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四
上毛河右先生书自丁亥八月书候先生清祉。伏处僻鄙,不通信息。今己丑端月至都,问贵省何氏知杖履安适?举手加额。特姬潢充有两世兄,皆不在长安,无由细叩其详。德寿双高,益自调摄为祷。《西河全集》已捧读,不知近尚有著述否?塨近著书曰《大学辨业》《圣经学规纂》《小学稽业》《阅史郄视》《田赋考辨》《宗庙考辨》《禘祫考辨》《郊社考辨》《学昏礼》《冠礼》《祭礼》《士相见礼》《学乐学射》《平书订运心编》《学易中庸讲语》《览天主书辩》于内圣外王之学,粗有端委,廓清后尘,远宗古圣。但年亦五十有一矣,心性尚多浮动,身世每有过端。天下妄见妄闻者,亦妄有称许,而或非其人,或愧于己。贫困如故,家累益烦。其终可行可明此道,未可知也。其终委之荒烟蔓草,未可知也。惟孱焉一身,无日不以帝天相质,无念不与天下万世相流注,亦差可自对。至于道之明行,则斯世斯民所关,非我所能主。先生谓塨何哉?《学乐》二卷久为先生所梓。丙戌张釆舒见过,论乐相左。客岁始有校正为《学乐卷三》,不知是否?今呈政。釆舒有驳《乐录语》二册,鄙言未足剖诤,欲同奉上,求先生明辨之,以定一是。因鱼雁未确,恐致沉阁,故尚有待。然其所驳大端,亦具载《学乐三卷》内矣。惟乞论定,即便中示。下颜先生年谱开雕内载先生一小传,王草堂亦附入。塨老母安健,已立三子,今春决不下场,并闻余悰。惟有驰注。
译上毛河右先生书 自丁亥年八月寄信问候以来,一直祝愿先生清健吉祥。我困居偏僻鄙陋之地,不能与外界通消息。今年己丑年端月到达京城,询问贵省何氏,得知先生起居安适,便举手加额庆幸。只是姬潢充两位世兄都不在长安,没有办法详细询问您的近况。您德行长寿都很高,更要自行调养,这是我的祷祝。《西河全集》我已经恭敬读过,不知近来是否还有新的著述?我近来所著有《大学辨业》《圣经学规纂》《小学稽业》《阅史郄视》《田赋考辨》《宗庙考辨》《禘祫考辨》《郊社考辨》《学昏礼》《冠礼》《祭礼》《士相见礼》《学乐学射》《平书订运心编》《学易中庸讲语》《览天主书辩》等,对于内圣外王的学问,粗略有了头绪,想要廓清后世流弊,远远宗奉古代圣人。但我如今也五十一岁了,心性仍然多有浮动,处世立身常常有过错。天下那些妄见妄闻的人,也妄加称许我,其中有些称许并不合适,有些又使我对自身感到惭愧。贫困依旧,家庭负担更加烦重。将来究竟能否实行、阐明这条道理,不可知;将来究竟会把它抛弃在荒烟蔓草之间,也不可知。只有我这孱弱的一身,没有一天不把自己置于上天面前质问,没有一个念头不与天下后世相贯通,这还稍微可以使自己面对内心。至于圣道能否彰明、能否实行,那是这个时代和百姓的事情,不是我所能主宰的。先生认为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学乐》二卷很久以前由先生刊刻。不知丙戌年张釆舒来访,与我议论音乐而意见不合;去年才开始校正,编成《学乐》卷三,不知是否已经送到先生那里?如今呈上请您指正。张釆舒有《驳乐录语》二册,我的言论还不足以剖析辩正,本想一同奉上,请先生明辨是非,以确定正确的一端。只是因为书信往来不确实,恐怕送去后沉没失散,所以暂且还没有寄出。不过他所驳斥的大意,也都已经载入《学乐三卷》之中。只求先生评定是非,方便时赐示意见。颜先生年谱正在开雕,其中载有先生的一篇小传,王草堂也附在其中。我老母安康,我已经有三个儿子;今年春天决定不再参加科场。其余心情,另行奉告。只有先此驰注。
与方灵皋书塨自幼知求友天下,而亦幸有其人。或志节醇笃,或记览渊博,或才能挥霍。然醇笃者率墨守先儒旧说,未有心得;渊博者或亟亟好名;挥霍者每跅弛不循矩矱。而三者已极天下之选矣。惟见门下笃内行,而又高望远志,讲求经世济民之猷,沈酣宋明儒说,文笔衣被海内,而于经史多心得,且不假此媕娿侯门为名誉。此岂近今所能得者?私心倾祷,谓树赤帜以张圣道,必是人也。而相晤恨浅,不尽欲言,是以久思奉书左右,惟采择焉。忆癸未春聚于王昆绳长安寓所,门下执拙著《大学辨》业,相提诲塨,因谬陈格物之义,圣学之大旨。门下称是,深相结而别。迄丙戌春入京会葬黄昆圃父丧,至八里庄,门下揖塨语曰:“《大学》格物,先儒论之详矣,今闻格物即格三物,终有疑,奈何?”塨曰:“君疑之,即吾亦谓人疑也。《周礼》人方疑为伪书,何有三物?但门下不必作《周礼》三物观,惟以仁义礼智为德,子臣弟友五伦为行,礼乐兵农为艺。请问天下之物,尚有出此三者外乎?吾人格物,尚有当在此三物外者乎?即杂以后世文章讲诵,亦祇发明此三者耳。格物之物,非三物而何?吾儒明德亲民之学,止于至善,乃尊于农工商而为士之职也。”试观宋儒用佛门惺惺法,闭目静坐,玩弄太极,探躐性天,内地不杂于二氏乎?终日章句,吾伊经济安在?试思伊尹割正有夏,周公制礼作乐,诛平管蔡,孔子则朞月三年,日望施行,及为司寇,却莱堕费。宋儒自期有是乎?相推有是乎?不过明理寻乐,阐发经旨,共为将就耳。孔孟之传祇如是乎?尽明亲止善之道乎?士之职乎?门下抚膺曰:“然。”朋友所以贵面讲也。伊时深服虚心亮识,抵翌日过尊寓,复垂商治河水利、弭盗诸事,又以旋里忩忩,大略数言别去。自此日悬于心,梦寐服食,如见颜色,不知果可脱去旧辙,剖明圣道与?否,每浩然而叹。良友时聚为艰,而天不生才,偶生之又未卜何途之用也。塨闻学于颜习斋先生,先生尝言:学非钩异,亦非沽名。钩异则为异端矣,沽名则为小人矣。二者皆往圣所宜诛,乃深忧圣道之坠地,生民之塞屯,不得已而作存性存学以辨之,庶几圣道、生民之不沦胥也。盖先儒歧路,亦非有心,时势积渐,莫能自主。然而下阪之车,东逝之水,无人挽回,滔滔安底?粤稽尧舜传中,因天性而成德行,道人伦,着礼乐,兴布之则为政,导之则为教,先传后受则为学。然而道虽原于天,事必习于学。任天难概,下学可几。三代承二帝之法于民,择聪颖者为士,使之学于学中,就乐正大胥习礼乐射御书数之艺,而即以此供子臣弟友之职,全仁义礼智之性分名,而一事幼学以此,壮行以此。虞书、周礼、学记、文王世子诸篇可考也。论语孔门诸子问仁、问孝、问政,由求、公西、赤应知以礼乐兵农。孔子自居好学,而其所学之文,朱子解文章曰:威仪言辞,解文在兹曰礼乐制度,解学于识大识小之道曰谟训礼乐。正所谓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也。博文即格物也,约礼即将所学之文物而实体之于诚正修齐治平也。诸经所载,前儒所注,确证如此。至诵诗所以习乐,读书所以考政,总未有如后儒躬率弟子,今日背何经,明日讲何文,皋比而谈命天,四坐环听,搦管而著书,解万卷,獭陈者也。自秦火后,而学术划然一变,古圣口传身示之实迹无从授受,不得不寻之载道之籍,如所谓经书者。既寻之经书,遂因而习行,少讲说,多德行让之长者,如陈实、荀淑等;政事让之雄豪,如周亚夫、霍光等;而专笺注传经为儒者。用是塞天地、横四海之圣道,仅存一线,陵夷以至五季。程朱诸儒出,慨然欲任圣绪,其志诚豪杰之士也。而沿流既久,寻源为难,知训诂不足为儒而内。益之以心性,外辅之以躬行,变笺疏之名为章句语录,以为发明圣道,非仅训诂,自谓超汉唐而接孔孟矣。孰意汉后二氏学兴,宋儒又少闻其说,于是所谓存心养性者,杂以静坐内视,浸淫释老,将孔门不轻与人言一贯性天之教,一概乖反,处处谈性,人人论天,而外以孝弟忠信为行,注经论道为学,独于孔门之礼乐兵农,执射执御,鼓瑟会计,忽焉不察,以为末务,又诿之于小学已失,而遂置之。于是退处则为乡党自好,立朝愿为讲官谏臣,所称特开门户以转世教者,不过如是。若其滥竽赝鼎,并得罪宋儒者,又不足辩也。而至于扶危定倾,大经大猷,则拱手推之粗悍豪侠,其自负直接孔孟者,仅此善人书生之学而已。
译与方灵皋书 我从小就知道要向天下求友,也幸而确实遇到过这样的人:有的志节纯厚笃实,有的记诵广博深厚,有的才华横溢、办事放达。然而纯厚笃实的人往往墨守先儒旧说,没有自己的心得;博学的人有时急于求取名声;才华横溢的人往往放纵不羁,不遵守规矩。这三种人已经是天下最优秀的选择了。唯独见到门下您内在品行笃实,又有高远的见识和志向,讲求经世济民的谋略,沉浸于宋、明儒学,文笔足以惠及海内,对于经史又多有自己的心得,而且不借助向侯门卑躬屈膝来取得名誉。这样的人,难道是近来还能遇到的吗?我私下里倾心祷祝,认为要树起红旗来弘扬圣道,一定就是这样的人。但我们相见时交谈太少,想说的话没有尽情说出,所以长久以来都想写信给您,希望您有所采择。回忆癸未年春天,我们在王昆绳长安寓所聚会,门下您拿着我的《大学辨》来,和我一起讨论,请教我;我于是冒昧陈述格物的意义和圣学的大旨,您认为正确,我们深深结交后分别。到了丙戌年春天,我进京参加黄昆圃父亲的丧礼,走到八里庄,门下您向我作揖说道:‘《大学》所说的格物,先儒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如今听说格物就是格三物,我终究还有疑惑,怎么办?’我说:‘您对此怀疑,即使是我也认为别人会怀疑。《周礼》这部书尚且有人怀疑是伪书,哪里会有“三物”呢?但门下不必把它理解为《周礼》中的三物,只需把仁义礼智看作德,把子、臣、弟、友五伦看作行为,把礼乐、兵农看作技艺。请问天下万物,还有超出这三类的吗?我们格物,还有应当在这三类之外的吗?即使把后世的文章和讲诵杂糅进来,也只是在阐明这三类而已。格物所说的物,不是这三物又是什么呢?我们儒家明德、亲民的学问,以止于至善为归宿;这是使农工商之上尊崇士人,也是士人的职责。’试试看宋儒采用佛门清醒自守的方法,闭目静坐,玩味太极,探求性命之天,这种做法内里难道没有混杂二氏之学吗?整天沉溺于章句训诂,伊尹、周公那样的经世事业又在哪里?想想伊尹割正有夏,周公制定礼乐、诛讨平定管叔蔡叔,孔子希望一个月或三年便能施行政事,等到做司寇时,却诛杀少正卯、使费邑坠毁。宋儒自己期望做到这些吗?相互推举时也这样要求吗?不过是明理寻乐、阐发经义,共同做些将就的事情罢了。孔子、孟子的传承只是这样吗?难道已经完全明白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道理了吗?难道已经尽到了士人的职责吗?门下抚胸说:‘是这样。’朋友之间贵在当面讲论,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那时我深深佩服您虚心而见识明达。第二天我到您的尊寓,您又商议河流水利、平息盗贼等事情;又因为我匆匆返乡,只说了大意便告别离去。从这以后,这件事便悬在我的心上,梦中、醒时、饮食之间都念念不忘,仿佛看见您的容貌,却不知道您究竟能否脱离旧有的道路,剖析阐明圣道,还是不能;每当想到这里,总是浩然叹息。良友难以时时聚会,而上天不生人才,偶然生出人才,又不知道将把他们用于什么道路。我向颜习斋先生学习,先生曾说:学习不是猎取奇异,也不是沽名钓誉。猎取奇异就会成为异端,沽名钓誉就会成为小人。这两种人都是古代圣贤所应诛责的。先生深深忧虑圣道坠地、百姓受困,不得已写下《存性存学》来辨明,希望圣道和百姓不至于一同沉沦。先儒走上歧路,也并非有意如此;只是时势日积月累,逐渐形成,已经不能自主。然而下坡的车、东流的水,没有人能够挽回,滔滔不绝又哪里有尽头?考察《尧舜传》等篇可以知道,顺应天性而成就德行,治理人伦,制定礼乐;把它推行开来就是政治,引导人实行就是教化,先传授而后接受就是学习。然而道理虽然源自上天,事情却必须通过学习来实践。完全任凭天性难以一概而论,下学功夫则还可以努力达到。三代承继二帝的法度来教化百姓,选择聪颖的人作为士,使他们在学校中学习,跟随乐正、大胥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等技艺,并且用这些来履行子、臣、弟、友的职责,充分实现仁义礼智的性分;无论幼年学习还是壮年践行,都以此为准。《虞书》《周礼》《学记》《文王世子》等篇都可以考察这一点。《论语》中孔门弟子问仁、问孝、问政,冉有、公西赤等人的回答,都是从礼乐兵农方面说的。孔子自己以好学自居,而他所学习的文章,朱子解释“文章”说是威仪言辞,解释“文在兹”说是礼乐制度,解释学习识别大小的道理说是谋略训诫、礼乐。这正是所谓博学于文、用礼来约束。博文就是格物,约礼就是把所学的文章、事物落实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上。各部经书的记载和前代儒者的注释,都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至于诵读《诗经》是为了学习音乐,读《尚书》是为了考察政事,总不曾像后世儒者那样,亲自率领弟子,今天背哪部经,明天讲哪篇文章,坐在虎皮椅上谈天命,四座环绕听讲,拿起笔来著书,解释万卷,像水獭排列鱼肉一样陈列繁多。自从秦火之后,学术截然发生变化,古代圣人以口传身教的真实事迹无从传授,只好从所谓经书这些承载道理的典籍中去寻找。既然从经书中寻找,便进一步学习实行;少讲空话,多向陈实、荀淑等德行谦让的长者学习,向周亚夫、霍光等治理政事、谦让而有雄才的人学习;后来又有专门作笺注、传授经书的儒者。因此,充塞天地、横贯四海的圣道,只剩下一线传承,逐渐衰落直到五代。程朱诸儒出现后,慨然想承担圣人事业,他们的志向确实是豪杰之士的志向。然而沿流已久,追寻源头困难,于是认为只讲训诂不足以成为内在的儒者;在内增加心性之学,在外辅以亲身实践,把笺疏的名称改成章句、语录,认为这是阐明圣道而不只是解释训诂,自以为超越汉、唐而接续孔、孟。谁想到汉代以后佛、道二氏之学兴盛,宋儒又很少听闻其弊,于是所谓存心养性,混杂静坐内视,逐渐沉溺于释、老,把孔门不轻易向人传授的“一贯”与性天之教一概违背,处处谈性,人人论天;对外则把孝弟忠信作为行为,把注经论道作为学问,唯独对于孔门的礼乐兵农、持弓射箭、驾车御马、鼓瑟计会等事,忽然不加察看,认为是末节小事,又推托说这是小学时代已经失传的,于是干脆放弃。这样一来,退居乡里便做自命清高的人,入朝则希望成为讲官、谏臣;所谓另立门户来转变世道人心,也不过如此。如果说到那些滥竽充数、冒牌充真的人,他们连宋儒也得罪了,就更没有什么值得辨说的了。至于扶危定倾的大经大猷,却拱手推给粗鲁强悍的豪侠;那些自负为直接承接孔、孟的人,所拥有的也不过是善人书生的学问而已。
明太祖崛起,儒者惟一宋濂,而一无所建,今定三藩之难者,并无道学,不可见欤?圣道之明亲止善,乃如此欤?然人才不一,互有长短,亦何足病?所痛者,不自以为不足,而撊然全任圣道,率天下之聪明杰士,尽网其中,以空虚之禅悦怡然于心,以浮夸之翰墨快然于手。自明之末也,朝庙无一可倚之臣,天下无复办事之官,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敌兵临城赋诗进讲,其习尚至于将相方面,觉建功奏绩俱属琐屑,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业也”,以致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毒。呜呼!谁实为此?无怪颜先生之垂涕泣而道也。前馈存性存学,想已寓目,但恐习说先入,急难骤拔,而左右痼成见者复来簧鼓訾謷,则未决何如?塨曾览门下时艺,于世道政术题反复踌躇,恻乎其言之,知仁心为质,迥异近儒,而又气厚识沉,其所望以卓然有定,重明孔孟者,岂浅鲜哉?颜先生为学一生,四十五岁始得下走,教以心性之功,经济之道,及后昆绳来,名既成,年亦长而闻道心折,遂肃执贽,可称勇决伟人。但昆绳夙学原从豪杰入,故共学经济。更其所长,新着《平书》一帙,命塨订之。遵同之外,有补有改,甚有关也。容后呈教。今塨年五十矣,素原愚弱,更向衰老,而夹扶寡侣,传受尠人。即向所得三者之友,亦零落殆尽。日为壹郁。以门下之德望,若得同心倡明正学,则登高而呼,所听者远。南中后进殊尤,必有闻风而兴起者。较之穷崖空谷之鸣号,虽厉莫闻,何啻霄壤。昔三代封建诸侯,久而列国兵争,各求富强,势日趋于功利。至战国时,众口一词,其焰焚如。孟子乃独区区持仁义迂阔之说,以相拦抵,宜其为淳于髡辈所讥笑也。然无何至秦汉之间,而其言大验。圣贤见之远而虑之深,乃如此也。今圣道之悠谬二千年矣,颜先生忽出,而独寻坠绪,以开吾徒。岂一人一心之力所能致此?殆亦天地神圣之所启也。门下雅欲为倾不朽,人必不随场观笑富贵。既如浮云,文辞亦属春华。其所以仡仡自立者,必有在矣。继往开来,幸力自决。驰祝!驰祝!存治存人。颜先生年谱三种呈览,不知明春可北上赐教不?伫望不尽。
复黄宗夏书小札并改订赠序稿已书就,倩人北寄。忽手翰到,言已于六月二十一日南旋矣。是日七月十三也,正为祭先斋戒,不能自持,忽忽若失左右手,齐意亦乱。天下甚寥廓,人甚众,吾目中仅首得足下一人,乃忽天各一方。足下即精进,无由启益不肖。若众楚咻呶,万一少退,真可为天地先圣怜才长叹也!如何去心?三复大论,人道祇在事父从兄,动静语默之际,能时时检较,不自宽假,则下学上达,即可直造圣域。又谓颜先生之学如布帛菽粟,不可一日离,一离之非饥则寒,见确守定如此。吾知其日进而不少退也,果矣。大约吾学须胸中时有新机,学业时有增益,始能常游圣贤之途。若但荏苒,故吾即易坠落。昨与王昆绳所言甚多,题其《省身录》一则云:“日记考察有三:心之存日密否?身之视听言动中礼否?时觉其进否?一也。礼乐兵农射御书数之学,或诸艺,或祇一艺,月考年计有加否?二也。身心就范,学问不懈,则天理日有所悟,人情日有所照,经济之术日有所阅历,果变动日新乎?抑仍旧乎?将灰塌不灵乎?此甚可以验吾学之消长。三也。”今录呈塨到里,适家事坎坷,日无宁晷,幸可自对者,心不为系累。小学已着成,数乐诸学皆少长,舞勺仪颇可观。尊君先生肃帖致候,缕缕千万不悉。
译明太祖崛起时,儒者中只有宋濂,却没有建立什么事业;如今平定三藩之乱的人,其中并没有所谓道学家,这难道还看不见吗?圣道中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道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然而人才各不相同,彼此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真正令人痛心的是,他们不认为自己有所不足,反而傲然把全部圣道都承担在自己身上,把天下聪明杰出的人才全都网罗进这种学说,用空虚的禅悦使内心怡然,用浮夸的文章使手中快意。到了明朝末年,朝廷内外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大臣,天下也不再有能够办事的官员;有人坐在大司马的官署里批点《左传》,敌兵已经逼近城下,还吟诗讲学,甚至将相和边疆大臣也形成这种风气,觉得建功立业、上奏政绩都是琐碎小事,日夜喘息着著书说‘这是传世的事业’,以至天下像鱼烂河决一样崩溃,百姓遭受涂炭。唉!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一切?难怪颜先生流泪哭泣而加以讲说。我先前寄去的《存性存学》,想来您已经看过;只是恐怕旧说先入为主,难以立即拔除,而您身边那些固执成见的人又来吹嘘诋毁,那么究竟会怎样,还无法确定。我曾读过门下您的时文,看到您对涉及世道政术的题目反复思考,言语中充满悲悯,因此知道您以仁心为根本,远远不同于近世儒者;加上您气度厚重、见识深沉,您所期望的卓然有定、重新阐明孔孟之道,难道还会浅薄吗?” 颜先生一生治学,到四十五岁才得到我的教诲,向我学习心性修养的功夫和经世济民的道理。后来昆绳来到,名声已经成就,年纪也增长,听闻道理后心悦诚服,于是恭敬地执弟子礼,可以称得上勇决伟大的人。但昆绳早年的学问本来就是从豪杰之道入手,所以共同学习经世之学。根据他的长处加以增益,他新近写成一部《平书》,命我为之订正。除了遵循原意之外,也有增补和修改,关系很大,容后呈请指教。如今我已经五十岁了,素来愚弱,又更加衰老;身边能够相互扶持的同道很少,传授和承受学问的人也寥寥无几。即使过去所得的三类朋友,也几乎凋零殆尽。我每天都忧郁不乐。以门下您的德望,如果能得到同心之人共同倡明正学,就像登高处呼喊,听到的人会传得很远。南方后起之士尤其出众,一定会有人闻风而奋发兴起。与穷山深谷中的呼号相比,那里声音再猛烈也无人听见,二者相差何止天壤。过去三代分封诸侯,时间久了列国相互争战,各自追求富国强兵,形势日益趋向功利。到了战国时期,众人的说法完全一致,功利之火炽烈燃烧。孟子却独自抱持仁义而显得迂阔的主张,用来抵抗这种潮流,难怪被淳于髡一类的人讥笑。然而不久到了秦、汉之间,他的话便得到充分验证。圣贤看得深远、考虑得深切,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如今圣道已经悠远而荒谬了二千年,颜先生忽然出现,独自寻找失坠的传绪,来启发我们这些后学。这难道是一人一心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大概也是天地神圣在暗中启示吧。门下您一向想要挽救倾覆、成就不朽,必定不会随波逐流,像旁观者一样讥笑富贵。既然富贵如浮云,文辞也不过是春日的花朵;您之所以能够卓然自立,必定另有根本。继承前人、开启后世,希望您幸而努力自行决断。急切地祝愿,急切地祝愿!愿您保存道术,保存人才。颜先生年谱三种奉上请阅,不知明年春天能否北上赐教?我无尽地等待您的消息。复黄宗夏书 小札和修改订正的赠序稿已经写好,托人从北方寄去。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说您已经在六月二十一日南归了。今天是七月十三日,正值祭祀先人、斋戒之时,我情绪不能自持,茫然若失,好像忽然失去了左右手,齐意也乱了。天下如此辽阔,人又如此众多,我眼中却只首先看见您一人,谁知忽然间我们各在天涯。您即使勤奋精进,我也没有机会启发帮助不肖的我。倘若受到众人喧扰,万一稍有退步,真会使天地和先圣为爱惜人才而长叹啊!怎样才能除去这种牵挂呢?把您的大论反复读了三遍,您说人道只在侍奉父亲、顺从兄长,在行动、静止、说话、沉默之间,能够时时检点,不自我宽纵,那么从下学开始而达到上达,就可以径直进入圣人境域。又说颜先生的学问如布帛、菽粟一样,不可一日离开;一旦离开它,不是挨饿就是受冻。我看您确实如此坚定地守持它,已经日益进步而没有丝毫退步,果然如此。大概我的学问,必须胸中时时有新的机悟,学业时时有所增益,才能常在圣贤之道上行走。如果只是因循拖延,旧有的我就容易坠落。昨天和王昆绳谈了很多,在他的《省身录》上题了一条说:“每天记日记考察自己有三项:心意是否日益严密地存养?自身的视、听、言、动是否合乎礼?是否时时觉得自己有所进步?” 这是第一项。礼、乐、兵、农、射、御、书、数的学问,或者学习多种技艺,或者只学一种,每月考察、每年计算,是否有所增加?这是第二项。身心合乎规范,学习不懈怠,那么对天理每天是否都有新的领悟,对人情每天是否都有新的照察,对经世济民的方法每天是否都有新的阅历,果真在变化中日日更新了吗?还是仍旧不变,已经衰败而失去作用了?这最可以检验我学问的消长。这是第三项。”现抄录呈给您。塨回到乡里,正好家事坎坷,每天没有安宁的时候,幸而还可以自我面对,内心没有被事情牵累。小学已经写成,礼乐诸学大多有所增进,舞勺之礼也颇为可观。向令尊先生恭敬致意,细说不尽。
答冯枢天书五月下旬,捧读来翰,并展佳篇。笃崇实行,润以词章,瞻觑数百里内,少其伦比。狂喜,呼三弟培同观。故友阎百诗尝谓:“朝得一士,暮以告人。”塨则更甚。平生偶获佳品,辄熏之沐之,首戴而肱持之。况今颜先生、王法干相继舍我左右,将伯无人。惟与舍三弟共晨夕,而恐未能有成也。若得足下一劲辅,讲学力学,先圣世道皆与有庆,而岂仅主客式赖哉?因忆昔年往谒习斋先生,先生急出足下书,冀望揄扬。既而再见,三见,问足下来否?先生曰:“未也。”因叹后儒率心中一涉想,笔下一成文,咡旁一着论,精力已毕。果尔步趋者,安可多得?及今阅来教,乃知深以习斋学为是,特贫累遂躭阁也。自古圣贤无有不资朋友而成者,故直列一伦于君臣父子间。孔子大圣,而于子产、晏婴兄事之。汉儒甚重游学,至于担簦都养,司埽除不告穷瘁。宋儒若程、张、朱、陆,俱多声气。塨于先正无能为役。少年食糠核,衣鹑结,贫甚,然不敢自弃。入泮后,始从颜先生游,三四十里尝步往。既而走四方,凡海内道学才隽、通儒文士,无不委曲纳交者。是以极愚至陋,而于身心颇有功力,经济颇有见解,礼乐兵农、经史颇有论著,考古几过万卷,皆朋友力。而因深信五伦百行,皆此一伦成之也。嗟乎!人仅欲为乡党自好者,闭门无交可也。若如大论尽性至命、参赞化育、继往开来,舍友其何以哉?且今时较古更急,古学术未坠,而孔子犹周流天下以广考究。称孔文子曰:“好学下问。”故今论人必曰“学问”。今则学术失传,异言喧豗,歧途眯目,而欲不博学审问、慎思明辩,辄言笃行,恐误者不尠矣。足下天分甚高,而又不惮下问,克期命临,少俟秋爽,薍窝去敝里咫尺,方将妄托于老马识路,敢辞往来,其卜日而卜夜焉。
复程启生书丁酉十一月朔后八日,安平门人赵渐达持一函至。灯下展读,则发自金陵甲午冬书,乙未春附邮,至今四载始达。鉴照高远,辞滚滚如江河。读已而喜,再三读不自休。向尝疑天意不可知,今乃信天之不丧斯文,必然也。不然,足下年才踰弱冠,而卓见圣道如此,岂造物无意笃生者耶?塨自二十一岁从游颜习斋先生,为六艺之学,逼壮出游四方,交天下士如毛河右诸前辈,取其博物助我躬行礼乐射御书数,在大小学者皆考究今古,稍有实据,因开雕习斋《四存》及拙著《辨业》,问世年来更为《易》《诗》《论语》等传注,于习斋之学益扩充之。似周孔故道俨在当前,而犬马之齿今岁亦遂忽忽五十有九矣。每午夜旁皇惆怅,以远近同学者虽有其人,大率一长一解,求其明于心,行于身,宣畅于言语,挥发于事业,可全以付者寥寥。甲午冬,武进恽皋闻至,博淹敦廉耻,一闻习斋学,遂共学笃行,著书裨予不逮,殆其人也。然退而思之,又挹悒不乐。皋闻少予不及十岁,其与陶甄夫、方灵皋之与予交年之先后,髣髴也。及予老耄,而诸君亦就衰矣。非后进英奇使圣道相衍递嬗以至无穷者,今乃忽得之。足下年少才高,议论辉光肆映,如伟炬烛天,此天特生之以使周孔之传不至堕地者也。则习斋虽亡而不亡,謭陋虽衰而未衰也。庆幸私情,冀望无涯,敬裁书而附条答于后,以复焉。
附程书新安后学程石开顿首再拜,谨奉书恕谷先生门下:开少好辞赋,亦为制举文,其于学术之是非真伪,未有以辨也。弱冠后,从外舅陶甄夫所得见颜习斋先生《四存编》及先生《大学辨业》,始知当世尚有力实学,而纉周孔之绪于燕赵间者。盖圣学之失传久矣,数百年来,学者不入于朱,则入于陆,互起而哗。自习斋先生出,举唐虞三代学教成规,以正流失,廓清绍复之烈,未见有如之者也。先生嗣其后,自当若孟子之遵孔子,不然则荒塞于战国之横议,而孔子之道未必尊。师至今为烈也。夫物盛则衰,以先生师弟得二千载已丧之真传,乘数百年将更之气运,宜一呼而骤然从风,然而应者尚寡。非三代周孔之学必不可行于后世也。静坐读讲,其习进可以干禄,而退易以自足。二先生所为教,则孝弟忠信,礼乐兵农,躬行力学,不得漫然虚大者也。又安肯违其所甚乐,而从其所不便耶?虽然势极必返,愿先生省可已之文辞,绝无益之交往,保爱精神,以道自尊,而专肆力于《周官》三物,旁求同志,益广其传,令天下不病于道之难行,而咸信夫古之易复。则先生之无负习斋,而大有功于当时后世者也。开也愚弱,未能实时北上,担簦执贽,拟先撰《闲道录》,以失愿学之心,谨条录请正。临书不胜瞻依驰溯之极。
译答冯枢天书 五月下旬,捧读您的来信,又展开拜读佳作。您崇尚笃实的实践,以文辞加以润饰,我纵观数百里之内,很少有能与您相比的人。狂喜之下,呼来三弟培一同观看。故友阎百诗曾说:“早晨得到一位贤士,晚上就要告诉别人。”我比这还要厉害。平生偶然得到佳作,总是熏香、沐浴,头顶着、臂挟着珍藏。何况如今颜先生、王法干相继离开我的身边,将伯无人。只是和三弟共同朝夕相处,又恐怕不能有所成就。如果得到您大力辅助,讲学而努力学习,先圣和世道都将同受其福,哪里只是主客双方得以依赖呢?因此想起往年去拜访习斋先生,先生急忙拿出您的书来,希望我为您宣扬。后来又见先生两次、三次,每次都问:“足下来了吗?”先生说:“还没有。”于是感叹后世儒者大多心中只是一有想法,笔下一成文章,嘴边一立论,精力就已经耗尽了。如果真是这样,能够依循大道前进的人,哪里会多呢?到如今读到您的来信,才知道您深深认同习斋之学,只是因为贫困劳累而耽搁了。自古圣贤没有不借助朋友而成就的,所以把朋友列为君臣、父子之间的一伦。孔子是大圣人,尚且把子产、晏婴当作兄长来事奉。汉代儒者十分看重游学,甚至挑担子、戴斗笠,供人役使、替人扫除,也不以困苦劳累为穷困。宋代儒者如程、张、朱、陆,也都多有声气相应之人。我对先正们连供其役都做不到。少年时吃糠皮粗粮,穿得衣衫褴褛,十分贫穷,却不敢自暴自弃。入学以后,才跟随颜先生游学,曾经步行三四十里去拜访他。后来走遍四方,凡是海内的道学之士、才俊之士、博通儒学的文士,没有不委曲求交的。因此虽然我极其愚钝鄙陋,在身心修养方面颇有功夫,在经世济民方面颇有见解,在礼乐兵农、经史方面颇有论著,考察古事几乎读过万卷,这些全都是朋友的力量。而且因此深信五伦百行,都是由朋友这一伦成就的。唉!一个人如果只想在乡党中自我修饰、求取好名声,那么闭门不交朋友也可以。如果像您的大论所说,要尽性达命、参赞天地化育、继承前人而开创后世,离开朋友又凭什么做到呢?况且如今比古代更加紧迫,古代的学术还没有失坠,孔子尚且周游天下以扩大考察。他称赞孔文子说:“好学而且向地位低的人请教。”所以如今评论一个人,必定说“学问”。现在学术失传,异端之说喧闹,歧路使人眼花,而想不经过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动辄只说笃实行事,恐怕错误的人不会少。您天分很高,又不怕向人请教,能够约定日期前来,稍等秋天气候凉爽;薍窝离我的乡里只有咫尺之遥,我正要冒昧依托您这匹老马来认路,怎敢推辞往来呢?我们可以日夜商定来访之期。复程启生书 丁酉十一月初一日后第八天,安平的门人赵渐达带来一封信。在灯下展开阅读,原来是金陵甲午年冬天写的信,乙未年春天托邮寄出,到如今四年才送达。您的见识高远,文辞滔滔如江河。读完后我很高兴,再三阅读,不能自止。从前曾怀疑天意不可知,如今才相信上天不使斯文丧失,确实如此。不然,您年纪才超过弱冠,为什么对圣道有如此卓越的见解?难道造物主没有意图特意降生这样的人吗?我自二十一岁起跟随颜习斋先生学习六艺,接近壮年后出游四方,和天下士人交往,如毛河右诸位前辈,从他们那里取得博物之学来帮助自己亲身实行礼、乐、射、御、书、数;对于大小学中的学者,也都考察古今,只要稍有实际根据,就刊刻习斋的《四存》以及我的《辨业》。这些书问世以来,我又为《易》《诗》《论语》等撰写传注,在习斋学说上更加扩充。仿佛周公、孔子原来的道路庄严地就在眼前,可是我这匹犬马之齿今年也匆匆到了五十九岁。每到半夜徘徊惆怅,远近同学的人虽然也有一些,但大多各有一长一技;要找那种心中明白、身体实行、能够在言语中宣畅、在事业上施展,且可以全部托付的人,却寥寥无几。甲午年冬天,武进的恽皋闻来到这里,他博学深厚,敦厚而知廉耻,一听到习斋之学,便共同学习、笃实行事,写书来弥补我的不足,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然而退下来一想,又感到郁闷不乐。皋闻比我小不到十岁,他同陶甄夫、方灵皋与我交往的先后,大致相仿。等到我已经老迈,各位也将衰老。如果不是后进中的英俊奇才使圣道相互传承、递相延续以至无穷,如今我怎么会忽然得到这样的人呢?您年少而才高,议论光辉灿烂,四面映照,如高大的火炬照耀天空;这是上天特意降生您,使周公、孔子的学说不至于坠地。因此习斋先生虽已去世,却并没有真正消亡;我浅陋的学问虽已衰老,也还没有完全衰败。这是我的私情所感到的庆幸,期望也没有尽头。谨写信并把条答附在后面,以此答复您。附程书 新安后学程石开叩首再拜,谨向恕谷先生门下奉上一封信:我年轻时喜欢辞赋,也写制举文,对于学术的是非真伪,却没有能力辨别。二十岁以后,跟随岳父陶甄夫,得以读到颜习斋先生的《四存编》和先生您的《大学辨业》,才知道当世仍有人致力于实学,并且在燕赵之间继承周公、孔子的传统。圣人之学失传,已经很久了。数百年来,学者不是归入朱熹一派,就是归入陆九渊一派,彼此兴起争论。自从习斋先生出现,举出唐虞三代教育学术的成法来纠正流失,廓清并恢复传统的功业,还没有见过有谁能像他这样。先生继承他的后学,应当像孟子遵循孔子一样;否则就会被战国时代横行的议论堵塞,孔子的道路未必能够受到尊崇。习斋先生的学术至今仍然光盛。事物盛极就会衰落,凭先生师弟二人得到两千年来已经丧失的真传,又乘着数百年即将改变的气运,理应一声号召便迅速应者如云,然而响应的人还很少。这并不是三代、周公、孔子的学说必定不能实行于后世。静坐读书、讲学,习惯日进,可以求取功名;退下来又容易自我满足。两位先生所教导的,却是孝悌忠信、礼乐兵农,亲身实行、努力学习,不得漫然以空疏夸大的言论自欺。又怎么肯违背自己最喜欢的事,去做自己不便利的事呢?虽然如此,形势发展到极点必然回转,希望先生减少那些可以停止的文章辞令,断绝没有益处的交往,保养爱护精神,以圣道自我尊重,专心尽力于《周官》所说的三物,并在旁边寻求志同道合的人,更广泛地传播它,使天下人不再因圣道难以实行而感到困苦,都相信古代的道路容易恢复。这样,先生才不辜负习斋先生,并且对当时和后世大有功劳。我愚钝软弱,不能立即北上,背着书箱、拿着弟子礼物前去求教,打算先写《闲道录》,用来表达我求学的心愿,谨将条目抄录下来,请先生指正。临写此信时,仰慕依恋、驰念向往之情实在难以言尽。
与王昆绳书昨入上谷,相别握手,叹后进乏材,圣道昌明,何日?凄然泪下,天地神鬼独无灵耶?无躁,无躁!读《愚易注》,拍案称快,超前轶后。又言各卦总结,六爻分象合为一象,势如率然,殊属奖借。但谓爻变、互卦以及伏体、反体、似体、半体,则圣经所无,当扫而去之。归里再四考索,有未敢遽以从命者,谨白吾子。据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二语,以为爻变乃占事,非平居观玩所用。然此互足之言耳。观象玩辞,变在其中矣;观变玩占,象在其中矣。不然,占亦有不变者,何以观乎?且圣言不止此爻者言乎?变者也,爻者效天下之动者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者,交也,阴交阳,阳交阴也。则爻本以变为名,而乃曰不变乎?故爻不用七八,专用九六以云变也。而曰爻不言变,是反圣经矣。而谓圣经无有乎?《左传》蔡墨于干初九、九二、九五、上九、用九曰:“干之姤”、“之同人”、“之大有”、“之夬”、“之坤”,智。《庄子》于师初曰:“师之临”,游吉于复上曰:“复之颐”,王子伯廖于丰上曰:“丰之离”,皆非卜筮也,而即以变训爻辞,可据也。吾子曰:“此亦不足信者?”则《春秋》诸贤尚属三代遗英,《左氏》受学孔子,必有师传,而尽以己见驳之后儒,武断毁经,吾子所恶,而可蹈耶?互卦亦圣经所有也。《系辞》“傅二与四同功,三与五同功”,吾子以为但论中爻,非言互卦?则雷在泽上曰“归妹”,泰之互震兑五爻,亦曰“归妹”,辞与“归妹”五爻同。夫“归妹”之辞,非习言也,而故同之,非论互卦乎?岂周公系辞彼此雷同,竟漫然已乎?周史占观之否,明指互有艮山。吾子又曰:“占象不必在卦爻中?”则未有占出于《易》象之外者也。至于伏体,即对易;反体,即反易。文王序卦于屯、蒙五十六卦,用反易于乾坤、颐、大过、坎、离、中孚、小过,用对易。孔子作序卦、杂卦传以释之,则圣言矣。岂《易》象所无,而圣人强为扭合也乎?《易·文言》曰:“六爻发挥,旁通情。”也谓干三爻旁通则为三画坤卦,六爻旁通则为六画坤卦。若如俗解,谓旁通曲尽其理,以为泛言之也。天下物理,本乎天者亲上,皆天矣,犹是干矣,非旁通矣。本乎地者亲下,是旁通坤矣,非泛言矣。夫干之旁,非坤尚有何物何理哉?反体则泰之倾否,鼎之颠趾,周公显著其象,倾颠反也。郑人谓孔子颡似尧,顶似皋陶,肩似子产,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似似体也。腰以下半体也,人既有之,《易》象亦然。不者,无以尽天下之像也,无以尽天下之变也。且亦思,《易》之妙变者,《易》者似者之究,不变不易,不似乎乾坤生生之道也。孔子顶似皋陶,肩似子产,而究为孔子之顶与肩,非即皋陶子产之顶与肩也。吾师习斋先生曰:「予思刘焕章时即恭庄,思陈国镇时即恳挚,思张石卿时即谦抑,变易之说也。而究为习斋之恭庄恳挚谦抑,非即三贤也。」《春秋》占观之否,观之否耳。互卦有艮,亦艮山象耳,未尝即作否艮二卦断也。占屯之比,仍屯之初九,非即比之初六也。若即否比是否矣,比矣,非观之否,屯之比矣。吾子乃忧有变有互有伏有反有似,每卦有二十余卦,以为糺纷。不知二十余卦,仍只一卦也。故曰:「不为典要,惟变所适。」又曰:「既有典常,道不虚行。」二者兼会之于《易》,思过半矣。至谓每观艮为门阙为手等解,辄厌之。又曰:「立象以尽意,不必执取爻画。」乃圣人以意为象,则王辅嗣、程伊川旧有此议,埽象去象,见于注传,而其言泛浮,不论辞何以系,漫然论理,则何必注彖注象?但讲《鲁论》《孟子》即可。何者通一理也?今既注彖象《系辞》,即论理亦须强比其辞,杌陧附会。吾子读其注,自见何为蹈此,且如此势必将《说卦》诸象以为非圣人之言,如欧阳修辈矣,是毁经诬圣之渐也。岂可?岂可?拙著自告成后,未得有道就正,无由发蒙。今赖吾子直谅,使狂愚再四拟议,拜益。多矣,然亦望吾子深究之,广通之,再详以谕,归于一是焉。
译与王昆绳书 昨天进入上谷,和您分别时握手,感叹后进缺乏人才,圣道何时才能昌明?不禁凄然落泪。天地神鬼难道竟没有灵性吗?不要急,不要急!读到《愚易注》,我拍案称快,真是超越前人、超过后世。您又说各卦的总结,是把六爻分别取象,合起来成为一个总象,气势如同率然,实在是过分奖许。但您说爻变、互卦以及伏体、反体、似体、半体,都是圣经中没有的,应当一概扫除。我回到乡里后再三考索,其中有些意见不敢立即听从,谨向您说明。根据“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两句话,我认为爻变是占筮之事,不是平居观玩所使用的。但这只是把两句话截然分开了。观象玩辞,其中已经包含变化;观变玩占,其中也已经包含卦象。不然,占筮也有不变的情况,又凭什么观察呢?况且圣人的话难道不正是说爻吗?“变”就是变化,“爻”就是效法天下的运动。因为道有变化运动,所以称为爻。爻就是交,阴与阳交,阳与阴交。这样看来,爻本来就是因变化而得名,怎么反而说它不变呢?所以爻不用七、八,而专用九、六来表示变化。若说爻不言变化,就是反对圣经了。难道圣经中真的没有这些吗?《左传》中蔡墨对于乾卦初九、九二、九五、上九、用九说:“乾变为姤”“乾变为同人”“乾变为大有”“乾变为夬”“乾变为坤”,这是有智慧的说法。《庄子》在师卦初爻说“师变为临”,游吉在复卦上爻说“复变为颐”,王子伯廖在丰卦上爻说“丰变为离”,这些都不是卜筮,却直接用变化来解释爻辞,是可以作为根据的。您说:“这些也不值得相信吗?”那么《春秋》中的诸位贤者尚且属于三代遗留的英才,《左氏》又受学于孔子,必定有师承;如果把这些全都凭自己的见解驳倒,武断地毁坏经典,正是您所厌恶的,难道您反而要这样做吗?互卦也是圣经中有的。《系辞》说:“二爻与四爻功用相同,三爻与五爻功用相同。”您认为这只是谈中爻,并不是说互卦吗?雷在泽上是归妹,泰卦的互卦为震、兑,五爻也说“归妹”,其辞与归妹卦五爻相同。归妹卦的卦辞并不是习惯性的套话,却特意使它相同,这难道不是在谈互卦吗?难道周公系辞时彼此雷同,竟然漫不经心地这样做了吗?周太史占筮观卦的否,明确指出互卦中有艮山。您又说:“占筮取象,难道不一定在卦爻之中吗?” 那么,就没有一种占筮是出于《易》象之外的。至于伏体,就是对易;反体,就是反易。文王编排卦序时,在屯、蒙以后的五十六卦中使用反易;在乾坤、颐、大过、坎、离、中孚、小过这些卦中使用对易。孔子作《序卦传》《杂卦传》来解释它们,这就是圣人的言语。难道《易》的卦象中没有这些,而圣人竟强行扭合吗?《易·文言》说:“六爻发挥,旁通情。”这也是说乾卦三爻旁通就成为三画的坤卦,六爻旁通就成为六画的坤卦。如果按照俗解,认为旁通只是曲折地穷尽其道理,把它当作泛泛而谈,那就不对。天下万物的道理,以天为根本的亲近上方,都是天,仍然是乾,不叫旁通;以地为根本的亲近下方,这才是旁通为坤,并不是泛泛而谈。乾的旁通若不是坤,还能是什么事物、什么道理呢?反体就是泰卦倾覆为否卦、鼎卦翻倒而足朝上,周公明显写出这些卦象;倾覆、颠倒就是反体。郑国人说孔子的额头像尧,头顶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这就是似体。腰部以下就是半体。人身本来有这些部分,《易》的卦象也一样;否则就无法穷尽天下的形象,也无法穷尽天下的变化。而且还应当想一想,《易》的妙处就在变化;所谓《易》,就是研究相似之物的究竟。如果不变、不易、不相似,难道像乾坤生生不息的道理吗?孔子的头顶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究竟仍是孔子的头顶和肩膀,并不是皋陶、子产的头顶和肩膀。我的老师习斋先生说:“我想到刘焕章时,就是恭敬庄重;想到陈国镇时,就是恳切真挚;想到张石卿时,就是谦逊收敛,这是变化的道理。但究竟仍是习斋的恭敬庄重、恳切真挚、谦逊收敛,并不是那三位贤人的样子。”《春秋》占观卦的否,只是观卦变为否卦而已。互卦中有艮,也只是艮山之象,并没有把它直接当作否、艮两个卦来判断。占筮屯卦变比卦,仍然是屯卦初九,并不是比卦初六。如果直接把它当作否卦、比卦,那就是否卦、比卦,而不是观卦变否卦、屯卦变比卦了。您却担心有变、有互、有伏、有反、有似,每一卦便有二十多个卦,因而造成纷乱。您不知道二十多个卦仍然只是一个卦。所以说:“不拘泥于固定的典常,只随变化所趋。”又说:“既然有固定的典常,道就不会虚妄地运行。”把这两点在《易》中兼顾起来,就已经想通大半了。至于每次看到艮就解释成门阙、手等,我总是厌恶。又说:“设立卦象来穷尽意义,不必拘执于爻画。” 如果说圣人是以意义作为卦象,那么王辅嗣、程伊川早已有这种议论,扫除卦象、舍弃卦象,在注释和传文中都能见到;但他们的说法空泛浮薄,不讨论卦辞为什么系在这里,只是随意谈论义理,那么何必注解彖辞、象辞呢?只讲《鲁论》《孟子》就够了。为什么呢?因为都是贯通一个道理。如今既然注解彖辞、象辞和《系辞》,即使谈论义理,也必须勉强同它们的文辞比附,未免牵强附会。您读他们的注释,自然会看出为什么不能走这条路;而且这样发展下去,必然会把《说卦》中的各种卦象说成不是圣人的话,像欧阳修一类人那样,这是毁坏经典、诬蔑圣人的开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的著作自从写成以后,没有机会得到有道之人的指正,也无法启发蒙昧。如今依靠您的直率诚信,使我这个狂妄愚昧的人再三推敲,得到的益处已经很多。然而也希望您深入研究、广泛贯通,再详细地告诉我,使它最终归于一个正确的结论。
与朱可亭学使书塨启:昨在秦邸,传闻有州县与执事相商,延塨讲学,惊汗无地。及旌节过富平,谬辱隆礼,昧旦前即枉车骑来临,杨令阍言失辞,以致钧驾久候。复行及至,塨知倒衣起迎,则已后矣。追至道左,匍匐负罪,既属不便,躬诣蒲城以修往来。又以开场校士,嫌疑当避,不恭之愆,无可补苴。用是谨以书达,以白其愚。昔王子师赴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已下车辟孔文举。李邲为陕虢观察使,礼下阳城,皆嘉德好士名臣之盛节也。若塨则燕赵鄙人,土苴自愧,虽少承父师之教,颇知圣绪,而志力謭陋。以言行则千疮百孔,救过不暇;以术业则学山文海,登涉未能。曲节下顾,徒辱簪缨。至讲学一事,又今古攸分,不可不察。古人先学而后讲,故《鲁论》曰:“学之不讲,即中庸先博学而继以审问明辨也。后人则以讲为学,多事空言,鲜敦事实。且古圣贤讲学,如学礼则讲礼,学乐则讲乐。子游问孝,讲以敬;子夏问孝,讲以色难。皆因学而辨,因人而发。后儒则高坐鸿宣,或谈性天,或训诗书,阔帽恢舃,人可冠履,而其实不如古学教之切实也。故讲学不惟塨不能,抑且不愿。年底省亲,不日东行,谒会之期并不能定。惟是高厚雅谊,日勒肺腑,谨呈拙著二帙,求正不尽。
复蔺行上协镇书自昆来寓中,一晤肝胆气谊,握手如故,已心许之。昨会秦邸,倍深喜跃。何者?麾下秉钺阃外,谦恭下士,更甚曩时,知将来建立,断非浅鲜。近访秦俗,犹有驷铁同袍之气,而饥食渴饮,亦易感动。麾下若拊摩痛痒,投醪分旨,异日使之蹈汤赴火,乘风万里,可唾致也。马服君、穰苴二传,熟读何如?承命下榻辕门,极契鄙怀。而慎修初政,剔弊流膏,一闻出游,投辖固挽为之,奈何当俟后时耳。晓夫致候,不宣。
又书复札妄言,则古拊士。或曰:古之名将,租赋皆输莫府,故能养其军。今自瞻不暇,何暇其它?予曰:不然。是圭田废,士即不祀先驭;富薄官,即不立廉也。亦在人而已矣。吾友负奇才壮志,纵难格外行事,斥不急之费,退无用之人。念士寒,与之共恶衣;念士饥,与之共恶食;念士劳,不张盖,不坐乘。推心置腹,一甘必分。视众若赤子,隆才若师宾。有疾痛,则垂泣而拊摩医药之。此亦何不可者?安平君善鼓士,不必在丰裕时也。或无言而退,因载书以渎,不知高明以为何如?临池悬注。
答王带存书昨在秦邸过承吹嘘,彼时私心犹疑,以为南中名士互相标榜之习也,未敢深论。及旋富平,追思貌言温然可掬,非单复者不谓德音娓娓复尔。远辱见道之明,体道之切,溢于言外,且知渊源有自,得于家传,乃悔昨之待高明者未尽也,愧甚愧甚。目下返里省亲,富令差役随行敦促,必来可屈明春见过,联床午夜倾倒今古。富令极知重士,每有来问学者,必扫榻饰厨,或无斧资,且倒囊以赠,勿以猪肝半片引嫌远避也。所教令先君选言而出,择地而行,为日纪以自考。又言圣学不离伦物,苟不躬行,高谈性命勿取也。又言圣学原欲经世,夫子于及门问何以酬知,于诵诗言为政出使,非如后世高座道学迂阔无用。又言学者随时随地,当存畏天悯人之心,斯诚圣道嫡传。颜习斋先生以此立教,塨日夜孳孳赴之,不能有副者也。门下但实体家传足矣,塨又何知尚有裨益?至高论格物,谓大而子臣弟友,小而洒扫应对,皆由学问思辨,与拙论如出一口。然又遵朱子即物穷理,而以格乡三物为疑者,或以未见鄙着故也。俟明春摹本奉教。夫即物穷理,亦未尝非但朱子训物及于天地鬼神龙蠖草木,则或非初学所及,或属圣人所不必知能,而穷理之功又不外讲着读书,仍涉于虚,故须少有商确也。且塨有偶与先儒辨者,皆为圣道学术人心世道,不得已而立言。至于章句小义,明知有误,不轻道及,况所见未确,校米数盐,以好胜求名之心为诋毁先正之具,固古圣哲所不乐闻也。甄夫论周正不改时改月数端,塨已妄辨之已。又论懿子问孝四章相因为次,思新交一一驳正,恐难以堪,乃徐曰:「昔余杭有一孙海门着解论语,皆章章接续,人惊异之,此不驳之驳,而在座者莫解,故传以为塨然之也。」竟陵谭志草先生谬念愚劣,竟作古。可伤!颜先生年谱一本,先呈余统容,面悉不宣。恕谷后集卷四终
恕谷后集卷五
译与朱可亭学使书 塨启:昨天在秦王府,听说有州县官员同您商量,邀请我讲学,惊惶得汗流无地。等到您的旌节经过富平,蒙您错误地给予隆重礼遇,天还没亮就劳驾车骑前来,杨县令的守门人言辞失当,以致您的车驾久候。我再次赶来时,塨才知道应该倒穿衣服起身迎接,但已经来晚了。追到路旁,匍匐请罪;既然来往不便,只好亲自到蒲城去修补交往。又因为您要主持考试选士,应当避嫌,我失礼的过错已经无法弥补。因此谨写信说明,来表白我的愚昧。从前王子师赴任豫州,尚未下车就征召荀慈明,下车后又征召孔文举;李邲任陕虢观察使时,以礼对待阳城,这些都是有美德、爱人才的名臣所表现的盛大节操。像我则是燕赵的鄙陋之人,自愧如泥土草芥;虽然略微承受父师的教诲,稍知圣学的传统,但志向和力量都浅陋。论言语行为,千疮百孔,补救过失还来不及;论学术技艺,则学问如山、文章如海,我还未能登涉。您屈尊照顾我,只是白白辱没了簪缨。至于讲学这件事,也有古今的区别,不可不察。古人先学习而后讲说,所以《鲁论》说:“学了却不讲习。”《中庸》也是先博学,继而审问、慎思、明辨。后人却把讲说当作学习,多从事空谈,很少厚待事实。况且古代圣贤讲学,如学习礼就讲礼,学习乐就讲乐。子游问孝,就从敬上讲;子夏问孝,就从脸色为难上讲。都是因所学而辨析,因人的情况而发明。后来的儒者则高坐大讲,有的谈性命天理,有的训释诗书,戴着宽大的帽子,穿着宽大的鞋,外表似乎可以冠履齐备,实际上却不如古代学教那样切实。因此讲学不只是我不能做,而且我也不愿做。年底我要回乡省亲,不久就向东走,拜见会面的日期也不能确定。只是您高厚的雅谊,我每天都铭刻在心,谨呈上拙著两帙,请您指正,不能尽述。复蔺行上协镇书 自从您来到我的寓所,一见面便彼此肝胆相照、气谊相投,握手如同旧友,我已经在心中认定您是知己。昨天在秦王府相会,喜悦更加深厚。为什么呢?您在关外掌握兵权,却谦恭地礼待士人,比从前更加明显,由此可知将来建立的功业,绝非浅小。近来考察秦地的风俗,仍有驷铁同袍般的气概;对于饥饿时给食、口渴时给饮,也很容易感动人心。您如果抚慰他们的疾苦,和他们同饮一杯酒、分享一餐美味,将来即使让他们赴汤蹈火、乘风万里,也可以唾手得到。马服君、穰苴的两篇传记,读得怎么样了?承蒙您命我住在军门之中,极合我的心意。只是慎修刚开始主持政务,正在剔除弊端、滋润民生;一听说我要出游,便拦住车轮一定要挽留我,奈何只能等待以后了。请向晓夫致意。不再多说。又书 再就前信冒昧说几句,这也就是古人抚慰士人的办法。有人说:古代名将所收的租赋都交入幕府,所以能够供养军队。如今自己连顾及自身都困难,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呢?我说:不是这样。正因为圭田制度废弃了,士人就不能祭祀先祖;官俸微薄,就不能树立廉洁。关键仍在人而已。我的朋友您有奇才壮志,即使难以破格办事,也可以斥退不急需的费用,罢退无用之人。想到士人寒冷,就和他们一起穿破旧衣服;想到士人饥饿,就和他们一起吃粗劣食物;想到士人劳苦,就不张伞盖、不乘车。推心置腹,有一份甘美就一定分给他们。把众人看作自己的孩子,把有才之士尊为老师和宾客。他们有疾病痛苦,就流泪抚慰,并给药医治。这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安平君善于鼓舞士气,并不一定要在富裕的时候才可以。有人无话可说而退下,因此我又写信来烦扰,不知高明认为怎样?临池挥笔,悬心等待回音。答王带存书 昨天在秦王府,承蒙您替我吹嘘称誉,当时我心里还怀疑,以为这是南方名士彼此互相标榜的习气,所以不敢深谈。等回到富平,回想您容貌温和可亲、言语温润不尽,如果不是单复这样的人,不能说出如此娓娓动听的德音。我远远承蒙您对明道、体道的见解和切实功夫,这些都流露在言语之外;又知道您的学问渊源有来处,得自家传,于是后悔昨天接待高明您做得不够,惭愧,惭愧。眼下我要回乡省亲,富平县令派差役随行催促,您一定会来,明年春天可以屈驾相过,到时我们联床而卧,通宵畅谈古今。富平县令极其知道尊重士人,每当有人来向他请教学问,必定打扫床榻、整治厨房;有时没有盘缠,还要倾囊相赠,不要因为只有半片猪肝便疑虑而远避。您教导我,先要选择父亲的言语而发表,选择适当的地方而实行,并把日期记录下来以便自我考察。又说圣人之学不离开人伦事物,如果不能亲身实行,只谈性命之学就不要采用。又说圣人之学本来就是想经世致用,孔子对于入门弟子询问怎样报答知遇,对于诵诗、从政、出使等事都曾谈到,并不像后世那些高坐讲道、迂阔而无用的人。又说学习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应存有敬畏上天、怜悯他人的心,这才是真正的圣道嫡传。颜习斋先生以此立教,我日夜勤勉地趋向它,却不能完全做到。您只要切实实践家传的学问就够了,我又哪里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补益您的呢?至于您关于格物的高论,认为大的方面如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小的方面如洒扫、应对,都要经过学习、思考、辨析,这和我的论说完全相同。不过您又遵从朱子所说的即物穷理,却对格乡三物表示怀疑,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见到我的著作。等到明年春天,我将把摹本奉上请教。所谓即物穷理,也未必只是朱子解释的那样;朱子把物扩展到天地鬼神、龙蛇草木,这些或许不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或许属于圣人也不一定必须知道和做到的范围;而穷理的功夫又不超出讲学、著述、读书,仍然容易流于空虚,所以还须稍加商榷。而且我偶尔同先儒辨析,都是为了圣道、学术、人心和世道,不得已才立言。至于章句中的小义,我明知有错误,也不轻易说到;何况是自己见解还不确切,却像校量米、数点盐一样琐碎,只因争强好胜、求取名声,便把它作为诋毁先正的工具,这本来就是古代圣贤所不愿听到的。甄夫谈到周正不改时而改月等几条,我已经冒昧辨析过了。他又谈到懿子问孝四章彼此相因、编排有次序,我想逐一加以驳正,恐怕难以承受,于是慢慢说道:“从前余杭有个孙海门,写了解释《论语》的著作,每一章都相互承接,令人惊异。这是一种不驳斥的驳斥,而在座的人却没有理解,所以后来传说这是塨赞同他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竟陵的谭志草先生错误地挂念我的愚劣,竟然已经去世了。可悲啊!颜先生年谱一本,先呈给余统容,见面时再详谈,不再一一说明。《恕谷后集》卷四终 《恕谷后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