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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恕谷后集五

恕谷后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26 段

复恽皋闻书来札云,上谷相晤,匆匆然一见,辄觉神明警醒,得数日安乐。盖诚于省身者,一触即觉,乃有此景,非门外人所知也。小犬亲迎,辱厚贶,不敢却,拜登竦然。至于毛先生居东之辨,似历历可据,然天下理道何穷?若高明更有考据,愿闻教也。但自宋儒后,于帝王经世图大之猷,总属隔壁。如武王无观兵事伐纣,非圣人,一日未绝,则为君臣;一日命绝,则为独夫。种种议论,似属维系君臣大伦,悦耳可听者,而其实于经传不合,于帝王大道皆悖也。几时促膝倾倒,其说先此伸谢不尽。

与王昆绳书春闻有字奉达,不知到否?平书已订讫,所酌订者附各篇后,与尊稿相半,即名曰《平书订》。何时相晤,一上下其论也?今岁五月,为杨慎修所敦请,遂有富平之行。慎修兄所旧知者,性喜事,自负远志,是以爱民立政,甚得声誉。惟是慎终为难,而宦署中人喁喁争利,鸱吓难免,岁底必旋里省亲,不能久住也。落落乾坤,我昆弟外,不知更向谁是?每念今之学者,如一人曰:“我好游”,遇一人曰:“我好游”,遂携而同行,而并不知游有游之学,游有游之才,游有游之资;下则未尝愿游而哺歠相从,辄曰:“我亦游也。”呜呼!出门伥伥,欲何之哉?春间小札,以交游勿滥相渎,想必垂照。我二人皆已老大,忽忽奈何?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守身宝道,当互相祝勉耳。今岁游秦,李二曲门下士,皆以颜先生之学为然。黎长举学礼,鲁圣居学乐,蔡瑞生读孙吴,张潜夫学《平书》,陈尚孚学易,文武在位,亦颇闻风向往。我辈穷老,无可为者,文中子或可法也。过岁复到秦中,鼓舞后进,亦未可知耳。阖府动定,时寄德音为望。不宣。

与张子励韩同甫魏肤功书前一小徒自中州归,言三贤览塨与西山先生书,是之私幸隙见,不谬于有道。今徐生见过,屈指伊、汴豪隽,复道、斗山皆嗜正学如饥渴,即欲过晤,缘颜习斋先生斗辞人世,急北会葬,来春大约重南可图把握耳。近世诗文字画浮学不论,所称高座道学根据,不过三者:一玩照内地,一持身不大傎踬,一诵读著书,遂自谓今世上品。夫诚今世上品也,但以之封锢,谓周孔之道祇如此,则偏且蔽,更以祸世。何者?其内地玩照皆依傍主静观空,为二氏所杂,而失圣门戒惧慎独、存心养性之正也。不大傎踬者,乃孟子所谓乡党自好,而于圣门约礼之功尚缺略也。至于诵读,则学者余事;著书乃不能行道,不得已而明道之事。而周孔正学则《论语》所载问仁知、问孝、问政、由求等所习之礼乐兵农也。今蔑略不务,而但兀兀穷年,故纸充栋,复增以纸,举世目道学为迂阔无用,而己亦以迂阔自居。圣学之明亲止善,岂如此欤?故向承颜先生教于同人,少有辨说,非为此一二噉名者辨也。一二人有误,何足辨?独是举世以为圣学正路止于如此,而心性无实功,身世无实学,天地万物不能位育,可为太息而中夜傍徨也。幸三贤不以为非,来岁务得一聚,坐言起行,使圣门果有传人,所关何似?当今海宇寥寥,惟各自爱,不宣。回杨慎修书[庚寅正月初三日]塨以不才,谬承嗜痂,爱均体肤,有言必从,幸不获罪。士民临行,绅耆吏役,供张祖道,恋恋祝以复返。足下投地垂泣,固邀相成,至呜咽不能语。每念之,辄为酸鼻。今乃桥梓意见,各别无赖,臧获乘隙交构,以致尊翁书来有他因,遣送役只归此,不知关系足下一身一家之事,不知关系一邑天下之事,皆天也。今岁再聚,开水利,蓺桑田,分乡里,练民兵,课士习布遒教,延访俊杰,挽回治道,此何许事,天岂容易令我二人左右有成者,固非奴婢所能阻坏也。惟此后足下孤身愈萦鄙怀,如何如何?除邪如何?除布善如何?布足下善自爱,极力保摄以健身躯,一言勿轻发,一事勿轻行,勿与仆役絮亵,勿劳精力,早睡戒酒,以使夜间清醒,小心以使人无能欺瞒,少事以使神常健。王勿喜奉承奖誉,以受人愚,勿轻托腹心,则奸诡不得施矣。字到万勿动气生疾,为人所幸,徐以处之,机变何常,千万不尽。

译复恽皋闻书 来信说,您在上谷相会时,匆匆一见,便觉得精神受到警醒,获得了几天的安乐。大概真正能够反省自身的人,一经触发就会有所觉察,所以才有这种境界,不是局外人所能知道的。小儿亲自迎接您,承蒙您厚重的馈赠,不敢推辞,拜领时惶恐不安。至于毛先生居于东方的辨析,似乎件件都有根据,但天下的义理哪里有穷尽呢?如果高明还有新的考据,希望听到您的教诲。只是自宋代儒者以后,对于帝王经世治国、宏大事业的谋略,总像隔着墙看人。比如说武王没有观兵、伐纣的事情,就不是圣人;一天没有断绝君臣关系,就还是君臣;一旦下令断绝,就只是独夫。这些议论似乎是在维系君臣大伦,听来悦耳;但实际上同经传不合,也都违背帝王的大道。什么时候能够促膝长谈,把这些说法全部倾诉出来,先在这里致谢,不能尽言。与王昆绳书 春天听说有一封信写好寄给您,不知是否送到?《平书》已经订正完毕,所斟酌订正的内容附在各篇后面,和您的原稿相差不多,所以命名为《平书订》。什么时候相见,把这些议论一起讨论一番吧?今年五月,杨慎修诚恳邀请我,于是有了富平之行。慎修兄是我早年认识的人,性情喜欢办事,自负有远大的志向,因此爱护百姓、建立政事,很有声誉。只是善始容易善终难,而官署中的人窃窃争利,受到排挤和诽谤也难免;年底一定要回乡省亲,不能久留。天地如此空旷,我除了兄弟们,不知还能向谁诉说?每当想到今天的学者,就像一个人说:“我喜欢游历。”遇到另一个人说:“我也喜欢游历。”于是便携手同行,却根本不知道游历有游历的学问、游历的才能、游历的资财;更差的人从未想过游历,只是吃喝相从,却也说:“我也在游历。”唉!出门后茫然无措,究竟想往哪里去呢?春天寄去的小札,说交游不可滥交而烦扰您,想必您已经看到了。我二人都已经老了,匆匆如此,怎么办呢?自身尚且不能周全,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事?守护自身、珍重圣道,只能互相祝愿勉励。今年游历秦地,李二曲门下的士人,都认为颜先生的学说是正确的。黎长举学习礼,鲁圣学习乐,蔡瑞生研读孙武、吴起,张潜夫学习《平书》,陈尚孚学习《易》,文臣武将也颇为听闻而心向往之。我们这些穷困衰老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也许文中子可以作为榜样。过年后再到秦中去,鼓舞后进,也未必不能做到。全府上下的动静,时时寄来德音,是我的愿望。不再多说。与张子励韩同甫魏肤功书 前些日子一个小门徒从中州回来,说三位贤者看过我给西山先生的信,认为其中私下见解的片段并没有违背有道之人的意见,这是我私下的幸运。如今徐生来访,我屈指计算伊、汴一带的豪俊,复道、斗山都像饥渴一样喜爱正学,本来想前去相见;只是因为颜习斋先生忽然去世,急忙北上参加葬礼,来年春天大约可以再南下,到时设法握手相会。近世的诗、文、书、画等浮薄学问不必谈,所谓高坐讲道的学者所凭借的,不过三件事:一是玩味观照内心,一是修身而不犯大的过错,一是诵读著书,于是就自称为当今上品。诚然这可以算当今的上品,但如果以此自我封闭,认为周公、孔子的道路只有这些,那么就是片面而且蒙蔽,更会祸害世道。为什么呢?他们所谓观照内心,都依傍主静、观空的说法,混杂了佛、道二氏,而失去了圣门戒惧慎独、存心养性的正道。不犯大的过错,只是孟子所说的在乡党中自我修饰,而对于圣门约束自己合乎礼的功夫仍然缺少。至于诵读,只是学者的余事;著书则是因为不能实行圣道,不得已而阐明圣道的事情。而周公、孔子的正学,正是《论语》中所记载的关于问仁、问知、问孝、问政,以及子路、冉有、公西华等人所学习的礼乐兵农。如今轻视这些而不去做,只是整年埋头苦读,满屋都是旧纸,又继续增加纸张,于是全天下都把道学看成迂阔无用,而自己也以迂阔自居。圣人之学在于明白亲亲、止于至善,难道会是这样吗?所以从前承受颜先生的教诲,对同道之人略作辨说,并不是为了替这一两个借此贪求名声的人辩护。一两个人有错误,哪里值得辨析?只是全天下都认为圣学的正路止于这些,而心性没有实际功夫,身世没有实在学问,天地万物也不能各得其位、各遂其生,实在令人叹息,半夜徘徊不安。幸好三位贤者不认为我的意见错误,明年一定要设法聚会一次,坐下来讨论,站起来实行,使圣门果真有传人,这关系该有多大呢?如今天下寥落,只愿各自珍重。不再多说。回杨慎修书[庚寅正月初三日]我凭着无才无能,错误地承受您嗜好痂皮般的爱护,爱我如同爱护自己的身体,有话必定听从,使我幸而没有获罪。士民来送行,乡绅、年长者、吏役设宴饯行,依依不舍地祝我再次回来。您伏地流泪,坚决邀请我共同成事,以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每当想起这件事,总让我鼻子发酸。如今桥梓父子意见不合,各自离开而无所依靠,奴仆乘机互相挑拨,以致令尊来信另有原因,把差役遣送回来;不知道这关系到您个人和一家之事,还是关系到一县、天下之事,一切都是天意。明年再次相聚,兴修水利,种植桑田,划分乡里,训练民兵,督促士人学习、推广教化,延请访问俊杰,挽回治理之道,这是什么样的大事?上天难道会轻易让我们两人在身边取得成就吗?这些事情本来不是奴婢所能阻挠破坏的。只是从今以后您孤身一人,更加牵动我的心怀,怎么办,怎么办?除去邪恶的事做得怎样了?传播善政的事做得怎样了?希望您善自珍重,竭力保养以强健身体;一句话不要轻易说出,一件事不要轻易实行;不要和仆役絮叨亵慢,不要劳损精神;早睡并戒酒,使夜间保持清醒;小心谨慎,使人无法欺骗隐瞒您;少管杂事,使精神常健。不要因为别人奉承、赞誉而高兴,以致受人愚弄;不要轻易把心腹托付给人,这样奸诈诡谲之人就无法施展了。信一到,千万不要动气而生病;那会使仇人感到庆幸。请慢慢处理,世事的机变哪里有常规,千言万语说不尽。

与来俨若书十月半过德州,一李生龙友来见,曰:“临朐上五井来,子俨若异士也。”及抵武定,拜五老庵,庵曰:“俨若义勇不可一世。”又晤登州赵德生云:“先生曾游海上,访人物,曰某某佳,但无实经济。”听之,狂喜,以为近今所罕有。世之蚩蚩饮食者不足论,其颖异称士者为八比,再上为诗古文,又上号理学,讲性天,皆趋无用。先生独重有用学,同肩吾道,有人矣。已又闻五老庵云:“先生家计日削,抱羸疾,恐绵延难起。”塨大惊起立,何有用人而至此?天欤?人欤?天阨之也,吾则不知矣。如非尽天灾也,则病有自来,亦有自去。先生自度为何如人耶?若果其身为天地万物不可少者,有疾而不自疗,与朋友闻其疾而不思所以疗之,皆与于不智不仁者也。是以妄拟一方献之左右,不知有合与否,而愚衷不敢不尽。窃以为庸人之病酒色财而已,豪杰之病则一在旷怀天下而不恤家室,一在忧世而不乐天。古圣贤之为人也,教必先以养,其自为也,先保身齐家而后及国与天下。井里菽布,养身家之具也,而今与古又异。古宾兴不出万家之乡,公私治民治事之官甚伙,易于见用,故无忧贫。后世反是,而父母不可不事,妻子不可不畜。故许平仲曰:“学莫先于治生,以不治生则无以养廉节,无以长学问。”故海内豪侠者流,往往奔走四方,缘门持钵,渐染骫骳,而且忿忿然为糊口计。所谓兵农礼乐者,仅托空言,而无余力以从事也。即或闭门高尚,九州岛四海,空怀措置,而一身一家未有栖泊,蹙蹙困穷,妻孥交谪,贫继以疾,床头短气,嗟乎!跬步不能而尚言远大耶?既曰有用,何不用之身家?何不勤?何不俭?何不走风宿雨?槤水负薪?何不上取之天下?取之地如范蠡、马援,可聚可散。此病之当急医者一也。吾儒道德经济原非二途,舜遭焚廪、浚井、烈风雷雨诸难而不损者,以其夔夔齐栗,性天已定也。孔孟悲天悯人,而乐在中。盖震荡之勋业,必自敬定之性天而出也。后世豪侠,一有远志,辄怨天尤人,气塞发指,至不能得,意气日填瘀,身益无聊,外感内伤,皆相缚制,而忧伤终老,病入膏肓,当为孔孟所不取也。此病之当急医者二也。先生自勘无此病也,无妄之灾,行有喜矣。苟万一涉此,先生而果豪杰也。朱晦庵曰:“如此为病,不如此即为药。”吾知闻鄙言,必一笑挺立,不知沈疴何去,而身体发肤,划然为壮士完人也。相见有期,容再倾倒,不悉。

上太仓相公书塨向以家贫亲老,食力四方,以求菽水。客岁归里,老母七十有余,羸弱多痰,动须扶掖,饮食疴痒,跬步难离。日谋北上叩谒钧衡,尚未得遂。昨王之臣以万岁科进士,来自都门。之臣从孙之表昆弟也,传谕清问,不以迂远为罪,且欲提拔荐剡,置之华显。感甚,感甚!而但塨非其人也。骨相多屯,面目皴野,如溪麞山豕,惟知丰草长林,引置庭除,必且惊愕,失其魂魄。况进之清庙明堂乎?此万万不可陨越者也。塨行年已五十又六,功名富贵,极知非分,一无越思。惟是学问积习,缘与性成,自觉于尧舜周孔之心源,粗有所见于三古所传之易、诗、书、春秋、礼、乐,微有所解。近者礼乐六艺,皆有著述。易经、大学、中庸已注讫,论语正在诠训。而贫乏迂阔,言之则听者稀,付之梨枣则无力,恐一旦湮坠,遂委泥沙。以夫子之德量,名位甲天下,若不彼謭劣取小着种种赐观,以定是非,使得折中以质后世,即白骨而附之肉矣。固不必强纳之清华,使迂疎不通世事之人,动辄触戾也。谨将易注间钞数纸,先呈惟乞坐论之暇,少垂观览,指其瑕颣,是幸。北望稽首,惶恐惶恐。塨谨禀启。

与温载湄书下交如门下者,尚复几人?幸而暂止敝邑,自当朝夕过从,沃亲色笑。乃一见经旬,无能长侍,怠慢之罪,疚心惭面。然而有故,不敢不少白于左右。塨少颇负狂志,欲起而驰驱天下,建功立业。即万一蹉跎,亦必讲学明道,大声疾呼以觉斯人。今俱已矣,年残运蹇,上而当道,或誉或毁,皆传闻过情,非塨本色。四海旧游,陆续零落,乡戚比邻,同学者尠然。则强颜对人,将以何语?而塨又不幸赋质迂乖,善笑工颦,射利陈乞,既已不能,米盐款琐,妇子寒温,又复不惯。以此自知,大人贵迹之事,断断无分。因之奉亲携幼,远窜荒鄙,躬耕灌园。冬底务闲,尚有人象;入春以后,面目黎黑,手涂足泥,尘封糜发,僬僬趋走,与土芥细民同范一模。虽欲进身仕君子之侧,仰首周旋,固不伦矣。是以甘贫杜口,绝迹城市。即敝邑数十里之近,尝经年不一入,偶入之人以为惊,己亦以为怪。其不能常过请教,良以此也。惟门下格外之鉴,自能谅之。故一道若他人,则忘言久矣。

译与来俨若书 十月中旬经过德州,一个姓李的学生龙友来见我,说:“我从临朐上五井来,子俨若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等到了武定,拜访五老庵,庵中人说:“俨若义勇无双,世上没有人能比。”又见到登州的赵德生,他说:“先生曾经游历海上,访察人物,说某某人很好,只是没有实际的经世才能。”听到这些,我狂喜,认为这是近来少有的见解。世上那些糊里糊涂、只知饮食的人不值得谈论;那些才智出众、被称为士人的人,第一等钻研八股文,再高一等写诗古文,更高一等号称理学家,讲性命天理,结果全都趋向无用。唯独先生重视有用之学,与我共同承担圣道,终于有人了。后来又听五老庵说:“先生家计一天比一天削弱,抱病羸弱,恐怕病势绵延,难以起身。”我大惊站起,什么样的有用之人竟到了这种地步?是天意吗?是人为吗?也许是上天使他困厄,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如果不是完全由天灾造成,那么疾病有它的由来,也有它离去的原因。先生自己估量,认为自己是怎样的人呢?如果果真自身是天地万物不可缺少的人,有了疾病却不自我治疗,朋友听说他有病却不想办法医治,这些人都参与了不智不仁的事情。因此我冒昧拟定一个方子献给您,不知是否适合,但我愚诚之心不敢不尽。我私下认为,庸人的疾病不过是沉溺酒色财物而已;豪杰的疾病则有两种:一种是胸怀天下而不顾家室,另一种是忧虑世道而不能安乐地顺应天命。古代圣贤做人,教导别人必先从修养开始;他们自我要求,则先保全身体、整治家庭,然后才涉及国家和天下。乡里的粮食布帛,是养身养家的资具,而今时与古代又不同。古代从万家之乡选拔宾客人才,公私治理百姓、处理事务的官员很多,容易被任用,所以不用忧虑贫穷。后世却相反,而父母不能不奉养,妻子儿女不能不养活。因此许平仲说:“求学没有比谋生更优先的;不谋生,就没有办法培养廉节,也没有办法增长学问。”所以天下的豪侠之士,往往奔走四方,依靠权门、手持钵盂,逐渐染上委曲卑屈的习气,而且愤愤然只为糊口打算。所谓兵农礼乐,不过寄托在空话中,没有多余力量去从事。即使有人闭门自守、标榜高尚,心里空想安排九州四海的事务,而自身和一家人却没有栖身之处,局促困穷,妻子儿女彼此责骂,贫穷接着导致疾病,躺在床头短气叹息,唉!连半步也走不了,难道还要谈远大的事业吗?既然说自己有用,为什么不能把这种用处施于自身和家庭?为什么不勤劳?为什么不节俭?为什么不冒着风雨奔走?为什么不挑水、背柴?为什么不上取之于天下?像范蠡、马援那样从土地中取得财富,可以聚集,也可以散去。这是第一种应当赶紧医治的疾病。我们儒者的道德和经世济民本来不是两条道路。舜遭遇焚烧粮仓、疏浚水井、猛烈风雷暴雨等种种灾难而不受损伤,是因为他敬畏谨慎,性命之理已经安定。孔子、孟子悲悯上天、怜惜世人,却能以内心为乐。可见震动天下的功业,必定从敬慎安定的性情和天理中产生。后世豪侠之士一有远大志向,便怨天尤人,气塞得怒发冲冠;事情不能得到,就意气郁结,身体更加无聊,外感内伤彼此束缚,终生忧伤,病入膏肓,这是孔子、孟子所不取的。这是第二种应当赶紧医治的疾病。先生自我检查,知道自己没有这两种病;这是无妄之灾,好日子将要到来了。假如万一也染上这种病,先生果真是豪杰。朱晦庵说:“这样就是病,不这样就是药。”我知道您听到这番鄙陋的话,一定会笑着挺立起来;不知道沉重的疾病将到哪里去,而您的身体发肤便会焕然成为壮士和完人。相见的日子会有的,容我到时再畅谈,不能尽述。上太仓相公书 我从前因为家贫、母亲年老,靠出力奔走四方来求得粗食奉养母亲。去年回乡时,老母已经七十多岁,身体瘦弱、多痰,行动必须有人搀扶,饮食、疾病、瘙痒等事都不能离开她半步。我每天都谋划北上拜见您,却还没有实现。昨天王之臣以万岁科进士身份从都城来。之臣是从孙之表的堂兄弟,他传达您的问候,不因为我迂陋疏远而怪罪,还想提拔荐举我,使我置身显贵之地。我十分感激,十分感激!但我实在不是那样的人。我的骨相多有困厄,面貌粗野,像溪中的獐、山里的野猪,只知道丰美的草和茂密的树林;把我引到朝廷庭院,必定会使我惊愕失魂,何况进入清庙明堂呢?这是万万不能因冒失而失仪的。我活到今年已经五十六岁,对功名富贵非常清楚自己无分,一点也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学问积习,因为同本性相成,自觉对于尧舜、周公、孔子的心源,略有所见;对于三代所传的《易》《诗》《书》《春秋》《礼》《乐》,也稍微有所理解。近来礼乐六艺,都有著述。《易经》《大学》《中庸》已经注完,《论语》正在诠释训解。但我贫困而迂阔,说出来听的人很少,交付梨枣刊刻又没有力量,恐怕一旦湮没失传,就永远埋入泥沙。凭您的德行和器量,声名地位冠绝天下,如果不嫌弃我浅陋,取我一些小小著述赐予阅览,用来判定是非,使它们能够折中取正,以供后世考察,那就如同给白骨附上血肉了。当然不必强行把我安置在清贵显要之地,以免让我这个迂疏、不通世务的人动辄触犯忌讳。谨将《易》注中间抄数页,先呈给您,只求您在闲暇议论之时稍加阅览,指出其中的瑕疵,这是我的幸运。向北遥望叩首,惶恐,惶恐。塨谨此禀告。与温载湄书 像门下这样肯屈尊交往的人,如今还有几个呢?幸好您暂时停留在敝邑,我本应早晚前去相从,使您亲近时常有欢颜笑语。可是见面后过了十多天,我却不能长久侍奉,怠慢的罪过使我内心惭愧、脸面羞惭。然而确有原因,不敢不向您说明。塨年轻时颇有狂妄志向,想要奋起奔走天下,建立功业。即使万一时运蹉跎,也一定要讲学明道,大声疾呼来唤醒世人。如今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年老而时运不济;对于朝廷当权者,有人赞誉,有人毁谤,都是传闻超过事实,并非塨的本来面目。四海旧日朋友陆续零落,乡亲戚属和邻里中,同学的人也很少。因此强作笑脸面对别人,又能说什么呢?而且塨不幸天性迂拙乖僻,善于笑、也工于皱眉;求取利益、陈情乞求,既然已经不会,米盐等琐事、妻儿的寒暖,又实在不习惯。由此自知,做大人的显贵事业,确实与我无分。因此只好奉养亲人、携带幼小子女,远远逃到荒僻之处,亲自耕田灌园。冬末事务清闲时,还略有人样;春天以后,面孔变得黑黝黝,手上沾泥,脚上带土,尘土封住头发,匆忙奔走,和泥土草芥般的百姓完全一样。即使想进身到君子身边,抬头周旋,也实在不相称。因此甘愿贫穷而闭口不言,断绝城市中的踪迹。即使敝邑附近几十里的地方,也曾经一年都不进去一次;偶尔进去,别人觉得惊奇,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不能常常前去请教,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只是您格外的鉴察,自然能够谅解我。因此如果是别人,我早已忘记说这些话了。

与张解元书近时学问人少,三五良友皆落落天涯,每归里居,辄壹郁无语。不谓留心经学者,竞出自少时同砚席人。昨一聚谈,喜出望外,拙论多有唐突。惟笙诗有声无辞,一则伊时以日暮别去,未尽其说。此诗乐大义不可不白者,笙诗非无辞也,小序有其义矣,束氏、夏侯氏曾补其辞矣。古人未尝言无辞也。书曰:「诗言志」,若无辞,则或曰笙调,笙昔而不可曰笙诗。世有无言而称诗者乎?至宋人郑樵疑六诗何以尽逸,遂武断以为无辞。夫逸诗之故,安得尽考?或以笙诗用在一时,故连篇而逸耳。若曰无辞,则孔子删诗而计之曰「三百篇」,乃取无辞者以计数可乎?朱子又误因樵说,因见仪礼燕与乡饮酒文有歌有奏,遂解谓有辞者为歌,无辞者为乐为奏,则举其一,竟忘其二与三矣。周礼「歌黄钟,奏大吕」,歌与奏皆乐也。凡乐事以钟鼓奏九夏,奏即乐,皆有诗辞也。且大射则歌射节,王奏驺虞,诸侯奏狸首,卿大夫奏釆苹,士奏采蘩,皆以歌为奏。即仪礼乡射亦云「乐正东面,命太师曰奏驺虞」,岂驺虞、釆苹、釆蘩亦有声无辞耶?周礼「鞮鞻氏掌声歌祭祀,则吹而歌之」,注疏谓「歌者在上,而吹者以管钥为声」,故笙师掌教竽、笙、钥、管诸器。故郊特牲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是吹笙管无不比于歌辞明矣。乡饮酒义「合乐三终」,注疏曰:「笙吹鹊巢、釆蘩、釆苹」,是笙诗不止南陔等六篇,且有辞至今见存者矣。孔子既祥十日而成笙歌,是笙有歌辞,圣人之行事确可据矣。至又谓笙诗无辞,同于投壶之鲁鼓、薛鼓,但有音节而并无诗歌,更为可异。夫鲁鼓、薛鼓正应歌诗之节,以为投壶之节者也。故前命弦者曰「奏狸首」,而乃若未之见也,何耶?所谓通经者,谓其穴贯参五一触百动,若与古圣揖让而上下也。如执一未解,便成胶漆,失之远矣。门下经学,谅不自封也,故敢以是请。正不宣。

复恽皋闻书承示心铭,足见近功缜密,故天君呈露。但有商者,铭但言心之体状,而未及其功力也。是从放旷禁制模索拟议俱不得之后,而忽悟其妙,而非致功之据也。且二语有疵,心死则佛氏涅盘之说也;玩之乐甚,惟恐一转动失之,乃程邵养心之学[故程子闭目静坐,邵子在山中静坐六年],非孔孟养心之学也。孔孟之学曰「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先立其大,求其放心而总之,操则存,一语尽之,即诗所谓「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也。易所谓「终日干干夕惕若」也,可以旷适,可以禁制,可以模索,可以拟议,动亦操静亦操,如明镜高悬,所谓「明明德」也,何有死境?所谓「明明德于天下」也,何为动失?此道原细,向来所交良师友,惟见习斋先生内地卓然。如王昆绳朱豫庵,皆未实得。因足下精进无疆,故妄言之。

译与张解元书 近来做学问的人少了,三五个好友也都零落在天涯;每次回到故乡居住,总是忧郁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专心研究经学的人,竟然出自少年时同在一个砚台旁读书的朋友。昨天聚在一起谈论,真是喜出望外,只是我的浅陋议论多有冒犯。唯独笙诗的问题,当时因天色已晚而告别,没能把话说完。笙诗大义,是不能不说明的:笙诗并非没有辞句,《小序》中已经有它的义旨,束氏、夏侯氏也曾为它补写辞句。古人从未说过笙诗没有辞句。《尚书》说:“诗是用来表达志意的。”如果没有辞句,或许只能称作笙调;笙乐古已有之,却不能称为笙诗。世上哪有无言辞却称为诗的呢?到了宋代,郑樵疑惑六诗为什么全都散佚,便武断地认为笙诗没有辞句。那些诗散佚的原因,哪里能全部考察清楚?也许笙诗只在一时使用,所以连篇散佚了。若说它没有辞句,那么孔子删定《诗经》时计数说“三百篇”,难道会把没有辞句的作品也列入篇数吗?朱子又错误地沿袭郑樵的说法,因为看见《仪礼》中燕礼和乡饮酒礼的文字有歌唱、有演奏,便解释说有辞句的叫歌,没有辞句的叫乐、叫奏,这样只举出了其中一项,竟忘了另外两项。《周礼》说“歌黄钟,奏大吕”,歌和奏都是乐。凡是举行乐事,用钟鼓演奏“九夏”;所谓“奏”就是奏乐,而且都有诗辞。况且大射礼中歌唱射箭的节拍,天子演奏《驺虞》,诸侯演奏《狸首》,卿大夫演奏《采苹》,士演奏《采蘩》,这些都是把歌称作奏。即使《仪礼·乡射礼》也说:“乐正面向东,命令太师说:演奏《驺虞》。”难道《驺虞》《采苹》《采蘩》也都是只有声音而没有辞句吗?《周礼》说:“鞮鞻氏掌管祭祀时的声歌,就吹奏并歌唱它。”注疏解释说:“歌唱的人在上面,吹奏的人用管、籥发出声音。”所以笙师掌管教授竽、笙、籥、管等乐器。因此《郊特牲》说:“歌唱的人在上面,匏竹乐器在下面。”这清楚说明吹笙吹管无不与歌辞相配。《乡饮酒义》说“合乐三终”,注疏说:“笙吹奏《鹊巢》《采蘩》《采苹》。”由此可见,笙诗不只是《南陔》等六篇,而且还有辞句,至今仍有保存下来的。孔子守丧期满十日后创作笙歌,可见笙乐有歌辞,圣人的行事确实可以作为依据。至于又说笙诗没有辞句,和投壶时的鲁鼓、薛鼓相同,只有音节而没有诗歌,更加奇怪。鲁鼓、薛鼓本来正是配合歌诗的节拍,用来作为投壶的节拍。所以前面命令弦歌的人说“演奏《狸首》”,怎么竟像没有看见这句话一样呢?为什么?所谓通晓经学,是说能够贯通经文,参照五经,触类旁通;仿佛亲自同古代圣人揖让往来、上下问答一样。如果只执守一个片面而不能理解,就会胶着固执,离真正的经学相差很远。您在经学方面,想来不会自我封闭,所以我才敢以此请教。敬请鉴察,不尽意。复信恽皋闻 承蒙您寄示《心铭》,足以看出近来的功夫细密,因此心中主宰已经显露出来。但我还有些意见:《铭》只说了心的本体和状态,没有说到修养心性的功夫。这是经历了放纵、禁制、摸索、拟议都不得其门而入之后,忽然悟到它的妙处,并不是从实际下功夫所得的根据。而且其中有两句话有毛病:“心死”是佛氏涅槃的说法;“玩之乐甚,惟恐一转动失之”,这是程颢、程颐、邵雍养心的学问〔所以程子闭目静坐,邵子在山中静坐六年〕,并不是孔孟养心的学问。孔孟之学说:“站立时,就看见它好像在面前;坐车时,就看见它好像倚靠在车轭上。”先树立起伟大的根本,寻回放失的心而总摄住它;“操持它,心便存在”,一句话就概括完了。这正是《诗经》所说“谨慎小心地光明显耀地侍奉上帝”,也是《易经》所说“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仍然警惕”的意思。这样既可以放宽舒适,也可以加以禁制;既可以摸索,也可以拟议;行动时操持,安静时也操持,像明镜高悬,这就是所谓“彰明明德”。哪里有什么心死的境界?这就是所谓“把明德彰明于天下”,又怎么会因行动而失掉呢?这条道理原本细微,我历来交往的良师益友中,只有习斋先生在内在修养方面卓然突出。像王昆绳、朱豫庵,都还没有真正得到它。因为您精进不止,所以冒昧说这些。

复恽皋闻书端月十日,门下付天津人书至。二月初八日,又接手教,意念肫切,读之感动。所谕传注缓刻,良有见。但大学、中庸年前已竣,论语刻样俱写讫,开雕十之三四,则不能止矣。唯勿轻与人,可也。然塨亦有说者。门下谓朱注痼人,以其为科场所遵,温饱荣耀俱出朱注,安得不宝而奉之?今欲呼其聋寐,难矣。诚哉是言。即如方子灵皋,文行踔越,非志温饱者,且于塨敬爱特甚,知颜先生之学亦不为不深,然且依违曰,但伸己说,不必办程朱。揆其意,似谚所谓受恩深处即为家者。则下此可知矣。塨虽愚妄,宁不之解?但塨之意,非急望之一时,非概望之人人也。即如目前,求温饱荣耀固比户皆然,然特然树起者,近地有冯枢天,相从数千里外;又得门下相印合,程启生相推许。虞仲翔一经生耳,犹谓举世无知,死当以青蝇为吊客。今当吾生而磊磊有三四人,不为少矣。语云,千里而一圣,若比肩而立;百里而一贤,若接踵而至。自古难之,何论晚近,况其它心以为是而口不能发明、文不能灿陈者,又指不胜屈也。况天下万世,又未可以意量也。独是塨所忧者,不在同调之寡俦,而在此道之遂泯。塨与门下齿已俱长,百年而后,子弟未必能承,及门未必通显,而书烦钞写,甚为艰难,流布必少。天下事未可知,东振西蓦,遗籍散落,矧此一二家藏?势必沈沦后世,并不知有此说,而望继起之有人,固无自矣。故尝谓,尧舜孔颜若无经书,今世并昧其姓氏,又焉传其道术?苟得摹本易成,散布人间,即付之无何有之手,或千百帙皆亡而一幸存,一遇有心人得之,星星之火,遂可燎原。韩昌黎文集掩抑百余年,欧阳文忠获于敝簏中,表章之,辄以行世。况圣道乎!门下谓求温饱荣耀者必不能翻然以从,塨正忧温饱荣耀者之羣痼圣道,而欲勉留此几微一线也。辨业、学规纂,虽依倚圣经,恐人尚以为一节之见、偶然之论,今圣言历历,皆与注明,则斯文规橅,道路固有一定矣。万世而后,或不敢必越圣经以循其私涂也。虽然,塨谓必能传哉?塨与门下交数年矣,门下视塨,尚有一系标榜为名之见耶?尚有与先儒争胜之意耶?乃承颜先生提诲,谓天地民物,不忍令其尘霾;先圣先贤,不忍任其堕地!当日颜先生言此,泣下,塨亦泣下。故妄冀幸于后儒雾瘴之或熄,圣道几希之可存,而不敢必,不能已。每五夜彷徨,叹息声绝,而继之以血泪者也。嗟乎,成败明晦,听之天矣,尽吾心焉已矣!门下谓我何哉。又谕宜刊小学稽业、学礼,甚是。二种所费不甚伙,容即图之,不宣。

译复信恽皋闻 正月十日,您门下的人把天津来信送到。二月初八日,又收到您的亲笔信,情意深切,读后十分感动。您说传注暂缓刊刻,很有见地。不过《大学》《中庸》在年前已经完成,《论语》的刻样也都写完了,开雕已经完成十分之三四,因此不能停止了。只是不要轻易拿给别人看,这就可以了。然而我也有些话要说。您说朱注使人积弊难改,是因为科场遵用它,温饱和荣耀都出自朱注,怎么能不把它看作珍宝而奉行呢?如今想唤醒那些聋而昏睡的人,很难了。这话确实如此。就像方灵皋,文章品行都很卓越,并不是有志于温饱的人,而且对我格外敬爱,也知道颜先生的学问并不浅;可是仍然模棱两可地说,只要申明自己的学说,不必办理程朱之学。推究他的意思,似乎正如俗话所说,受恩最深的地方就当作自己的家。那么比他更差的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我虽然愚昧狂妄,难道会不明白吗?只是我的意思,并不是急切地希望一时之间就改变,也不是希望人人都改变。就目前而言,求取温饱荣耀的人固然家家如此,但特别树立起来的人,近处有冯枢天;他从数千里外前来相从,又得到您相互契合的理解,以及程启生的推许。虞仲翔不过是一个经生罢了,尚且说天下没有人理解自己,死后应当让青蝇来作吊客。如今在我们这一生中,能够坦荡卓立的已有三四个人,已经不能算少了。俗话说,千里才有一个圣人,却好像肩并肩站立;百里才有一个贤人,却好像接踵而来。自古以来这就很难,何况是近世;更何况那些心里认为正确、嘴上却不能说明、文章也不能灿然陈述的人,又多得数不清。何况天下后世,更不是凭心意能够估量的。只是我所忧虑的,不在于同道者少,而在于这条道最终会消亡。我与您年纪都已大了,百年之后,弟子未必能够继承,门下之人未必能够显达,而书籍又烦难抄写,实在很艰难,流传必定很少。天下的事情无法预料,东边振兴、西边突然变故,遗留下来的书籍散落,何况这区区一两家收藏的书呢?势必沉沦于后世,后人连有过这样的学说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希望有人继承,原本就没有凭借了。所以我曾说,尧、舜、孔子、颜回如果没有经书流传到今天,今世连他们的姓氏都要一并昧然不知,又怎么能传下他们的道术?假如能够得到摹本,容易制成许多副本,散布在人间,即使交付给完全不相干的人,或者千百部都亡失而幸运地保存下一部,只要有一天遇到有心人得到它,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韩昌黎的文集被压抑了一百多年,欧阳文忠在破旧的竹篓中得到它,加以表彰,便使它流传于世。何况是圣人之道呢!您说,追求温饱荣耀的人一定不能突然转变而跟从它;我正忧虑的是,追求温饱荣耀的人群会把圣人之道积重难返,所以想努力保存这一点微弱的希望。虽然《辨业》《学规纂》依托于圣经,恐怕人们仍会认为那只是片面之见、偶然之论;如今圣人的言语一一列出,并且都有注释说明,那么这篇文章的规范和道路本来就有一定准则了。即使到了万世以后,也许不敢越过圣经而沿着自己的私路走。虽然如此,我怎敢说它一定能够流传呢?我和您相交数年了,您看待我,难道还会认为我有借此标榜自己、求取名声的念头吗?难道还会认为我有同先儒争胜的意思吗?只是承蒙颜先生提点教诲,说天地万物和百姓,不忍心让它们被尘埃遮蔽;先圣先贤,也不忍心任其道统坠落于地!当日颜先生说到这里,流下了眼泪,我也流下了眼泪。所以我冒昧希望后世儒者的迷雾瘴气或许能够消散,圣人之道的微弱命脉或许可以保存;但又不敢确定,却不能因此停止。每到五更时分,我徘徊叹息,叹息声断之后,接着流下血泪。唉,成败、显晦,都听凭上天吧,我尽到自己的心力罢了!您会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您又说适宜刊刻《小学稽业》《学礼》,非常正确。这两种书所费不多,容我立即设法办理。不尽意。

给陈秉之学院书塨罪逆深重,谴居倚庐,本不当丧。颜伸有辞说,但念阁下高树道帜,表彰人伦,将敝师颜习斋先生入博蠡二邑乡贤,拔王五公曾孙补诸生,又屡承注问谊,不敢忘,谨修赫号,令冯生代往叩谢,并质学术。伏读阁下批公举习斋呈云:“三物禔躬,兼通六艺,则于颜先生论学大旨,固已同心许可矣。”窃思学圣祇有下学上达二者。尊着《学辨质疑》曰:“孟子性善最的,程朱言气质之性有恶,而曰清固水浊,亦不可谓非水,不知黄河之水浊矣,乃沙泥阑入,若汲而澄之,本体自清。”伊尹曰:“习与性成。”孟子曰:“陷溺则恶之咎在习,非性之才情有不善也。”亮哉斯言,以为情才皆善,是习斋存性编理气皆善之论矣。盖才即形色也,即气质也,归恶于习与存性编归之引蔽习染者,又合矣。何阁下上达性天之见,迥出先儒如此也?《学辨质疑》又曰:“格物即格身心意知家国天下之有名目条件者,若于此外穷事物之理,如姚江所谓格庭前竹者,圣贤必无此无用之学也。”拙著《大学辨业》专论格物,阁下乃先得我心矣。盖物即身心家国天下之物也,格至也,学习其事也,诚正修齐治平行其事也。故经曰:“欲诚正修齐治平,先致知格物。”格致而后诚正修齐治平,各有功力节候也。然学学其所行,行行其所学,祇此身心家国天下之物也,固无泛滥于草木万汇以为穷理者。至曰“有名目条件者曰物”,此语更精。盖名目条件固无外仁义礼知、子臣弟友、礼乐兵农,如《周礼》所谓三物者矣。乃叹阁下之于下学,确有凭据,视捕幻影、理乱丝者,相去万万也。岂尧舜周孔之道将大明于世,而特锺于阁下耶?前闻衡水小徒刘廷忠呈《存性编》,博野广文呈《习斋年谱》,冯生又呈《小学稽业》《学礼》二种,近肃宁黄令索去《四存编》《辨业》《学规纂》《论语》《大学》《中庸》传注《恕谷后集》,共十一帙献。上今又将论学二则,传注问一册奉览,惟求阁下严加批削,诲其剌谬,示下使圣道不致歧涂,非但塨一人之幸,而天下万世之幸也,敢以手额不尽。陈秉三复书略云:「忆弱冠时,曾于万季野先生讲座得瞻光霁,今二十年矣。校士畿甸,备闻先生躬行实践,凡礼乐诸大猷,无不深究原委,可措施行,诚孔门之羽翼,而后学之津筏也。所示论学、传注、问二种,言言至理,洞见阃奥。岁试事竣,再过保阳,当细领大教,奉为指南,曷胜颙望。」

复蔡瑞寰书久违,渴甚,忽承华翰,强张病目,披读生喜,旋自悲伤。塨自戊戌十月陡中风疾,半身不仁,年来日服药饵,病不损减,勉自搘持。昨四月间失足一跌,遂日沉重。杨令表弟来陪侍,喜甚,不意微劳竟动虚火,夜半痰壅愦难起床。自思牌虚作泄,肺虚怯言,肾虚精竭,怔忡疲癃已有年所,又得此症,口张不合,仰卧如尸,门户数武,扶杖恐颠,大约不能久于人世矣。今承贤王德意愿竭踵顶,奈心神慌惚,语言颠眊,手足皆废,趋拜无由。高明素叨深契,重恳代陈病状,超豁废躯,使得少延残喘,不亦首丘故园,长托圣世?若迫之西行,万万不能。不惟身病不前,老母年八十余,原有夙疾,闻塨远行,必惊忧不测,塨尚何心能不陨堕母子二命并于一时?谅有道必所垂怜,而吾子亦为之恻然沾裳者也。车马之来,万求中止,衔结报恩,矢于世世,临风呜咽,不一不一。手战不能书,伏枕口授,命儿辈草呈,恕罪。恕谷后集卷五终

恕谷后集卷六

冯先生传冯先生名梦征,字绘升,安州人。以廪生选拔贡士。生而凝厚笃孝友,继母赵氏待之厉,先生先其意所欲,阴遂之,遂以底豫。后每有盛威,先生谕之立霁。当是时,大河北孙征君锺元、宗王守仁、刁孝廉包宗、朱熹讲学各著书鸣世,先生亦守程朱说,然结卢白洋淀旁僻巷,自修恬如也。已而与塨交,闻塨有较正先儒语,抵书争之,娓娓数千言。及颜习斋先生与之《存学编》论孔孟正旨,又见塨《大学办业》深有省。晚年与习斋结会,共砥呜呼!自程朱立学道名以来,再变而为阳明氏,天下分门角户者不出二派。先生初坚墨守,末烛康衢,可不谓闻道者与?贫而好义,屡脱人于难,乐诲从游,老愈恭谨,对客恂恂如后生然。殁后五子,以醇雅世其家。

译致陈秉之学院书 我罪孽深重,被谴责居住在倚庐,本来是不应当再为丧事操劳的。颜伸另有一篇说辞,但只想到阁下高举道德旗帜,表彰人伦,将我的老师颜习斋先生列入博野、蠡县两地的乡贤,又提拔王五公先生的曾孙补为诸生,并且多次承蒙您来信问候情谊,这些我不敢忘记,所以谨修书致意,派冯生前往叩谢,并请教有关学术的问题。我恭敬读到阁下批评举荐习斋先生的呈文说:“以三物修治自身,又兼通六艺,那么对于颜先生论学的大旨,确实已经同心赞许了。”我私下想,学习圣人只有下学和上达两件事。您的著作《学辨质疑》说:“格物就是格正身、心、意、知以及家、国、天下这些有名目、有条件的事物;如果在这些之外再去穷究一般事物的道理,如同姚江所说格正庭前竹子,那一定不是圣贤所倡导的有用学问。”伊尹说:“习惯与本性共同形成。”孟子说:“陷溺之后成为恶,过错在习染,而不在于本性的才情有不善。”这些话明白透彻。认为情感和才性都是善的,这就同习斋《存性编》中认为性、理、气都善的主张一致了。才就是形色,也就是气质;把恶归因于习染,以及《存性编》把恶归因于引蔽和习染,也相互吻合。阁下关于上达性天的见解,为什么这样远远超出先儒呢?《学辨质疑》又说:“格物就是格正身、心、意、知、家、国、天下这些有名目、有条件的事物;如果在此之外去穷究事物的道理,如姚江所说格正庭前竹子,圣贤一定不会有这种无用的学问。”我的著作《大学辨业》专门论述格物,阁下竟先已说到了我的心里。物就是身、心、家、国、天下中的事物;格就是达到、研究;学习就是学习这些事情;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实行这些事情。所以经文说:“想要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要致知、格物。”格物致知之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各有各的功夫和阶段。然而学习就是学习所要实行的事情,实行就是实行所学习的事情,所涉及的只是身、心、家、国、天下中的这些事物,当然不是泛泛地从草木万物中去穷究道理。至于说“有名目、有条件的叫作物”,这句话更加精确。因为有名目、有条件的事物,无非是仁义礼智、子臣弟友、礼乐兵农,正如《周礼》所说的“三物”。因此感叹阁下在下学方面确实有根有据,与那些捕捉幻影、整理乱丝的人相比,相差太远了。难道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将要在世间大为彰明,而特别集中体现于阁下身上吗?此前听说衡水的小徒弟刘廷忠呈上《存性编》,博野的教官呈上《习斋年谱》,冯生又呈上《小学稽业》《学礼》两种,近来肃宁黄县令索取《四存编》《辨业》《学规纂》《论语》《大学》《中庸》传注以及《恕谷后集》,共十一帙,带去献上。如今又把两篇论学文字和一册传注问答送上供您阅览,只求阁下严格批评删改,指教其中的错误,指示改正,使圣人之道不至于走入歧途。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幸运,也是天下万世的幸运,谨此叩首致意,言语不能尽达。陈秉三回信大意说:“我还记得二十岁左右时,曾在万季野先生的讲席上得以瞻仰先生的光辉风采,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我在畿甸考察士子时,充分听闻先生亲身实行、踏实践履;凡是礼乐等重大制度,没有不深入探究其源流,能够付诸实行的,实在是孔门的羽翼、后学的渡口和舟筏。您所示的论学、传注、问两种文字,字字都是至理,洞察了其中的深奥。岁试结束后,再经过保阳时,当细细领受您的教诲,把它奉为指南,怎能不满怀仰望。” 复信蔡瑞寰 久未见面,思念十分迫切,忽然收到您的华美书信,我勉强睁开病眼披读,先是生出喜悦,随即又感到悲伤。我自戊戌十月突然中风,半身麻木不仁,近年来每天服药,病情却没有减轻,只能勉强支撑自己。去年四月间失足跌倒,此后病势一天比一天沉重。杨令的表弟前来陪侍,我非常高兴,没想到稍微劳累竟引动虚火,半夜痰涌气塞,昏沉得难以起床。我自思脾虚而泄泻,肺虚而声音怯弱,肾虚而精气枯竭,心悸、疲惫、尿闭已有多年,又得了这个病,嘴张开不能合拢,仰面躺着像一具尸体;距门不过几步,拄杖走去也怕跌倒,大概不能在人世间长久了。如今承蒙贤王有德,愿意屈尊前来,而我心神恍惚,语言昏乱,手脚全都不能使用,无法趋前拜见。向来深受您的知遇,只能再次恳请您代为说明我的病状,宽宥这个残废之躯,使我得以稍稍延续残喘;这样不也是让我像鸟返巢一样回到故园,长久寄托于圣明时代吗?如果逼迫我向西行,万万做不到。不仅我的身体有病不能前行,老母亲年纪已经八十多岁,本来就有旧病,听说我要远行,一定会惊忧而发生意外;我又怎么忍心使母子两条性命在同一时间陨落?想来有道德的人一定会垂怜此情,您的孩子也会因此悲伤得泪湿衣裳。对于来接我的车马,万望中止。我将铭心结草以报大恩,发誓世世不忘。面对风声呜咽,不能一一尽述。我的手颤抖不能写信,只能伏在枕上口述,命孩子们代为起草呈上,请宽恕我的失礼。《恕谷后集》卷五终 《恕谷后集》卷六 冯先生传 冯先生名梦征,字绘升,是安州人。凭廪生资格被选拔为贡士。他生性凝重厚道,笃实孝顺友爱。继母赵氏对待他很严厉,先生总是先察知她的心意,暗中满足她的要求,于是使她心情愉悦。后来每当继母大发威怒,先生一劝说她便立即平息。当时,大河北的孙征君锺元、宗王守仁、刁孝廉包宗、朱熹都讲学并各自著书扬名于世,先生也遵守程朱学说;然而他结庐在卢白洋淀旁的偏僻巷子里,独自修养,神色安然。后来他同我交往,听说我在订正先儒言论,便写信来争辩,洋洋洒洒数千字。等到颜习斋先生把《存学编》送给他,论述孔孟的正旨,他又看到我的《大学辨业》,深受启发。晚年与习斋结社相会,共同砥砺学问。唉!自从程朱建立学术道统的名目以来,后来又变成阳明学说,天下分门立户,互相争论的,不出这两派。先生起初坚定地墨守旧说,晚年终于看见通达的大道,难道不能说是听闻道理的人吗?他贫穷却喜好义行,多次使人脱离危难;乐于教导前来求学的人,年老后更加恭敬谨慎,面对客人谦恭有礼,像后辈一样。他死后留下五个儿子,个个纯厚雅正,使家业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