实行后当时那些追逐仕途利益的人,认为仕途减少就会阻塞,于是群起怨恨诽谤。御史只是笑笑,并不争辩。御史外貌谦逊谨慎,见到别人总是恭敬如同弟子见长辈,内心却自视甚高。凡不是道义上愿意做的事,即使百般动摇他也不改变。断绝夜间馈赠财物,亲近的亲戚、仆从从旁劝说,也始终不变。退朝后便闭门,不去拜访请谒他人。有一天在路上遇见尚书甲,尚书说:“你为什么不来拜见我?”他说:“您有公事,我没有私事,有什么理由去拜见呢?” 尚书说:“时势就是这样,不要固执。”他说:“时势如此,而某个人就是这样的人。”尚书默然无言。御史十三四岁时,显名派他到京城西边的蕨山牧马,一边放牧,一边割草。傍晚把草捆在马上,骑马回来,艰苦备尝。他曾叹息说:“我的命运贫困,我可以安于此;可是早夭的孩子艰难,又怎么办?我努力行善,最终却不能完全发挥我的作用。”四十一岁去世,留下三个儿子。去世那天,袋中的钱不到一百,穿着破衣布袜入殓。李塨说:“御史笃厚孝悌,善于选择老师和朋友,也很喜欢黄老之学。他对我说:‘先生憎恶坏人太严厉,伤害和气。’我说:‘愤怒和悲哀合乎节度,也可以称为和。’黄老之学玩世不恭,追究到底却很酷烈,并不是和。御史栽种花木,安闲自得地说:‘借此可以保存我的心性。’我说:‘把心寄托在花木上,如果没有花木,心寄托在哪里?’他改变脸色,称说有理。唉!能够共同学习,深入谈论,实在可惜啊!”
王孙裔小传王孙裔,陕西淳化人,居西安府。性慷慨,以画名,写山川人物如生。历岁月始一幅,巨富贵迫之不得也。闻人画宗某家,则轩渠曰:画必有物,肖物足矣,焉知某家哉?画天如天,画地如地,画何山如何山、何人物如何人物。今日仿荆仿董,古人即善写,而仿不必善,迨数仿而尽失之矣。初画山水,或曰:人物渠则未也。遂写人物。或曰:渠善画,未能书。适有悬纱灯书苏字,临之即酷肖。曰:一能则俱能,能山水不能人物,其山水亦非也。画华岳也,必先策杖穷三峰诸形势,无一笔杂入泰岱恒衡者。性爱鸭,畜之以次,饲鸭序进,莫敢躐。察鸭性情神气、目睛及毛泽,每节气皆有变,画如之,栩栩欲活。予乙丑游秦中,韩武张中陈尚孚鲁登阙黎宋淳皆来从游,问颜习斋四存编,而孙裔亦与焉。慨任为我写照,延至其家,设筵,令予坐,目注身向,终日不易,曰:动则与初摹者驳矣。摹面就,河南善画人周璕亦游秦,共视,抚掌曰肖。孙裔曰:未也。毁之。数日又设筵,招予写,已而何将军万锺等皆代为肆筵招写,每一图出,人愈惊叹。曰:犹未也。十易稿乃定,已补冠服,及从者、琴剑树石,逾年乃竣。秦省尚武善骑射,孙裔以意气雄桀踞其上。幼结一有力者,鬬力一日,二人皆醉。孙裔起持之,有力者曰:醉不检,恐伤也。孙裔不可,有力者儵以靴,折其胫,胫断。乃寻人接骨,藩司甲闻之,遣善医视,曰:接错矣,将终身废。孙裔曰:如何?曰:须再折,再接,如之何?孙裔曰:易耳!以股入门阁下,张之,騞然折矣。神色不变。医傅药,胫痊如旧。家贫,雅好周急,凡戚友乏者,暨四方旅客无资,日按名给若干为常。人号贫孟尝君。粮道旗乙延为上客,因识其仆丙,后丙逃之孙裔所,粮道觉,谓曰:若匿吾仆乎,盍出之。曰:公何不早言,吾已诺之矣,可使吾食言乎?卒不出。每夜必操鎗百合乃寝。貌洁美,而雄赳之气溢出。或曰:予照从者,即其自照云。妻某氏,以孙裔未有子,劝置簉,孙裔迟之。妻曰:以我耶?遂为尼,别居不之见。而有宾至,供馔如故也。孙裔东去辽左,妻寻卒。有人西来,言其画寻者数百金不可得。
冯刘二翁合传冯翁翼公名廷献,清苑人也。少未读书,而有至行,孝友知守。身一妇人挑之,故与戏,翁若不闻。夜启户延避而。去年迈,犹夙兴,日洒扫庭除,令无点尘,夷然称其心焉。教子辰耨礼义,从予游,卒年七十八。于时刘发璋之父亦七十余而卒,予皆哭而吊之。刘翁,吾蠡人,名起声,字宰宇,亦未读书,短小长髯,才干有口。晚年产落,浩歌拾薪,无愠色。慕颜习斋先生学行,恨老矣不能从游。使子璋向予授读,当壮时尚义侠,排难解纷,亲友有急能佽助。尝应里保长。永清一黠役挟翁一里人为盗者,来缉盗,投文蠡令赵下里气,辀张甚,阴纵为盗者逸,逮其族人缧而拷之。翁为解役曰:「汝解渠,孰为汝解?」翁曰:「汝谁何?」役曰:「将拷汝。」翁曰:「拷则杀汝。」役曰:「明明日月,朗朗乾坤,而敢杀人。」翁曰:「明明日月,朗朗乾坤,而敢拷人。」鸣炮糺乡兵,缚而暴诸日。役曰:「何时杀?」翁曰:「尚有须卜夜耳。」及夜半牵之行,役以为果杀己也,窘呼至半涂,解之,鸣于赵令。令具文解巡道使,与翁讼不胜,责枷黠役,奉头惭谢去。李塨曰:「冯翁近狷,刘翁近狂,使得圣人以裁之,岂近今之人贤哉?乃卒贫以老,名不出于里闬,悲夫!二子负质,亦各肖其父,绩学充之以显其亲,岂异事耶?」
译《王孙裔小传》王孙裔是陕西淳化人,居住在西安府。他性情慷慨,以绘画闻名,画山川人物如同活的一样。往往经过很长时间才画成一幅,即使巨富贵人逼迫他,也不能得到。他听说有人尊奉某一家为画宗,便大笑说:“画画必须有真实对象,画得像对象就够了,哪里还要管是哪一家?画天就要像天,画地就要像地,画哪座山就要像哪座山,画什么人物就要像什么人物。今天临摹荆浩、董源,古人本来擅长绘画,但临摹未必就擅长,临摹几次以后反而全失去了。”起初他画山水,有人说:“人物画得还不行。”于是他便画人物。有人说:“他善于绘画,却还不会书法。”恰好有一盏悬纱灯上写着苏轼的字,他临摹后就非常相像。他说:“一种才能具备,其他才能也应当具备;如果能画山水却不能画人物,那么他的山水画也不是真好。”他画华岳,必先拄杖走遍三峰,穷尽其形势,画中没有一笔混入泰山、岱山、恒山、衡山的形态。他天性爱鸭,按次序饲养,喂鸭时依次进入,没有敢越次的。他观察鸭子的性情、神气、眼睛和毛色,每个节气都有变化,画出来也完全如此,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过来。我乙丑年游历秦中,韩武、张中、陈尚孚、鲁登阙、黎宋淳都来跟随游览,询问颜习斋《四存编》的学说,王孙裔也在其中。他慷慨答应替我画像,请我到他家,设宴,让我坐好;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身体朝向我,整天一动不动,说:“一动就会同最初临摹的样子有出入。” 摹画面容一事,河南善于绘画的周璕也游历秦地,和他们一同观看,拍掌说像。孙裔说:“还不像。”便把画毁掉。几天后又设宴,请我为他画像;不久,何将军万锺等人也轮流设宴请我作画。每完成一幅图,众人就更加惊叹。我说:“还是不像。”反复改了十稿才定稿;后来又补画上冠帽衣服,以及随从、琴、剑、树木和山石,过了一年才完成。秦地崇尚武勇,擅长骑射,孙裔凭借意气和勇力而凌驾众人之上。他年轻时结交了一名大力士,有一天两人较量力气,都喝醉了。孙裔起身抓住他,大力士说:“醉后失去分寸,恐怕会伤人。”孙裔不肯罢休,大力士突然用靴子踢他,折断了他的胫骨,胫骨断裂。于是找人接骨,藩司甲听说后,派良医来诊治。医生说:“接错了,终身都会残废。”孙裔说:“怎么办?”医生说:“必须再折断一次,重新接骨,怎么做得到呢?”孙裔说:“这很容易!”便把大腿伸入门槛下,张开用力,咔嚓一声将腿折断,神色不变。医生给他敷药,胫骨竟恢复得和原来一样。他家贫穷,却一向喜欢救济急难;凡是亲戚朋友贫乏的,以及四方来往、没有盘缠的旅客,他每天都按名册给他们若干钱粮,作为常例。人们称他为“贫孟尝君”。粮道旗乙请他作上等宾客,因此认识了他的仆人丙。后来丙逃到孙裔那里,粮道发现后对他说:“你藏了我的仆人吗?为什么不把他交出来?” 孙裔说:“您为什么不早说?我已经答应他了,难道能让我食言吗?”最终也没有把人交出去。孙裔每天夜里一定要拿着长枪练习一百回合才睡觉。他容貌洁净秀美,但英武刚健的气概自然流露出来。有人说:“我画的是他的随从,其实就是他本人照镜子的模样。”他的妻子某氏,因为孙裔还没有儿子,劝他纳妾,孙裔迟迟不肯。妻子说:“难道是因为我吗?”于是便出家做了尼姑,另居一处,不再与他相见;但有宾客来到时,仍像从前一样供应饮食。孙裔向东前往辽左,妻子不久便去世了。有人从西边来,说求他的画作的人已有数百家,即使出数百金也买不到。冯翁、刘翁合传 冯翁翼公,名廷献,是清苑人。年轻时没有读过书,却有极高的品行,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懂得守持正道。有个妇人挑逗他,他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夜里开门,让她进来躲避。年老以后,他仍然早起,每天洒扫庭院台阶,使那里没有一点尘土,安然自得,称心满意。他教儿子辰耕种,并讲授礼义;辰跟随我游学,冯翁终于在七十八岁时去世。当时刘发璋的父亲也在七十多岁时去世,我都哭着前往吊唁。刘翁是我蠡县的同乡,名起声,字宰宇,也没有读过书。他身材矮小,留着长胡须,有才干而且能言善辩。晚年家产败落,便放声高歌、上山拾柴,却没有一点怨恨的神色。他仰慕颜习斋先生的学问和品行,遗憾自己年老了,不能前往从游。于是让儿子璋到我这里读书。刘翁壮年时崇尚侠义,能够排解困难、调解纠纷;亲友有急事时,他总能及时帮助。曾经担任过乡里的保长。永清有一个狡猾的差役,诬称本乡一人为盗,前来缉捕盗贼时,把公文投给蠡县县令赵公,向乡里大肆逞威,暗中放走真正的盗贼,却把那人的族人抓来上锁拷打。刘翁替被捕者向差役解说:“你把他放了,谁来替你解脱?”差役说:“你是什么人?”刘翁说:“你要拷打我吗?”差役说:“就要拷打你。”刘翁说:“你敢拷打人,我就敢杀你。”差役说:“日月明明,乾坤朗朗,你竟敢杀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刘翁说:“日月明明,乾坤朗朗,你竟敢拷打人。”于是鸣炮召集乡兵,把差役捆起来,暴露在太阳下。差役说:“什么时候杀我?”刘翁说:“还要等到夜里再说。”到了半夜,乡兵牵着他出发。差役以为刘翁果真要杀自己,惊窘地呼喊,走到半路,刘翁把他放了;差役便向赵县令告发。赵县令写好公文,向巡道使申诉,结果和刘翁争辩没有获胜,只得责罚、给那个狡猾的差役戴枷;差役抱着头,惭愧地道歉后离去。李塨说:“冯翁近于拘谨刚直,刘翁近于狂放任性;假如能得到圣人的裁正,他们难道不比近代的人贤明吗?然而他们最终都贫穷终老,名声没有传出乡里,真可悲啊!两个儿子都禀赋非凡,也各自像自己的父亲;如果勤奋学习来充实自己,使父亲显达,这难道不是一件与众不同的事吗?”
张太翁传太翁讳兴家,字旺川,无极张子业书之父也。幼有挚性,好佽助人。考少庭举三子,翁为季。八岁,少庭卒,哀毁若成人。侍母王氏,宛转得其欢。十八岁,母亦逝,踊号五日不食。服阕,两兄议析箸,翁随而泣,不得已分田二十余亩,淬砺耕作至千亩。仲兄同母居相近,事养颇易。孟兄异母也,嫂杨氏居城内,与翁西郭宅远,服食支费,翁日往为之营。及卒,皆葬如礼。同祖姊三人,一为庚辰进士朱君良之母,一适宋,一适何,俱年八十余,翁时迎养,并及其子姓。垂白婆娑,饴膏联席,驩如也。有乏周之,而宋尤贫。姊卒,葬如兄母。有前生刘姑子二,各一子,贫唤养之,为其子昏。生子成,产始遣归里党。昏丧不足者,竭力经理,不待其告也。恃以举火者数十家。一日之田见盗麦,枉道避之,曰:“吾见恐恧难堪也。”布商宿其家,夜失数百匹,寻之有迹,翁曰:“声张其人,终身废矣。吾自偿之。”便金亡。或曰甲,翁曰:“渠窘,吾遗之,非盗也。”西郭旧有佣市,祲岁无雇者,呼曰:“愿累三。”翁即数十人饭之,倍其直而去。初,少庭能举千钧,人号张大力。明季寇发,少庭率十余人持挺御之,莫能前。寇忿甚,千百麇至,攒刃少庭,手挥之,十指断其八,乃以掌握出击,一寇目睛出,羣寇环救,少庭逸然。生平不与人竞,或戏而围挞之,弗拒也。已而振臂一摇,众皆倒。翁亦多力。一妇人投井,救者下梯援妇人,不肯出,众围视莫如何,翁提梯并援者,妇人俱出,而更谨垕不争。有怨亦不校也。极令陈明伦,甚礼之。每肩舆或乘马,遇于涂,必起而拱。月之吉,乡役来比,辄戒曰:“而辈归训乡人,务为善,如西郭张翁者,为登县志。”卒年五十八,邑人识与不识皆流涕。元配朱氏,继配刘氏。子二,长即业书,朱出,壬午科副榜举人,教习正红旗官学,候选知县,不远数百里屡过塨商学,见其笃好,友朋急信义,遇事咄嗟立办。时边陲遣役,关东西苦饥。张子需次民社,慨然思一见于经济。塨谓之经济,自家始。张子因言教其异母弟景书,每垂泣相视为补。太学生始延师,既而躬教其甥刘、沈、李梦龙。从龙养于家,皆入庠。母家侄教养之,为补吏员。今年塨遭先妣大变,已葬。张子又远辱吊,已而匍匐历言太翁事,求传。乃知张子之孝友憯怛有自也。塨罪逆之躯,性伤急陋,兼贫窭,粗给衣食,无能婣睦任恤,获兹天谴。闻翁父子闲事,滋之愧也。爰如其言,而以不文者志之,俾为鉴焉。
译张太翁传 太翁名兴家,字旺川,是无极张子业书的父亲。他幼年就有真挚的性情,喜欢帮助别人。父亲少庭考中举人,生了三个儿子,太翁排行第三。太翁八岁时,少庭去世,他悲痛毁伤得像成年人一样。他侍奉母亲王氏,委曲周全地使母亲欢喜。十八岁时,母亲也去世了,他跳跃捶胸、号哭了五天,不吃不喝。服丧期满后,两位兄长商议分家,太翁跟着哭泣,不得已分得田地二十多亩;他奋发耕作,后来田地增加到一千亩。二哥与母亲同住,住处相近,奉养比较容易;大哥与母亲不是同一母亲,嫂子杨氏住在城内,和太翁西郭的住宅相距很远,日常衣食和费用都由太翁每天前去设法料理。两位兄长去世后,他都按礼安葬。同祖的三个姐姐中,一个是庚辰进士朱君良的母亲,一个嫁给宋家,一个嫁给何家,她们都活到八十多岁。太翁时常迎接她们来奉养,连她们的子女也一并照料。她们头发已经斑白,婆娑相聚,吃着糖饴和膏饵,坐在一席,彼此欢悦。他们中有人缺乏财物,太翁便救济,尤其宋家最为贫困。姐姐去世后,太翁像安葬兄长的母亲一样按礼安葬她。姐姐前世留下的两个女儿,各有一个儿子,生活贫困,太翁把他们叫来收养,并替他们的儿子办理婚事。等他们生下孩子、成家立业后,才把他们送回乡里。乡里有人婚嫁或丧葬费用不足,太翁总是竭尽全力替他们料理,不等他们开口求助。靠他接济而得以维持生计、烧火做饭的有几十家。有一天,他的田地被人偷割了麦子,他绕道躲开,说:“我若看见他们,恐怕会感到惭愧难堪。” 有个布商住在他家里,夜间丢失了数百匹布,追查后发现了痕迹。太翁说:“如果把那个人声张出来,他一辈子就毁了。这笔损失由我自己赔偿。”于是便拿钱补上了损失。有人说是甲干的,太翁说:“他是因为困窘才这样做,我把东西送给他,他不是盗贼。”西郭从前有一批受雇赶集做工的人,灾年没有人雇用他们,他们来请求说:“愿意劳烦您三次。”太翁便让几十个人吃饭,给他们加倍的工钱后才让他们离开。当初,少庭能够举起千钧重物,人们称他为“张大力”。明朝末年盗寇兴起,少庭带领十几个人拿着木棒抵抗,盗寇不能前进。盗寇十分愤怒,成百上千地聚集而来,用刀刃一齐刺向少庭;少庭挥手抵挡,十根手指中有八根被砍断,于是用手掌握住武器继续出击,刺得一个盗寇眼珠突出。群盗围上来救援,少庭才从容脱身。他平生从不与人争斗,有人戏弄他,把他围起来殴打,他也不抵抗;过了一会儿,他只一振臂,众人便都倒下了。太翁也很有力气。有个妇人投井,救她的人下梯去拉她,她却不肯出来,众人围在那里观看,都没有办法。太翁提起梯子,连同救人的人和妇人一起拉了出来;但他后来更加谨慎厚道,从不与人争执,即使有人对他有怨,也不计较。县令陈明伦非常敬重他。太翁每次乘轿或骑马,在路上遇到陈明伦,都一定起身拱手行礼。每月初一,乡里的差役来考察乡民,陈明伦总是告诫他们说:“你们回去要教导乡人,务必行善;像西郭张翁这样的人,应当登载在县志中。” 太翁五十八岁去世,县里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流泪。原配是朱氏,继配是刘氏。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业书,是朱氏所生,壬午科副榜举人,任正红旗官学教习,候选知县。他不远数百里,多次经过我这里,与我讨论学问;我见他笃实好学,朋友有急难时重信守义,遇到事情总能立即办妥。当时边疆派遣差役,关东关西都苦于饥荒。张子正在等待任用、准备治理百姓,慨然希望能在经世济民方面有所作为。我告诉他,经世济民应当从自身做起。张子于是谈到自己教导同父异母的弟弟景书,每每相对流泪,以此作为补偿。太学生起初请老师授课,后来亲自教导他的外甥刘某、沈某和李梦龙。李梦龙由他家收养,他们都进入县学。母亲家的侄子也由他教养,后来补为吏员。今年我遭逢先母去世的大变,已经安葬。张子又从远方屈尊前来吊唁,随后匍匐在地,详细讲述太翁的事迹,请我为他作传。由此我才知道,张子的孝顺友爱和深切悲痛,是有来由的。我李塨罪孽深重,性情急躁鄙陋,又兼贫困,只能勉强供给衣食,不能做到和亲族和睦相处、承担救济抚恤之责,因此遭受这样的天谴。听到太翁父子的事情,更增加了我的惭愧。于是按照他的请求写下这篇传记,并以自己文辞粗陋为记,使后人有所鉴戒。
龎魏氏传庞魏氏,蠡之庞家庄人也。夫庞娶邻村魏家蕞魏氏女,邑令以贤详闻上宪,曰“庞魏氏”,因以称氏。夫早卒,守节不嫁,而祖姑徐氏、姑董氏皆先守节,三世一堂,氏竭力养之,不使姑与祖姑一匮勚也。勤女工,刻无宁晷,织棉布一日一端,或给之线为织,每端必长一二两,曰“浆糨所滋也”。与以直多一钱,必璧之。农时躬耨,而不与男子交语,比邻不过往。祖姑八十余,目昏,躬负之如厕,向曝返床,复负入。姑亦耋寿,负出入如之。终葬以礼,族或周以丧具资,氏曰:“吾贫,暂贷用,必偿。如不使我偿,是视我非人也。”日夜织,不期月,皆补完。柩发,披衰负引,或请代,氏曰:“吾二姑无子孙,吾在即其子孙,也可代乎?”姑之窆以夏六月,雨水弥涂,氏躬冲水泥擗踊,长号,从观者皆为流涕。二女有甥,雍正三年,邑大水饥,朝廷开仓,令有司赈。邑令乔公查饥民过其门,见室户零落,曰:“此贫家也,盍告赈?”里役曰:“寡妇。”曰:“寡妇亦吾民也,若饥则与之。”里役户外呼之,告以故,氏曰:“氏固乏炊,然问食,朝廷米偿不役。”以白乔公曰:“赈也,何偿役?复之。”氏曰:“偿则食,不偿吾孱妇耳,何功以报朝廷而徒食乎?不可。”键其户,再呼之不应。乔氏叹息而去。大学士高安朱公一女,孀守其舅姑,不愿也,女茹苦毄淡,卒不渝。公一日使人视之,与以金为养,女曰:“吾待亡旦夕,有何支费,而以金为?且吾公素矢廉,此何自得之?”却之。归与氏判贵贱,而高义南北辉映云。乔公具剌拜氏,归之米一石,令邑东鄙邮而致,氏又辞不受。来役力请曰:“邑父母养汝节,可拒乎?”氏不得已,奉刺及米,置于案,拜而受。上宪闻,皆贤之,谋旌表其闾。其族党公选近族贤者为嗣,以世其家。恕谷病叟曰:鄙性迂从,不敢居间当事为润泽,出游四方。即少同笔砚者,在宦亦不敢行李过而问斧资也。而天下穰穰,利往熙熙,利来相视駴咍。甚者阴持无何有之事,以相诟厉。每自疑吾道非耶?何为至于斯!今乃得庞魏氏,朝廷行仁,匹夫守义,而仁不能加之,异哉!居不远过而求诲,必有以开予,而惜其为妇人,且嫠也,何以为之执鞭?一欣慕乎!恽皋闻曰:孔门训仁,孟子尤重义。以廉耻可以持世也。氏与高安朱氏,皆以妇人而重廉耻,吁可叹哉!
译庞魏氏传 庞魏氏,是蠡县庞家庄人。丈夫庞某娶邻村魏家最小的女儿魏氏为妻,县令把她的贤德详细上报给上级,于是称她为“庞魏氏”。丈夫早早去世,她守节不再嫁;她的祖姑徐氏、婆婆董氏也都先后守节,三代妇女同居一堂,庞魏氏竭尽全力奉养她们,不让婆婆和祖姑受到一点劳苦。她勤做女红,一刻也不得安闲,每天织棉布一端;有时别人供给她丝线,请她代织,每端布还必定多织一二两,她说:“这是浆糨的滋润所增加的。”别人若多给一文钱,她一定退还。农忙时她亲自锄田,却不和男子交谈,邻居之间也不过往来而已。祖姑八十多岁,眼睛昏花,她亲自背祖姑到厕所,晒完太阳回到床上后,又再背回去。婆婆也活到高龄,她同样背着婆婆出入。两位老人去世后,她都按礼安葬。族人有时资助丧葬器物和钱财,庞魏氏说:“我家贫困,只是暂借来使用,一定会偿还。如果不让我偿还,就是把我当作不是人。”她日夜织布,不到一个月,便把所借之物全部补足。灵柩出发时,她披着丧服,亲自背着引柩的绳索;有人请求代替她,她说:“我的两位婆婆没有子孙,我活着就是她们的子孙,怎么能让别人代替?”婆婆在夏历六月下葬,雨水漫过道路,庞魏氏亲自冒着水泥,捶胸顿足,放声长号,随行观看的人都为她流泪。她的两个女儿都有外甥。雍正三年,县里发大水,发生饥荒,朝廷开仓,命有关官员赈济灾民。县令乔公查访饥民,经过她家门口时,看见屋舍零落,便说:“这是贫困人家,为什么不去申报赈济?”里役说:“是寡妇。”乔公说:“寡妇也是我的百姓,如果她饥饿,就应当给她粮食。”里役在门外呼唤她,把缘由告诉她。庞魏氏说:“我固然缺少做饭的粮食,但如果领了救济,就要拿朝廷的米来偿还差役,这不行。”里役把这话告诉乔公。乔公说:“这是赈济,为什么要她偿还差役?再去告诉她。”庞魏氏说:“要偿还,我就接受粮食;不必偿还的话,我这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功劳,可以白白吃朝廷的粮食吗?不可以。”于是她闩上房门,再叫她也不应答。乔公叹息着离去。大学士高安朱公有一个女儿,守寡后侍奉公婆,她也不愿改嫁;女儿忍受艰苦、过着清淡的生活,最终没有改变志节。朱公有一天派人去看望她,给她钱作为生活费,女儿说:“我等待死亡,不过早晚而已,有什么需要支出的费用,却要拿钱给我吗?况且我父亲一向以清廉自誓,这些钱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于是退还了钱。朱公的女儿与庞魏氏一比较,贵贱虽有不同,但高尚的义行却在南北相互辉映。乔公准备名帖,亲自拜访庞魏氏;回去后送给她一石米,命县东边的驿役送来,庞魏氏又推辞不接受。来送米的差役竭力请求说:“县里的父母官要供养您的节操,难道可以拒绝吗?”庞魏氏不得已,接过名帖和米,放在桌案上,拜谢后才接受。上级官员听说后,都认为她贤德,商议为她在乡里立坊表彰。她的族人和乡党共同推选近族中贤能的人作为嗣子,使庞家的家业得以世代延续。恕谷这个病老头说:我的性情鄙陋而迂腐,一向不敢居间替当权者办事求取好处,出游四方。即使是年轻时一同读书写字的人,后来做了官,我也不敢带着礼物经过他那里,向他求取资助。然而天下人熙熙攘攘,利益所在便纷纷趋附,得利者彼此相看,惊讶嬉笑。更有甚者,暗中拿着子虚乌有的事情,互相辱骂责难。我常常怀疑:难道我的道路不对吗?为什么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才遇到庞魏氏:朝廷施行仁政,普通百姓坚守义节,而仁政竟不能加惠于她,真是奇怪啊!她住处离我不远,却来拜访我求教,本来一定有可以启发我的地方;只是可惜她是妇人,而且是寡妇,我又能为她做什么、替她执鞭前导呢?真令人欣慰而又仰慕啊!恽皋听说后说:孔门教人以仁,孟子尤其重视义;廉耻可以用来维系世道。庞魏氏和高安朱氏,都是以妇人的身份重视廉耻,唉,实在值得感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