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十一
给郑子书五月舍亲旋,问贤昆季动定,舍亲言足下规我不订王先生集以诏后学,而自订年谱,失缓急,且涉为名。闻之怵惕。颜先生、王昆绳去后,无人大声呵斥,故罪过增累。足下若肯时惠德音,愚劣或负疚少减矣。幸甚幸甚。但其中有不可不白者,姑强颜一道:年谱仆所阅历,随手订之,无所棘难;王先生集,皆须日闲心静、考古准今乃可从事。寒舍偪仄湫隘,又忩忩人事,不得加工探讨,故尚有待。且足下亦知之。献岁云,先生居家,难以杀青,三四月闲春种讫,敝庐有积书可考求,先生至共为订正。仆时许之,祇以过潭府则费纲纪伺候饮食,故不敢直然往赴。及届期而玉音寂然,今乃见责云云。此如两人约同行,其一人云某日会某所,舆马资斧尽我任,抵其期其人不来,而寄语云汝何坐候中途,不脂车而策骑也?至以订谱为近名,则更伤鄙心。颜先生四十五岁得仆,迄五十五岁仆执贽门下,尽传其学。今仆年五十三矣,驱车海内,一德一才不乏往来,而全局负荷未见其人,左右之友惟得冯枢天与足下。枢天有志,足下能解。特枢天质鲁,未克遽获;足下又过在聪明,瞻顾未定。此外则不知肝胆向谁矣!圣道有其人则传之人,无其人则书其所学,期于传之后世,岂得已哉。且足下以为年谱可博名乎?我欲弢之,人且彰之;我故长之,人故短之。好名者无实且不智,仆之愚知之久矣,惟念宋明来虚学蔓延,重惺觉不课行习,谋章句不理经猷,道艺荒蔑,乾坤晦蚀,故为颜先生修年谱,以见周孔学行之故迹。枢天近又为仆修谱,习斋谱多在躬行实践,而拙谱则多经济作用,合而观之,粗见圣道。故不自辞让,遂使成之,因而订之。且功过并载,使有志者于二仲外,千里万里,得其人观之,去仆过而取仆功,由仆以寻习斋,由习斋以寻周孔。即万一当世不得其人,后世有兴者如之,明道在兹,行道亦在兹,用以康济万物、奠安天地,非细故也。嗟乎,仆岂得已哉!虞仲翔谓生无知己、死以青蝇为吊客,悲其语,然彼经生,或未免名心也。孔孟何如人耶,而著书立言不自没其所学,后世卒赖之。不然,六经语孟亡,尧舜周孔今不识其名矣,三德五典之途久湮矣。孔子得贤弟子则传之人,人乃记孔子行为论语;孟子则门下无传者,于是自作孟子七篇,自居继往开来以传后世。嗟呼,孟子有名心哉?诚悲天命而悯人穷也。人者天地之心,孟子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存之,庶民去之。其存其去,皆在明道行道而已矣。庶民仅知饮食衣室父子夫妇,而禽兽亦饮啄亦毛羽亦类聚,乌以异哉!日在道中而不能明行以及人,以无负天地之心,故为庶民也。今行道即未可必,能递明此道,后世必有行者,天地其位,万物其育。王先生集犹仅一端,而年谱则论道全迹,诏传后学,未知畴是,而校登简册尚可自谋。孰缓孰急,难以区分。此塨五夜傍徨,惊心泪下而无可如何者也。足下犹以我为为名哉?伤已伤已!久欲为言以报,无便羽。九月四日积雨,乃作藁。幸足下始终成我。不宣
译给郑子的信 五月间,舍亲回来说,问起贤昆季近来行动起居如何。舍亲说,您责备我不订正王先生的文集来教诲后学,却自己编订年谱,这是没有分清缓急,而且还近于求名。我听后十分惶恐。颜先生、王昆绳去世以后,没有人当面严厉斥责我,所以我的过错越积越多。您若肯时时赐下教言,我这愚陋无能之人或许可以稍稍减轻愧疚,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不过其中有一件不能不说明的事,姑且厚着脸皮说几句:年谱是我亲身经历过的,随手订定,并没有什么困难;王先生的文集,却必须在每日清闲、心境宁静时,考察古今之后才能着手。我的寒舍狭窄低湿,加上人事匆忙,不能深入加工考订,所以还需等待。这一点您也是知道的。您说过,来年先生在家,难以把文稿定稿;到三四月间,春耕完毕,我破屋中有积存的书籍可以考查,先生来了,我们共同订正。我当时答应了,只是想到经过潭府,便要费心安排礼法、侍候饮食,所以不敢径直前去。到了约定的日期,却始终没有听到您的佳音,如今反而受到这番责备。就像两个人约定同行,其中一人说某日到某处会合,车马费用全由我承担;到了日期那人却不来,反而托话说:‘你为什么坐在半路等候,不给车子上油,却要骑马赶路呢?’至于说订年谱近于求名,更使我内心受到伤害。颜先生四十五岁时得到我这个弟子,到五十五岁时我才执贽拜在他门下,把他的学问全部传授给我。如今我已经五十三岁,驾车奔走天下,往来的确不乏一德一才之士,但还没有见到能够承担全局的人;我身边的朋友,只有冯枢天和您。枢天有志向,您有领悟力。只是枢天资质迟钝,不能很快有所成就;您又过于聪明,瞻前顾后,志意未定。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把肝胆托付给谁了!圣道有合适的人,就传给那个人;没有合适的人,就把自己所学写下来,希望传给后世,难道能够停止吗?况且您以为编年谱可以博取名声吗?我想把自己的名声藏起来,人们却偏要使它显扬;我故意把自己的功业说长,人们却偏要说短。好名的人没有实际而且不明智,这一点我早已知道。只是想到宋、明以来虚浮的学问蔓延,重视内心的觉悟却不考察实际行为,谋求章句训诂却不治理经世事务,使道德和技艺荒废,天地也仿佛昏暗受蚀,所以替颜先生编修年谱,用来显示周公、孔子学问和实践的真实遗迹。枢天近来又替我编修年谱,习斋的年谱多记亲身实行、实践履行的事,而我的年谱则多记经世济民的作用;合起来看,大致可以见到圣道。因此我不再推辞谦让,终于让他把年谱编成,随后又加以订正。并且把功劳和过失一并记载,使有志之士在二位先生之外,即使相隔千里万里,也能找到这样的人来阅读;舍弃我的过错而取用我的功劳,由我去寻求习斋,再由习斋去寻求周公、孔子。即使万一当世找不到这样的人,后世有奋发而起的人也可以照此去做;阐明圣道在这里,实行圣道也在这里,用来使万物得到安康、使天地得到安定,这不是小事。唉,我难道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吗?虞仲翔说,活着没有知己,死后却让青蝇充当吊客;我悲叹他这句话,但他毕竟是经学之士,或许也未免有求名之心。孔子、孟子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著书立说,并不把自己所学埋没,后世终于依靠他们。否则,《六经》以及《论语》《孟子》都会亡失,尧、舜、周公、孔子的名字如今也不会有人知道,三德、五典的道路早就湮没了。孔子得到贤能的弟子,就把道传给弟子,弟子于是记下孔子的行为,编成《论语》;孟子门下没有能够传述他学问的人,于是亲自写成《孟子》七篇,自居为继承前人、开启后世的人,以传给后世。唉,孟子是有求名之心吗?实在是因为悲悯天命,怜悯人民困穷。人是天地的心,孟子说:‘人和禽兽的区别,不过相差一点点。’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保存了这一点,普通百姓却丢弃了它。保存还是丢弃,都只在于能否明白圣道、实行圣道罢了。普通百姓只知道饮食、穿衣、房屋和父子夫妇关系,可禽兽也会饮水啄食,也有毛羽,也会同类聚集,怎么能说有区别呢?他们终日在道中,却不能把道明白并实行到别人身上,因而辜负了天地之心,所以只是普通百姓。如今实行圣道固然还不能确定,但只要能够相继把这个道理阐明,后世一定会有人实行它;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其生长。王先生的文集还只是圣道的一个方面,而年谱则论述他一生论道的全部事迹,用来教导并传给后学;不知道哪一件更重要,但把它们校订刊刻在书册上,仍然可以自行筹划。哪一件缓、哪一件急,实在难以区分。这正是我在五更时分徘徊不安、惊心落泪而又无可奈何的原因。您还认为我这是在求名吗?真使人伤心,真使人伤心!我早就想写信说明来报答您,却一直没有方便寄信的机会。九月四日,连日积雨,于是写下这篇稿子。希望您始终把它替我完成。不再多说。
复恽皋闻书廿八日从孙女家有事,不得已往省,未有报言。正在歉仄,乃门下以大作二首偶遗补送,何其信而勇也!即此为作圣之器矣。昨读来谕,拟自十月朔订日记,考身心,且清夜平旦存心之功已觉有验,为之狂喜起拜。乃知天地先圣有灵,必不忍使斯道灭迹于人世也。塨尝静体人心有三境,曰明,曰昏,曰妄。而三境有九境:有明之明,如日月高悬,尧舜周孔也;有明之昏,有明之妄,贤者亦时有之;有昏之昏,庸愚也;有昏之明,本性不息者也;有昏之妄,愚而谬作者也;有妄之明,佛老也;有妄之昏,胡涂异端也;有妄之妄,异端而魔者也。学者务身心一齐修整,九容肃怡,天君湛如,积至梦寐皆属清醒,而又学为有用之学,则圣道不远矣。不意数千里外来此模范相助为理,此诚五夜祷祝而幸一应者也。快可言耶!北上返再领教益不悉教子文予教子曰:「适己自便,天灾人祸,以便己必损人也。准己及人,天休人集,以及人则感己也。」或曰:「春温和平之谈,非骏厉有为者也。」予曰:「恶骏厉者,敏果于行仁布义耳,讵曰职凉与猛哉?大冬冱寒之际,朔风栗惨,旭日下临,羣出曝背。下则爝火卬烘,附者尚团团焉;下则为短垣乎?犹有隐而避者。不然,以冰益栗,日事冲冲,谓浚利而谁?何人莫向迩,而凿者亦足僵手直寒入五内,无以自存矣。何以有为?」教子文丙午冬,读《典谟》至“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作而叹曰:“禹、稷、契、皋陶,万世之人哉!其神常在,今之蕃衍天下者,率其裔也。河洛黍稷,人类酬酢,咸遗德也。因而自勘,以及朋畴子姓,何霄渊也?谚云:‘踰河折桥’,谓沮人而利己也。然己尚能再渡哉?福单矣,寿已矣,非天也,人也。吾子思之,累世永赖,利乎?一渡不再,利乎?”人说人之灵曰心,而头目手足,视之皆蠢也。天地之心曰人,天地万物各专于一,不灵于人也。然人灵乎?曰:惟首出余沦于物矣。尧、舜、汤、文灵而在上,孔、孟、颜、习斋灵而在下。故孟子曰:「舍我其谁也?」噫!任何其重欤?皋陶曰:「兢兢业业。」曾子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丁未元旦,塨撰《人说》。击磬尝读经,叹《论语》不可一字增减,《中庸》《孟子》不及也。及至子击磬章,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可更曰「过其门以上」有子击磬也?是何故?乃思向解误耳。解者曰:「击,偶一击也;过,从门外过也。」否否,偶闻磬声一二,何以知其有心?匆匆门外行,何以遂有宾主往复?考鼓有挝,所谓祢正平渔阳三掺者也。其法或击边,或击正,或立击,或坐击,或行击,趋击,或踊跃击,或舞蹈击。始而春容,中而渊深,乱而风急云骤,如天崩海立,令人发指神愯。《孟子》所分大成小成,一器自为终始,是小成也。鼓既有之,盘亦宜然。必孔子当时以击磬闻于人,而荷蒉特来过之。过,过从也;坐而听,宾主辞论也。或曰:「如此亦可书『过其门』?」曰:「又否否。」子击磬于卫,起下果哉?句也。明子之志在不果也。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起下有心,硁硁言也。明荷蒉特来孔氏之门,挽以果也。启贤赵侪鹤叹魏见泉曰:「南乐无儿,谓其子广微虽位跻台辅而不肖也。然古多有之,尧舜子不肖,以臣辅其缺,故揖让汤丧子而孙颠覆,武王子弱,亦以臣助之。孔子晚而失子,孟子易子而教,父子不责善,屡见于言。必其子敬承有阙者,数千年惟启称贤。禹娶涂山,四日即有身,迨水治而八载矣。厥后宅百揆,摄帝位,又数十年,壮而有立矣,宜禹之毅然变禅而为继也。曾元养志不及曾子,且寝病尚爱以姑息,曾子回视家庭有不快者可知也。乃战战兢兢以正而弊,是则圣贤之不怨天不尤人,仁为己任也夫。」
译复信给恽皋闻 二十八日,因孙女家有事,不得已前往探望,所以没有写信答复。正感到歉疚不安,您门下却偶然寄来两首大作,作为补送,真是何等诚信而勇决啊!仅凭这一点,就已经具备成为圣人的资质了。昨天读到您的来信,得知您准备从十月初一开始订定日记,考察自己的身心,而且在清夜和平旦存养本心的功夫上已经感到成效,我为此狂喜,起身拜谢。由此可知,天地和先圣有灵,必定不忍让这条道在人世间断绝。塨曾静心体察人心有三种境界,叫作明、昏、妄;三种境界又各有三种,共为九境:有明之明,像日月高悬,是尧、舜、周公、孔子;有明之昏,有明之妄,贤者有时也会如此;有昏之昏,是庸常愚钝;有昏之明,是本性不息的人;有昏之妄,是愚昧而错误地行事的人;有妄之明,是佛、老;有妄之昏,是糊涂的异端;有妄之妄,是异端中已经入魔的人。求学者务必使身心一齐修整,九容庄肃而和怡,心神澄澈如水,积累到连梦寐都处于清醒状态,再加上学习有实际用途的学问,那么圣道就不远了。没想到您从数千里之外来到这里,成为这样的榜样,帮助我共同治理学业,这实在是我五更祷告祝愿而幸运得到回应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快慰呢!您北上回来后,再领受教益;其余不尽。教诫儿子的文章 我教导儿子说:‘只顾使自己适意、方便,遇到天灾人祸时,为了方便自己必定会损害别人。以自己的处境推及别人,便能得到上天的休佑、众人的归附;能够顾及别人,别人也会感激自己。’有人说:‘这是春天般温暖和平的说法,不是勇猛严厉、有所作为的人的言论。’我说:‘厌恶所谓勇猛严厉的人,只是行动敏捷果断,实行仁德、施行义举罢了,难道说他们的职责就是冷酷凶猛吗?严冬极其寒冷的时候,北风凄厉刺骨,朝阳照临,人们纷纷出来晒背。再低下去,不过是举着小火向上烘烤,靠近它的人还可以聚在一起取暖;再低下去,不过是筑一道矮墙吗?仍然会有人躲在里面避寒。否则,面对冰雪更加凛冽、太阳也终日逼迫的环境,若说这是严酷锐利的情势,又有谁不想靠近?而凿冰的人连手都冻僵,寒气侵入五脏,连自己都无法存活,又凭什么有所作为呢?’ 教诫儿子的文章 丙午年冬天,我读《典谟》,读到‘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起身叹息说:‘禹、稷、契、皋陶,真是万世的人物啊!他们的精神常在,今天繁衍于天下的人,大都还是他们的后裔。河洛地区的黍稷,人类之间的礼尚往来,全都是他们遗留下来的恩德。由此再自我检点,并推及朋友、同类和子孙族人,差距究竟有多么高深遥远啊?俗话说“越过河去就拆掉桥”,说的是阻碍别人而使自己得利。然而自己还能再次渡河吗?福分就会孤单,寿命也会终止,这不是天造成的,而是人自己造成的。我的孩子,你要想一想:使几代人长久受益,是有利,还是只让自己渡过一次河、以后不再让别人渡过有利?’ 论人 人的灵性叫作心,而头、眼、手、脚在心看来都显得蠢笨。天地的心叫作人,天地间万物各自专守一端,都不如人灵秀。然而人真的灵秀吗?答案是:只有那些超出众人、从物欲沉沦中脱颖而出的人才灵秀。尧、舜、汤、文王灵秀而处在上位,孔子、孟子、颜习斋灵秀而处在下位。所以孟子说:‘除了我还有谁呢?’唉,这责任是多么重大啊!皋陶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曾子说:‘要像面对深渊,像踩在薄冰上。’丁未年元旦,塨撰写《人说》。击磬 我曾读经,感叹《论语》一字也不能增减,《中庸》《孟子》却比不上它。读到‘孔子击磬’这一章,记载有个挑着草筐的人经过孔子的门,难道可以改作‘经过孔子的门而上前’来说明有人击磬吗?这是为什么呢?于是想到,以前的解释错了。解释者说:‘击,是偶然击了一下;过,是从门外经过。’不对,不对!偶然听到一两声磬响,怎么知道孔子有心中的志向?匆匆从门外走过,怎么就能发生宾主之间的往来问答?考察古代击鼓有各种击法,所谓祢衡击渔阳鼓三挝就是这种情况。击鼓有的击鼓边,有的击鼓正面,有的站着击,有的坐着击,有的行走着击,有的快步击;有的跳跃击,有的舞蹈击。起初和悦舒展,中段深沉渊厚,节奏错乱时又像风急云骤,如同天崩海立,使人毛发竖起、精神震悚。《孟子》所区分的大成、小成,是说一件乐器自身从头到尾完成一套演奏;这里说的是小成。鼓既然如此,磬也应当如此。一定是孔子当时因击磬而闻名于人,那个挑草筐的人特意来拜访他。‘过’,是过访、来访;坐下来听,便有了宾主之间的辞说论辩。有人说:‘这样也可以写作“经过他的门”吗?’我说:‘还是不对,不对。’‘孔子在卫击磬’以下,应从‘果哉’断句。这是说明孔子的志向正在于不果断地去做。‘有个挑着草筐的人经过孔子的门’,这句话以下是说他有意而来,是说话坚定不移的意思。由此可见,挑草筐的人特意来到孔子的门前,是要劝孔子果断行动。启贤 赵侪鹤感叹魏见泉说:‘南乐没有好儿子,是说他的儿子广微虽然官位升到台辅,却不肖。然而古代这种情况很多:尧、舜的儿子不肖,便由臣子辅佐来弥补,所以尧、舜禅让;汤失去儿子,孙子又颠覆了政权;武王的儿子年幼,也要依靠臣子辅佐。孔子晚年丧子,孟子则与人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互相责求尽善,这种话在古代言论中屡见。若说儿子恭敬承受父业而没有缺失,几千年来只有启称得上贤能。禹娶涂山氏,四天后涂山氏便怀孕,等到治水成功已经过了八年。后来启任百揆,代理帝位,又过了几十年,长大成人而有所建树,禹确实应该毅然改变禅让的安排而改为传位给他。曾元养父志不如曾子,而且曾子病重时还偏爱姑息他;曾子回头看自己的家庭,知道其中有不愉快的地方。可是他仍然战战兢兢地以正道纠正弊病,这就是圣贤不怨天、不责怪别人,把实行仁德看作自己的责任啊。’
赵母龚太安人八十寿序雍正御极之元年,即诏天下州县举孝廉方正。浙之兰豁,以甲午举人。我博邑父母赵公、应公,念母龚太安人春秋高,力辞当事,不允。太安人诏曰:“勿弗动,王家非孝也。”李中丞遂件系公事实以闻。天子曰:“都其赐六品服,驰驿入见,授今职。”二年嘉平,莅博野。次岁溏湿沙三河合为虐,博逦迤东北数邑皆被灾。公首报,闻得旨,发天津仓米赈饥。公挽费一解,已橐民得苏。又躬筑堤道,水灾以平。四年八月,苗滋螟蟘,公祷于蜡神,立消。新其祠,今丁未夏又苦旱,公祷雨立澍。民贷官谷积年不能偿,公亲诣乡视,能偿者立收足,无追胥费不能者,削其名。不比邑民大和,以冬底为公览揆辰谋,书言锦旋为寿。公不可,又力请。公曰:“无已,则吾母明岁八月旬之三日八秩矣。或借一邑之欢心,以供吾母,其可乎?”于是麇至,征言于塨李子庚星曰:“太安人归年,伯司马襃庵公躬绩佐读,逮事祖姑余姑范雨太君嗣徽思媚范太君毓少子我彭公湩不足,太安人代哺数月。洎析箸,相司马公推肥与之产。公及仲君为绅衿祭酒,尚忧司马公继嗣未广,为三置簉。后得李孺人生季君,无何李逝,太安人顾复之逾于所生。成立登甲辰贤书,其余勤家棅睦族周姻恤邻难,更仆数也。”塨夙诵《关睢》,朱注谓宫人喜得后妃,则宫人妇寺也,呼后妃为淑女而思之,而友之于情理不宜。且房中之乐无钟鼓,妇寺钟鼓琴瑟是女乐矣。序以为后妃乐得淑女以配君子,而传笺言友乐之乐,皆以荐荇赞祭也。得之而其意似诗人听咏后妃正配也。诗人舍嫡而专斥庶,立言未工。及后沈吟三复,乃知《关睢》《葛覃》《卷耳》皆后妃自作,所谓以贵下贱,以圣下贤,舍己从人,乐取人善,宫壸雝穆为何如者。此所以麟趾振振也。今太安人不蛩然步其后与,以故氲德储祥我。公不自寿,而合千万人之欢心以寿太安人与季君。必待鄙言归,而称觥一堂。曰仁慈,曰孝友,状皆可掬也。太安人方瞳鹤发,坐待郡国太夫人之宠锡,能无辴然加一觞乎?明自中叶而后,士大夫率攻饬诵读,而绌经济。今则工揣摩,竞势达,而内行鲜修。故塨闻公家庥,乐道之以为世风焉。
孙生日记序雍正六年二月上辛,偕门人往祭颜习斋先生,将登车,有人自县邮寄一卷至,披阅之,则常州孙生应榴子房所立日记也。摘示丙午七月二十三日至十一月二十四日者,首书一诗曰:「恕谷传人礼乐先,谁令斯道久云狷?恰逢小子三旬岁,遥拜先生万古贤。礼以范身卑法地,乐须育德浑如天。规模志定时时省,桃李青春好着鞭。」归拭目眵,评乙数日乃讫。作而拜手叹曰:「天之不丧斯文,幸矣哉!」孙生得颜先生书及拙著于恽子皋闻,遂笃嗜,昼有作,夜有思,瞬有存,息有养,省躬改过,力行德行,率弟子分日习诗书礼乐射御书数,功与习斋争密,而其闲道卫学见于文词,与皋闻争敏,衰耄如塨,固瞠乎不足比较也。世乃有斯人哉!孔子承道于尧舜汤文,讲习杏坛,赖七十子襢之,数百年抵汉高帝过鲁,以太牢致祀,因而历代尊奉为天下教宗,排摈异端,永奠生民。去二千年而习斋崛起,倡明周孔实学,塨妄闻而推衍之,皋闻来北,习斋已逝,谬闻于塨而南。数年前书来云南中,是颜先生之学者得四人,今孙生卓卓如是,不知即在四人之中欤?抑尚出其外欤?而明之行之,日新月进,不可谓非天之有意也。程朱学主静坐读书,初亦闭户,与其弟子授受,及明永乐遵之,勒其书以时文取士,遂弥漫宇内。然其道微,为异端俗学所浸染,其流习弱趋腐,斯世不获其用。今孙生力肩颜先生学,使畜极而上闻君相,用之则安富尊荣,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万世升平。以此建人物雍熙,以此成其所关为何如哉?孙生勉之矣!
译赵母龚太安人八十寿序 雍正御极的第一年,皇帝下诏命天下州县举荐孝廉方正。浙江兰豁以甲午年举人的身份被举荐。我博邑的父母官赵公、应公想到母亲龚太安人年事已高,便极力辞谢主持此事的官员,但没有获准。太安人说:‘不要推辞,王家若不这样做,便不是孝。’李中丞于是把赵公的事迹详细整理上报。天子说:‘特此赐给他六品服色,让他乘驿车前来觐见,授予现任官职。’雍正二年嘉平月,赵公到博野任职。第二年,水势泛滥,沙河、滹沱河、滏阳河三河汇合而造成灾害,博野以及东北方向相连接的数县都遭受灾害。赵公首先上报,获旨从天津仓发米赈济饥民。赵公挽运费用只收一解,百姓已经得到粮食而苏醒。又亲自筑堤修路,水灾因此平息。雍正四年八月,禾苗遭受螟蟘虫害,赵公向蜡神祈祷,灾害立即消除。他修葺了蜡神祠。如今丁未年夏天又遭旱灾,赵公祈雨,立刻下起大雨。百姓多年借贷官粮不能偿还,赵公亲自到乡里查看:能够偿还的立即收足;不用派遣追催人员、确实不能偿还的,就削去其姓名。没过多久,全县百姓大为和悦,便计划在冬末赵公诞辰之时为他祝寿,并写信说要为他举行锦旋之礼。赵公不同意,他们又极力请求。赵公说:‘如果实在不能推辞,那么我母亲明年八月二十三日就是八十寿辰。借全县百姓的欢心来为我母亲祝寿,可以吗?’ 于是众人纷纷而来,向我李塨子庚星请作文说:‘太安人归年以后,长兄司马襃庵公亲自积累功业,辅佐祖母余姑范雨太君;继承范太君的美德,怜爱并抚育年幼的我彭公。彭公奶水不足,太安人代替他哺乳了几个月。分家以后,司马公又把肥沃的田产推让给他。赵公和二公子成为乡绅士子的领袖,还担心司马公后嗣不够繁盛,于是三次为他置办妾媵。后来得到李孺人生下的幼子,不久李孺人去世,太安人抚养这个孩子,超过了对亲生子女的爱护。他长大成人,考中甲辰科贤书。其余如勤劳治家、和睦宗族、周济姻亲、救恤邻里等事,若再细数,仆人都要换好几班了。’我早年诵读《关雎》,朱熹注说宫人因高兴得到后妃而作此诗,那么宫人就是妇人和宦官,他们称后妃为淑女,思念她并与她交好,在情理上并不合适。况且闺房之乐不使用钟鼓,妇人和宦官所奏的钟鼓琴瑟却是女乐。序认为后妃乐于得到淑女来配君子,传、笺所说的‘友乐’之乐,又都以荐荇菜、赞助祭祀为解释。这样理解,似乎是诗人听闻后妃成为君子的正配而作诗。诗人舍弃嫡妻而专门斥责庶妾,措辞也不够工整。后来我反复低吟再三,才知道《关雎》《葛覃》《卷耳》都是后妃自己所作,表现的正是以尊贵身份对待卑贱者、以圣贤身份礼敬贤者,舍弃自我而听从他人,乐于取用别人的长处;宫中和谐肃穆的情形,究竟会是怎样啊!这就是《麟趾》所说子孙仁厚振振有德的原因。如今太安人难道不是稳步继承这种德行吗?因此她积聚了深厚的德行和祥瑞。赵公不为自己祝寿,而是汇合千万人之心来为太安人和幼弟祝寿。一定要等我的拙言送到,然后在一堂之上举杯祝贺。说到仁慈,说到孝友,情状都仿佛可以捧在手里看见。太安人正是明亮的眼睛、鹤发满头,坐等郡国太夫人的恩宠赏赐,难道能不欣然多饮一杯吗?自明代中叶以后,士大夫大多致力于雕琢文辞、诵读文章,却排斥经世济民。如今的人则精于揣摩迎合,竞相追逐权势通达,而内在品行很少修养。因此我听说赵公家的福泽,乐于称道它,把它作为挽救世风的榜样。孙生生日记序 雍正六年二月上辛日,我和门人前往祭奠颜习斋先生,将要登车时,有人从县里的驿站寄来一卷书。我打开阅读,原来是常州孙生应榴、字子房所写的日记。我摘录其中丙午年七月二十三日至十一月二十四日的内容,开头有一首诗:‘恕谷的传人先学习礼乐,谁使这条道长久以来被拘谨之习束缚?正逢小子三十岁,遥拜先生这位万古贤人。礼用来规范自身,谦卑如大地;乐必须培育德性,浑厚如苍天。志向既定便时时反省,正值桃李青春,正好奋力前行。’回家后我擦去眼中污秽,批评、评点了几天才结束。起身拜手叹息说:‘上天没有让斯文丧失,真是幸运啊!’孙生从恽子皋闻那里得到颜先生的书和我的著作,于是酷爱学习:白天有所作为,夜晚有所思考,一刹那也不忘存养本心,一呼一吸都不忘涵养;反省自身、改正过错,努力实行德行;率领弟子分日学习诗、书、礼、乐、射、御、书、数,功夫的周密几乎可以和习斋相比;而且他在文章中表现出的捍卫道统、阐明学术的能力,又和皋闻争相敏捷。像我这样衰老昏聩的人,本来就瞪眼也无法相比。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吗?孔子从尧、舜、汤、文王那里承继道统,在杏坛讲习,依靠七十弟子传承;数百年后汉高帝经过鲁地,以太牢之礼祭祀他,于是历代尊奉他为天下的教化宗师,排斥异端,永远安定百姓。相隔两千年之后,习斋先生崛起,倡导阐明周公、孔子的实学;我冒昧听闻并推演它,皋闻来到北方时,习斋已经去世;皋闻又从我这里错误地听闻此学,回到南方。几年前来信说,南方学习颜先生学问的有四个人;如今孙生如此卓异,不知就在那四个人之中吗?还是已经超出他们之外了?他能够阐明并实行这种学问,日新月异地进步,不能说不是上天有意安排。程朱之学以静坐读书为主,起初也闭门与弟子相互传授;到了明代永乐年间遵行此学,刊刻他们的书,以时文取士,于是遍布天下。然而其道日渐微弱,被异端和世俗之学浸染,流弊使人软弱、趋于腐败,这个时代不能得到它的实际功用。如今孙生竭力承担颜先生的学问,使其积蓄充实而上达君主宰相;若被采用,便能使天下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子弟跟随学习,便能做到孝悌忠信。使万世升平,用这种学问建立人物和社会的和乐昌盛,成就它所关涉的一切,这将是多么重大的事业啊!孙生,你要努力!
士丧礼就直序道莫大于礼,礼莫重于丧。吾亟闻君子之教矣。鲁论曰:「所重民食丧祭。」曾子曰:「自致必亲丧。」孟子曰:「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吾求之古,得曾子焉。戴记所载,曾子问其于丧礼何详以悉也。吾观之今,惟我习斋先生焉。居丧不惟倚庐、垩室、寝苫、枕块,务入规矩,即侧坐、专坐诸细节,丝丝谨守,以至功缌丧所谓三不食、再不食者,皆悫遵。至服阕,丧家漫不之察,而先生必具奠造其殡宫,或墓哭献,乃除。习斋而外,未见有如之者也。冯子枢天丁父艰,力行丧礼,辑就直本之三礼,参之宋明诸儒家礼,斟酌尽善,纤鉅不遗。颜先生旧有《居丧剳记》《塨三居忧》《有士丧礼》《就正学礼》,皆弗及其详明也。是可为后法矣。不谓曾子、习斋而后乃有斯人也。用兵者列陈,广原堂堂正正而与敌角,胜负了然在目。若宵中熟寐,月落星移,卒有敌变,溃壁而入,惊起颠倒衣裳应之,鲜不眩晕矣。吉嘉诸礼,平原之陈也;丧礼则宵中之战也。得是集以为指南也,庶拯其眩晕乎。诗经传注题辞予自弱冠,庭训外,从颜习斋先生游,为明德亲民之学。其明德功课,则日记年谱所载是也。其亲民条件,则瘳忘编、阅史、郄视今,大半汇之平书订者也。而无暇治经义,经义大率阅宋儒所注,今世通行者,即间及十三经注疏,以及汉儒诸书,忩忩未深考也。迨年几四十,始过毛河右先生,以学乐余力,受其经学。后复益之王草堂、阎百诗、万季野,皆学穷二酉,助我不逮。然取其经义,犹以证吾道德经济,如《大学》辨业,《圣经》学规则,用以明道;宗庙田赋诸考,用以论治,尚无遑为传注计也。至于五十,始衰,自知德之将耄,功之不建矣。于是始为《周易》传注,续之四书传注,成甲午年。恽子皋闻远来,辱友语以身心经猷,皆洒然有合力肩圣道,而学问又淹博经史,如以肉贯丳。着说《诗》,质予,予感之,占毕沈吟,似有所得,乃为《毛诗》说质以复之。皋闻曰:“善哉!盍即为传注?”嗟乎!立德无能,立功何日,而乃谆谆立言,怅如之何。先生《毛诗传注》《春秋传注》力不能开雕,先摘数则问世,以见意焉。
译《士丧礼就正序》没有比礼更大的道,没有比丧礼更重要的礼。我早就听闻君子的教诲了。《鲁论》说:‘所看重的是百姓的饮食、丧礼和祭祀。’曾子说:‘丧亲一定要亲自尽力。’孟子说:‘只有送葬才可以称得上大事。’我从古人中考求,得到了曾子这样的榜样。《戴记》所记曾子问丧礼,内容多么详细周全。我观察当今,只有我们的习斋先生如此。居丧时,他不只是住倚庐、垩室,睡在苫草上、以土块为枕,务必遵入礼法规矩;即使侧坐、专坐等细小环节,也丝毫谨慎遵守。至于功服、缌麻丧礼中所谓三日不食、两日不食等规定,也都诚实遵行。服丧期满,丧家往往漫不经心,不加察看,而先生一定准备祭品到灵柩所在之处,有时还到墓前哭祭,然后才除服。除了习斋以外,我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冯子枢天遭父丧,竭力实行丧礼,编成《就正》一书,根本取自三礼,又参考宋、明诸儒的《家礼》,斟酌得十分完善,细小和重大事项都没有遗漏。颜先生旧有《居丧札记》《塨三居忧》《有士丧礼》《就正学礼》,都不如这部书详明。这可以作为后世遵循的法则了。想不到在曾子、习斋之后,竟又有这样的人。用兵的人列阵,选择开阔平坦的原野,堂堂正正地同敌人交锋,胜负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如果在夜半熟睡,月亮西落、星辰移动,突然有敌人变故,敌军冲破墙壁攻入,惊慌起身,衣裳颠倒地应战,很少有人不会头晕目眩。吉礼、嘉礼等礼,是在平原上列阵作战;丧礼则像夜半突然发生的战斗。得到这部集子作为指南,希望可以拯救人们的昏乱眩惑。《诗经》传注题辞 我从二十岁起,除了接受家庭教育,还跟随颜习斋先生学习,所学是使自己的德性彰明、使百姓得到亲爱和教化的学问。关于彰明德性的功课,年记和年谱中所记载的就是这些;关于亲爱百姓的具体事务,则包括编写《瘳忘编》、阅读历史、考察现实,主要汇集在《平书订》中。只是没有时间专门研究经义;经义大多阅读宋儒的注释,也就是当今通行的本子,间或涉及《十三经注疏》以及汉儒诸书,匆忙之间未能深入考察。到了将近四十岁,我才拜访毛河右先生,利用学习乐理以外的余力,向他学习经学。后来又从王草堂、阎百诗、万季野那里得到补益,他们的学问都探究到二酉藏书,帮助我弥补不足。然而我取用经义,仍然只是用来证明自己的道德和经世济民之学,例如《大学辨业》《圣经学规则》用来阐明道理,关于宗庙、田赋等考证用来讨论治理,尚且没有空闲为传注本身作打算。到了五十岁,我开始衰老,知道自己的德性将要衰朽,功业也无法建立了。于是才开始为《周易》作传注,接着为《四书》作传注,到甲午年完成。恽子皋闻远道而来,屈尊以身心和经世之学同我交谈,这些都使我豁然开朗,觉得彼此能够合力承担圣道;他的学问又浸淫经史、广博深厚,仿佛把肉贯在串上。他写成《诗》说,拿来向我求证;我受到触动,读完后沉思,仿佛有所领悟,于是写了《毛诗说质》答复他。皋闻说:‘好啊!为什么不就此为它作传注呢?’唉!德行还没有建立,功业又要等到哪一天才能建立,却在这里孜孜不倦地建立言论,真令人惆怅不已。先生的《毛诗传注》《春秋传注》因力量不足,不能刻板印行,所以先摘取若干条刊行于世,用来显示自己的旨意。
论诗一则孔疏曰:郑以赋之言铺也,铺陈善恶,则诗文直陈其事,不譬喻者皆赋也。郑司农云:比者比方于物,诸言如者皆此辞[如如绋、如羹之类]又云:兴者托事于物,则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诗文诸举鸟兽草木以见意者皆兴辞也。赋、比、兴如此次者,言事之道,直陈为上,至比之与兴,虽同是附托外物,比显而兴隐,当先显后隐也。毛传特言兴也,为其理隐故也。螽斯羽疏曰:此实兴也,传不言兴者,文义自解,故不言,凡说不解者耳,众篇皆然。朱子乃以《螽斯》《柏》《丹》《绿衣》《终风》《凯风》等篇毛公所谓兴者,而易之以比,与前人所解异矣。又按刘勰《文心雕龙》论赋,比兴亦同前说,则汉魏六朝诗赋正盛之时,皆如此立解,不容今人作诗动遵古体,而赋比兴反有异义也。恽皋闻谓赋比兴不宜各章凿定如集注所列,其言甚是。朱注曰:“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则必以章首之言为兴矣。”然《汉广》首章首喻乔木,末喻江汉,传笺皆以为兴,盖首尾感兴,而中间“游女”二句赋其事也,是不独章首为兴矣。乃朱注以乔木为兴,江汉为比,则引物同,句法同,何以一为兴,一为比乎?《关睢》首章曰:“后”,凡言兴者,其文义皆仿此,盖谓兴必上下句法相呼应也。则《野有死麕》篇首章“包之诱之”相应,二章“兴言”三句,“赋言”一句,何以呼应乎?又曰:“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如《螽斯》羽是也。”则注疏以此为兴,不为比矣。以“尔”指后妃,固为兴,即如朱注以“尔”指螽而触物感兴,正兴体也,何比之云?况即以朱注借物以兴正意例之,《谷风》之篇“风雨”之相合起夫妇之无怒,不以下体而遗葑菲起无以色衰而弃德音,则正兴也,而又曰比何耶?且《诗》以言志,触物陈情,或兴或比,缠绵无端,此诗道也。如《汝坟》末章“鲂鱼頳尾”兴也,“王室如毁”比也,“父母孔迩”赋也;《麟之趾》兴也,“振振公子”赋也,“于嗟麟兮”且兴且赋也;《行露》之首章皆兴也,不必以正意呼应也。《野有死麕》上二句兴也,下二句赋也;二章首三句兴也,末一句比也。“苦叶”二章“有弥有鷕”二句以两物起兴也;“济盈雉鸣”二句引伸再兴也;《鹤鸣》四物并咏皆兴也,错综变化不一致也,此诗道也。如杜甫《秋兴》“玉露”四句兴也,“丛菊”二句赋也,“寒衣”二句又兴也。其绝句如“眼见愁人愁不醒”赋也,“无颜春色到江亭”以下三句则兴也。至于长篇则赋而又赋,比而又比,兴而又兴,互换迭陈,而乃固执古人,古人受耶?邶柏舟五章章六句〇朱子曰:「序不知其时者,必强以为某时;不知其人者,必强以为某人。凿空妄语,以诳后学。如《柏舟》,不知其出于妇人,而以为男子;不知其不得于夫,而以为不遇于君。断然以为卫顷公之时,则其故为欺罔,以误后人之罪,不可揜矣。」又曰:「其为说,必使诗无一篇不为时、君、国、政而作,固已不切于性情之自然,而或书传所载时无贤君,则虽辞之美者,亦例以为陈古而刺今,是其轻躁险薄,尤有害于温柔敦厚之教也。」愚按:朱子亦谓序或言孔子,或言子夏,皆不可考;而郑康成以为诸序本合一编,毛公始分以置诸篇之首。则毛公之前,其传已久。夫曰传之已久则学礼学诗必孔门弟子所流传矣而乃痛诋力斥何也且朱子不生于秦汉之前何由见其不知人而强曰某人不知时而强曰某时也而遂詈之以欺妄诳人也乎如柏舟之诗朱子所据者列女传也夫序传之已久者,不可信,而《列女传》出于后人者,乃足信乎?况其辞曰:「微我无酒,以敖以游」,又曰:「不能奋飞」。夫欲奋飞、欲饮酒而敖游,岂妇人之事之言乎?乃强坐曰:「其辞卑顺柔弱,疑庄姜所作。」则请再读之:「心坚逾石,心直胜席,威仪肆应,无一不善。」是为卑顺柔弱之辞乎?且曰:「故为期罔,以误后人。」则请问朱子:《木瓜》之《易》,报德以奸私;《鹊巢》之《易》,迎妇以嫁女;《风雨》《子衿》之《易》,君子学校以淫奔。诸如此者,不可更仆,皆有所本乎?何所据乎?不更蹈于欺妄诳人也哉?孔子曰:「诗可以观,可以怨。」太史公曰:「小雅怨诽而不乱,则刺时君,明国政,援古正今,正孟子所谓王者之迹也。」《小弁》之怨亲亲也,诗之道也。乃诋之曰:「非性情之自然,轻躁险薄。」则必如岳柯之言曰:「今儒者置君父之大雠于不问,而徒讲正心诚意,吾不知其所谓正心诚意者安在?」
译论诗一则 孔颖达疏说:郑玄认为“赋”的意思是铺陈,铺陈善恶,就是诗文直截了当地陈述事情,不用比喻的都属于赋。郑司农说:比,是拿别的事物来比方;凡是说“如”的,都是这种说法,如“如绋”“如羹”之类。他又说:兴,是把事情寄托在外物上;“兴”就是起,取来譬喻,援引同类,激发自己的心意;诗文中凡是举出鸟兽草木来表达心意的,都是兴辞。赋、比、兴的次序应当如此,因为表达事情的方式,以直陈为上;至于比和兴,虽然都是寄托于外物,比显露而兴隐微,应当先显后隐。毛传只特别说明“兴”,是因为兴的道理隐微。关于《螽斯》“羽”的疏说:这实际上是兴,传文没有说“兴”,是因为文意自然明白,所以不说;凡是没有解释的,都是这个原因,各篇都如此。朱熹于是把《螽斯》《柏舟》《何彼秾矣》《绿衣》《终风》《凯风》等篇中毛公所说的“兴”改成“比”,与前人的解释不同。又考察刘勰《文心雕龙》论赋、比、兴,也与前面的说法相同。那么在汉、魏、六朝诗赋正盛行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解释的;不能因为今人作诗动辄遵循古体,反而说赋、比、兴有了不同的意义。恽皋闻说,赋、比、兴不应当像集注所列那样,把每一章都机械地凿定为某一类;这话很正确。朱熹注说:‘兴,是先说别的事物来引起所咏之辞,那么就必定以章首的话为兴了。’然而《汉广》首章开头以乔木作比喻,结尾又以江汉作比喻,传、笺都认为是兴,大概是首尾都因触物而兴,中间‘游女’两句才是赋写其事;这就不只是章首为兴了。可是朱注把乔木说成兴,把江汉说成比,那么所引的外物相同,句法也相同,为什么一个是兴、一个是比呢?《关雎》首章说‘后妃’,凡是说兴的,文意都仿佛如此,大概是说兴必须使上下句法相互呼应。那么《野有死麕》首章的‘包之诱之’彼此呼应,第二章‘兴言’三句与‘赋言’一句又怎样呼应呢?朱注又说:‘比,是用那件事物来比这件事物,《螽斯》的羽就是这样。’这样一来,注疏却把它解释为兴,不解释为比了。用‘尔’来指后妃,固然是兴;即使依朱注把‘尔’指作螽,以接触外物而引发感兴,也正是兴的体式,怎么能说是比呢?况且即使按照朱注所谓借外物来引出正意的例子,《谷风》篇中以‘风雨’相和合来引起夫妇之间不要相互怨怒,不以末章起兴说明不要因容色衰退而抛弃德音,这正是兴;为什么又说是比呢?况且《诗》是用来表达志意的,触及外物而陈述感情,有时是兴,有时是比,情意缠绵、变化无端,这就是诗的道理。例如《汝坟》末章中,‘鲂鱼赤尾’是兴,‘王室如毁’是比,‘父母孔迩’是赋;《麟之趾》中,‘麟之趾’是兴,‘振振公子’是赋,‘于嗟麟兮’既是兴又是赋;《行露》首章全是兴,不一定要同正意相互呼应。《野有死麕》首章上面两句是兴,下面两句是赋;第二章开头三句是兴,末一句是比。《苦叶》第二章中,‘有弥有鷕’两句借两种事物起兴;‘济盈雉鸣’两句又引申而再次起兴;《鹤鸣》同时咏写四种事物,全都是兴,错综变化而不一致,这就是诗的道理。杜甫《秋兴》中,‘玉露’四句是兴,‘丛菊’两句是赋,‘寒衣’两句又是兴。他的绝句中,‘眼见愁人愁不醒’是赋,‘无颜春色到江亭’以下三句则是兴。至于长篇诗,往往赋中又有赋,比中又有比,兴中又有兴,互相转换,交替陈述;难道还要固执地拘泥于古人的分类,古人会接受吗?《邶风·柏舟》五章,每章六句。朱熹说:‘《诗序》不知道诗作于何时,就一定强行说是某个时期;不知道诗的作者是谁,就一定强行说是某个人。凭空妄说,欺骗后学。像《柏舟》,不知道它出自妇人之手,却说是男子所作;不知道是不得志于丈夫,却说是不得志于君主。断然说是卫顷公时的诗,那么这种故意欺骗、误导后人的罪过,就无法掩盖了。’又说:‘这种解释,一定要使《诗经》没有一篇不是为时政、君主、国家和政治而作,本来就不合乎自然性情;有时史书所记当时没有贤君,即使诗辞优美,也一概说成追述古事以讽刺当今。这种轻率急躁、险刻浅薄的做法,对温柔敦厚的诗教尤其有害。’我按说:朱熹也说《诗序》有的说是孔子所作,有的说是子夏所作,都不可考;而郑康成认为各篇序文原本合为一编,是毛公开始分开,放在各篇开头。这样说来,在毛公以前,它的传承已经很久了。既然说传承已久,那么学习礼、学习诗的,必然是孔门弟子流传下来的;朱熹为什么又要痛加诋毁、极力斥责呢?而且朱熹没有生在秦汉以前,怎么能看见古人不知道作者却强说是某人、不知道时代却强说是某时,便骂他们欺骗、欺诳后人呢?像《柏舟》这首诗,朱熹所依据的是《列女传》。已经流传很久的《诗序》不可信,出自后人的《列女传》反而足可信吗?何况诗中说:‘若不是没有酒,便可以遨游。’又说:‘不能奋力飞翔。’想要奋飞,想要饮酒遨游,难道是妇人所说的话吗?朱熹却强行坐实说:‘诗辞卑下柔顺,疑是庄姜所作。’那么请再读一读:‘心志坚固超过磐石,心意正直胜过席草,威仪完全合宜,没有一样不好。’这是卑下柔顺的话吗?朱熹又说:‘所以是故意欺骗,以误导后人。’那么请问朱熹:《木瓜》被改解释成以报德为奸私;《鹊巢》被改解释成迎娶妇人为嫁女;《风雨》《子衿》被改解释成君子、学校之事为男女私奔。诸如此类,数不胜数,难道都有根据吗?根据在哪里呢?这不也是反复陷入欺骗、欺诳后人吗?孔子说:‘诗可以观,可以怨。’太史公说:‘《小雅》有怨恨讥刺却不至于悖乱,因此可以讽刺当时君主,彰明国家政治,援引古事来匡正今天,这正是孟子所谓王者的遗迹。’《小弁》怨恨亲人,正是诗的道理。朱熹却诋毁它说:‘不是自然的性情,轻率急躁、险刻浅薄。’那么一定要像岳珂所说:‘如今的儒者把君父的大仇置之不问,只顾讲正心诚意,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正心诚意究竟在哪里?’
也是为得性情之自然矣?是为膜置坐忘而不轻躁。险薄矣。〇朱子于《柏舟》既以为妇人之诗矣,而注《孟子》又宗序文,谓卫之仁人见愠。羣小于《青衿》,既以为淫奔矣,而《白鹿洞赋》又宗序文曰:「广青衿之疑问」,是见且未确,一口两舌,而乃胜气狠辞,痛骂古人,是何意哉?「枤杜」四章,章七句。《釆薇》三章,序以为文王事,朱子无所考而驳之,以为未必。按《常武》诗云:「王命卿士,南仲太祖,太师皇父。」宣王时,皇父为太师,而其始祖曰南仲,则南仲必周初之臣,建大功而有封爵者矣。太王、王季初起,未能肆征,皆胜。武王末受命,伐纣,即终未闻远略边荒,则玁狁、西戎[序以西戎为昆夷]之征,非文王而何矣?况《孟子》曰:「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汤初事葛而后征之,文王初事昆夷而后征之。」事相类,故并言。《大雅》曰:「昆夷駾矣,维其喙矣。」亦言文王事,是确有据矣。而必改序之,以世次诗者为无附着之言,为闲闲属咏,使后学无以知人论世,岂诗教乎?皇矣六章绝高谓之京[尔雅]无钟鼓曰侵[春秋传雅]大阜曰陵,大陵曰阿[尔雅]矢陈也,谓按止徂共之周师,依屯于京不动,以牵密旅而掩旗息鼓,自阮疆以侵密国,出其不意,至其国即陟高冈而阵之。此与依京皆诞先登于岸也。于是密须之冈陵阿泉池皆为我有,而密人无敢陈兵,无敢饮水者,盖密已灭矣。于是兵民归从者益众,旧都难容,乃度其善原在岐阳渭侧而建邑焉。周书「文王在程」是也。鲜善将侧方向也。按太王居周原,颂谓在岐之阳,此鲜原亦在岐阳者,盖去旧都不远也[正义]执竞一章十四句诗内有成康二字,朱注遂臆改以为祀武王、成王、康王之诗,则奄有四方,不始成康,且周人无择三王而专祀之之事也。文、武为受命之君,有不祧庙,故可专祀;若成王、康王禘祫耶?不专成康与武王矣。时祭有分祀耶?何以三王一诗也?此皆不可通者。况见有成康二字,遂谓是成王、康王,则《昊天》篇曰“成王不敢康”,又何解耶?雝序曰禘太祖也太祖即始祖后稷也,非后稷不可称太祖也。笺以为文王,非也。禘即春秋之吉禘也。盖成王丧毕,奉武王主,合祭于太庙,乃以次递迁,而武王主入祢庙焉。故诗专咏武德,告太祖以当入庙也。若大禘,则追所自出之帝,如商颂《长发》历陈祖德,不得专称皇考矣。下篇接言诸侯始见乎武庙,盖武王始有庙也,一时事也。闵予小子一章十一句按《左传》家语文、王世子《明堂位》、《史记》《诗序》《书序》《尚书大传》以及汉唐注疏:武王卒年在十一月,成王时年十三,明年周公摄政为元年,是年即管蔡流言,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归而立制度,作礼乐,以成文武之德,至七年营洛邑,时王年二十矣,而公自请明农致政。故史臣于《洛诰》总记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维七年。」此确可凭者。而宋人如蔡沈辈,忽改为周公留后于洛凡七年而卒,则遍稽周公并无留洛七年一事。况曰七年而卒,出于何书而妄言之?且即曰留洛,但可曰承成王命耳,保成王之政耳,何以云「诞保文武受命」也?岂前此冢宰摄政,并非诞保文武受命乎?原其意,乃谓周公摄政不过成王丧中,如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而已,丧毕即成王亲政,何有居摄之心?以起王莽之信口者,不知有伊尹之志,放君犹可,孟子言之矣,而况居摄乎?三年内可居摄,为其君弱小引而七年,犹三年也,而遂谓伤于臣道乎?夫王莽借口居摄,遂辨周公无居摄事,则王莽借口受禅以篡汉之天下,将又谓舜禹无受禅事耶?恕谷后集卷十一终
恕谷后集卷十二
译这样才算是合乎自然性情吗?这样才算是安坐忘怀而不轻率急躁、险刻浅薄吗?朱熹在解释《柏舟》时既认为是妇人之诗,注释《孟子》时却又遵从《诗序》,说是卫国的仁人受到群小的恼怒;他既把《青衿》解释为男女私奔,写《白鹿洞赋》时却又遵从《诗序》,说‘广泛解答青衿的疑问’。这说明他的见解尚且不确,一张口前后两种说法,却以盛气凌人的狠厉言辞痛骂古人,这是什么意思呢?《杕杜》四章,每章七句。《采薇》三章,《诗序》认为写的是文王的事,朱熹没有考据便加以驳斥,说未必如此。考察《常武》一诗说:‘王命卿士,南仲太祖,太师皇父。’宣王时,皇父任太师;他的始祖名叫南仲,那么南仲必定是周初的臣子,建立大功而得到封爵的人。太王、王季刚刚兴起时,还不能大规模出征,却都获得胜利;武王末年接受天命,讨伐纣王,最终也没有听说他远征边荒。因此征伐玁狁、西戎(《诗序》把西戎解释为昆夷),除了文王还会是谁呢?何况《孟子》说:‘汤侍奉葛,文王侍奉昆夷。汤起初侍奉葛,后来才征伐它;文王起初侍奉昆夷,后来才征伐它。’ 两件事相类似,所以并列说起。《大雅》说:‘昆夷逃跑了,只剩下张口喘息。’这也说的是文王的事,确实有根据。可是偏要改动《诗序》,把按世代次序解释诗篇的人说成毫无根据的空话,说只是随意附会咏叹,使后学无法据此知人论世,这难道是诗教吗?《皇矣》六章 极高的土山叫作京〔《尔雅》〕;没有钟鼓叫作侵〔《春秋传雅》〕;大土山叫作陵,大陵叫作阿〔《尔雅》〕。‘矢’是陈列的意思。就是说,周军按兵不动,聚集驻扎在京地,以此牵制密国的军队,同时偃旗息鼓,从阮国边疆出兵侵袭密国,出其不意,抵达密国后便登上高冈列阵。这与依托京地一样,都是所谓‘首先登上高岸’。于是密须的冈陵、山阿、泉水、池泽全都归我们所有,密人不敢列兵,也不敢取水,大概密国已经灭亡了。于是归附的军民越来越多,旧都容纳不下,于是选择善良的原野,在岐山南面、渭水旁建立城邑。周书所说‘文王在程’就是这件事。‘鲜’是善,将要向旁边转移的意思。考察太王居住在周原,《颂》说在岐山南面;这里的鲜原也在岐山南面,大概距离旧都不远〔《正义》〕。《执竞》一章,共十四句。诗中有‘成康’二字,朱熹便凭臆测改说这是祭祀武王、成王、康王的诗。然而周人拥有四方,并不是从成王、康王才开始;而且周人没有挑选三位君王、专门一同祭祀他们的事情。文王、武王是接受天命的君主,宗庙可以永不迁毁,所以可以专门祭祀;成王、康王若在禘祫之祭中,难道会只祭祀成王、康王而不祭武王吗?时祭难道有分开祭祀的吗?为什么三位君王会合在一首诗里?这些都是无法解释的地方。何况只见有‘成康’二字,就说是成王、康王,那么《昊天》篇说‘成王不敢康’,又该怎样解释呢?《雝》序说:这是禘祭太祖。太祖就是始祖后稷,并不是后稷不能称为太祖。郑玄笺认为是文王,这是不对的。禘就是《春秋》所说的吉禘。大概成王服丧期满后,奉武王的神主,在太庙合祭,于是按照次序逐渐迁移神主,武王的神主便进入祢庙。所以这首诗专门歌咏武王的德行,是告知太祖武王应当入庙。若是大禘,就要追祭最初所出自的帝,如《商颂·长发》历数祖先的德行,不可能专门称为皇考。下一篇接着说诸侯开始在武王庙朝见,大概是武王开始有庙的事情,是同一时期的事。《闵予小子》一章,共十一句。考察《左传》《孔子家语》、周文王、周成王世子制度、《明堂位》《史记》《诗序》《书序》《尚书大传》以及汉、唐注疏:武王死于十一月,成王当时十三岁;第二年,周公摄政,以这一年为元年。同年发生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之事,周公东征三年后归来,回来后制定制度、制作礼乐,以完成文王、武王的德业;到第七年营建洛邑,当时成王二十岁,周公自己请求退居田间、交还政权。所以史臣在《洛诰》中总括记载说:‘周公大力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已经七年。’这是确实可以凭信的。可是宋人蔡沈等忽然改说周公留在洛邑前后共七年才死;遍查史料,周公根本没有留在洛邑七年这件事。何况说七年而死,出自哪部书,却凭空妄言?即使说周公留在洛邑,也只能说是奉成王之命,保全成王的政事,为什么要说‘大力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呢?难道在此以前周公以冢宰摄政,不算大力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吗?推究他们的意思,不过是说周公摄政只限于成王服丧期间,如同百官总摄己职、听命于冢宰罢了;服丧结束后即由成王亲自执政,哪里有摄政的心思?这种说法给王莽信口开河制造了依据。他们不知道伊尹的志向:即使放逐君主尚且可以,孟子已经说过,何况周公摄政呢?在三年丧期内可以摄政,因为君主年幼而引申延长到七年,也仍然属于三年丧制的道理,怎么就说这损害了臣下之道呢?王莽借口摄政,便要辨说周公没有摄政之事;那么王莽又借口接受禅让来篡夺汉朝天下,难道还要说舜、禹也没有接受禅让的事情吗?《恕谷后集》卷十一终 《恕谷后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