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九
先孝悫像赞貌也,苍然;身也,挺然。方领六合,坐对于天。守礼好学,步趋曾颜。既文且武,佩剑鸣弦。维诚维仁,亦白亦坚。人一以为锺瑾,人一以为幼安。孰知今世而覩羲颛?与周昆来王子丕求小照札予貌亦寝,颇具须麋,伛偻五尺,而欲顶天立地,意营四海,而斤斤视跬履,俯仰与广大高明者游,而屋漏火熄,或承之耻,业非道学,亦非名士,不作通侠,复鄙山癯,巨灵搦管,或能加棘策乎,以究予之所底。
养生论不见居室者乎?耕田凿井,量入为出,余一,余三,本富也。而贪者以为未速,恡其出焉,而犹曰未速,转输而贸甚者,盗之人附之。已量入为出,其富沿百世无弊。先人甚啬,子孙必以奢败,天道也,人事也。转输有无,非决胜之兵也,或胜或北。若盗,勿使执法者见也,见必诛。世传养生术,如广成子、老氏以及魏伯阳与近世采补之妄,其过凶,以此为差。此前集一篇也,以其言可正邪说。梓之时,先生卧疾石门府。石门退,朝即调侍药饵。先生口授此篇及人论《辟佛论》。石门敛手曰:「先生沈病,而心志清定如此。四德根心,深矣。」
父子有亲论尧命契教民,人伦父子有亲,言教子也。奚而不教父也?父不待教也。《大学》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或曰教焉。宣尼曰:“爱之,能无劳乎?”石蜡曰:“教子义方,恐亲之过也。若子则无有过也。”舜之号泣,黔娄之尝矢,非过也,无不及尔。亲违和,刲肌而晋之过矣哉!而或以激,或近名,仍不及所致也。吾见今之子矣,其父母老而贫,与命曰:“家人厌,何癃癃累累者为?”老而富,与命曰:“家人征。”明之取,暗之携,厚得以为快,少则怨。呜呼!不有圣教,亲生至此,故彝伦斁,异端兴。
论古文尚书恽皋闻谓予曰:读毛河右古文尚书定论,以为出于孔壁,上于官府,传于人间,至晋秘府不失,梅颐奏上孔安国传,遂列国学。考之史志,凿凿无可夺者。但古文辞明显如出一手,诚有如宋明所疑,何也?予曰:尝亦疑之,但万季野有言,读书当论道,不必以辞。以道则古文无一可驳者,先儒皆故为偏说也。皋闻曰:然,但愚意,其辞当是孔安国考论时所润色,故髣髴一辙,非晋伪作。予豁然疑解。史记曰:孔氏有古文尚书,安国以今文读之。汉书曰:安国以今文字读之。书大序曰: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谓古文皆科斗书世废已久,不惟人莫能知,即安国亦不能尽知,乃以伏生二十八篇在古文中者,先对读之,以辨其字,而因其已辨之字,以读其它,又得二十五篇。文义可知。文者字也,义者理也,或即文以见其义,或因义以辨其文也。吴澄谓:传记所引,收拾无遗。是安国考论时,又杂取论语、孟子、春秋、诸子以证之,其用力亦苦矣。又艺文志: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召诰皆有脱简,文字异者七百有余。中古文即内府所藏孔书也。欧阳三家经文即伏书也。脱简谓古文脱简也。是古文与今文同者。当时亦有脱简,则古文二十五篇独无一字脱简乎?其为安国以义定之也,明矣。古文与今文字异者七百有余,是安国所读之字,今古尚有如此参错,则辨其字不能得,遂以义定之者固间有矣。其词通晓如出一手,诚安国为之也。然此安国之不得已也,非作伪也。若作伪,渠岂不明见今文有险有易,何不定古文亦仿效之,乃如出一体乎?况读以今文证之他经他书,则不敢凭空阑入一语也,更可知矣。陶渊明曰: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知言也夫!
译《先孝悫像赞》容貌苍然,身躯挺拔。方正的衣领象征六合,端坐面对苍天。遵守礼法,喜好学习,举止步趋像曾子、颜回。既有文才又有武略,佩剑而弦声铿锵。唯有诚,唯有仁;既清白又坚贞。有人把他看作锺瑾,有人把他看作幼安。谁知道今世还能见到伏羲、颛顼那样的人呢?《与周昆来、王子丕求小照札》我的相貌也已经衰老,颇有胡须,弯腰只有五尺高,却想顶天立地;心里经营着天下四海,却又拘谨地看重每一步行动;俯仰之间同广大高明的人交游,而屋漏、火灭之类的窘迫,有时还要承受由此而来的羞耻。我既不是道学家,也不是名士,不做四处交游的侠士,又鄙视隐居山中的瘦弱之人。即使巨灵神提笔,或许也能给我加上荆棘鞭策吗,以便穷究我的归宿。《养生论》难道没有见过居家过日子的人吗?耕田凿井,量入为出,余下一分、余下三分,这才是根本的富裕。可是贪婪的人认为积累得还不够快,吝惜支出,却仍然说不够快;转运财物并进行贸易,做得更过分的,盗贼就会乘隙附着而来。既然量入为出,富裕便可以延续百世而没有弊病。先人过分吝啬,子孙必定因奢侈而败亡,这是天道,也是人事。转运有无,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军队,有时胜利,有时失败。至于盗贼,不要让执法者看见;一旦被看见,必定诛杀。世上传说的养生术,如广成子、老氏以及魏伯阳的学说,还有近世采补的荒谬说法,其过错十分凶险,大致都属于这一类。这是前集中的一篇文章,因为其中的话可以纠正邪说。刻印此文时,先生卧病在石门府。石门退下后,早晨便调配并侍奉药饵。先生口授了这篇文章以及《人论》《辟佛论》。石门拱手说:“先生病得很重,心志却如此清明安定。四德根植于内心,实在深厚啊。” 《父子有亲论》尧命令契教导百姓,讲明人伦中父子之间应当亲爱,说的是教导儿子。为什么不教导父亲呢?因为父亲不需要等待教导。《大学》说:“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女子。”有人解释为也要教导父亲。宣尼说:“爱护他,难道能不劳心劳力吗?”石蜡说:“教导儿子合乎义理,是担心父母有过错;至于儿子,本来就没有过错。”舜的号哭、黔娄尝粪,并不是过分,只是没有达到更高程度罢了。父母失和,割下自己的肌肉给父母治病,反而是过错了!有人是为了激励父母,有人近于求取名声,但仍然没有达到应有的结果。我看见如今的儿子们,父母年老而贫穷,就对他们说:‘家人都厌烦了,为什么还要做这样衰弱累赘的人?’父母年老而富有,就对他们说:‘家人来索取了。’明里拿取,暗中携带,得到丰厚便以为快,得到少了便怨恨。唉!如果没有圣人的教诲,亲生父母竟会被对待到这种地步,所以常伦败坏,异端兴起。《论古文尚书》恽皋闻对我说:读毛河右《古文尚书定论》,书中认为古文《尚书》出自孔壁,呈交官府,流传民间,到了晋代藏在秘府中而没有失传;梅赜上奏献上孔安国传,于是列入国学。考察史书和志书,证据确凿,没有什么可以推翻的。但是古文辞句明白,好像出自一人之手,确实有如宋、明人所怀疑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我也曾经怀疑过,但万季野有句话:读书应当讨论道理,不必拘泥于文辞。若从道理看,古文《尚书》没有一处可以驳倒,先儒都是故意提出偏说。皋闻说:是的,但我的意见是,它的文辞应当是孔安国考订论说时加以润色的,所以好像出自同一手笔,并不是晋人伪造的。我顿时豁然,疑惑解除。《史记》说:孔氏有古文《尚书》,安国用今文来读它。《汉书》说:安国用今文字来读它。《尚书大序》说:科斗文废弃已经很久,当时人没有能够认识它的,便根据所听闻的伏生之书来考校文义,确定那些可以知道的篇章。也就是说,古文都是科斗文,世间废弃已久,不仅普通人不能认识,连安国也不能完全认识;于是把伏生所传二十八篇中见于古文的部分,先相互对读来辨识字形,再根据已经辨认的字去读其他篇章,又得到二十五篇,文义因此可以理解。所谓文,就是字;所谓义,就是道理。有时由字便能看出意义,有时要凭意义来辨认字。吴澄说:传记中所引用的内容,没有遗漏地收集起来。这就是说,安国考订论说时,又杂取《论语》《孟子》《春秋》以及诸子之书来互相证明,他所费的功力也很艰苦。又据《艺文志》:刘向用中古文校勘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的经文,《酒诰》《召诰》都有脱简,文字不同的有七百多处。中古文就是内府收藏的孔氏古书;欧阳三家的经文就是伏生所传的今文书。所谓脱简,是说古文有脱简。既然古文和今文相同的地方,当时也有脱简,那么古文二十五篇难道偏偏没有一字脱简吗?显然是安国凭文义补定的。古文和今文字形不同的有七百多处;安国所读的字,今文、古文尚且有如此错杂,那么有些字无法辨识,因而凭文义确定,当然是有的。它的辞句通晓,好像出自同一人之手,确实是安国润色的。然而这是安国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伪造。如果是伪造的,他难道看不出今文有的险僻、有的平易?为什么不使古文也仿效这些差别,反而写得像出自同一体例呢?何况他还用今文来证明其他经书和其他书籍,就更不敢凭空插入一句话,这一点也可以看得更加清楚。陶渊明说:“区区几个老翁,为了事情确实殷勤忙碌。”真是深知此理的话啊!
陈法论陈法伍法也。什百千万亿,异其数;方圜曲直锐,殊其形。鹅鹳鱼丽,握奇貙刘,八阵六花,五行三才,十二辰,别其名;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诡其象。两前伍后,专右参左,遇地而参差,奇正扬伏,傋侦游两翼,却月分涂,而各用一也。虽绝成阵,虽散成行者也。鹏之图南也,背负青天,抟扶摇羊角,而上九万里,与斥鴳之腾跃,有二乎?八家共井,犹蹢迹也;而千里一圻,怀嵲带嵠,特积耳。孙子曰:「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吴璘为迭阵曰:「此古束伍令,其知之矣。」项王善万人敌,及后东至东城,厪二十八骑,分四队四向,令四面驰下,期山东为三处,可以观矣。霍去病、张睢阳、岳忠武,不必拘古法,有以哉!若《史记》李广出塞,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然远斥候,未尝遇害。于戏!远斥候,也有部伍乎?无部伍乎?惟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解尔。见百字说郑子名臣,冢嗣雅好学,以其名知宠也,问字于予。予惟老子有言:“宠之辱也,得失若惊。”故又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噫嘻!知之时义,大矣哉!谷,龙之府也。龙,宠也。古文“宠”、“龙”转注。《诗》云:“为龙为光,何天之龙。”是也。吾闻骊龙之精,百里见毫铓。故《干》之《同人》曰:“见龙。”苟见龙之见乎?《干》五位,天宠之矣。乃字曰“见”,百以复之。乐说宋人每令人寻乐,予谓乐不可寻也。寻之则庄老之学耳,儒者尽其道乐矣。因就身所历者作《乐说》。趋鲤庭,栽荆桂,芼荇菜,供萱华,心怡气和,此庭闱之乐也。予曾历之,而未尽也。理安舟而泛千顷,跻危崖而眺九霄,心旷神夷,此登临之乐也。予曾历之,亦未尽。公卿前席,学士伛偻,衔杯雅谈,千古厯厯,贵贱何知?繄道是,视此忘分相交之乐也,亦曾历之。严师诤友,擿爬瑕颣,得省得改,如脱宿垢。更有海内名流,风生四座,徐出一言,羣贤谬折,谓圣道在兹,有目共觌。亦有后进英奇,离尘扪天,刮摩日月,指画溪陵,此会友折中之乐也,亦曾历之,而犹未尽。未能大行,聊佐人政而已,洒然改观,犷戢孱强,巷诵户说,惟恐遗去,此道小试之乐也,更未尽。张唐琴,演周仪,调游龙,挽明月,黄农虞夏,一堂晤语,好学之乐,乐以终身矣。乃犹未尽。必也,周旋中礼,心性钦明,无动无静,惟天与偕,雍雍肃肃,无自来忧,安所鸣?乐乐斯至矣。苟臻斯境,前六者皆乐也。不臻斯境,六者必未尽善,不可遂云乐也。豚彘说幼闻一狎客问一先生曰:「今旗人食奶猪,古亦食否?」先生曰:「古人岂有此?」客曰:「不然。孟子言『文王令民二母彘,彘子必繁难』,以畜家有之则不可卖,不食,何为?」其人无以应。予注孟子至「鸡豚狗彘之畜」,讶鸡犬皆一而豕独二,何与?因考《埤雅》曰:「豕子曰豚。」《玉藻》「圈豚行不举足,齐如流」,古者祭祀必先择牲,谓养豚于圈,君衮冕而临之,则行不举足,齐如流,所以致敬,且称其服容也。是奶彘古用以祭矣。《左传》有「牲牷肥腯」之文,《曲礼》曰:「豕曰刚鬣,豚曰腯肥。」二物二名二用,分如也。《说文》则曰:「牛羊曰肥,豕曰腯,豚曰腯肥。」盖言兼之,豕即盛满而鬣劲毛长,不可言腯肥矣。腯肥非豕子而何?虽欲勿用,神其舍诸?神不舍,则人食之,固宜。议礼者勿少见而多怪也。
译《陈法论》陈法,就是编组队伍的方法。十、百、千、万、亿,数字各不相同;方、圆、曲、直、锐,形状各不相同。鹅、鹳、鱼丽、握奇、貙刘、八阵、六花、五行、三才、十二辰,名称各不相同;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形象各有变化。两队在前、五队在后,专门加强右方、三队参列左方,遇到地形便参差布置,奇正相间、扬伏互用,设置侦察游动的两翼,退却如弯月、分路行动,而各种方法各有用途。即使完全断开也能组成阵势,即使分散也能排列成行。大鹏向南飞去时,背负青天,盘旋乘着扶摇、羊角风,上升九万里;这与斥鴳的腾跃难道相同吗?八家共用一口井,尚且留下行迹;而千里之地只隔一道田埂,环抱高山、带着山谷,也不过是积聚而已。孙子说:“治理众人如治理少数人,关键在于分数。”吴璘排列叠阵说:“这是古代束伍的法令,他懂得这个道理。”项王擅长率领万人作战,后来向东到达东城,只剩二十八名骑兵,便分成四队、向四面进发,命令四面奔驰而下,约定在山东分成三处,这些事都可以看出阵法运用。霍去病、张睢阳、岳忠武不必拘泥古法,是有道理的!像《史记》所记李广出塞,行军不按部伍、不列阵,只选择水草丰美之处驻扎,却设置远处的侦察兵,因此从未遭到祸害。唉!既然设置远处的侦察兵,难道也能说没有部伍吗?难道真的没有部伍吗?只有勤于学习、深入思考、心中懂得其中意义的人,才能理解。《见百字说》郑子名臣的嫡长子平日喜好学习,因为他的名字而知晓宠辱之义,便来向我求取表字。我想到老子说过:“受宠就是受辱,得到和失去都应像受到惊吓一样。”所以又说:“知道什么是荣耀,守住什么是耻辱,便成为天下的低谷。”唉,懂得其中的时义,意义多么重大啊!谷,是龙的居所;龙,就是宠。古文字中“宠”和“龙”可以互相转注。《诗经》说:“成为龙,成为光,何等受天之宠。”说的就是这个。我听说骊龙的精气,百里之外也能看见毫毛的光芒。因此《乾》卦的《同人》爻辞说:“见龙。”难道是说看见龙的“见”吗?《乾》卦九五处于尊位,受到上天宠爱,于是取字为“见”,再以“百”来补足它。《乐说》宋代人常常让人寻找快乐,我认为快乐是不能靠寻找得到的。若去寻找它,得到的只是庄子、老子的学说;儒者尽力实践自己的道,便自然得到快乐。因此根据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写成《乐说》。快步趋入鲤庭,栽种荆树桂树,采摘荇菜,供奉萱草,内心愉悦、气息和畅,这是家庭亲情的快乐。我曾亲身经历过,却还没有穷尽它。乘船安稳地漂浮在千顷水面,登上高崖眺望九霄,心胸开阔、精神舒畅,这是登临的快乐。我也曾经历过,仍未能穷尽它。公卿在座前相邀,学士弯腰相陪,举杯高雅交谈,千古之事历历在目,哪里还知道贵贱?只因共同遵循道义,彼此忘记身份差别而交往,这也是快乐,我也曾经历过。严厉的老师、诤谏的朋友,剔除我的瑕疵毛病,使我得到省察、得到改正,如同脱去积存已久的污垢。又有海内名流,使满座生风,慢慢说出一句话,群贤纷纷折服,认为圣人之道就在这里,人人都亲眼看见。还有后辈中的英杰奇才,远离尘世而探索高远,磨砺如日月,指点山川,这种朋友相会、互相切磋取中的快乐,我也曾经历过,却仍未穷尽。不能大规模推行圣道,姑且只辅助人政而已,使风气焕然一新,强暴收敛、柔弱振作,街巷传诵、家家谈论,只怕有所遗漏;这是道理得到小规模试验的快乐,也仍未穷尽。弹奏张琴,演习周礼,调弄游龙,牵引明月,黄帝、神农、虞、夏的古道,在一堂之中相互交谈;好学的快乐,足以享受终身,却仍然没有穷尽。一定还要达到这样的境界:进退周旋都合乎礼,心性明敬,无论动还是静,都只与天相合;雍容和美而严肃端庄,从来没有忧患,又哪里需要发出叹息呢?能以快乐为乐,这才达到极致。如果达到这个境界,前面六种事情全都是快乐;如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前面六种事情都必定不够完善,不能径直说是快乐。《豚彘说》小时候听见一个轻薄客人问一位先生:“如今旗人吃乳猪,古人也吃吗?”先生说:“古人怎么会有这种事?”客人说:“不对。孟子说‘文王让百姓养两头母猪,猪崽一定会繁殖很多’,如果家中养着母猪却不能卖、不拿来吃,那这样说是为什么?”先生无法回答。我注释《孟子》到“鸡豚狗彘之畜”时,惊讶鸡和狗都只说一只,猪却单独说两种,为什么呢?于是考察《埤雅》说:“猪的幼崽叫豚。”《玉藻》说:“在圈中行走的豚,脚不抬起,步伐整齐如水流。”古代祭祀一定先选择牲畜,说的是把豚养在圈中,国君穿衮冕亲临察看,便行走时不抬脚,步伐整齐如水流,以此表示恭敬,也称赞他的服饰仪容。由此可见,乳猪古代是用于祭祀的。《左传》有“牲牷肥腯”的文字,《曲礼》说:“猪叫刚鬣,豚叫腯肥。”这是两种东西、两个名称、两种用途,区分得很清楚。《说文》则说:“牛羊叫肥,猪叫腯,豚叫腯肥。”大概是兼举二者而言;猪如果已经肥大充实、鬃毛刚硬而长,就不能称为腯肥了。腯肥不是猪崽又是什么?即使想不使用它,神明难道会舍弃它吗?神明不舍弃它,人食用它本来就合宜。议论礼制的人不要因为见识少就大惊小怪。
书明刘户郎墓表后梁少保梦龙为安平刘户郎鉴作墓表,载: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犯顺直,逼神京。援兵四集城下,户部选曹属给饷,皆畏避。刘公奋然请行,冲锋抵大通桥,饷以给。嗟乎,公加于人无算矣!当是时,兵火燎原,大掠城外,号哭之声彻于西内,举朝震恐。世宗诏犒勤王师,牛酒不知所出,部文往复二三,始得数饼;开仓发粟,囊橐釜甑一无所措,士多饿死。嗟乎,以中叶全盛,太祖太宗之神威未远,而惶惑无具至于如此,所谓部进乡举,累累若若,其素揣摩以应朝廷者,是何物也!承南宋道学后,守章句,以时文应比,高者谈性天、纂语录,卑者疲精敝神于八股,不惟圣道之礼乐兵农不务,即当世刑名钱谷懵然罔识,而搦管呻吟,遂曰有学。莱阳沈迅上封事云:中国嚼笔吮毫之一日,即外人秣马砺兵之一日。诵其语,惟之惭且恸也!尝披廿一史,汉唐北宋名臣率在北方;及南宋,而北人寥寥,以北为金元也。万季野修明史,邀予阅,明南北混一,乃史载北人亦少。季野颇叹息焉。明宣宗曰:长材伟器,多出北方。而如吾蠡,三百年仅登一布政杨瓒,举廉贤,奏议增附生员。他如佥都御史张哲,平寃狱,有军功;给事刘穆,能直谏;副都御史刘瑀,居官清严;御史韩春,劾宦官李兴,忤逆瑾;华州知州刘锦,拒中官寥巡抚张贯;陕西行苑马寺少卿冉继志,忤逆瑾;兵部右侍郎丁凤,正德间定宣府兵乱,平山东江西流贼,抚治郧阳,王道平野王刚乱;参议和逊,有清名;工部左侍郎冯兰,称文学;户部郎蒋范化,殉城守。一时声迹烂焉,而史册悉亡其姓字。北之他郡邑可知矣。南好浮华,北习固陋,毋怪史传之南多而北少也。刘子琛屡求阐扬其祖,有以也夫。
书贞靖先生传后宣尼曰:「舍藏,藏其用之则行之具也。」后世隐栖者流,大率饿鼠、病猕,胸无襞积,其藏者云何?至于终南快捷方式,钩名弋荣,与夫挟雕虫技,操龋齿行,而侈声色,餮滋味,且颠倒人家国事,而称高尚,是不嫁而嫁毕者也。又藏之罪人矣,尚何藏?贞靖王先生留意江防、海防、漕运、盐铁、兵屯、方舆、水利诸学,而晦迹烟霞,可谓藏矣。虽然蠖屈则伸,文孙掇巍科,名噪儒坛,行且泽溥九寓也,固宜。而世之人垂涎金穴,朵颐世貂,以伸为伸者,又何也?
书韩子原道后大学曰:明明德。又曰:明明德于天下。如日月经天,万古常照。书所谓:克明俊德,光被四表,万世永赖,是也。佛氏明心见性,则腐草之萤,熠耀之光,戋戋乎明灭不定,何用乎?而愚劣惑焉。是仰首不瞻日月,而以隅厕之明灭微光为奇也。韩子原道,斥二氏亮矣。佞佛者曰:韩之见佛之粗,未解其精,故系以此。
书方灵皋一节庚子冬,予问医如金陵。曾克任为予言:方灵皋内子蔡氏殁,荐绅慕其名,竞联姻。大学士熊赐履谋妻之女,谢之。时有郑总兵巨富,倩伍解元涵芬缓颊,愿以万金为妆奁,使可赡九族三党之馈。问者,灵皋辞不获。一日暮食罢,语克任曰:“请姊丈后。”因告之故。克任曰:“非孟子之言所识穷乏者得我乎?”灵皋立叹曰:“然。”晨兴峻辞。熊尚书一潇,其子本灵皋同年进士,秘谓曰:“鄙人有妹,家君愿使侍箕帚。”灵皋曰:“感甚,然寒舍家法,亡荆偕娣姒日,夙兴精五饭,酒浆奉厄匜,二亲左右。君家媛能乎?”本咋舌无以应。又言其丙戌成进士,归过扬州,盐商吴求设帐教其子,贽百余金。及抵里,总督藩臬公留之义学,乃使返其贽。吴曰:“非先生辞我也,势不能也。”贽者见也,已见何返?灵皋不可,三往返卒还之。金陵一王生执金为贽求教,介甲姻来,即赠甲。已而王生卒,灵皋曰:“教未之及,安用其仪?”自出金如其数,使人奠,并不言之,甲姻也。予渡秦淮,灵皋纲纪赵姓者从路,指北首一门曰:“此百万富也。”吾主在家,渠遭丧,延点主,以百余金为寿。主曰:“吾膝可屈守财者墓乎!”却不应。嗟乎!日读圣贤书,一临财色,辄陨获视此何如也?讵无闻风而起者欤?
题宁国府志宁郡署后有古北楼,在陵阳峯上,即齐谢眺高斋也。楼前并刻唐李白诗,志乘艳传之。考眺传,守宣城不载及民政事,或史遗之也。然味其诗云:“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则专藉禄仕以遂其旷达意,可见矣。李白流夜郎,返而往来宣城间,惟狂放诗酒,视管宁避地辽东,设礼条易其风俗者,相去殊远。嗟乎!前人流风余韵,嬗其迹载之志,所以兴起后人也,可不慎与?康熙庚子冬,底塨携长子择居来,过守为黄公瑶圃见莅政慎,勅不骛褥,文其度越前贤者,当有在矣。因书此二通,一题志,一寄梅子定九。
译《书〈明刘户郎墓表〉后》梁少保梦龙为安平刘户郎鉴撰写墓表,记载说:嘉靖二十九年,俺答侵犯顺直地区,逼近神京。援兵从四面聚集到城下,户部选派曹属官员运送粮饷,人人都畏惧躲避。刘公奋然请求前往,冲锋抵达大通桥,粮饷才得以发放。唉,刘公的作为远远超过他人,无法计算!当时兵火燎原,大肆劫掠城外,哭喊声传到西内,满朝震惊恐惧。世宗下诏犒劳勤王军队,牛肉和酒却不知从哪里取得;部中文书往返两三次,才得到几块饼。打开仓库发放粮食,袋囊、锅釜一件也没有准备,士卒多饿死。唉!正值中叶全盛时期,太祖、太宗的神威还没有远去,朝廷却惶惑无措到了如此地步;那些所谓通过部试、乡试取得功名的人,接连不断、满眼都是,他们平日揣摩文章来应付朝廷,究竟是什么东西!自南宋道学以来,固守章句,靠时文应试;高明的谈论性命天理、编纂语录,低劣的则在八股文上耗尽精力。不仅不从事圣人之道的礼乐、兵农,甚至对当世刑名、钱谷之务也茫然无知,却拿着笔呻吟,便说自己有学问。莱阳沈迅上奏密封奏章说:中国人咀嚼笔墨、吮吸笔毫的一天,就是外族人喂马磨兵的一天。诵读这句话,只有惭愧而且悲痛!我曾经翻阅二十一史,汉、唐、北宋的名臣大多在北方;到了南宋,北方人就寥寥无几,因为北方已经属于金、元。万季野编修《明史》时,请我参与阅看;明代南北统一,史书所载的北方人却也很少,季野对此颇为叹息。明宣宗说:长才大器多出于北方。可是像我的家乡蠡县,三百年间仅仅出了布政使杨瓒,他举荐廉洁贤能之士,奏议增加附学生员。其他如佥都御史张哲,平反冤狱,有军功;给事中刘穆,能够直言进谏;副都御史刘瑀,做官清廉严正;御史韩春,弹劾宦官李兴,触犯刘瑾;华州知州刘锦,拒绝中官廖巡抚张贯;陕西行苑马寺少卿冉继志,触犯刘瑾;兵部右侍郎丁凤,正德年间平定宣府兵乱,平定山东、江西流寇,抚治郧阳,平定王道平、野王刚之乱;参议和逊,以清廉著名;工部左侍郎冯兰,以文学著称;户部郎中蒋范化,殉城守卫。一时声名事迹显赫,但史册全都失去了他们的姓名。北方其他郡县的情况也可以想见了。南方喜好浮华,北方习于固陋,不要奇怪史传中南方人物多而北方人物少。刘子琛多次请求阐扬他的祖先,是有道理的啊!《书〈贞靖先生传〉后》宣尼说:“舍弃出仕而隐藏,是为了保存将来施用的才能。”后世隐居的人,大多像饿鼠、病猕,胸中没有积累学问,他们所谓隐藏又是什么呢?至于终南山的捷径,钓取名声、追求荣誉,或是凭借雕虫小技,做着卑琐猥劣的行为,却又炫耀声色、贪食美味,甚至颠倒人家和国家的事情,还称为高尚,这就像不嫁而嫁给毕世一样。又是把隐藏变成罪过的人,还有什么可隐藏的呢?贞靖王先生留心江防、海防、漕运、盐铁、兵屯、舆地、水利等各种学问,却隐迹于烟霞之中,可以说是真正的隐藏了。虽然如此,尺蠖弯曲之后就会伸展;他的后代文孙考中高科,在儒林中声名大振,不久将恩泽遍及九州,本来是应该的。可是世上的人垂涎金钱宝穴,张口吞食世俗的貂裘,把伸展本身当作伸展,又是为什么呢?《书韩子〈原道〉后》《大学》说:彰明光明的德性。又说: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就像日月运行在天空,万古长久照耀。《尚书》所说的“能够彰明大德,光照四方,万世永远依赖”,就是这个意思。佛氏所谓明心见性,就像腐草中的萤火,微光闪耀,忽明忽灭不定,有什么用呢?可是愚昧低劣的人却被它迷惑。这就像仰头却不看日月,反而把墙角厕所中忽明忽灭的微光当作奇异。韩愈《原道》明白地斥责佛、老二氏。信奉佛教的人说:韩愈所见到的佛法只是粗浅的一面,还没有理解其中精微,所以才这样说。《书方灵皋一节》庚子年冬天,我到金陵求医。曾克任对我说:方灵皋的妻子蔡氏去世后,士大夫仰慕他的名声,争相与他联姻。大学士熊赐履想把女儿嫁给他,他谢绝了。当时有一位极其富有的郑总兵,请伍解元涵芬替他说情,愿意拿万金作为嫁妆,使这笔财物足以供养九族三党的人。有人来询问此事,灵皋推辞不了。一天傍晚饭后,他对克任说:“请把姊丈叫来。”于是把原委告诉他。克任说:“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认识到穷困的人,难道不能得到我的帮助吗’吗?”灵皋立即感叹说:“是啊。”第二天早晨起来,便严词拒绝。熊尚书一潇,他的儿子熊本与灵皋同年中进士,私下对灵皋说:“我有一个妹妹,家父愿意让她来侍奉您的箕帚。”灵皋说:“非常感激。但寒舍的家法是,亡妻和妾姒同住的日子,每天早起,精心准备五饭,酒浆奉到盥洗器具旁,侍奉双亲左右。您家的小姐能够做到吗?”熊本瞠目结舌,无法回答。他又说自己丙戌年中进士,回乡经过扬州时,盐商吴某请他设馆教自己的儿子,送上百余金的束脩。到了家乡,总督、藩台、臬台三位大人把他留在义学,于是让他退还束脩。吴某说:“并不是先生拒绝我,而是形势不允许。”束脩表示拜见和求教,既然已经拜见了,为什么要退还?灵皋不同意,往返三次,最终还是把钱退还给他。金陵有个王生拿着金子作见面礼来求教,经甲姻介绍而来,我便把金子送给了甲姻。不久王生去世,灵皋说:“我的教诲还没有来得及传授给他,要这些礼物有什么用?”于是亲自拿出同样数目的金子,派人去祭奠,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甲姻。后来我渡过秦淮河,灵皋的管事赵姓人跟随在路上,指着北边一座门说:“这是个百万富翁的家。”我家主人正在家中,那人遭逢丧事,邀主人去点主,并送上一百多两金子作为寿礼。主人说:“难道能屈膝守在财主的墓旁吗?”便拒绝不去。唉!平日读圣贤之书,一遇到财色,便立刻像失魂落魄一样,这和前面所说的人相比怎么样呢?难道就没有听到这种风气而奋起改变的人吗?题写《宁国府志》宁郡官署后面有一座古北楼,在陵阳峰上,就是齐代谢朓的高斋。楼前还刻着唐代李白的诗,地方志和乘传都对此极为称美。考察《谢朓传》,只说他任宣城太守,却没有记载他治理百姓的事情,或许是史书遗漏了。可是品味他的诗句“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可见他专门借做官取禄来实现自己的旷达情怀。李白流放夜郎,返回后往来于宣城之间,只是纵情诗酒;若拿他同管宁避居辽东、设置礼法条文改变当地风俗相比,二者相差很远。唉!前人的流风余韵,后人把他们的事迹记入地方志,正是为了振兴后人,难道能不慎重吗?康熙庚子年冬,底塨带长子择居来到这里,经过时,正值黄公瑶圃任宁国府守,见他治理政事谨慎,不追逐繁文虚饰;他的文章和气度超过前贤之处,应当是有根据的。因此写下这两篇:一篇题在府志上,一篇寄给梅子定九。
坚志冯生辰侍李子曰:「子何志?」曰:「修己及人,守先待后。」曰:「善哉!是士之业也,志之固宜。」冯生曰:「愿有诲,用坚辰志。」曰:「志则坚矣,不坚可言志哉?虽然,亦有之。王法干每言中庸:『曰恶于志,是我志恶我也。』志登千仞之台,十仞、百仞而止,志恶之矣。嗟乎!天之鉴,人之指,万世之讥评,姑无论,乃吾为吾志,恶乎奚其安?」冯生再拜曰:「谨受教。」悼亡赋下妻素娟,归予者九阅春华,一疾三戴,竟逝世。音容婉转,贞洁不亡。念予二子,隆官正九岁,存官才五岁,壮大追慕,杳然必增悲辛。乃于行状外,复赋代图,使其如在。羌圣湖之湉漠兮,锺姽婳而幽静。二八通理于蹇修兮,入子执巾栉而色頩。弢嫭姱其蒙蒙兮,謇拂拭而艳呈。剪秋水而嫮盼兮,准梁平而垂峙乎微峯。娥曼而联娟兮,题夷坦而中隆。倚耳而曾颊兮,颐下非鉅而亦丰。气兰馥而甘如饴兮,的编贝而内莹。面不方不圆而不长兮,却铅华而灼灼兮,皙隐红春笋尖兮,扬皓腕解香丝兮。乌云委床梳孏妆兮,朱锦尚褧拖湘霞兮。风纹百行身五尺而弱兮,虽纤小而腴充。秉贞诚而无他兮,未哂睐之或轻。归里肃告女君兮,请魋结而爨舂。儿戏詈以严惩兮,靡狎爱而髼{髟公}远父母之三千兮,从吾君之所丁。问寒煗以勤针紩兮,斥粥服御而佐庸。胡膏肓之徽缠兮,泪流离而集裳。予不淑以致疢兮,搯膺络其旌撞。恹恹黄白而长眠兮,儵閴耀而掩芳。繄赋客之夸虚兮,与予心而各张。念孩幼之长大兮,恐怳惚而若忘。一一写真而无诳兮,庶奕世肸蠁而思成。公举庞魏氏呈蠡县绅士某某等为公举节孝义妇恳乞转详题请旌表以维风化事,窃惟怀清高筑,求居往之无惭;恤纬长吟,虽食息而不苟。盖节义于今为烈,而褒扬自古宜先。今本县绪口社三甲人,在庞家庄居住,已故民庞国栋之妻魏氏,弱岁于归,壮龄丧偶,孤鸾鸣号,欲挺身以相从。二世姑嫁为高堂而不死,履机手线,织残寒夜之霜;负耜灌园,耨彻荒原之雾。祖姑徐氏率先守节,得跻耋年,或如厕,或迎暄,皆躬负以出入;力牵绋,力负土,虽人代而悲辞。事继节之董姑,亦八十而乐恺。迨其就窆,适值长霖,踊水冲泥,苦矣如蹈河而赴海,挽轝负引,悲哉惟踊足而擗胸,行路为之生悲,风云于以变色。何其一心不贰,猗与三节相联。二女产甥而比邻,不轻步往;世载守乏而分文弗受,人怜己而乙巳纪年,竟尔闾阎告歉。皇恩大沛,令廉吏以详查民瘠,立苏开通厫而放赈。氏门冷落,官过咨嗟,乃独见得分明。问仓粮之偿,不抚躬图报,谓孱躯其能?何稽首而敬辞,愿自顑颔以攻苦,徒食必不可愧。彼须麋之素飱,宗族感叹,择才立嗣,士民健羡,众口称贤,诚女中之丈夫,实盛朝之祥瑞。某等按本妇今年六十六岁,会典可稽,想无未谐之功。令朝旌式布,应伸公举之舆情,伏乞详宪以候汇题,俾穷嫠高义,得邀华衮之荣,庶率土是型,弥识臣妇之道。为此连名合词上呈。
九日郾城联句序温益修明府,劳同巫马,不废八义。陈子章词坛才,并子荆,因成五噫。呼白衣而起舞,对黄蕋以长吟。塨也自解,铸人久惭刻烛。步折巾之笥腹,竟尔续貂。挹捻鼻于琴堂,快兹流水。岂必我江?君海掉鞅文场,抑以此笑彼歌,鼓陶挚性云尔。九日孤城风雨秋,黄花晚对署亭幽[温]连霄湿翠生乌几,铺地寒香入碧流[李]辨业李膺推独步[恕谷着大学辨业]新篇陈羽许谁俦[温]敢言避地同王粲,爱有虚怀驻马周。吹帽偏宜金凿落,命弦恰好玉雕锼[陈]催排东阁烧林炬,漫倚南窗累酒筹[李]征贡夷吾人易去,班师鹏举恨难休[温]烟昏戍垒天埋月,客度盟坛水送鸥[陈]却笑乾坤空老大,那堪我辈自沉浮[李]飘零啸对霜前草,身世羞看日暮舟[陈]凋瘵斯民须抚字,桑麻何讦蔚田畴[温]会时版筑抒全笑,且便山颓在上头。鸭语短长喧夜漏,檐声断续下岑楼。穴穿蜡泪呼筐拾,狼藉柈鲭倩仆收[李]西望白云邱陇梦,北来鸿雁弟兄愁[温]乡书不谓连朝至,归念还因抚事谋[陈]阑出已知皆楚舞,朅来合自有吴钩[李]今宵莫怅登高阻,岁岁茱萸共挽留[温]恕谷后集卷九终
译坚定志向 冯生辰侍问李子:“您的志向是什么?”李子说:“修养自己,并推及他人;守护先贤的事业,等待后世的知音。”冯生说:“好啊!这就是士人的事业,志向本来就应当坚定。”冯生说:“希望您有所教诲,来坚定我的志向。”李子说:“既然是志向,就已经是坚定的了;不坚定,怎么能称作志向呢?不过,也有看似立志却不能坚定的情况。王法干常谈《中庸》说:‘厌恶自己的志向,就是我的志向厌恶我。’志向登上千仞高台,走到十仞、百仞便停止,这就是志向厌恶自己。唉!上天的鉴察、人的指责、万世的讥评,暂且不论;既然是我替自己立下的志向,又怎么能使它不得安定、半途而止呢?”冯生拜了两拜,说:“谨受教。” 悼亡赋 我的继妻素娟嫁给我已九个春秋,患病三年,最终去世。她的声音容貌婉转,贞洁之德永不磨灭。想到我们的两个孩子,隆官刚九岁,存官才五岁,等他们长大后追念母亲,遥远的思念一定会更加增添悲痛辛酸。因此,我在行状之外,又写此赋,代替画像,使她仿佛仍在眼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九岁〕 圣湖水面宁静空阔,孕育出她的美好幽静。十六岁便通晓事理,嫁给我后亲自执掌巾栉,面色秀美。她含蓄而美丽,轻轻拂拭,艳丽的容貌便显现出来。双眼如秋水,顾盼美好;鼻梁端正,微微高耸。眉眼修长而秀美,额头平坦而中央隆起。耳朵端正,面颊丰满;下巴不大,却也丰润。气息如兰花般芳香,口齿如甜糖;牙齿洁白整齐,内里明莹。脸不方不圆,也不长;不施铅华却光彩灼灼,白皙之中隐含春笋般的红润;举起洁白的手腕,解开带有香气的丝带。乌云般的头发垂落在床上,梳着慵懒的妆发;红锦衣上罩着薄褧,拖曳着湘江云霞般的色彩。身长五尺而略显纤弱,虽身形纤小,却丰满充实。她守持贞诚,没有二心,从不以轻慢的眼神看人。回到乡里,恭敬地向女主人禀告,请求梳成魋结,操持炊爨和舂米。孩子嬉戏时若有辱骂,便严加惩罚;从不因亲昵溺爱而失去严肃。远离父母三千里,跟随我到任职之处。勤劳地询问寒暖,缝补衣物;拒绝粥食和服饰上的享受,帮助我办理事务。哪里料到病魔侵入膏肓,泪水不断流淌,聚集在衣襟上。我无德无能,以致她患病;我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她面色憔悴,长久沉睡;转眼之间,幽暗寂静,芳华便被掩埋。那些赋家不过夸饰虚构,和我的真心完全不同。想到孩子们年幼而将渐渐长大,唯恐恍惚之间竟忘了母亲。于是把她的形貌一一真实地描绘下来,希望世世代代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并思念她而有所成就。公举庞魏氏呈文 蠡县绅士某某等人为公举节孝义妇,恳请转报上级,题请旌表,以维持风俗教化事。我们私下认为,怀清筑台,足以使后世居此者无愧;像恤纬那样长吟忧国,即使日常生活也不敢苟且。如今节义尤其可贵,褒扬此类人物自古就应当优先。本县绪口社三甲人、居住庞家庄的已故百姓庞国栋之妻魏氏,年少时出嫁,壮年便守寡;孤鸾哀鸣,她本想挺身随夫而死。两代婆母嫁入庞家成为高堂,却没有死亡;她亲自纺织缝补,在寒夜中织布;背着耒耜灌溉菜园,在荒原雾气中除草。祖姑徐氏首先守节,活到高寿;她有时扶祖姑如厕,有时迎接暖阳,都亲自背负搀扶出入;又用力牵引灵柩、背土营葬,即使人事代谢,也令人悲痛叹息。后来侍奉继节的董姑,董姑也活到八十岁,安乐和悦。等到下葬时,恰逢连日大雨,积水冲泥,艰苦得像涉河赴海;众人挽车负引,悲痛得只能踊跃捶胸。路人因此生出悲哀,连风云也仿佛变了颜色。她们的心志是多么专一不二啊,三代节妇相连,实在令人赞叹。两个女儿生了外孙后住在邻近之处,却不轻易迈步往来;世代守贫困而不接受一文钱。别人怜悯她们,到了乙巳年,整个乡里竟都告歉收。皇恩大为施布,命令廉吏详细查访百姓的贫困,开设粮仓、疏通仓储并发放赈济。魏氏家门冷落,官员经过时都叹息,只有她独自看得明白。有人问她如何偿还仓粮,她不肯只顾自身、图谋报答,说:“凭我这孱弱的身躯,能做什么呢?”她只是叩头恭敬辞谢,愿意亲自忍饥受苦;若白白吃用赈粮,必定感到惭愧。她的清贫饮食,使宗族感叹;她选择贤才确立嗣子,使士民羡慕;众口都称她贤德。她确实是女子中的丈夫,实在是盛朝的祥瑞。我们考察本妇今年六十六岁,会典可以查考,想来没有不合礼制的地方。如今朝廷正应旌表这样的典范,应当满足公众推举的愿望。恳请宪台详细核查,等待汇总题报,使这位贫苦寡妇的高尚义行得以获得华衮般的荣誉,也希望天下都以她为榜样,更加明白臣民妇女应守的道义。为此联名共同呈上。九日郾城联句序 温益修明府,辛劳如同巫马施,却不废弃八义。陈子章是词坛才子,和子荆相同,于是写成五首叹歌。呼唤白衣人起来起舞,面对黄花长声吟咏。我底塨自知才力浅薄,铸造人才已久惭于刻烛限时。只好在折巾笥腹中寻章摘句,竟然续上貂尾。于琴堂中捻鼻而饮,畅快地领会这流水般的情致。难道一定要拘泥于我所处的江边吗?诸君在文场上纵横驰骋,或许正是借此相互笑歌,鼓舞陶冶真性情罢了。九日时孤城逢风雨,秋意萧瑟,傍晚在幽静的官署亭中相对黄花。[温]连绵霄雨润湿青翠,生出乌几;满地寒香流入碧流。[李]辨业一文,李膺推为独步。[恕谷著《大学辨业》]新篇如陈羽,谁能与之匹敌?[温]岂敢说避地如同王粲,只因喜欢虚怀待人,才驻马相周。[陈]吹帽之时,正宜饮金凿落;命乐奏弦,恰好配玉雕锼。[李]催促在东阁排列火炬照烧林木,漫倚南窗,徒然累积酒筹。[温]征召贡士,夷吾尚且容易离去;班师回朝,鹏举却遗恨难休。[陈]烟雾昏暗,戍垒仿佛埋没天上月亮;客人经过盟坛,流水送走沙鸥。[李]反而笑天地徒然老大,哪里忍心看我们这些人自我沉浮?[陈]飘零之中长啸面对霜草,惭愧地看着日暮中的孤舟。[温]凋敝困苦的百姓需要抚慰教养,桑麻田畴怎能不茂盛?[陈]等到时机成熟,筑土版筑便能尽情欢笑,姑且让山倒在头顶也无妨。鸭声长短不一,喧闹着伴随夜漏;檐上雨声断断续续,从岑楼流下。蜡泪穿孔,呼唤人拿筐拾取;盘中鱼肉狼藉,请仆人来收拾。[李]向西望见白云,触发丘陇归梦;北来的鸿雁,引起思念兄弟之愁。[温]没想到乡书竟接连几天送到,归乡之念又因抚今追昔而谋划。[陈]栏杆外已经知道处处都是楚地歌舞,来到这里本来就应有吴钩相伴。[李]今夜不要因不能登高而惆怅,年年都让茱萸共同挽留我们。[温]《恕谷后集》卷九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