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十
恕谷后集卷十留别长安诸子予易未有传,得足下如获拱璧。象爻既悉,蓍揲通微于易,可几彬彬。夹以高尚之守,研四圣之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岂非今之超武绝伦者哉?万望推衍,慎勿苟安。右尚孚。昨语足下曰:「俭用节费,存心却宂。又举颜先生语曰:『千万人中不见有己,千万人中不忘有己。』足下皆然之。然见己亦忘己也。学者果能卓然奋立,以我为天下万世必不可少之人,无穷无达,致和致中,自刻刻性命作主,自不与伧父鬬圭露角。故曰:见己亦忘己也。」至于足下躬历行伍,加意弢钤,已得六七,其二三机秘持之不懈,必有进焉。右绳其足下自勘曰:「傲然鄙言,冲撞如雷霆,能折而服,吾固知其非傲也。特雷霆不可常有,务使微风一扇,謋然即解,则触处收益矣。」愿任乐学,且能制器,鄙心甚慰。又思别后,恐有误认者,宜察也。足下欲将《关睢》等诗谱入琴瑟箫篴,必先精究七始四清元声,乃可谐器审调。若本源未莹,而但取髣髴其字声以为得之,则扪盘叩钥,究非日月。郑世子何尝不以三百之篇谱于乐器,而于宫商竟千里而遥也?《乐录》诸书,乞伐毛洗髓而考试之。右圣居。子志为圣贤豪杰,愤而锐,可爱可敬。但时而昏惰,则忘愧;励则助,忽急忽缓,难以驯致。孟子曰:「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必也敬以直内,使心如天地之广大,日月之精明,则根深生色,无往不可自得。」而子强捉不能,遂欲以空忘致之,非也。阅历世故,人情愈熟愈透,务使人与事当前立解,而子欲以读书记诵致之,又非也。心性浚,世情悉自能易纷而一,易钝而敏。若夫佳兵不祥,曲台可立现,佐刑名即为学问。故君子不违其材,不出其位。右长举。闻蔺协镇调河州,足下欲归此,甚不可。男子生而志四方,况交须始终也。仆今东归矣。平书望足下推明补苴之,若有成万世功也。王昆绳曰:拚除之,斩斩;明明修治之,荡荡平平;陈列之,齐齐整整;陶成之,肃肃雝雝。有味乎其言之也。金风西寄,怅矣怀人。右潜士。前妄言相赠,已悉不出,谨言慎行而已。然勿认予言为退缩也。人必根柢立定,不然任其气质,见事风生,忽尔回车,索然气尽,无当也。右子丕富平赠言自与吾友西来富平,交情日厚。敬吾友如拱璧,爱吾友如自爱其心膂。为不废蒭荛,非仅礼貌之敬也。今吾友仁心仁政,旁罗洋溢,为吾党光。鄙人以省亲将行,惨然顿如远别。因书瞽语,并以自鉴,以代面谈。一戒高兴。杜工部云:「入门高兴发,谓山林之致也。」至于处世事,则断断勿用之。言语勿高兴而发。凡出一言,必有所为,不得突如其来,不得茫无头绪,不得杂乱不清,不得有首无尾。应酬之言,勿过文,恐人不醒也;勿俗俚,恐人不威也。欲简而明,恭而礼。叙事之言,须有扼要,有平铺,有权结,有轻重繁简,令人听之了然。怒,责人勿高兴;已怒也,再为存想;将行刑也,再为拟议;勿任性气,致一发而难收。用财勿高,兴汉高以黄金四十斤与陈平,不问其出入。韩昭侯一敝袴不以与人,皆英雄之宏图也。若漫然用财,不择当否,虽费无功。施仁政,勿高兴,如水利、农桑、武备诸政,吾友念念不忘,诚民之父母也。然须酌量时可以为力,可以为乃出号令,不然言之不能,行之则无以取信于民,即行而卤莽灭裂,不克有成,或兴利而反以贻害,又为不可。爱人,勿高。兴其人可爱也,徐而察之,平心而观之,渐渐任用,以尽其材。不得一时相投,辄惊喜非常,过分相加,苟非真才,反以坏之。或吾用情难继,后反致怨。推之礼上司,待朋友,皆当如此。一戒骄奢吾友谦恭下士,衣食朴俭,可谓富贵中特立者。然吾昨语田公子曰:「贵不期骄,富不学侈。言贵则自骄,非必有心也;富则自奢,不学而能也。车马服御,赍予支费,须损之又损,宁朴勿华,宁陋勿豪。库银不可动,假贷不可行。何者?轻用己财,即轻用民之膏脂也。不然,于何出办?至于仆役盛妆,从者如云,以为气势,此今日富贵人陋习。况吾友爱民如子,众志成城,何人不拥护?如父母者,无事纲纪之纷纷也。」一戒缓慢吾友近日涵养气质,甚见和平。吾爱之,重之。然勿以怠缓为和,以放弛为平。如与人财,也可与则速与之,不可则断以无有。买人物也,用则即给之价,不用则即还其物,皆不可旷日留难。此虽小事,易失人心。余如此推之。一戒矜张
译《恕谷后集》卷十 留别长安诸位友人 我的《易》学尚未流传,得到您的著述,就像得到拱璧一样珍贵。您已经通晓象爻,推演蓍数而洞察《易》的精微,几乎可以达到文质彬彬的境界。又以高尚的操守辅佐它,钻研四圣留下的遗教。天子不能把您当臣子,诸侯不能把您当朋友,难道不是当今超越武王、独绝一伦的人吗?万望继续推演阐发,切勿苟且自安。右文写给尚孚。昨天我对您说:“节俭使用、节省费用,存心却不能杂乱。又引用颜先生的话说:‘在千万人中不显扬自己,在千万人中也不忘记自己。’您都认为对。然而,显现自己也就是忘掉自己。求学的人如果真能卓然奋发自立,把自己看作天下万世不可缺少的人,无论处于困穷还是显达,都达到中和中正;时时刻刻亲自以自己的性命为主宰,自然不会同粗鄙之人争斗、露锋芒。所以说,显现自己也就是忘掉自己。”至于您亲自经历军伍,更加用心于弢钤之学,已经掌握六七成;其余二三成的机密只要不懈坚持,必定还会有进步。右文写给绳其。您自我反省说:“我傲然发表鄙陋之言,冲撞起来如雷霆;能够折服自己接受它,我本来就知道这不是傲慢。只是雷霆不能常有,应当使微风一吹,疑惑便立即消解,这样遇到任何地方都能有所收益。”您愿意承担乐学,又能够制造器物,我内心很是欣慰。又想到分别以后,恐怕您会有误解之处,应该仔细体察。您想把《关雎》等诗谱入琴、瑟、箫、笛,必须先精心研究七始、四清和元声,然后才可以使乐器协调、音调准确。如果本源尚未明白,只是依稀取其字音,便以为已经掌握,那就像摸索盘面、敲击钥匙,终究不是日月之光。郑世子何尝没有把三百篇谱入乐器,但在宫商音律上却相距千里?《乐录》等书,请彻底研读考订。右文写给圣居。您的志向是成为圣贤豪杰,因愤发而锐进,值得爱重和敬佩。但有时昏昧懒惰,便忘记羞愧;受到激励时又过分用力,忽快忽慢,难以逐步驯养成性。孟子说:“君子的本性,无论事业大行于天下还是困居不遇,都不会增加或减少;一定要以敬使内心正直,使心像天地一样广大,像日月一样精明,这样根基深厚、德色自然显露,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而您勉强拘捉自己做不到,竟想用空无和遗忘来达到它,这是不对的。经历世事越多,对人情越熟悉透彻,应当务使人和事来到面前便能立即理解;您却想靠读书背诵来达到,又不对。心性深厚通达,世情自然能够由纷乱归于统一,由迟钝变得敏锐。至于精良兵器虽属不祥,曲台上的刑名之学也可以立即显现效用,辅助刑名正是学问。因此君子不违背自己的才能,也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右文写给长举。听说蔺协镇调任河州,您想回到这里来,这很不应该。男子生来就应当有四方之志,何况朋友交往应当有始有终。我现在要向东回去了。希望您推演阐明我平日的文章,补正其中缺漏,若能有所成就,便是万世之功。王昆绳说:铲除它,要整整齐齐;明白地修治它,要荡荡平平;陈列它,要齐齐整整;陶冶成就它,要肃肃雍雍。这些话很有意味。秋风向西寄来,令人惆怅地思念友人。右文写给潜士。先前妄自说了些赠言,如今全部归结起来,不过是说话谨慎、行为谨慎罢了。但不要把我的话误认为退缩。人一定要把根基立定;否则任凭气质驱使,遇到事情便锋芒四起,忽然又掉头退走,最终意气全消,什么也做不成。右文写给子丕。富平赠言 自从和我的朋友一同西行来到富平,我们的交情日益深厚。我敬重朋友,像敬重拱璧;爱护朋友,像爱护自己的心腹。这样做是因为不愿废弃樵夫的意见,并不只是礼貌上的尊敬。如今朋友仁厚的心意和仁慈的政绩广泛施行、充沛流露,为我们这一类人增光。我因省亲将要离开,惨然之情顿时如同远别。于是写下这些浅陋的话,也借此自我警戒,代替当面交谈。第一条,戒除兴致突发。杜工部说:“一进门高兴便发作”,指的是山林隐逸的情趣。至于处理世事,绝对不能这样。说话不可因一时兴起便脱口而出。凡说一句话,都必须有明确用意,不得突然冒出,不得茫然没有头绪,不得杂乱不清,不得有开头没有结尾。应酬的话,不要过分文饰,恐怕别人听不明白;也不要粗俗鄙俚,恐怕失去威严。应当简明、恭敬而合乎礼节。叙述事情的话,必须有要点、有铺陈、有权衡结语,有轻重繁简,使人听了清楚明白。发怒时责备人,不要任性冲动;已经发怒了,还要再三存心思量;将要施刑,也要再次拟议斟酌;不要任凭性情怒气,以致一发作便难以收回。使用财物不要凭一时兴致。汉高祖用黄金四十斤给陈平,也不追问他怎样支用;韩昭侯连一条破旧裤子也不肯拿给别人,这都是英雄宏大的谋略。如果随意花费钱财,不选择是否适当,即使花了钱也不会有功效。施行仁政不要凭一时兴致。水利、农桑、武备等政务,我的朋友念念不忘,确实是百姓的父母官。但必须估量时势,看看是否能够出力、是否能够实行,然后再发布号令;否则说了做不到,便无法取得百姓信任;即使实行,也会因鲁莽草率而失败,或者本想兴利反而造成祸害,这同样是不可以的。爱护人,不要凭一时兴致。发现某人可爱可用,应当慢慢考察,平心观察,逐渐任用,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不得因一时投合,便异常惊喜、过分抬举;如果对方并非真正有才,反而会因此毁掉他。或者自己的感情难以持久,后来反而招致怨恨。推及礼待上司、对待朋友,都应当如此。第一条,戒除骄奢 我的朋友谦恭地礼待士人,衣食朴素节俭,可以说是富贵人中特立独行的人。然而我昨天对田公子说:“显贵的人不必等到有意骄傲,富有的人也不必专门学习奢侈。地位尊贵便自然容易骄傲,并不一定出于本心;富有便自然容易奢侈,不学也会。车马服饰、馈赠支出,都必须减了又减,宁可朴素,不要华丽;宁可简陋,不要豪奢。库银不可随意动用,借贷也不可任意进行。为什么呢?轻易花用自己的财物,就是轻易花用百姓的血汗。不这样做,又从哪里筹办呢?至于仆役盛装打扮,随从多如云,以此显示声势,是今天富贵人的陋习。何况我的朋友爱民如子,众人同心如城,谁不会拥护他?做百姓父母官的人,不必在无事时制造纷纷扰扰的纲纪。” 第一条,戒除迟缓 我的朋友近来涵养气质,很显得平和,我喜爱并敬重这一点。但不要把怠惰迟缓当作平和,把放纵松弛当作安定。比如给人财物,可以给就应迅速给他,不能给就应立即明白说没有。买人的东西也是如此,需要就马上付价,不需要就立即归还,不可拖延多日而让人受到为难。这虽是小事,却容易失去人心。其余事情也可以由此类推。第一条,戒除自矜张扬
我辈居官,立志为圣贤,出政效帝王,皆分内也。无事矜张,设我少有矜张之意,必来谀诵之口。来谀诵之口,必有假此中我以射利乱政者矣。且我善政异人,即不矜张,人尚以矜张加之,以致上司不快,同僚嫉妒,非小故也。而况矜张好谀乎?且作大事者,量如沧海,度如山岳,小善小劳,沾沾自喜,何以图大?一戒近小人小人贡谀以中我,射利或阳奉我,阴违我,或假相契合以探我。我爱其熟软,喜其伶俐,比其夤缘。及后远之,不能近之,立祸可畏也。且即同官同辈,无所觊觎于我者,但系小人,即不乐人为君子,欢我以嬉笑,引我以晏游,拉我以声色,必致我坏,其心乃快。学者于此不能壁立千仞,终溷泥涂。一戒小术至诚之道,可格幽明,此仁术至术也。若诡道,则但可用于兵旅。今日杀敌,明日奏忾。至于家人、父子、朋友、仆从、吏卒、民人,一毫术谲不可用也。此用之彼露之,前用之后,必难复之,使人疑我、备我、坏事实多。一戒奇异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仁心仁政,至平至易,即至奇至变。平地成天,皆在其内。若假鬼神,好元虚说,梦幻不惟无益,且取人疑,致人轻,甚不必也。至于讲六壬、奇门、南宫、剑客,皆杀身祸世,涂炭生民之人也。万勿误以为正术而近之。」一好学问兵农礼乐,欲为一事,必涉其藩篱,入其阃奥,有法,有略,有谟,有为。若但虚志而不实研,临事未有不为田父之诒者。一贵闲暇庸人之闲暇,怠也;英雄之闲暇,静也。善作事者,常使精神余于事,不使事余于精神。苟好胜、喜多,以致茫乱,事必有误,名将受损。曹公意思安闲,如不欲战;孔明所以称殊绝也。一贵有恒吾友,爱民之心,吾敬之;理政之才,吾爱之。再益以沈潜细密,喜怒不形,得失不惊,有始有卒,则生民之幸矣。万勿始敏而后怠,万勿始俭而后奢,万勿始小心而后放肆,万勿始虚受而后刚愎。附呈恕谷日谱数条待以恩者,有过则责之,以使勿纵;制以法者,允服则宽之,以使不怨。范晔劝曹操取蜀,操不从。居七日,操又问晔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天下事变于呼吸,如此狐疑迟钝,安有济乎?”作人事者,勿喜而喜,勿怒而怒,勿有事而有事。亚夫军中夜惊,坚卧不动,有以也。御马之难也,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安可得哉?马前软也,坐后以息之;马善惊也,谨辔以防之。人曰:“马无跅弛,而不知御者之苦也。”用人如之。下之人忤我,勿轻怒,恐彼有寃,或才可取也。上之人奖我,勿轻喜,恐伊漫言,或计相笼也。幸进者,无功;欲速者,多踬;矜长者,易于见短;好谀者,必受其愚。屠牛者不屑搏鼠,搏鼠者必不能屠牛。用财有度,为善亦有度。用财无度,则费不可支;为善无度,则壅不能行。智深勇沈,知人知己,豪杰之善物也。人不自知,余无可问者。事虽易断,而必思;事既经思,则必断。听言欲尽其底蕴,故曰好问。好察曰集思广益。若闻言而不详,质己见若何?人意若何?可行可违如何?措施漫然即行,以致错误;或漫应之,不行之,则言而无益。人将结舌,与不听言同。每日向晦燕息,返勘已行之事;平旦未起,酌量将行之事。居官之要法也。示素存永言晜弟青山刺史以阿咸、阿戎谬从予游,所谓问道于盲也。座中青山诫及衣食奢侈,予因感奢侈为今日急症,聊一言之。孟子曰:「口味、目色、四肢安逸,性也;君子不谓性也。何者?必甘脆而腹始快,其人。」必无心,必罗纨而体,乃适其人。必无身心之大美奇珍,苟具何事?甘脆身之宗庙百官,能立何须罗纨?故曰:饱乎仁义,令闻广誉,不愿人之膏粱文绣也。且世之愿膏粱文绣者,非必为快腹适体也。大约门面累之筵,不罗列服,不鲜粲瞻觑旁人,未免忸怩。嗟乎,是为他人食食衣衣也,可揶揄矣。而其苦遂莫大于是,衣食争胜,强力不及,至于称贷交谪,困穷饮痛,始假服御为盛气,继因狼狈而缩首,遂愁叹而死亡者,比比也。愚哉!以衣食骄奢,则所以称之者原无涯也。必且美宫室,必且骄妻妾,必且饰舆从,必且斥燕乐,必且盛供张玩好。每见部堂开府,私积百万,解绶数年,子孙奴乞此,有目者所共覩也,而弗戒诸。然则宰相之卧布被,温公称贤;司徒之妻曳柴,王良志美,可以师矣。今世去古,人心不远,出为廉宦,居为正人,食用俭素,称者必伙。何事取悦二三纨袴,为浮靡也?然而俭素非贪吝,不可不辨。原宪鹑衣百结,而于结驷联骑却之若浼。晏子豚肩不掩,豆澣衣濯冠以朝,而父之党无徒行者,母之党无徒食者,妻之党无饥寒者。齐国之士待而举火者七十余家。贫则不苟取,不妄用;富则丰于待人,约于处己。中庸之道也。答三弟益溪问旧说居丧废宗庙祭。《
译我们这些人做官,立志成为圣贤,施政效法帝王,都是职责之内的事,没有必要自我夸耀。如果稍有自矜张扬之意,必然会招来阿谀称颂的人;有了这些人,必定有人借此迎合我,以谋利并扰乱政事。而且即使我的善政胜过别人,不自我张扬,人们尚且会把张扬的名声加在我身上,以致上司不快、同僚嫉妒,这并不是小事,何况自己还骄矜而喜欢听谀词呢?况且做大事的人,器量应如沧海,气度应如山岳;为一点小善、微小劳绩便沾沾自喜,怎么能谋划大事?第一条,戒除接近小人 小人献媚取悦来陷害我,有的表面奉承我、暗中违背我,有的假装亲密契合来窥探我。我若喜爱他们熟悉圆滑、机灵乖巧,甚至喜欢他们钻营攀附,等到后来想疏远他们、使他们不能接近时,立即发生的祸患就可怕了。即使是同僚同辈中那些对我没有图谋的人,只要是小人,就不会乐于让人成为君子;他们用嬉笑使我欢娱,用宴饮游乐诱导我,用声色拉拢我,必定会导致我败坏,而他们的心愿才会满足。求学的人如果不能像高墙万仞一样坚定自立,最终必然混同于泥涂。第一条,戒除小伎俩 至诚的道路可以感通幽明,这是仁道中最根本、最高明的办法。至于诡诈之道,只可以用于军旅作战:今天杀敌,明天奏报胜利。对于家人、父子、朋友、仆从、吏卒和百姓,一丝一毫的权诈都不可使用。在这个人身上使用的伎俩,到了另一个人那里便会暴露;先前使用过一次,后来必定难以再用,使人怀疑我、防备我,反而败坏事情的情况很多。第一条,戒除追求奇异 孔子说:“中庸是很难做到的。”仁心仁政,看似最平常、最容易,其实正是最奇妙、最能应变的道理;平地之上成就天地万物,都包含在其中。如果假托鬼神,喜好玄虚之说,沉迷梦幻,不但没有益处,还会引起人的怀疑,使人轻视自己,实在没有必要。至于讲习六壬、奇门、南宫、剑客之术的人,都是会害死自己、祸害天下、使百姓陷入涂炭的人,千万不要误以为是正当的学术而去接近。第一条,喜好学问 兵、农、礼、乐等事情,想要做成一件,必须进入它的门径,深入它的奥妙,掌握法度、谋略、计划和实际作为。如果只有空泛的志向而不切实研究,遇到事情时没有不成为被田父欺骗的人的。第一条,以闲暇为贵 庸人的闲暇是懒惰,英雄的闲暇是安静。善于做事的人,总让自己的精神有余力用于事情,不让事情反过来耗尽精神。如果好胜、贪多,以致茫然混乱,事情一定会出错,名声也会受到损害。曹公的神情安闲,好像不想作战;孔明因此被称为特别卓绝。第一条,以有恒为贵 我的朋友,我敬重您爱护百姓的心,我喜爱您治理政事的才干。若再加上深沉周密,喜怒不形于色,面对得失不惊,有始有终,那就是百姓的幸运了。千万不要开始敏锐而后来懈怠,开始节俭而后来奢侈,开始小心而后来放纵,开始虚心接受意见而后来刚愎自用。附呈《恕谷日谱》数条 以恩德待人的,有了过错就责备他,使他不至于放纵;用法律约束人的,只要确实服从就宽待他,使他不至于怨恨。范晔劝曹操攻取蜀地,曹操没有听从。过了七天,曹操又问范晔说:“如今局势已经稍稍安定,不能再攻打了吗?天下的事情变化只在呼吸之间,像这样狐疑迟钝,怎么能成就大事呢?” 处理人事,不应当因为不该高兴的事而高兴,也不应当因为不该发怒的事而发怒,也不应当因为没有事情而故意制造事情。亚夫军营中夜间发生惊扰,他仍坚定地躺卧不动,是有道理的。驾驭马匹很难:马所奔向的地方没有空旷之地,真正能够把生死托付给它的马,哪里容易得到?马在前面疲软,就坐在后面使它休息;马容易受惊,就谨慎地控制缰绳加以防备。有人说:“马没有放纵奔驰,却不知道驾驭者的辛苦。”任用人也应当如此。下属违逆我,不要轻易发怒,恐怕他有冤屈,或者确有可取的才能。上级称赞我,也不要轻易高兴,恐怕他只是随口说说,或者另有计谋来笼络我。侥幸求得进用的人没有功劳;急于求成的人多有挫折;夸耀长处的人容易暴露短处;喜欢阿谀的人必定受到阿谀者的愚弄。屠牛的人不屑于搏击老鼠,专门搏击老鼠的人一定不能屠牛。使用财物要有尺度,行善也要有尺度。用财无度,费用便无法支撑;行善无度,政令便会壅塞而无法施行。智慧深厚、勇气沉着,既了解别人又了解自己,这是豪杰最可贵的品格。人若连自己都不了解,其他事情便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事情即使容易判断,也一定要思考;事情一经思考,就一定要作出判断。听取意见,要探究它的底蕴,所以说要喜欢询问。善于考察,便能集思广益。如果听到意见却不详细了解,不考察自己的看法如何、别人的心意如何、可以实行还是应当违背,该怎么办,就贸然采取措施,必然导致错误;或者只是随意答应,却不去实行,那么说了也没有益处。久而久之,人们将闭口不言,这和不听意见没有区别。每天傍晚天黑时休息,回头检查已经做过的事情;每天清晨还没有起床时,斟酌将要做的事情。这是做官的重要方法。给素存、永言、晜弟的信 青山刺史因为阿咸、阿戎两位年轻人错误地跟随我交游,这正所谓向盲人问路。席间青山劝诫他们不要在衣食上奢侈,我因此感到奢侈是今日的急症,姑且说几句话。孟子说:“口腹的滋味、眼睛所看的美色、四肢的安逸,都是人的本性;君子却不把这些称作本性。为什么呢?一定要吃甘甜脆美的食物,肚腹才感到舒适,这只是那个人的情况。” 一定要使内心无所不足,一定要穿罗纨,身体才觉得舒适,这只是满足那个人罢了。如果没有身心的大美和奇珍,单单具备这些外物又有什么用?甘美脆嫩的食物,是身体的宗庙百官;如果身体能够站立,又何必依赖罗纨?所以说,应当以仁义为食,以美名和广泛的声誉为满足,不要羡慕别人家的膏粱美食和华美衣绣。况且世上追求膏粱文绣的人,也不一定真是为了腹中舒适、身体适意。大多只是因为门面和宴席的拖累:如果宴席不铺陈,衣服不华美,不鲜艳地给旁人看,便觉得难免忸怩。唉,这其实是在替别人吃饭、替别人穿衣,实在可以讥笑。而其中的苦处没有比这更大的:衣食互相攀比,力量又承担不起,甚至到了借贷和彼此责难的地步;困苦不堪、饮泣忍痛,起初借华美服饰车马来装出气势,后来因狼狈而缩头,最终忧愁叹息以至死亡的人,比比皆是。真愚蠢啊!一旦在衣食上骄奢,随之而来的夸耀就没有止境。一定还要修饰华美住宅,一定还要向妻妾炫耀,一定还要装饰车舆随从,一定还要铺张宴饮享乐,一定还要盛备陈设和玩好之物。常见各部堂官、开府大员,私下积蓄百万,解下官印数年后,子孙却沦为乞丐;有眼睛的人都共同看见了这种情形,却还不加以戒惧吗?既然如此,那么宰相睡布被、司马光称赞他贤明;司徒的妻子穿着拖地的柴草鞋,王良认为她志趣美好,这些都可以作为榜样。如今世道距离古代虽远,人心却相差不远;出仕时做清廉官员,居家时做正人,饮食器用朴素,称赞这种做法的人必定很多。为什么要取悦几个纨绔子弟,去追求浮华奢靡呢?然而,俭朴并不等于贪吝,这一点不可不辨明。原宪穿着缝了许多补丁的鹑衣,却把四马并驾的车子看得像污秽一样拒绝。晏子吃的猪肩肉小得遮不住盘子,穿洗过的粗布衣、戴洗过的帽子去朝见;但父亲一族没有徒步行走的,母亲一族没有徒然挨饿的,妻子一族没有受饥寒的。齐国士人中等待他施舍而得以生火做饭的有七十多家。贫穷时不苟且取用、不胡乱花费;富有时厚待别人,对自己节约。这就是中庸之道。答三弟益溪关于旧说居丧期间停止宗庙祭祀的问题。
古人未尝废也。按曾子问孔子闻诸老聃曰:‘天子崩,国君薨,祝取羣庙之主而藏诸祖庙以葬。前不祭,且象祖考聚忧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庙。以卒哭丧事成行祔祭,且后此行四时祭,故主各反庙也。若四时之祭三年不行,则主何必各反其庙?且祔后羣庙主仍当聚藏祖庙矣。而不然也,是即主之反庙不可为葬后不废常祭之证欤?”且古人实事可验,非仅空文。春秋襄公十五年十二月,晋侯周卒。十六年春,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肹为傅,改服修官,烝于曲沃,会于湨梁。襄二十二年,晋人征朝于郑,郑公孙侨云:“湨梁之明年,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膰焉。”是葬后小祥后俱行四时祭矣。叔向、子产称知礼者,必非妄行妄言也。况以情事揆之,无废尝祭者。葬后冠衰屦皆有受矣,腰麻变为葛矣,虞变丧奠而为祭矣,祔不称哀子而称孝子矣。故三虞、卒哭之祭称成事,谓丧事成于此也,谓常祭之礼于此始可成也。《丧服小记》曰:“虞杖不入室,祔杖不升堂。”《仪礼》虞祭,主人酳尸,尸醋主人,主人坐祭,卒爵,皆渐近吉礼,以神道接先人。至祔,则竟合食祖庙矣。后此则哀愈杀,而反谓废祖庙食乎?《春秋传》曰:“礼,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寝,烝尝禘于庙。”杜预谓:“如朔奠、小祥、大祥之特祀,则于几筵;宗庙四时常祭则如旧。”释例是之,不可以杜氏不能助晋武终丧,并此言废之也。而杜氏之解,犹未尽合也。特祀于寝,谓专祀新死者,则主在寝,因以祀也。烝尝褯于庙,谓遇烝尝禘祭,则请主入庙,与祖合食。毛河右经问所谓“仍奉主祔之祖旁”是也。杜氏乃谓四时常礼如旧,三年丧毕,又大禘,乃皆同于吉。似烝尝于庙无新主者,文义不顺,且何取于无新主也?谓新主不可骤入庙耶?则祔祭曾入庙矣。以为吉祭新主不当与耶?则孝子可主祭,新主乃不可与祭,是傎也。或曰:“即祭孝子亦不与摄主耳。”曰:“有之,而非概也。”《伊训》:“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汉律历志》以为太甲踰月即位,改元,逢乙丑朔冬至,越茀郊天。按《世纪》,成汤以丁未十三年崩,当必崩于建亥十一月。商制踰月改元,故于建子十二月改元,称元祀,适逢朔旦日至,故令伊尹摄行祠先王,契以配天[见祭典]此是未葬祭外神摄主之证也。晋平公葬悼公后,烝于曲沃,明日改服行事。此葬后祭先自行之证也。朱晦庵《家礼》谓丧中宜仿杜元凯说,墨衰家祠行祭,而颜先生深非之,执“缌不祭”之说,其严。今念族姻繁者,功缌之变,此有必至,累岁宗庙不一血食,于心忍乎?以至轻之服废所重之祭,于心安乎?《记》颜先生于王法干卒,服缌,废家祠献祭。塨自浙来见曰:“先生误矣,岂有以朋友逝而却祖父食者哉?先人其恫诸!”先生曰:“比乃知之。”《仪礼》朋友麻不言缌,谓吊服加麻也。《学记》曰:“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弗亲。”师不在五服内,而朋友乃有服乎?吾悔焉,而不知即缌服亦不可废祖父食也[按《仪礼注疏》朋友皆在他乡,袒免归则已,若同在国吊服疑衰服缌之绖带。夫朝服十五升,疑衰十四升,故曰疑,疑吉也。缌衰七升半,则朋友吊服与缌大殊矣]然“缌不祭”之言何也?曰:“上文曾子问与祭,指丧祭言,此节文连义属,所谓已有丧服与相识之祭,亦指虞祔祭也。故孔子曰:「缌不祭,又何助于人?」即《杂记》云:「父母之丧,将祭而昆弟死,既殡而祭。若同宫,则虽臣妾葬而后祭。」是遭始死之丧,即轻如缌。自己丧祭且停,而况助人?非言四时常祭也。熊氏注甚明。王制》曰:“丧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非言终丧不祭欤?曰:“又非也。”丧三年一读,“言丧之三年者,不于葬前属绋之时行宗庙祭,惟天地社稷则越绋行之。”观下言“越绋”,则上文“不祭者”不越绋也,非葬后执绋已毕亦不祭也。设葬后不祭,则曰“丧三年不祭,惟天地社稷祭可矣”,何必专指曰“越绋行事”乎?至五祀,葬前亦祭,不曰“越绋”者。《郑志》答田琼曰:“五祀宫中在丧内也。”曾子问:“鼎俎既陈,不得成礼,一则亦有士缌不祭?”语乃言祭正设,闻变而废。大夫有九丧,至大功;士十一小功缌,亦废焉。非言殡葬后废祭也。且即此则而观,大夫遭齐衰、大功丧,门内废,门外不废;士遭小功、缌,当亦如之。而且曰:“于死者无服则祭。”是诸丧甫闻惊悼之时尚有不废祭如此者,而谓殡葬后不常祭可乎?
译古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按《曾子问》,孔子从老聃那里听说:“天子去世、国君去世,祝官取出各宗庙的神主,藏在祖庙,然后下葬。此前不举行祭祀,是象征祖先和考妣共同忧伤。卒哭礼完成丧事之后,各神主才返回自己的宗庙。”既然卒哭时丧事完成,举行祔祭,后来又举行四时祭,所以各神主才返回本庙。如果四时祭三年都不举行,神主又何必各自返回本庙呢?而且祔祭之后各庙神主仍应聚藏在祖庙;事实并非如此,这难道不正是神主返回本庙、不能证明葬后停止常祭的证据吗?” 况且古人的实际事例可以验证,并不只是空泛的文字。《春秋》襄公十五年十二月,晋侯周去世。十六年春,安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肹任傅,改换服色、整治官署,在曲沃举行烝祭,又在湨梁会盟。襄公二十二年,晋人向郑国征求朝见,郑国公孙侨说:“湨梁会盟的第二年,公孙夏跟随寡君来朝见晋君,在举行尝酎和执膰礼时见到了。”可见安葬后、小祥后,都照常举行四时祭祀。叔向、子产都是被称为知礼的人,必不会胡乱行礼、胡乱说话。何况按人情事理推断,也没有停止尝祭的道理。安葬后,冠、衰、鞋都有更换,腰间的麻带改成葛带,虞祭也从丧奠改变为祭祀,祔祭时不再称“哀子”而称“孝子”。所以三虞和卒哭之祭称为“成事”,是说丧事到此完成,也就是说常祭之礼从此可以恢复。《丧服小记》说:“虞祭时的丧杖不带入室,祔祭时的丧杖不上堂。”《仪礼》记载虞祭,主人向尸献酒,尸回敬主人,主人坐着祭酒,饮尽爵中酒,这些都逐渐接近吉礼,是以神道来接待先人。到了祔祭,便已经在祖庙合食了。此后哀痛日益减轻,反而说要停止在祖庙供奉祖先吗?《春秋传》说:“礼制是卒哭后举行祔祭,祔祭后制作神主;在寝宫专门祭祀,在宗庙举行烝、尝、禘祭。” 杜预说:“像朔日祭奠、小祥、大祥这样的专祭,就在灵几筵前举行;宗庙四时常祭则照旧举行。”《释例》赞同这一说法,不能因为杜氏没有帮助晋武帝守完丧期,就连这句话也一并废弃。然而杜氏的解释仍然不完全合适。“在寝宫专祭”,是说专门祭祀新死的人,神主在寝宫,因此在那里祭祀。“在宗庙举行烝尝禘祭”,是说遇到烝、尝、禘祭时,请神主进入宗庙,和祖先合食。毛河右解释经文所谓“仍奉主祔之祖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杜氏却说四时常礼照旧,三年丧期结束后举行大禘,才一概恢复吉礼。这似乎意味着在宗庙举行烝尝祭时没有新神主,文义不通,而且没有新神主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是说新神主不能突然进入宗庙吗?可是祔祭时已经进入宗庙了。若认为吉祭时新神主不应参加,那么孝子可以主持祭祀,新神主却不能参加,这就荒谬了。有人说:“即使是祭祀,孝子也不参加,只由摄主代行。”我说:“有这种情况,但不是一概如此。”《伊训》说:“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汉书·律历志》认为,太甲越过一个月即位,改换年号,恰逢乙丑朔日冬至,越过丧绋去郊外祭天。按《世纪》,成汤在丁未十三年去世,必定是在建亥十一月去世。商代制度是越月改元,所以在建子十二月改元,称为元祀,恰好遇到朔日冬至,因此命伊尹代行祭祀先王之礼,契配享上天[见《祭典》]。这就是尚未下葬而祭祀外神、由摄主代行的证据。晋平公安葬悼公以后,在曲沃举行烝祭,第二天便改换服色办理政事。这是安葬后自行祭祀祖先的证据。朱晦庵《家礼》说,丧中应当仿照杜元凯的说法,穿墨衰在家祠举行祭祀;颜先生却深深非难这种说法,坚持“缌不祭”的主张,态度很严。如今想来,宗族姻亲繁多的人,遇到功服、缌服之丧是必然的,如果因此多年不让宗庙享受一滴血食,内心忍得了吗?用最轻的服制来废掉最重要的祭祀,内心能够安宁吗?《记》载颜先生在王法干去世时穿缌服,停止家祠献祭。底塨从浙江来见他说:“先生错了,哪里有因为朋友去世,就拒绝让祖父享用祭品的道理?先人难道不为此痛心吗?”先生说:“到这时我才知道。”《仪礼》说朋友之丧用麻,却没有说缌服,是指吊服加麻。《学记》说:“老师不属于五服之内,五服之外也不能亲近。”老师尚且不在五服内,朋友反而会有丧服吗?我后悔过去的看法,却不知道即使穿缌服,也不应停止供奉祖父的祭祀[按《仪礼注疏》,朋友都在外乡,袒免之服归来便除;若同在一国,吊服或疑为衰服、缌服的绖带。朝服是十五升布,疑衰是十四升布,所以称“疑”,是因为近似吉服。缌衰是七升半布,朋友吊服与缌服相差很远]。然而“缌不祭”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回答说:“上文《曾子问》所说的有丧服便不能参加祭祀,指的是丧中祭祀;这一节文字前后相连,所谓已有丧服而不能参加相识之人的祭祀,也指虞祭、祔祭。因此孔子说:‘穿缌服不能参加祭祀,又怎么能帮助别人祭祀呢?’这正如《杂记》所说:‘父母丧期将要举行祭祀时,兄弟去世,已经入殡后才举行祭祀;如果住在同一宫室,即使是臣妾去世,也要等下葬之后才祭祀。’这是说刚遭遇初死之丧,即使轻到缌服,自己的丧祭尚且要停止,何况去帮助别人?并不是说四时常祭也要停止。熊氏的注解说得非常清楚。” 《王制》说:“服丧三年不祭,只有祭祀天地社稷时才越过丧绋去办理祭事。”这难道不是说服丧结束以前都不祭祀吗?回答说:“也不是。”这句话中的“三年”,是说在丧期三年内,葬前执绋的时候不举行宗庙祭祀;只有祭天地社稷时,才越过丧绋去办理。看下文说“越绋”,可知上文所谓“不祭”,是指不越绋举行宗庙祭祀,并不是说下葬后执绋完毕仍然不祭。假如葬后不祭,就只需说“服丧三年不祭,只有天地社稷可以祭祀”,何必专门说“越绋行事”呢?至于五祀,葬前也可以祭,却不说“越绋”,《郑志》答田琼说:“五祀属于宫中之事,在丧期之内。” 曾子问:“鼎俎已经陈设,却不能完成礼仪,难道是因为士人穿缌服也不能祭祀吗?”这句话说的是祭祀已经正式设置,忽然听到丧事变故便停止。大夫遇到九种丧事,直到大功服;士遇到十一种丧事,直到小功、缌服,也都要停止祭祀。并不是说入殡、下葬以后就废止祭祀。况且即使按照这条来观察,大夫遇到齐衰、大功之丧,门内的祭祀停止,门外的祭祀不停止;士遇到小功、缌服,也应当如此。并且还说:“对于死者没有服丧关系,就可以祭祀。”这说明各种丧事刚刚听闻、正在惊悼之时,尚且有不停止祭祀的情况,怎么能说入殡下葬以后反而不举行常祭呢?
然则如之何?曰:天子以及于士,皆葬前停祭,卒哭后,凡遇常祭,请新主祔祖合食。祭毕反寝,孝子将事,素服微杀其凶,即虞杖不入室堂之义也。祭礼降杀,不乐,不饮酺,受胙。即曾子问:“天子崩未殡,五祀之祭不行;即殡而祭,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自启至于反哭,五祀之祭不行。已葬而祭,祝毕献而已之意也。况古有牲曰祭,无牲曰荐。今世士夫备牲者少,清酌庶羞,并非祭也,又何妨焉?王带存曰:「先生乃堪容台议礼,叔孙辈一哄耳。」答长举问吾子有志作圣,较之侪俗,视道如仇,或绝口不及者,岂不高倍屣哉?然为贤者言,则当有进。吾子之病,在心急而行缓,虚志大而实力小,以致神驰万里,目望九千,而身祇在几席也。吾子行绥,力小,必自居曰钝。吾以为非仅钝之过也,亦以忘,亦以怠,时而堕落,遂忘我为何事;时而悠忽,遂亦苟且偷安。从前旷日不及知,即如客岁与子别后,子任返镇原学礼,至于今岁相见,并未闻吾子有一言及于所学之礼何如也。及问之,则诿曰无礼书。愚前言礼原非一端:有心礼,齐明致中;有身礼,非礼勿视听言动;有家礼,朔望节令祭期忌晨。是三者在躬行,不在考书,即考书亦非秘奥难得者也。昨聚富平,见足下有意于兵,予因以前着集与之曰:「理事有间,每日阅一二则来商。」而子持去,竟连月未商及一则也。曾记少年学数,数月茹食犹置珠盘于旁,拨计夜思,及一数辄披衣然灯捻算。问射于汪若纪,若纪言其梦中学撒放,以肘撞床上墙,至肘破流血。大抵每一学习成,必须苦诣,未闻法宋儒专以缓步徐行讲儒者气象,而六艺即可就也。且君子之钝,更以心急志虚累之。心急则躁且忙,精神溃散,益增其钝。辟之路,然一人日能百里,一人能二十里,不必忧少也。人走一日,吾走五日耳。乃枕间傍徨,且愧且恨,一夜不眠,至晓疲不能兴,并二十里亦息驾矣。虚志大则为此望彼,时移时辍,自寻钝废,亦辟之路。然一人由水,一人由陆,苟其不懈,皆至所归。乃曰:“吾将水陆兼之。”方跨骑,旋登舟,已舟骑俱嫌不调。又坐与人商,而路究未行一步,谓之何哉?子为学以寻友为重,是也。而寻友之意则未当。以为我质钝缓,如学射,必得一人同居;弯弓读书,必得一人联席。吾伊一时,数年乃可有成。如是寻友,必难得友。何者?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成童比肩,敬业乐羣,乃有此况。今足下已四十余,所结纳年亦相似,或有官职,或有营业,或各有所学。乃足下必使其人辍众事,而终日同攻子所学之事,其谁能之?况孔子曰:「为仁由己,非以由人。师友,特助己者耳。由之者九分,助之者一分也。」若专倚师友,则己安在?如人修容、整巾、束带、靧面、盛服,拮据在我,而友其鉴也。未闻以鉴为巾带服饰也。古人且勿论,即如不肖一生得力专在师友。读书、学数、学射、学礼、学乐,皆自加攻苦,或得或疑,乃质诸人。若学不在先,将质何物?与颜先生半月一会,则将十五日所学通质之。近日枢天从游历,时来过录纸疑问至三四十则,然不能日在一处也。吾少时每闻一言,动听见一仪可观,必记于怀。遇海内名流,知其所长,必倒尽之,虽一诗一文不轻虚掷,是以颇有积累。近见足下诸子,见人则觑其短,因弃其长;或我自为我,纵人有佳言长技,目覩之若无覩也。心志既已虚,大耳目又复不灵,何以集思广益乎?至足下云:「若专一学,不过一长一技之士,此言大非。一长一技,岂易能哉?」卞庄子之勇,臧武仲之智,见许圣门;养由基之射,造父之御,传名千古,祇在一长一技。不特此也,贤如由求,兵农各务;圣如禹、益,水火不兼。吾子此时最宜练者刑名,而鄙视之。夫刑名,鄙乎?皋陶明刑,三代画一;萧何造律,唐宋是规。知明处当,谈何容易?而以宋儒读书观空虚大之习,小之此见,不痛洒不能入道也。恕谷后集卷十终
恕谷后集卷十一
译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呢?回答说:从天子到士,都在下葬前停止祭祀;卒哭以后,凡遇到常祭,就请新神主到祖庙祔祭合食。祭毕后返回寝宫,孝子办理祭事时穿素服,只稍稍减轻其凶服,这就是虞祭时丧杖不入室、不上堂的意思。祭祀礼仪要降低等级,不奏乐,不饮酺,只接受祭肉。正如《曾子问》说:“天子去世尚未入殡,五祀不举行;入殡后举行祭祀,尸进食三饭而不劝侑,主人献酒而尸不回敬,如此而已。”从启殡到返回哭临,五祀不举行;下葬后举行祭祀,也只是祝告完毕、献酒而止的意思。何况古代有牲畜叫作祭,没有牲畜叫作荐。如今士大夫能够备办牲畜的很少,清酒和普通菜肴并不算正式祭祀,又有什么妨碍呢?” 王带存说:“先生真应该承担容台议礼的职位,叔孙一类人不过是喧闹一场罢了。” 答长举问 您有志于成为圣人,和世俗同辈相比,把道看得像仇敌一样,甚至有人闭口不谈道,难道不是高出他们许多吗?然而若对贤者提出要求,就应当还有进步。您的毛病在于心志急切而行动迟缓,空有远大的志向而实际力量很小,以致精神驰骋万里,眼睛望到九千里之外,身体却只停留在几席之间。您的行动迟缓,力量又小,必定会自认为愚钝。我认为这不只是愚钝的过错,也有遗忘和懈怠的原因:有时堕落,便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有时悠忽拖延,便苟且偷安。从前虚度时日而自己不知道,就像去年与您分别后,您回镇原学习礼,到今年相见,我却没有听到您说一句所学的礼究竟怎样。问起时,您便推说没有礼书。过去我说过,礼并不只有一个方面:有内心的礼,即端庄明净、达到中和;有身体的礼,即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有家庭的礼,即朔日、望日、节令、祭期和忌日。这三种礼都在亲身实行,不在考察书本;即使考察书本,也不是秘密深奥、难以得到的东西。昨天在富平聚会,见您有意学习兵法,我便把以前编的集子给您,说:“治理事务有空时,每天读一两条来商量。”可是您拿走以后,竟然连续几个月没有商量其中一条。还记得年轻时学习算术,几个月里吃饭时仍把算筹放在身旁,拨弄筹算,夜里思考;一算出一个数,便披衣点灯捻算。向汪若纪学习射箭,若纪说他梦中都在练习撒放,手肘撞在床边墙上,直到肘部破裂流血。大抵每一门学问要有所成,必须苦心钻研,从未听说宋儒专门以缓步徐行来讲求儒者气象,就能立即通晓六艺的。而且君子的愚钝,又会被心急和志向空疏进一步拖累。心急就会躁动忙乱,精神涣散,反而更加愚钝。譬如走路,一个人一天能走一百里,另一个人一天只能走二十里,不必为走得少而忧虑;别人走一天,我走五天就是了。可是你却在枕边徘徊,既惭愧又悔恨,一夜睡不着,到天亮时疲惫得不能起身,连二十里也只好停止前进。这也是走路的道理。志向空大,就会一会儿想做这个,一会儿想做那个,时而开始、时而停止,自己寻找愚钝和荒废,也如同走路一样。一个人走水路,一个人走陆路,只要不懈怠,都能到达目的地。你却说:“我要水陆兼走。”刚跨上马,马上又登船,结果船和马都嫌不合适。又坐下来和人商量,路却始终一步也没有走,这又算什么呢?” 您把求学时寻找朋友看得很重要,这是对的。但您寻找朋友的想法却不恰当。您认为自己资质迟钝缓慢,学习射箭就一定要找一个人同住;弯弓和读书,也一定要找一个人并席而坐。您想让两个人一起学习,几年以后才可能有所成就。若按这种方式寻找朋友,必定很难找到。为什么呢?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年少时同伴相近、共同敬业乐群,才有这样的条件。如今您已经四十多岁,所结交的人年纪也相近,有的做官,有的经商,各自还有自己的学业。您却一定要让对方放下众多事务,整天和您一起攻读您所学的东西,谁能做到呢?” 何况孔子说:“行仁要靠自己,不是靠别人。老师和朋友,只是帮助自己的人罢了。自己实行占九分,别人帮助占一分。”如果专门依靠老师朋友,那么自己又在哪里呢?就像人整理容貌、整好头巾、束好衣带、洗脸、穿上盛服,这些都要自己动手,而朋友只是镜子罢了。没有听说把镜子当作巾带服饰来使用的。古人暂且不说,就拿我这一生来说,得力之处全在老师和朋友。我读书、学算术、学射箭、学礼、学乐,都是自己加倍用力苦学,有所领会或有所疑惑后,才向别人请教。如果自己没有先学习,那么要向别人请教什么呢?我每半月和颜先生见一次面,就把十五天所学的全部拿去请教。近来枢天跟随我游历,常来把抄录的疑问带来,有时有三四十条;但我们也不可能每天在一处。我年轻时每听到一句话,或偶然看到一个值得观摩的仪式,必定记在心里。遇到天下名流,知道他们各有所长,便一定把他们的长处全都学习过来,即使一首诗、一篇文章也不轻易白白错过,因此积累颇多。近来看到您的几个孩子,他们见到别人便只挑短处,于是抛弃别人的长处;或者只固守自己,即使别人有好的言论和高明技艺,也视而不见。心志本来已经空疏,耳目又不灵敏,怎么能够集思广益呢?” 至于您说:“如果专心只学一门,不过是拥有一项长处、一种技能的人。”这话大错。一项长处、一种技能,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卞庄子的勇武、臧武仲的智慧,都受到圣门认可;养由基的射箭、造父的驾车,名传千古,也只是各有一项长处、一种技能。不仅如此,贤如子路、冉有,各自专门从事兵、农之学;圣如禹、益,也不能同时精通治水和治火。您现在最应该操练的是刑名之学,却轻视它。刑名之学难道卑鄙吗?皋陶明定刑法,三代都以之为准则;萧何制定律令,唐宋都以之为法式。明辨是非、处置得当,谈何容易?您却受宋儒空读书、好空谈的习气影响而轻视它;这种见解如果不痛加洗涤,就不能进入正道。《恕谷后集》卷十终 《恕谷后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