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恕谷后集二

恕谷后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12 段

孙氏诗钵序颜习斋先生尝言诗文字画为乾坤四蠹,或者疑之曰:“他无论如三百篇,先王所传,孔子所删,后之吟哦者皆祖焉,可谓之蠹乎?”颜先生曰:“子不见今之为诗文者乎?梁王绎敌兵临城,犹君臣倡和为诗;及败降魏,焚图书十四万卷。吴三桂畔,聘一名士主军谋,则善字画镌图章者也。在戏下,方搦刀笔曰:‘某画,某传,某波,某法。’问以军事,睨而不言,无何被掳死。诗文之祸至此其极也。乃今阅孙氏诗钵,而定其说。诗之为道,内出于言,而外成于乐。言心声也,诗者言之有韵者也。去诗是去言也,长言之咏叹之而形为舞蹈,节以金石丝竹是为乐。去诗是无乐也。高阳孙文正公以社禝大臣出为经济,卒成忠节,故其家传着为歌咏,一唱三叹,皆有闻鸡蹴足、挥戈挽日之思。令读之者流连感泣而不能已。是固本于言志,极于协律者矣。诚可以兴,可以观矣,岂以为蠹而去之?若其一蕚一叶,玩愒光景;一羽一毛,刻镂象态;置君父遗礼乐,而惟破心疲精于虫吟蜗迹,致乾坤无一搘拄之人,经理之士,则诚世道之蠹也,而亦诗钵之所深斥矣。诗钵者,文正公与其考功兄相酬应,而诸子继之,仲孙紫渊实篡为集,其子浩葊即以紫渊诗殿焉,是风雅之遗也。孔子所谓‘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也。

张老园诗集序吾郡张光禄公,当明季流寇直逼帝京之变,倡众守保定城,率阖门阖郡殉难,而自经于其园亭。惟一藐孤,孙崎岖幸活,长而坐卧行立,悲吟于园中。后产落园,渐割食。清苑令邵子昆至,怜忠臣后,赎其所去园,尽归之。遂数十年,啸歌亭畔以老,自称曰老园。而其声韵之袅袅者,亦遂褎然积数寸许。灌园有句云:“衡门自着一丸泥,区画纵横三百畦。”又云:“不因长者通车辙,塞断蓬门老岁华。”寄王五公句云:“非是十年甘落魄,闭门或不负先生。”其扫轨僵卧,萧然高寄之况,可掬也。当张光禄殉难时,家之男妇或战死,或缢,或入水死。惟其五弟石卿先生之妻王氏,劝其夫收孤息,不可死,而自经以从姑。一门忠义奇伟,有令人雪涕者。后老园能受读,石卿躬教之。一日语少佻,石卿正色责曰:“无尔!吾家子弟,脱口一环,薄人必争传之,身名俱碎矣。”老园戄然骨栗,以故其诗萧散而不放,孤清而不剧。离人立独,而未尝轻世绝物。子夏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殆斯之谓欤?吾郡王契九诗与老园齐名。契九以少陵为宗,老园则出入李杜韦孟,不名一家,而皆能道其性情所欲吐。吾每入郡,必流连二君诗,而均评曰可传。在老园高躅,方欲铲迹削名,何意以剩膏残馥流播人世,而人故弢之,天必阐之。昔郑所南自沈诗稿于井底,迄明中叶,井光气烛天阙之,得石函盛其诗,遂行世。况今老园子孙连翩发越,膺民社,屡向予问序,将梓其遗集以垂不朽。天之欲传之,盖可知矣。乃为之言。

送古季子西归秦中序华州古子季荣以今岁乙未二月来问道于予。予衰老顿讷,无以益也。然以居予斋久,饮食寝处与偕。中间予病,季荣日侍汤饵,因之心性经术以及用世之具,圣学异端之分,亦遂缕缕有说。季荣不以为非,将予四书传注、小学与礼乐射御书数诸书,皆钞录其貌虔,其意勤,取与廉谨,衣冠整饬,立日记考课言行,可谓善士矣。从此志益坚,学益扩,修己治人之业,卓然有成,盖未可量也。自宋儒以主静读书,立教杜门翻经,闭目视内,疑于缁羽,而但期明理,不求办事,将经济民物,如孔孟所谓朞月三年,大人事备之道,一槩削落,流至今日,滋以赝诈,漠视君父,谓之静存,剽窃道听,以为撰着,乾坤之祸,未知所移。吾尝过季荣里,入潼关,而西南面连山壁立,北黄流如长虹,中拓然周道,气象熊熊勃勃,如防风坦胸果腹,两臂戟张而东向,张口以吸纳天下者,此中之郁积孕毓,必多豪杰其人,何疑耶?季荣归而倡明圣道,广之于人,续孔学,扶民物。他再日晤仆,无以益子,子必有以益仆矣。中秋节届,季子谋归,元酒酹月,实闻兹言。

译《孙氏诗钵序》颜习斋先生曾说,诗、文字、书法、绘画是天地间的四种蛀虫。有人疑惑地说:“其他的先不论,像《诗经》三百篇,是先王传下来的,又经孔子删定,后世吟咏的诗都以它为祖宗,难道可以称为蛀虫吗?”颜先生说:“你没有看见如今作诗作文的人吗?梁王萧绎的敌兵已经逼近城下,他还在君臣之间唱和作诗;等到战败投降魏国后,却焚毁图书十四万卷。吴三桂叛乱时,请一位名士主持军机谋划,这个人只不过是擅长书法绘画、镌刻图章罢了。他在军旗下,正拿起刀笔便说:‘某种画法,某种传法,某种笔势,某种技法。’问他军事,他斜眼看着不说话,不久便被俘而死。诗文造成的祸害,到了这种地步,已经达到极点了。”如今我读了孙氏的《诗钵》,才确定了颜先生的说法。诗的道理,内在出于语言,外在成就于音乐。语言是内心声音,诗就是有韵律的语言。去掉诗,就是去掉语言;把语言拉长来吟咏感叹,表现为舞蹈,再用钟、磬、琴、瑟、笙、箫等乐器调节节拍,这就成为音乐。去掉诗,也就没有音乐了。高阳孙文正公以社稷大臣的身份出仕,经营治理天下,最终成就忠贞气节,所以他家流传下来的著作成为歌咏之辞,一唱三叹,都有闻鸡起舞、挥戈挽日的志向。让读到它的人流连感动,流泪而不能停止。这本来就是根源在于抒发志向,最终达到音律和谐的诗了。这确实可以使人感发、可以使人观览了,难道还要把它当作蛀虫而抛弃吗?如果只是像一片花萼、一片叶子那样消磨时光;像一根羽毛、一缕毛发那样雕刻形态;置君父所遗留下来的礼乐于不顾,只在虫鸣般的吟咏、蜗牛爬行般的笔迹上耗损心力,以至于天地之间没有一个能够支撑局面、经营治理事务的人,那确实就是败坏世道的蛀虫,也正是《诗钵》所深深斥责的。所谓《诗钵》,是文正公与他的考功兄长相互唱和应答,后来又由诸子接续;仲孙紫渊确实编成此集,他的儿子浩葊又把紫渊的诗放在集末,这是《诗经》风雅传统的遗存。正是孔子所说的“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张老园诗集序 我们郡的张光禄公,正逢明朝末年流寇逼近京城的变乱,发动众人守卫保定城,率领全家和全郡人殉难,自己则在园亭中上吊自尽。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孤孙张崎岖,幸而活了下来;他长大以后,坐卧行立,都在园中悲声吟咏。后来园中所产的东西落下来,便逐渐割取来充饥。清苑县令邵子昆来到这里,怜悯忠臣的后代,赎回那座已经被卖掉的园子,把它全部归还给他。此后数十年,他在亭边长啸高歌直到老去,自称“老园”。他的诗声韵悠长,也渐渐积累出几寸厚的诗稿。其《灌园》诗有句说:“简陋的柴门自己用一团泥封住,纵横划分出三百畦菜地。”又说:“若不是长者为我疏通车马道路,我就闭塞蓬门,独自老去而不负此生。”寄给王五公的诗句说:“并非甘愿十年潦倒,只是闭门而居,或许没有辜负先生。”他闭门谢客、僵卧不起、萧然自守而寄托高远的情状,仿佛可以捧在手中看见。当张光禄殉难时,家中的男女有的战死,有的上吊,有的投水而死。只有他五弟石卿先生的妻子王氏,劝丈夫收养这个孤儿,不要死去;她自己却上吊追随姑母。一家人的忠贞义烈奇特伟大,令人有擦拭眼泪的感动。后来老园能够接受教育,石卿亲自教导他。有一天他言语稍显轻佻,石卿严肃地责备说:“不要这样!我们家的子弟,哪怕脱口说出一句轻薄话,别人也一定会争相传扬,自己的身体和名声就全毁了。”老园惊惧得骨头发冷,因此他的诗疏淡而不放纵,孤高清冷而不激烈。他虽有离群独立之志,却从不轻视世人、与万物隔绝。子夏所说的“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们郡的王契九,他的诗与老园齐名。契九以杜甫为宗师,老园则出入于李白、杜甫、韦应物、孟浩然之间,不专守一家,却都能表达自己内心想说的性情。我每次进郡城,必定流连于两人的诗作之间,总评定说它们可以流传。老园的品格高尚,正想把自己的踪迹和名声一并抹去,哪里料到他剩下的膏泽余香仍会流传于人世;人若故意隐藏它,上天一定会使它彰显。从前郑所南曾把自己的诗稿沉入井底,直到明朝中叶,井中光气照耀天阙,人们找到盛有他诗稿的石函,于是他的诗才流传于世。何况现在老园的子孙接连发达,有的做官治理百姓,多次向我请求写序,准备刊刻他的遗集,使之流传不朽。上天有意让它流传,这就可以看出来了。因此我为它写下这些话。送古季子西归秦中序 华州人古子季荣在今年乙未二月来向我请教道理。我年老衰惫,言语迟钝,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然而因为他在我的书斋居住很久,饮食起居都和我在一起。期间我生病,季荣每天侍奉汤药饮食;借此机会,我们对于心性、经术以及用世的才具,对于圣学与异端的区别,也就一条条地谈了许多。季荣不认为这些说法不对,把我的《四书传注》《小学》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等书,全都抄录下来。他仪态恭敬,心意勤勉,取舍廉正谨慎,衣冠整齐,还立下日记来考核自己的言行,可以说是善士了。从此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学问更加扩展,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事业卓然有成,前途实在不可估量。自从宋代儒者以主静读书为宗旨,闭门翻经来建立教法,闭目向内观照,近似佛、道二教,却只期望明白义理,不求办成实际事务;对于孔孟所说一个月、三年便能成就大人事业的道理,一概削除丢弃,流传到今天,愈发掺杂虚伪欺诈,漠视君父,却把这种做法说成静中存养;又剽窃道听途说来写作著述。天地间的祸患,不知还会发展到哪里。我曾经过季荣的乡里,进入潼关,只见西南方群山像墙壁一样耸立,北面黄河如长虹,中间开阔平坦的大道,气象雄健蓬勃,像防风氏袒胸露腹,两臂如戟般张开而向东,张口要把天下都吸纳进去。这个地方积蓄孕育的力量,一定会产生许多豪杰,哪里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季荣回去以后,必将倡导阐明圣人之道,在人们中间推广它,接续孔子的学问,扶助百姓和万物。他再次来见我时,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益你的了;你一定会有可以增益我的地方。中秋节到了,季子谋划回乡,便用元酒祭月,我确实听到了这些话。

赠张吁门序庚子之冬,予至白下,颇有来问学者,而张生吁门年最少,经传乐律皆有考訉,旦暮请甚勤,礼恭情挚。与之语,若以汤沃雪也,心窃异之。及辛丑端月,自宛陵返,周昆来为予言:今臬司葛公以不立嗣,叔母为置簉。比至,问之,则故人女也。公不忍纳,女畜之,为择配,因见委焉。出,寻吁门,语其事曰:「子踰弱冠,未有室,令先君亦公之故人也,以故人女配故人子,甚当。子亦以成公之德。」吁门瞿视曰:「吾累然衰服,而议昏耶?且二兄俱不在,请勿言。」曰:「令兄虽出,有母在堂,况丧越小祥久矣。许之以待服阕,合卺不亦可乎?」吁门曰:「许之,郎丧昏矣,必不可。」于戏!洵若是也,其大节不夺者欤?予宗颜习斋先生明亲之学,时与程朱陆王商可否?或曰:「今人不逮前儒多矣,先生何以言?」予曰:「非与今人较也,以程朱陆王皆自谓直接圣道,则学术人材世运系之矣,故不得不举尧舜周孔互相比勘,庶继往开来无所误也。」若与今较,鄙野勿论,即通都名衢,冠盖肩摩毂击,而习俗陵替,其日夜心力惟食色营营,求一高望而远志者不可多得,视程朱陆王不啻云霄,而尚置短长欤?吁门虽好学,而室家之愿,人情不远,且臬司厪故人弱息,择贤而厚其妆奁,以子婿礼焉,人将谓富贵不可算虑,无不投觅恐后者,而独怀亲守礼,毫不为动,此岂今人所有乎?丧不夺于人,则仁;遇财色能断,则义;确不可拔,则勇。从此学行日进,诚可与前儒较量于虚实岐正,以希贤希圣,吾畏其不可量也。吁门勉之矣。

恽氏族谱序恽子鹤生致其先世族谱而为之辩曰:「寒姓明初《千家姓》以前不着,常州《武进志》宋有进士恽讳文,盖着姓之鼻祖也。明则科第蝉联矣。成化年间作谱,乃有东汉始祖墓铭。先叔祖南田尝语鹤云:『未可信。』今考之,历世官衔地名皆舛,不更则伪,貌祖考更之,恐滋世俗议讪。愿先生赐序以启牖焉。」予尝览南方家谱,率云自中原某地迁,心窃疑之。岂三代前吴越土著皆归澌灭欤?抑汉唐间闻人每在燕齐雍豫,遂冒附也?后读毛河右《虞氏谱序》云:「宋时尚谱族相牵为伪,辑一姓所始,窃剽史乘前贤黄麻紫篆玉轴而金签加之,朱吕文谢序之赞之者皆是也。」与「谓他人父,谓他人母,相去有几」?乃知南方贤者早已耻之。今恽子亦云:「明中叶士人每增饰谱牒,遥附名贤。恽姓前无可附,辄自列官,遂一往贸乱。」嗟乎!贤者之言较如矣。即果先世所为,禹盖前愆,未闻称非,况原属邨学究代撰者乎?考辨核而的,智也;亲吾亲而不忍杂以伪,仁也。又何疑?自宋有道学一派列教,曰「存诚明理」,而其流每不诚不明。何故者?高坐而谈性天,捉风捕影,纂章句语录,而于兵农礼乐官职地理人事沿革诸实事,概弃掷为粗迹,惟穷理是文,离事言理,又无质据,且认理自强,遂好武断。儒者如朱晦庵,谓泰伯不从太王翦商见《春秋传》,而传非其文;吴幼清毁《尚书》古文,谓汉《艺文志》称《尚书》经二十九篇,古经十六卷,而志亦非其文。沿递明代,竞作伪书:魏政始《石经》《大学》《子贡诗传》《申培诗说》《致身录》等纷出,如败衣行荆棘,逐处孔漏。颜习斋每叹圣道沦亡,儒者惟以读书为学。毛河右又谓世并无读书人,盖道学静坐空谈,不屑研究今古。举子则八比头白困蹛,而颇聪明脱出者,又夜郎去汉已远,易大而足,故相逐而踯躅颠踬也。恽氏旧谱亦波及使然,尚何尤哉?恽子远。绍周孔正学,博物力行,谱役也成。不惟恽氏《椒聊》的的归实,而考之明,行之诚,修己治人,胥以此也。扶圣道,正人心,斯其嚆矢矣。故不惮疲癃,而为之序。

贺陈睿葊中乡试副榜序陈子睿葊中,康熙丁酉科顺天乡试副榜。亲串走贺,而问贺言于予。予即以贺论:前明庸经书八比取士,举之乡会之京师,对于殿廷,皆为无用之文。然束一世之富贵功名于此一途,天下靡然向之。入彀者遂无忧贫困,而亦争自磨砺高节,矫廉以峥嵘于宦衢。其贺也亦宜。无何而今大异,吏道多端,甲乙榜如附赘悬疣。得者少,自矜饰而生计遂致萧条。以故不自爱惜,多夤缘请谒,为苟活计。一跻仕版,上下分肥,终以委顿,可悼可叹,而何可贺?陈子天性淑善,笃孝友,尝从予问业,亦欣然以圣学可学。曾订日记自考功过,今通籍而中副车。吾知其必自爱惜,断不骫骳请托与世上下也。是则可贺矣。昔叔向贺人贫,柳宗元贺人失火,皆人所不贺而贺者也。今于陈子则人贺而予亦贺焉者也。但人之贺也,谓其富贵有阶也;予之贺也,谓其身名可不失也。不知陈子将何贺乎哉?

译赠张吁门序 庚子年冬天,我到了白下,有不少人来向我求学,其中张生吁门年纪最小。他对经传、乐律都有考订研究,早晚前来请教,十分勤勉,礼节恭敬,感情真挚。和他谈话,就像用热汤浇在雪上,心中暗暗感到惊异。辛丑年正月,我从宛陵回来,周昆来告诉我:如今臬司葛公因为没有儿子,叔母替他置办了一名妾。等我到了那里一问,才知道那女子是故人的女儿。葛公不忍把她纳为妾,只把她收养起来,为她选择婚配,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出来后,寻找吁门,把事情告诉他说:“你已经超过二十岁,还没有娶妻;你的先父也是葛公的故人。把故人的女儿嫁给故人的儿子,非常合适。你也可以借此成全葛公的德行。”吁门瞪眼看着我说:“我身穿丧服,难道还谈婚姻吗?况且两个哥哥都不在,请不要再说了。”我说:“你的哥哥虽然外出,但母亲还在堂上;何况服丧超过小祥已经很久了。先答应这门婚事,等服丧期满再举行合卺,不也可以吗?”吁门说:“答应此事,就是在服丧期间结婚,绝对不行。”唉!如果确实像这样,他岂不是一个大节操不会被夺的人吗?我宗奉颜习斋先生关于明亲的学说,时时拿它同程颐、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的学说讨论异同。有人说:“如今的人远不如前代儒者,先生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我说:“这不是要拿今人与前人相比,而是因为程颐、朱熹、陆九渊、王守仁都自称直接承接圣人之道,那么学术、人才和世道的命运就都与此相关了。因此不得不把尧、舜、周公、孔子互相比较考订,希望继承过去、开创未来时不至于有所错误。若只是同今人相比,鄙陋乡野之人暂且不论;即使是交通便利的都市大道上,车马冠盖相接,但风俗日益衰败,人们日夜耗费心力,只在营求饮食男女,想找一个有高远声望和远大志向的人也不可多得。与程颐、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相比,简直有云霄之别,哪里还值得争论谁长谁短呢?吁门虽然好学,但对成家立室也有愿望,这合乎人情,而且臬司怜悯故人的幼弱女儿,选择贤良之人为她婚配,又厚厚置办妆奁,并以女婿之礼相待;人们一定会说富贵不可估量,争着投奔求取还怕落后,而他却独自守着对亲人的情义和礼法,丝毫不为之动摇,这难道是今人所能做到的吗?服丧之事不因别人而改变,这是仁;面对财货女色能够决然断绝,这是义;意志坚定而不可拔动,这是勇。从此以后,他的学业和品行日益进步,确实可以同前代儒者比较其真实与虚浮、正道与歧途;如果他以贤圣为目标,我担心他的成就不可估量。吁门,你要勉励自己啊!” 恽氏族谱序 恽子鹤拿着他祖先世代的族谱来,请我为它辨正,说:“我们这个寒微的姓氏,在明初《千家姓》以前没有记载;常州《武进志》记载,宋代有进士恽文,大概是有文字记载的姓氏始祖。到了明代,科举接连不断。成化年间编纂族谱,竟然出现了东汉始祖的墓铭。我的叔祖南田曾对我说:‘不可信。’如今考察这些材料,历代官衔、地名全都错乱;若不改正,就是伪造。只是改动祖先的面貌,又担心增加世俗的讥议。希望先生赐下一篇序文来启发指引。”我曾经看过南方的家谱,大多说祖先从中原某地迁来,心里暗暗怀疑:难道三代以前吴越的土著都已经灭绝了吗?还是汉、唐之间有名望的人大多在燕、齐、雍、豫,于是后人冒认依附他们呢?后来读毛河右的《虞氏谱序》,其中说:“宋代尚且有人把族谱相互牵连作伪,编造一个姓氏的起源,偷偷剽窃史书和前贤的黄麻诏书、紫篆文字、玉轴金签来装饰;朱熹、吕祖谦、文天祥、谢枋得为之作序、称赞的,也都是这种情况。”这和“把别人的父亲称作父亲,把别人的母亲称作母亲”,相距又有多远呢?由此才知道,南方的贤者早已以此为耻。如今恽子也说:“明朝中叶,士人常常增饰族谱,遥远地依附名贤。恽姓前面没有可依附的人,便随意编列官职,结果一路错乱下去。” 唉,贤者的话确实更为明白。即使真是祖先所作,禹还会改正先前的过失,也没有听说有人因此称他为错误,何况本来就是乡村学究代为编撰的呢?考订辨析,核实而确切,这是智慧;亲爱自己的亲人,却不忍把虚伪混杂其中,这是仁爱。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自宋代以来,道学成为一派而列入教化体系,称为“存诚明理”,但它的流弊往往既不诚实,也不明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高坐讲论性命天理,捕捉虚无缥缈的影子,编纂章句和语录;对于军事、农业、礼乐、官职、地理、人事沿革等各种实际事务,全都抛弃,视为粗浅末迹,只把穷究义理当作学问;脱离事务谈义理,又没有事实依据,还把自己认定的理强行坚持,于是喜欢武断。儒者如朱晦庵,说泰伯没有跟随太王剪灭商朝,见于《春秋传》,但那部传并非原文;吴幼清诋毁《尚书》古文,说汉代《艺文志》称《尚书》经有二十九篇、古经有十六卷,但《艺文志》也并非原文。沿袭到明代,竞相编造伪书:魏政的《石经》《大学》《子贡诗传》《申培诗说》《致身录》等接连出现,像穿着破衣行走在荆棘中,处处都露出孔洞。颜习斋常常感叹圣人之道沦亡,儒者只把读书当作学问。毛河右又说,世上根本没有真正读书的人;这是因为道学家静坐空谈,不屑于研究古今实际。应试的举子即使白了头,也困顿疲惫;其中稍有聪明、能够脱颖而出的人,又远离中原而如夜郎自大,满足于浅陋的见闻,于是彼此追逐,迟疑踯躅,跌跌撞撞。恽氏旧谱受到这种风气波及,也是如此,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恽子远,希望你继承周公、孔子的正学,博学而努力实行;这样,修谱的工作也就完成了。不仅恽氏族谱中《椒聊》所象征的繁衍昌盛能够确实归于真实,考订要明白,实行要诚实,修养自己、治理他人,也都要以此为准。扶助圣道,端正人心,这就是开端。因此我不顾年老疲病,为你写下这篇序。贺陈睿葊中乡试副榜序 陈子睿葊考中康熙丁酉科顺天乡试副榜。亲戚们奔走来道贺,并向我询问贺词。我便以这样的议论来祝贺:前明以庸俗的经书和八股文取士,乡试、会试在京师举行,殿试在朝廷进行,所作的全都是没有实际用途的文章。然而一世人的富贵功名都被束缚在这一条道路上,天下人于是纷纷趋向它。考中的人便不再担忧贫困,同时也争相磨炼自己,追求高尚气节,假装廉洁,以便在仕途中显露头角。这样说来,祝贺他们也是应该的。不久形势大不相同了,官场道路多种多样,甲榜、乙榜反而像多余悬挂的赘疣。考中的人少了,即使取得功名,也常因自我矜饰而使生计更加萧条。因此他们不爱惜自己,纷纷攀附请托,谋求苟且活命。一旦进入仕籍,官场上下分肥,最终因疲敝而困顿,实在可悲可叹,又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陈子天性善良淳厚,笃实孝顺友爱,曾经跟随我求学,也欣然相信圣贤之学是可以学习的。他曾订立日记来考核自己的功过,如今取得仕籍,又考中副榜。我知道他一定会爱惜自己的品德,决不会屈曲行事、请托钻营,随波上下。这才是值得祝贺的。过去叔向祝贺别人贫穷,柳宗元祝贺别人失火,都是别人不祝贺而他们却祝贺的事情。如今对陈子来说,别人祝贺,我也祝贺;只是别人祝贺他,是说他由此有了富贵的阶梯;我所祝贺的,是说他可以不丧失自身的品德和名声。不知道陈子将要祝贺自己什么呢?

贺赵伟业中举人序安平赵君伟业闻颜习斋先生之学而悦之,以丁酉七月中澣率其子渐逵抠衣过予庐,问身心、经史,并及河洛太极诸说,刮辨黑白,犁然当于其心,因北上应顺天秋试,遂中是科举人。十一月上旬,金陵程石开年才踰弱冠,寄予书,三年始达,则读颜先生年谱与《四存编》及予《大学辨业》,而深幸后儒之痼辙不迷也,缕缕数千言,矢以共明圣道。而其书则渐逵得之,他手赍至,且谓其尊人里闬称贺,求一言。嗟呼!颜先生斥摈歧途,远宗圣传,俗之大惊小怪,固其所也。乃北方如赵君诸贤,既愿私淑,而南中复有后进,殊尤笃信其说。吾知天地神圣之有灵,而周孔之道不泯泯于世,也可冀矣。今人称中举曰孝廉,曰登贤书,以汉举孝廉,周书行艺皆于乡,今取士先于本省乡土,故云然。以八比选士,谁问其孝乎?廉乎?所谓闾胥书敬敏任恤,族师书孝弟婣睦,有学党正书德行道艺者,安在乎?名存而实亡,似是而乱真,学术之错误,即此不可晓然欤?赵君本刘姓,其父怜其姑家无子,命之继,少苦寒业纺织,从师读书数月,遂弃去,而少隟即于僻处翻阅,寻人析赏,年二十有九补弟子员,今跻伟科而匔匑修谨,舌耕砚食,不妄取与,一承赵氏宗祧。一则其本生父尚无恙,四弟列膝下,时佐甘旨。孝廉贤书之称,他人虚之,赵君不且实之也哉!自是倡明圣道,以益大其学,则可贺者多矣。

真定黄氏家谱序吾览黄氏家谱,而叹其孝思之不匮也。论迹,慈易而孝难;语道,孝纯而慈驳。奚以明其然也?牧竖伧夫,无不顾复子若孙,牸之舐犊,乌之餔雏,以我之所生,故不自知,不自解,而惟恐伤之。凡物尽然是易也,然其间禽犊姑息,以致坏其所生者,比比也。故道多驳,孝则上返吾身之所自生,由父而祖而远祖。《仪礼》云:“飞走知母而不知父。”自慈乌返哺而外,鲜有知所生而报之者。又云:“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是为难矣。然小孝称小德,大孝称大德。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未闻孝而犹有乖沴者也。故其道为纯,不学《易》乎?乾坤索而为六子,慈也,而所生如否、如剥、如明夷、如蛊,或以毓戾滋争。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如《蒙》师下为坎,曰“以刚中”,曰“刚中而应”;《大有》《晋》上为离,曰“柔得尊位”,曰“柔进而上行”。以乾坤为父母,也不忘本也,则其辞利以吉,非此道耶?黄君时雍,康熙癸酉举于乡,司铎予邑。甫下车,即远顾荒里,匑匑言行相顾之君子也。复见见其长君龙章,捷癸巳科文闱;次君升远,捷丁酉科武闱,皆霦然质有其文。且孙枝兰苗,玉莹谓黄君何?慈以昌后如是。既而持其所著家谱丐序,载其父武举公,祖文学公,曾祖武举公,以至北迁始祖总旗公,皆历有传述。木本水源之思,蔼如也。其子姓之椒聊蕃衍,洵有自哉!黄君年七十矣,尚精力教思不倦,知其益扩而大孝得天者,未艾也。吾行以观之。

阎户部诗集序三代教士有四术曰诗书礼乐。礼乐于今蔑略久矣。书后有廿一史,通鉴其续也。而宋明史辞芜事杂,通纲仅登虚言,为时文用,鲜知政事之纲领者。惟诗自骚赋、汉魏乐府以及唐人律体,虽刻画风云月露,视三百篇达政能言之道相径庭,而其大小正变以各道其性情,则未有殊也。自明季虞山钱氏宗宋而绌唐,于是风云月露之辞变而马勃鸭薉,弥漫纸上,而诗乃卑而不足道。虽然,余尝慨晚近诸学俱衰,道德衰,经猷衰,文章衰,惟诗犹为健举,其故何也?自唐以排俪为时文,明以帖括偶比为时文,而指仿经史散行者为古文,而诗与古文遂为才子文人所竞上。然明以时文取士,而专用宋人注说,语录章句阗贮心胸,虽勉为古文,大约不离其靡俚之时文者近是。归震川、茅鹿门辈亦不能自脱也。而李北地、王弇州决而弃之,又饤饾秦汉词语,貌似神去,诗则与时文别为术涂,攻之者相诫宋后语不以入。故明代古文卑苶,而北地大复之,诗突过元宋而逼盛唐。其时畿辅近地如虑次楩、王青屏、顿鸥汀之俦,可歌可传者指不胜屈也。逮及兴朝,宋人道学之焰盛极而衰伏之,古文与诗浸以日上。文则侯朝宗、毛河右、王昆绳,诗则河右以及屈翁山、申凫盟、戴沧洲,皆崛起树坛壁,一起宋元之衰。如吾邑户部阎君公度,亦其一也。公度与沧洲居相近,夙闻其说,而延王五公先生于家,日相刮摩,又博极坟典,不滞宋人篱下,故其发为歌咏,皆有法度,非苟成者。且天性近道,不必斤斤圣贤成橅,而恬淡名利,每篇中守拙安卑之致,一倡而三叹焉。其于达政能言,未知观者若何,而几几乎可以兴观可以羣怨矣。呜呼,能无传哉!予故僭为雠校,俾其诸子开雕以问世焉。

译贺赵伟业中举人序 安平的赵君伟业听说颜习斋先生的学问后很喜欢它,于丁酉年七月中旬,带着他的儿子渐逵,提起衣襟来到我的草庐,询问身心修养、经史学问,又问到河图、洛书、太极等各种学说;我把其中的是非黑白剖析清楚,他的心里觉得十分明白恰当。于是他北上参加顺天秋试,终于考中这一科举人。十一月上旬,金陵人程石开年纪刚超过二十岁,给我寄来一封信,三年之后才送到;他读了颜先生年谱、《四存编》和我的《大学辨业》,很庆幸没有迷失在后世儒者的陈旧道路中,写了数千字,发誓要共同阐明圣人之道。这封信是渐逵得到的,由别人带来,并且说他的尊人在乡里祝贺赵君,想请我写几句话。唉,颜先生斥退歧途,远远追溯圣人传承;世俗之人对此大惊小怪,本来就是必然的。如今北方像赵君这样的贤者,既然愿意私下奉颜先生为师,南方又有后进之士特别笃信他的学说。我知道天地和神圣之道自有灵验,周公、孔子的道统不至于在世间完全泯灭,也可以有所希望了。如今人们称考中举人为“孝廉”,称为“登贤书”,是因为汉代以孝廉举士,周代把品行和才能都在乡里考察;如今取士首先依据本省乡土,所以这样称说。既然用八股文选士,又有谁过问他的孝顺吗?廉洁吗?所谓闾胥所记的“敬敏任恤”,族师所记的“孝弟婣睦”,以及学党正所记的“德行道艺”,如今在哪里呢?只是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消亡,似乎相像却混淆了真实;学术的错误,难道不是由此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吗?赵君本来姓刘,他的父亲怜悯姑母家没有儿子,便命他改姓承继。赵君年少时家贫,靠纺织为业,跟从老师读了几个月书,便放弃了;稍有空闲,就在偏僻处翻阅书籍,请人分析讲解。二十九岁时补为弟子员,如今登上了显达的科名,却仍然恭谨朴实、修身谨慎;靠教书谋生,不妄取不义之财,始终承继赵氏宗祧。一方面,他的亲生父亲还健在,四弟也列在父亲膝下,时时供养父亲享用甘美食物。别人只是空有“孝廉”“贤书”的称誉,赵君难道不是实实在在地做到了吗?从今以后倡导阐明圣人之道,使他的学问更加广大,那么值得祝贺的事情就更多了。真定黄氏家谱序 我读黄氏家谱,感叹他们孝亲的心意没有穷尽。若论表现出来的事迹,慈爱容易做到,孝顺却很难;若论道理,孝纯正而慈往往夹杂。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牧童、粗俗的汉子,没有不顾念、抚养自己的子孙的;母牛舔舐小牛,乌鸦喂养小鸟,也是因为那是自己所生的,所以不自知其中缘由,也不加以解释,只怕伤害它们。凡是动物大多如此,这就是容易做到的慈爱。然而其中也常有禽兽般的溺爱姑息,反而导致伤害自己所生的孩子。因而慈爱的道理往往驳杂;孝顺则向上追溯自己由何而生,从父亲追溯到祖父,再追溯到远祖。《仪礼》说:“飞禽走兽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除了慈乌反哺之外,很少有知道报答自己生身之人的。又说:“乡野之人说,父母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呢?都市中的士人便知道尊敬父亲;大夫和有学问的人便知道尊敬祖先。”这就难了。然而小的孝行称为小德,大的孝行称为大德。《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从没有听说孝顺的人还会有乖戾灾害的。因此孝道是纯正的,不正是合乎《易经》吗?乾、坤交互推演而生出六个儿女,这是慈爱;但所生出的卦如否、剥、明夷、蛊,有的反而孕育乖戾、滋生争斗。阳卦中阴爻多,阴卦中阳爻多。比如《蒙》卦和《师》卦下部都是坎卦,卦辞说“以刚居中”,又说“刚中而相应”;《大有》《晋》二卦上部都是离卦,卦辞说“柔爻得到尊贵的位置”,又说“柔顺地前进而向上行进”。以乾、坤为父母,也就是不忘根本;因此卦辞多说利、吉,难道不正是这个道理吗?黄君时雍于康熙癸酉年在乡试中举,任职为我县的司铎。他刚到任,便远道来访问我这个荒僻乡里,是一位言行相顾、恭谨自持的君子。后来又见到他的长子龙章,考中癸巳科文闱;次子升远,考中丁酉科武闱,两人都文质彬彬,资质中自有文采。况且子孙如椒聊繁衍、兰苗滋长,这样的情形,用什么来称赞黄君呢?他以慈爱使后代昌盛,正是如此。不久,他拿着自己所著的家谱请求我作序,谱中记载了他的父亲武举公、祖父文学公、曾祖武举公,直到北迁始祖总旗公,历代都有传述。那种木有根本、水有源头的追思,浓厚可见。他的子孙像椒聊一样繁衍,确实是有根源的啊!黄君已经七十岁了,精力仍然旺盛,教诲后辈的心意不知疲倦;由此可知,他的功业还会不断扩展,而大孝得天助,也还没有到尽头。我将继续观察它的发展。阎户部诗集序 三代教导士人有四种学术,即诗、书、礼、乐。礼乐被轻视忽略,已经很久了。《尚书》之后有二十一史,《资治通鉴》是它的续编。但宋、明两代的史书,文辞芜杂、事实混乱;纲要书只记录空泛的言论,供八股文使用,很少有人知道政事的纲领。只有诗,从《离骚》、赋、汉魏乐府直到唐人的律诗,虽然刻画风云月露,同《诗经》三百篇那种通达政事、善于言说的道路相距很远,但诗有大小、正变,各自表达性情,这一点并没有不同。明朝末年,虞山钱氏尊崇宋诗而贬低唐诗,于是风云月露之类的言辞变成了马勃、鸭薉,充斥纸面,诗也就卑下到不足道了。可是,我曾感慨近世各种学问都衰败了:道德衰败,经世谋略衰败,文章衰败,唯独诗还算健旺高举,这是为什么呢?唐代把排偶骈俪文作为时文,明代把帖括和偶对作为时文,又把仿照经史、用散行写成的文章称为古文,于是诗和古文便成为才子文人竞相追求的对象。然而明代用时文取士,专门采用宋人的注说,语录章句塞满胸中;即使勉强写古文,大体也离不开那些靡弱鄙俗的时文,这种情况最为接近事实。归有光、茅坤等人也不能摆脱这种影响。而李攀龙、王世贞决然抛弃这种写法,却又堆砌秦汉词语,外表相似而精神全无;诗便同样与时文分成不同的道路,攻击时文的人还互相告诫,不可把宋代以后出现的语句写入诗中。所以明代古文低劣疲弱,而李攀龙、王世贞使它重新振作;诗歌则超过元、宋,逼近盛唐。当时京畿附近如虑次楩、王青屏、顿鸥汀之类的人,作品可歌可传,数不胜数。到了本朝建立以后,宋人道学的火焰盛极而衰,古文和诗逐渐一天天兴盛起来。文章方面有侯朝宗、毛河右、王昆绳;诗歌方面有毛河右以及屈翁山、申凫盟、戴沧洲,他们都崛起而建立文坛壁垒,一起挽救宋、元以来的衰败。像我们县户部阎君公度,也是其中之一。公度与戴沧洲居住相近,早年听闻他的学说,又请王五公先生到家中,每天相互切磋;同时广泛研读古代典籍,不拘守在宋人藩篱之下。因此他写成诗歌,都有法度,不是苟且成篇。而且他天性接近正道,不必拘拘模仿圣贤的成法;他淡泊名利,每篇诗中都流露出安于朴拙、甘居卑下的情怀,读来一唱三叹。他在通达政事、善于言说方面究竟如何,我不知道读者会怎样看;但大概已经可以使人感发、观览、交往并抒发怨情了。唉,难道能不流传吗?所以我冒昧为它校订,使他的诸子刊刻出来,向世人问世。

送杨公宾实贵州布政序己亥长至后,塨如保定府,适闻巡宪杨公报擢贵州布政司,谓之曰:“今之政事,惟钱谷、刑名二者,而藩与臬实司之。臬彰瘅善恶,民命风俗攸关;藩则但持铢两令平耳。虽然,惟其人。今公以道平刑而陟黔,山僻荒瘠,一线逦迤转之滇,开山泽,固兵民,非仅钱谷也。”公曰:“然。”前巡抚刘公荫枢招集流亡有功,莅任当谘利弊而行焉。塨辞如都,晤方子灵皋,言公在保定甚有守,州县苞苴谢却。制台初度,属官佥朝服进将上寿,公独补服,众异之。公曰:“吾以为朝服非可轻用也。”众无如何,皆改补服。岁七八月,制台病,阖属官及绅巾商民建醮诵佛经,公独否。制台于郡东修大乘庵落成,亲诣上香演爨弄,邀公往,凡八往返署吏长跽从臾,公曰:“非公事也。”卒不往。方子曰:“是足尽公乎?”吾尝知公南书房,朝廷出西洋三角算问公,将附《周易》后,公曰:“西洋法诚密,然与三圣人《易》不必比附。”一日又以后人所绘河图洛书下问公,阅毕奏云:“以臣观之,无佳处。”吾自观光来,未见有挺挺如公者也。因问其政绩,余曰:“塨杜门不通世事,未能知也,然略闻其一二。”巡道司八府刑名书吏率绍兴人,有事必投其门以货轻重,上下其手,每狱累年不决,居停皆满。公至则试书吏,不通者汰之,通而素有能名者置内署,给饮食,其家人水火不得通。州县案卷至,书吏仅得一签识即送公。公日夙兴发,文卷讫即二门下锁,不会客。将案卷起讫细研,然后升堂审讯,豪发无遗,照乃止。诸命案盗情不逾数日即狱,沃羣向辖门叩触驩呼而去。吏胥虽欲干没一钱,不得也。贪者褫,蠹者窜。今士民闻去,行吟坐叹,或涕洟泪下。方子喟然曰:“天下业也,如吾与子著书立说,则万世业也。”塨曰:“唯唯,否否。自宋《史》分道学传以后,明初定鼎,惟宋景濂一人,而教诸王读书,开创大略,无一言及。”者,其后薛文清、丘琼山,身跻宰辅。然薛于清介,丘于进《大学衍义补》,外无所建竖。较之王三原、李文达,不讲道学者,反逊也。岂史氏遗之耶?抑道学之仅可自治,而不能及人;仅可著书立言,而不能勒功树业耶?若是,则圣经之“明德亲民”为虚语矣。今得我公,而为前儒一洒之,是万世可传可法者也。若但纸上圣贤,口角道德,奚济乎?奚济乎!方子亟起避席曰:“谨闻教。”及归,遂次其语以送公行。

赠衡水刘生序岁之辛丑杪秋,学使者陈公秉之按临上谷,传博野儒学教官曰:「曾览颜习斋先生《四存编》,传道大儒也。其今博、蠡二县诸生投公呈吾,将请于朝奉颜先生祀文庙乡贤。」已而果行,且面诲诸生谆谆,以习斋学行为的。予忧居不得晤也,讶其何以能是。及白任若自南来,乃知衡水门人刘生廷忠实发之。生之师王宗洙闻学使者辩性,因令生呈颜先生《存性编》。学使面问生存性大旨,生历历以对,若孔孟为之亲授,而与张、程对难者。学使大奇之,后屡召见,赐之食。论古今学术人物,日晡乃出。论每出,学使外学使屈服。时生方以童子试入泮,则学使喜而特拔之也。于戏,亦今士之豪杰矣!使游吾门者尽能如刘生,彰明颜先生之学,文周孔孟不逌尔称快于天,而圣道朗朗揭日月行哉!予传习斋学思与天下人共,而不可多得。长子习仁,质直而通解,每外无可告归,入家庭辄窃喜,以为膝下有人与闻,可备后此来问者之往复也。今岁八月,倏去予生理几断。昔孔子阨于陈、蔡,遂疑道非今之灾旤甚于围饿,吾道非耶?奚为至于此?乃刘生忽发之,学使者扬之,始知圣道尚在人心,而主张其事者未必非也。从此改过迁善,求广其传,又轧轧有生机焉。是则丧我者吾儿习仁,而苏我者刘生廷忠矣。吾此后之望刘生者厚矣。

译送杨公宾实贵州布政序 己亥年冬至以后,我到保定府,恰好听说巡抚杨公上报自己升任贵州布政司,便对他说:“如今的政事,主要只有钱谷、刑名两项,而藩司和臬司分别掌管它们。臬司彰明善恶,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和风俗;藩司则只掌握钱财,令衡量公平罢了。不过,关键在于任用什么样的人。如今您因为以道治理刑狱而升任黔地官员;那里山地偏僻、荒凉贫瘠,只有一条曲折道路通向云南,您要开发山林水泽,巩固军队和百姓,不只是管理钱谷而已。”杨公说:“是这样。”此前巡抚刘公荫枢招集流亡百姓有功,您到任后应当向他询问当地利弊,再施行政令。我辞别前往京城,见到方灵皋,谈到杨公在保定很有操守,州县送来的馈赠一概拒绝。制台第一次过生日,属官们都穿朝服入朝祝寿,杨公独自穿补服,众人都感到奇怪。杨公说:“我认为朝服不可轻易使用。”众人没有办法,只好都改穿补服。七八月间,制台生病,全体属官和士绅、儒生、商民都设坛作醮、诵读佛经,唯独杨公不参加。制台在城东修建大乘庵落成,亲自前往烧香、演戏作乐,邀请杨公前去;官吏长跪着劝请,往返官署八次,杨公说:“这不是公务。”最终也没有前往。方灵皋说:“这些事情足以概括杨公吗?”我曾知道杨公在南书房任职时,朝廷拿西洋三角算法来询问他,准备附在《周易》之后;杨公说:“西洋方法确实精密,但不必拿来附会三位圣人的《易》。” 有一天,朝廷又拿后人所绘的河图、洛书来询问杨公。他看完奏答说:“以臣看来,没有什么好处。”自从我出外游历以来,还没有见过像杨公这样挺立不屈的人。于是我问他的政绩,我说:“我闭门不问世事,不曾了解全部情况,但略微听说过他的一些事。”巡道司所属八府的刑名书吏,大多是绍兴人;一有案件,便必定拿财物到他们门下,根据财货多少上下其手,许多案件拖延多年不能判决,寄居的处所都住满了人。杨公到任后便考核书吏,不通晓事务的淘汰;有才干而一向有能名的,安置到内署,供给饮食,并且不许他们的家人通过关系往来。州县的案卷送来,书吏只准签名登记一下,便立即送给杨公。杨公每天早早起床处理公文,文卷办完后就把第二道门锁上,不接见客人。案件卷宗从开始到结束都仔细研究,然后升堂审讯,细微之处也不遗漏,查明之后才停止。各种命案、盗案不过几天便能结案,百姓聚集到辖门叩谢欢呼而去。吏胥即使想侵吞一文钱,也没有机会。贪婪的被剥夺官职,害民的被驱逐。如今士人百姓听说他将离任,边走边吟咏,坐下便叹息,有的流下眼泪。方灵皋感慨说:“治理天下是事业,像你我著书立说,则是流传万世的事业。”我说:“是,是;不,不是。自从宋代《宋史》分立道学传以后,明朝初年定鼎天下,只有宋景濂一人还算如此;他教诸王读书,具有开创的大略,却没有一句话涉及实际政事。” 后来有薛文清、丘琼山,身居宰辅。然而薛文清只在清廉耿介方面有表现,丘琼山只在进呈《大学衍义补》方面有成就,除此之外没有建立什么功业。拿他们同王三原、李文达这些不讲道学的人相比,反而还不如。难道是史官遗漏了他们吗?还是道学只能用来约束自己,却不能施及他人;只能著书立言,却不能建立功勋、成就事业吗?如果这样,那么圣人经典所说的“彰明德性、亲爱百姓”就成了空话。如今有了我杨公,替前代儒者洗刷这种弊病,这才是万世可以流传、可以效法的事业。如果只是把圣贤挂在纸上,把道德挂在嘴边,又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方灵皋急忙起身离开座位说:“谨受教。”回去以后,便整理记录这些话,作为送杨公赴任的赠言。赠衡水刘生序 辛丑年晚秋,学使陈公秉之巡察上谷,传召博野儒学教官说:“我曾读过颜习斋先生的《四存编》,他是传承圣道的大儒。如今博野、蠡县两县的诸生已经向我呈文,准备请求朝廷把颜先生奉入文庙乡贤祠。”不久果然实行了;陈公还当面谆谆教诲诸生,以颜习斋的学问和品行为准则。我因居丧不能与他相见,惊讶他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等到白任若从南方来,才知道衡水门人刘廷忠正是这件事的发起者。刘生的老师王宗洙听说学使正在辨析性理,于是命刘生呈上颜先生的《存性编》。学使当面询问刘生“存性”的大意,刘生一一回答,仿佛是孔子、孟子亲自传授给他的,又像在同张载、程颐辩难。学使极为惊异,后来多次召见他,赐给他食物。两人谈论古今学术人物,直到日暮刘生才出来。每次议论结束,学使都被刘生说服。当时刘生正通过童子试入学,学使因此高兴,特意拔擢他入学。唉,这也算是当今士人中的豪杰了!假使游学于我门下的人都能像刘生这样,彰明颜先生的学问;那么周公、孔孟的文章就会在天下扬名,圣道也会光明显著,如同揭日月而行了。我传播习斋先生的学问,是希望同天下人共同学习,但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我的长子习仁,资质正直而且通达明白;每当外界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回到家中时,我总暗自高兴,认为膝下有了可以参与此道的人,可以为今后前来求教者的问答作准备。今年八月,他突然离世,使我的生计几乎断绝。从前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尚且怀疑自己的道是否不合于当时;如今世道的灾祸比被围困、挨饥饿还要严重,我的道难道不对吗?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刘生忽然将它发扬出来,学使又把它宣扬开来,我才知道圣道仍然存在于人心,而主张这件事的人未必是错的。从此以后,我又改过向善,寻求扩大它的传播,仿佛又有了生机。这样说来,使我丧失希望的是我的儿子习仁,而使我重新振作的是刘生廷忠。我今后对刘生的期望就更加深厚了。

赠张可玉序南乐张可玉以避荒游豫晋江北诸处,为贾而不屑也。折节从陈右函诸人读书为学,已而归北来,执贽。癸卯下榻予斋,觇之,能甘贫守命,不取非义。呜呼,此作圣基也!汩没者无论。予生平惟见颜习斋先生义命之闲,不踰尺寸。其它交缔所称海内殊尤者,如王昆绳,少以经济古文自高,不可一世,谈学亦睥睨宋儒。方灵皐谓之曰:“勿遽也!”今突有天使来临,加寒微以卿相,而漠然不为,华归之程朱乎?归之吾子乎?昆绳默然内省。恽皋闻博学有声,而一闻予言习斋学,遂斥去旧习,力追圣道,省躬崇德,然言家世科第未能洒然。即灵皋翘翘乎视富贵利达如淖涂,而入之文锦膏梁,无克尽脱,尝痛自刻责。今可玉独毅然以此为基,吾喜之不寐矣。虽然,视以人情则巨,程以圣道则微,是特公绰之不欲耳。若欲成人文以礼乐,其功有可穷哉?且可玉遨游天下,世学染之者有二:一习入读书明理之说,恐以翻诵虚揣自是也;一闻异端葆摄方技家言,或偶尔尚珍奇之也。其悉湔之,而循循然礼乐兵农,子臣弟友,仁义礼智,斯可以上达矣。然而犹有说,吾子所谓孑孑有守者,于冷淡时见之也。彼侯门炙手,独非吾人阅历时乎?世固有甘心寂静而摇情喧热者矣。孟子曰:“富贵不淫,贫贱不移,非居广居,立正位,行达道之大丈夫,孰归之?”

赠王子宗诛之任成都令序衡水王子宗洙得颜先生《四存编》及予《传注平书订韪》之一再谘度,已而过其庐,质经析疑,叹其不为帖括所痼,然未得数数然观其经济也。无何,陈学使莲宇校士王子附丽《平书》,条陈数款,学使以为娴经济,闻于朝,以拔贡越格授成都令。于雍正二年岁暮旋里,忩忩然去,寄予书曰:“闻教于先生者颇详矣,断无变塞者。”予见之翟然而顾愧,吾昔之语王子者实未详也。或旋干而转坤,或权安而小济,或诡遇以获禽,畔乎其各途也?越人有为水学者,闻银夏之间有瀚海焉,具天潢辘轳,往而不施于用,归泛黄天荡泭,不得窍,羝革而嘘之,抱以泅,又不得。渔者操刀往来如飞,嘻而曰:“噫!来附邛舟!”遂置其夙昔而从焉。渔人毋乃诒人乎?王子语予曰:“不变遥祝之矣。”恕谷后集卷二终

恕谷后集卷三记杜紫峯傅青主轶事偶阅施愚山集,有云:康熙十七年戊午,诏举博学鸿词之士,试后又诏视诸布衣处士有文学素着、老不任职事者,其授京衔以宠其行。部议七人,拟授司经局正字,当贮薄其官,与杜君越、傅君山同授内阁中书舍人。时杜年八十四,傅七十三,皆未与试,先归矣。部议官不及,而中旨特授,盖异数也。是役也,越子郊为我言:二君被诏力辞,北直巡抚命以骡车过越门,掖之登,即去。山西遂以槛车载山就道,及到京师,各杜寓门谢客。比试,越告老,山告病,诏舁入伏而不谒,乃免试。令出,越遣郊问山曰:“何日行?”山曰:“即日行。”及归,当事委中书命皆不拜。越号紫峯,定兴人;山字青主,榆次人。视周党、严光之事,宁分今古哉?郊亲从于京,故云。

素景园记素景园者,郑公子见百所新辟也。其阳有旧园,中丞在时修之,蓺蔬菜,间以花卉。在居宅东稍南,迤而北即今园南畔,栽柏蔘蔘排立如墙。北种芍药,广二十武有奇,纵三之二。又北为鱼池,旁杂植枸杞、楸[桃]杏诸木。西为舟房,置以书。正北厅四楹,阶两垂,莳牡丹。转而北又至五间,中列卷轴,弧矢、技击、距跃之具,皆坏累泥涂,无侈丹艧黝垩。对池东为大陂,周遭皆杨柳、芦荻怒生于下。东薄邑城,西映宅居楼阁,如两山夹护城麓。缘陂为射道,不栖石为山,珍禽鸟不购。自此花木檐宇,随意补添,或不补,不为意。必也公子率诸弟力学,各有精舍,而又以时聚此谈文考道,接良友相质,并及学乐习射,晜弟怡怡,互切劘。予过之,爱其景物之淡素也,为之名曰素景园。因思昔人以画品园,曰某园,唐李小将军画某园,元倪迂画,皆绚而失者也。桂撩兰栋,积璧堆金,隋秦富强恬侈之习,所以败也。红叶丹壑,青蒙晦渺,宋明虚浮无用之学,所以亡也。何如伏羲之画三奇三偶,朴以素,无斵无幻,而亿万世生聚文明,穷变极化,已尽在此欤?且即以公子一家论,其为绚乎?则中丞抚巡吴楚,如日之中,如花之放,而公子辈承其光而饫其艳也。果其为素乎?中丞方且如朝暾如蓓蕾,子若孙自此策羲和之驾,扇谷风之吹,其进有可量哉!于戏,素与绚之相去远矣,放于一园而泄其意如此。

译赠张可玉序 南乐人张可玉因为躲避荒乱,游历豫、晋、江北等地,虽经商却以此为不屑。他降低身份,跟随陈右函等人读书求学;后来回到北方,带着礼物来拜见我。癸卯年,他住在我的书斋,我观察他,见他能够甘于贫穷、安守命运,不取不义之财。唉,这正是成就圣人的根基!那些沉沦埋没的人就不必说了。我一生只见过颜习斋先生,在义与命的界限上从不逾越尺寸。其他交游中被称为海内特别杰出的人,如王昆绳,年轻时以经世济民和古文自负,目空一切,谈论学问也轻视宋儒。方灵皋对他说:“不要急躁!”后来忽然有天使降临,给他这个寒微之士加上卿相般的富贵,他却淡然不为所动。这样的品格,应该归功于程朱,还是归功于我的儿子呢?王昆绳默默地在内心反省。恽皋闻博学而有声望,一听到我谈习斋之学,便抛弃旧日习气,努力追求圣人之道,反省自身、崇尚德行;然而一谈到家世和科举功名,仍未能完全洒脱。即使方灵皋高高在上,把富贵利达看作泥淖,进入华衣锦绣、肥甘厚味之中,也未能完全摆脱,曾经为此痛切地刻责自己。如今可玉独自毅然把甘贫守命作为根基,我高兴得不能入睡。不过,按人情来看,这个根基很大;按圣道的尺度来看,却还很小,这只是公绰不愿意做坏事罢了。若要成为真正的人,进而以礼乐教化天下,他的功业哪里会有穷尽呢?况且,可玉可以游历天下,世间学者受到染习的有两种:一种是拘泥于入学读书、明理的说法,恐怕会因反复诵读、凭空揣测而自以为是;一种是听信异端以及道家摄养方术之类的说法,偶尔把珍奇之物看得很重。若能把这些弊病全都洗除,循序讲习礼乐、兵农,以及子、臣、弟、友的人伦关系和仁义礼智的德性,这样才可以达到圣贤之道。然而还要说明一点:您所说的孤独自守,只能在处于冷落淡泊之时看出来。那些权贵之家炙手可热的场合,难道不也是我们阅历世事的时候吗?世上本来就有甘愿处身寂静,却心情摇荡于喧闹繁华之中的人。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如果不是居于宽广的仁宅、站在正确的位置、践行通达的大道的大丈夫,又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赠给王子宗任成都令的序 衡水人王子宗洙曾经一再拿颜先生的《四存编》和我的《传注平书订韪》来询问、揣度,后来到我家来,就经义质疑析理。我赞叹他没有被科举八股文章所拘束,但还没有多次看到他施展经世济民的才能。不久,陈学使莲宇考核士子时,王子宗附在《平书》后面分条陈述数件事情,学使认为他通晓经世之学,便上报朝廷,破格授予他成都令。雍正二年岁末,他匆匆回乡,又匆匆离去,寄信给我说:“听先生教诲已经很多了,决不会改变初衷、闭塞不通。”我见信后惊惧地回头自责,觉得自己过去对王子的教导其实并不周详。也许能够扭转乾坤,也许只能权宜安定而取得小效,也许用诡诈的办法偶然捕获猎物,这些道路难道不是各不相同吗?越地有一个学习游水的人,听说银川、夏州之间有瀚海,那里有像天河和辘轳一样的水势,前往之后却不能把它用于实际;回来时漂在黄天荡中,又找不到窍门,于是把羊皮吹胀,抱着它游水,却仍然不能成功。有个渔夫拿着刀来回游动,快得像飞一样,笑着说:“唉,来依附我的船吧!”于是那人放下自己从前所学,跟随渔夫去了。渔夫岂不是在欺骗人吗?王子对我说:“我已经不改变地遥遥祝愿您了。” 《恕谷后集》卷二终 《恕谷后集》卷三 记述杜紫峯、傅青主的轶事 我偶然读到施愚山的文集,其中说:康熙十七年戊午,诏令举荐博学鸿词之士。考试以后,又下诏察看各地平民隐士中那些素来以文学著称、年老而不能任职的人,授予他们京官名号,以此荣宠他们的行止。部议共七人,拟授司经局正字;又考虑到这个官职俸禄微薄,便与杜君越、傅君山一同授予内阁中书舍人。当时杜越八十四岁,傅山七十三岁,都没有参加考试,已经先回去了。按部议本来没有他们的官职,但皇帝特别降旨授予,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这件事中,杜越的儿子杜郊曾对我说:两位先生接到诏书后竭力推辞,北直巡抚命人赶着骡车经过杜越家门,把他扶上车,立即启程。山西方面于是用囚车载着傅山上路。到了京师,两人各自闭门谢客。等到考试时,杜越告老,傅山称病;诏令把他们抬进考场,他们伏地不起,也不拜见,于是免除了考试。命令下达后,杜越派杜郊去问傅山:“什么时候出发?”傅山说:“今天就走。”回乡以后,有关官员把中书舍人的官职交给他们,两人都不接受。杜越号紫峯,是定兴人;傅山字青主,是榆次人。与周党、严光的事情相比,难道还能说今古有别吗?这些话是杜郊亲自在京师随从两位先生时听到的,所以这样记下。《素景园记》素景园,是郑公子见百新开辟的园子。园子南面有一座旧园,中丞在世时修整过,种蔬菜,间杂花卉。园子在住宅东面稍偏南处,向北延伸就是现在园子的南边,柏树栽得茂密整齐,排列起来像墙。北面种芍药,宽二十武有余,纵深约为宽度的三分之二。再向北是鱼池,旁边杂种枸杞、楸树、[桃]树、杏树等。西面是船房,里面放置书籍。正北面有五间厅堂,台阶两侧下垂,种着牡丹。转向北又到五间房屋,中间陈列书画卷轴,还有弓箭、武技、跳跃等器具,都已破坏堆积,涂满泥土;没有奢侈地涂饰朱红和黑白之色。池塘东面对着一片大陂,四周杨柳、芦荻在下面旺盛生长。东边靠近城邑,西边映照着住宅楼阁,仿佛两座山夹护着城麓。沿陂修成射箭的道路,不堆石造山,也不购买珍禽异鸟。从这里以后,花木、屋檐和房宇,随意增补也可以,不增补也可以,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只要公子率领各位弟弟努力学习,各自拥有精舍,又按时聚集到这里谈论文章、考究道理,与良友相互质疑问难,同时学习音乐、练习射箭,兄弟之间和乐融洽,彼此切磋砥砺。我经过这里,喜爱它景物的淡雅朴素,于是给它取名为“素景园”。因而想到古人用绘画品评园林,称作某某园;唐代李小将军画某园,元代倪迂也画某园,画面都绚丽,却因此失去了园林本来的意味。桂树装点着楼栋,兰花修饰着屋梁,堆积玉石,聚敛黄金;隋、秦富强之后安逸奢侈的习气,就是这样导致败亡的。红叶丹崖,青色烟霭蒙蒙而幽暗辽阔;宋、明空疏浮华而没有实际作用的学术,就是这样导致灭亡的。哪里比得上伏羲画三奇三偶,质朴而素雅,没有雕琢,没有幻饰,而亿万世的人口繁衍、文明发展以及变化的穷极,难道已经全都包含在其中了吗?再只就公子一家来说,难道他们是绚丽的吗?中丞巡抚吴楚之地时,正如太阳当空、百花盛开,公子们承受他的光辉而饱享他的艳美。难道他们果真是素朴的吗?中丞此时正如初升的朝阳、含苞的花蕾,子孙从此驾驭羲和的车驾,鼓动谷风吹拂,他们未来的发展难道能够估量吗?唉,素朴与绚丽相距实在很远;把二者放置在一座园子里,表达的意思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