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谷后集卷十二
春秋传注序塨幼时读诗书三礼,虽儒解错互,而雅言日用可以心证。惟易与春秋难。之后以孔子易传诠文周辞,十释八九。顾春秋以为不可解。旧传云孔子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是游夏之贤尚不知也,而况三传乎?故左氏但记事而不能疏义,公羊、谷梁疏其义辄误,而况后儒之望风追影者乎?泥于一字褒贬,遂于月日名氏人师等分例树标而校之。全经一往不合。矫之者谓详略异同俱仍旧史文,而褒贬自寓,则但录史文足矣。孔子何以曰作?且廿一史历代鉴,谁谓非书其事而褒贬见也?乃至垂暮而忽有所觌,曰圣经不俨,在乎如传载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而经更曰来盟于师,夺楚予齐。传载南蒯以费畔,赵稷涉宾以邯郸叛,经俱削之。载范中行伐赵鞅,鞅奔晋阳,经改笔曰鞅叛,则圣人之笔削史文多矣。即仍而用之,有义在,即笔削也。于是观其事而成败升降治乱,了然如齐桓定霸数十事为一事,即至定公夹谷之会,许以三百乘从齐,以齐曾为天子之伯,则仍齐桓事也。而晋霸之历久不待言矣。观其文而灿然,或一字为文,或一句为文,或数十句数十节相比相属为文,而文之或因或革乎史者,错综变化,铿锵戛然。观其义而予夺褒贬较然,义即王迹也,周礼也,天子之事也。所谓丘窃取者也。而邵康节谓春秋孔子之刑书,亦明矣。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春秋以前事也,非春秋也。春秋则自诸侯出,自大夫出,陪臣执国命,皆眨也。故孟子曰春秋无义战,例之无义,朝聘无义,会盟皆贬也。而彼善于此则褒矣。颜习斋先生谓孔子经济之书,亦明矣。义见则天子之迹见,改元即位,朝聘会盟,侵伐放杀,昏觌享唁,丧葬祭祀,搜狩兴作,甲兵赋税,封建县邑,利弊隆替,厘然可考。孔子为东周之具,具矣。即万世致太平之法,亦有前车矣。子曰:「见之行事,深切着明,此也。」因僭为传注,以质天下后世焉。元年春王正月杜注云:不言一年一月者,欲人君体元以居正也。孔疏云:君即位必改元,诸国皆然。《左传》谓郑僖之元年朝于晋,简之元年,士子孔卒是也。昭公以敬王十年冬薨,十一年夏六月丧至,定公乃即位,而春已书元年者,先君已薨于前年,即位虽在后,亦统此岁也。春正月者,周制改前代时月,建子之月也。经桓八年冬十月雨雪,夏之秋八月也,夏冬十月小雪矣。成元年春二月无冰,夏之冬十二月也,夏春二月冰泮久矣,俱非异也,何记焉?故《左传》僖二年春王正月,日南至,以子月长至也。《春秋》以年领时,以时领月,以月领日,而事属之常也。元年春正月,史文也,王正则孔子笔也。谓周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今惟正朔行于天下,此王章也。其余即位、会盟、朝聘、征伐,皆自诸侯,出自大夫,出无王矣。《春秋》之大义,揭于是矣。王不在春上者,孔疏曰:三正迭建,月改则春移,春非王所改也。其后有「王二月」「王三月」者,言商之正月乃周王二月也,夏之正月乃周王三月也。四时首月,虽无事犹书,谨时也。故春必正月,夏必四月,秋必七月,冬必十月。而有时不在首月,如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以旁月有事而首月无事也。若空书时月,必在首月,亦有书旁月,如庄二十二年夏五月,杜氏曰:误也。又如二年春会戎于潜,无月;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于唐,有日而他无。桓四年、七年无秋冬;僖二十八年冬壬申,公朝于王,所有日无月;昭公十年十二月甲子,宋公成卒,不书冬,皆阙也。桓十二年冬十一月丙戌,盟武父,又丙戌,卫侯卒,一日两书,羡也。圣人因之,不敢增损,所谓「及史阙文」也。毛氏传曰:国君改元,则必告庙,朝正行即位之礼。周制,遭丧即位,踰年改元。其遭丧而遽即位者,国不可一日无君也。踰年改元,年一年不可有二君也?故书成王崩在四月乙丑,越七日癸酉而康王即位。史记世表,鲁真公二十八年,宣王即位;至二十九年,王始改元。是即位改元本非一时,然遭丧即位,仍反丧服;至踰年改元,又特行正位之礼,百官以叙。然后史书即位于改元下。其或朝正告朔而不行此礼,则史不书。此不书,以摄位也。庄、闵、僖三君亦不书,以皆遭弒逆之变,仓卒即位,不忍再行也。行则书,不行则不书,礼也,而义亦寓焉。若隐被弒而桓即位,则桓何心?襄仲戕储而宣居然行即位礼,其幸祸可知矣。隐之摄位何也?《左传》曰:惠公元妃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
译《春秋传注序》我幼年读《诗》《书》和三礼,虽然儒者的解释彼此错杂,但其中雅正的、日常使用的言语,可以用心加以验证。只有《易》和《春秋》难以理解。后来依据孔子的《易传》来解释文王、周公的辞义,十之八九能够解释;但对于《春秋》,我却认为无法理解。旧传说:孔子该记就记,该删就删,连子游、子夏也不能赞助增添一句。这就是说,连子游、子夏那样的贤者尚且不知道《春秋》的旨意,更何况三传呢?所以《左传》只记事情而不能疏解义理,《公羊传》《谷梁传》解释义理又常常错误,更何况后世那些望风追影的儒者呢?他们拘泥于一个字的褒贬,于是按照月日、姓名、人物、师法等分别树立条例来校勘,全经始终没有一处相合。纠正这种做法的人说,详略、异同都沿用旧史原文,而褒贬自然寓含其中;那么只记录史文就够了。孔子为什么说自己‘作’《春秋》呢?况且二十一史作为历代鉴戒,谁能说它们不是记载事情而褒贬自见呢?直到我年老将暮,忽然有所领悟:圣人经书的严正,不在于文字表面完全照录,而在于传文记载楚国国君派屈完来见齐军,齐军退兵后,经文却改为‘在军队驻地结盟’,这是夺取楚国、归功于齐国;传文记载南蒯以费邑叛乱,赵稷、涉宾以邯郸叛乱,经文却把这些删去;传文记载范氏、中行氏攻打赵鞅,赵鞅逃奔晋阳,经文改写为‘鞅叛乱’。这就说明圣人删改史文的地方很多。即使保留原文而加以使用,其中也自有义理,这同样就是笔削。于是观察其中的事情,成败、升降、治乱便清楚可见;例如齐桓公确立霸业的几十件事,在《春秋》中合并表现为一件事。即使到了鲁定公在夹谷会盟,答应带三百辆兵车跟随齐国,因为齐国曾经是天子的霸主,这仍然是齐桓公的旧事。至于晋国称霸的历程,更不必说了。观察它的文章,也灿然可见:有时一个字构成文势,有时一句构成文势,有时几十句、几十节彼此对照相连而构成文势;文字有的因袭史书,有的变革史书,错综变化,铿锵有声。观察它的义理,取舍、褒贬也清清楚楚;义理就是王者的遗迹,是周礼,是天子的政事,这就是所谓孔子私下取用的东西。邵康节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也就明白了。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是《春秋》以前的事情,不是《春秋》所记的现实。《春秋》所记则是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由大夫发出,甚至陪臣掌握国家政权,这些都在贬斥之列。所以孟子说《春秋》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按照同样的原则,朝聘没有合乎义理的,便贬斥;会盟没有合乎义理的,也贬斥;但某一方比另一方好,就加以褒扬。颜习斋先生说《春秋》是孔子经世济民的书,也就明白了。义理显现,天子的事迹也显现:改元即位、朝聘会盟、侵伐放杀、婚姻朝见、享礼吊唁、丧葬祭祀、田猎兴作、甲兵赋税、封建县邑,以及政治得失、国势盛衰,全都清楚可考。孔子为东周准备了治理天下的法具,这已经很清楚了;即使说这是使万世达到太平的方法,也已经有前车之鉴。孔子说:‘在所记的事情中可以看见它,深刻、切实而明显。’因此我冒昧作传注,拿来请天下和后世评正。元年春季,周王的正月。杜预注说:不说一年一月,是希望君主能够体察天道本元而居于正位。孔颖达疏说:君主即位必定改元,各国都是如此。《左传》所说郑僖公元年朝见晋君、简公元年士子孔去世,就是这种情况。昭公在敬王十年冬天去世,十一年夏六月丧事传到鲁国,定公才即位;但《春秋》年初已经记作元年,是因为先君已在前年去世,即位虽在后来,这一年仍由新君统摄。所谓“春正月”,是周代改变前代时月制度,以建子之月为正月。《春秋》桓公八年冬十月下雪,按夏历是秋八月;夏历冬十月本来就会下小雪。成公元年春二月没有结冰,按夏历是冬十二月;夏历春二月早已冰融。这些都不是异常,为什么还要记载呢?所以《左传》说,僖公二年春王正月,太阳运行到最南,是因为正月建子、冬至在这个月。《春秋》以年统摄四时,以时统摄月份,以月统摄日期,这是记载事情的通常体例。“元年春正月”是史官文字;称“王正”,则是孔子所作的笔削。说周代占卜王朝可传三十世,占卜国运可延续七百年,如今只有周王的正朔通行天下,这体现了王者的法度。至于其他即位、会盟、朝聘、征伐之事,都是诸侯自行发动,或由大夫发动,发动者都没有周王了。《春秋》的大义,就在这里揭示出来了。“王”不写在“春”字之前,孔颖达疏说:三种正朔轮流建立,月份改变,春季也随之移动;春季并不是周王所能改变的。后来有“王二月”“王三月”的说法,是说商历正月相当于周王历二月,夏历正月相当于周王历三月。四时的第一个月,即使没有事情也要记载,是为了谨慎记明时令。所以春季必记正月,夏季必记四月,秋季必记七月,冬季必记十月。但有时不在首月记载,如夏五月郑伯在鄢地战胜段;庄公四年春王二月,莒人攻打杞国,这是因为旁月有事而首月无事。若只是空记时月,必定记在首月;也有记旁月的,如庄公二十二年夏五月,杜预说这是错误。又如隐公二年春季在潜地会见戎人,没有月份;秋八月庚辰,鲁公与戎人在唐地结盟,只记日期而没有月份。桓公四年、七年没有记秋冬;僖公二十八年冬壬申,鲁公朝见周王,只记日期而没有月份;昭公十年十二月甲子,宋公成去世,却不记冬季,这些都是缺漏。桓公十二年冬十一月丙戌,在武父结盟;又是丙戌日,卫侯去世,同一天记了两次,这是重复。圣人因循史文,不敢增删,这就是所谓“沿用史书的缺文”。毛氏传说:国君改元,必定要告祭祖庙,并在正月朝会时举行即位礼。周代制度是,遭遇丧事时先即位,过了这一年才改元。遇丧而立即即位,是因为国家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过年才改元,是因为一年之中不能有两个君主吗?所以史书记载成王在四月乙丑日去世,七天后的癸酉日康王即位。《史记·世表》记载,鲁真公二十八年宣王即位,到了二十九年,周王才开始改元。这说明即位和改元本来不是同一时间。但遭丧即位后,仍然返回服丧;到过年改元时,又特意举行正式确立君位的礼仪,使百官各就其位。然后史书才把即位记在改元之下。有时只在正月朝会、告朔,却没有举行这种礼仪,史书便不记即位。这种不记,是因为当时只是摄政。庄公、闵公、僖公三位君主也不记即位,是因为都遭遇弑逆变故,仓促即位,不忍心再举行一次即位礼。举行了就记载,没有举行就不记载,这是礼制,其中也寄托着褒贬之义。假如隐公被弑而桓公即位,桓公将怀着什么心情?襄仲杀死太子而宣公竟安然举行即位礼,他幸灾乐祸的心情就可知道了。隐公为什么摄政?《左传》说:惠公的元妃孟子去世,继室声子生下隐公。宋武公生有仲子,她手上有“为鲁夫人”的字样,所以仲子嫁到鲁国,生下桓公,随后惠公去世。
《公羊传》曰:桓幼而贵,隐长而卑,诸大夫扳隐而立之。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隐之立为桓立也。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何注云:礼,妾子立则母得为夫人,夫人成风是也。属辞比事,记曰:《春秋》有始娶、再娶,若继室,则媵妾之当室者耳。盖始娶无子则再娶,卫庄公始聘于齐曰庄姜,无子则又娶于陈曰厉妫,且有其娣曰戴妫,是再娶夫人也。若始娶者或卑微或不成礼,则亦有再娶。鲁庄公始娶孟任,已为夫人矣,后以其卑微,且筑台于党氏而私娶之,不必成礼,故又再娶于齐曰哀姜。及哀姜无子,则仍以孟任之子般立为适子。虽哀姜有娣叔姜,已生闵公,又前此媵妾之成风早生僖公,而成季主之皆不得立,以其为始娶夫人也。隐公为继室声子所生子,而惠公再娶仲子实为夫人,则桓公为适当立,而隐公居摄,礼固然也。愚按《周礼》七出,无子去,即当去,而遇三不去者,亦但养之终身。夫必再娶。则卫庄之再娶,礼也。鲁庄已娶孟任,有子,又娶哀姜,则辛伯所讥,并后匹嫡,非礼也。若惠公元妃卒,继娶仲子为夫人,则考经文:周桓王十六年,祭公逆王后于纪;灵王十四年,刘夏随单靖公至齐逆后;齐襄公五年,娶王姬;齐桓公三年,娶王姬;皆似再娶。《公羊传》《白虎通》言天子诸侯不再娶,误也。盖春秋战国已如汉唐后,后卒即选妃立之,遂为是言,而实非礼也。曾子问孔子曰:「宗子虽七十,无无主妇;非宗子无主妇,可也。」夫宗子不可无主妇,可以天子诸侯无主妇乎?然孟子载葵丘之会申王章曰:「无以妾为妻」,则将以谁为主妇乎?其再娶也,必矣。又按经不书即位,何以知为摄乎?何以别于遭变者乎?曰:下书「隐夫人薨,不成小君礼」,为桓母立宫;且隐薨不传子而及弟,则居可知矣。则与他公不书即位者别矣。故经文必前后贯串观也。先生春秋传注多取之毛氏传。灵皋《春秋论文》毛传辨礼甚详。又谓《春秋》条贯相属,如纪侯去国前后共二十三则为一事,诸事贯属类然。谓经详传略,一洗断烂朝报之谬说。」论文如齐桓三城,城邢,齐与宋、曹同缘陵命诸侯城之,而齐不与;楚丘命鲁独城之,而诸侯皆不与,从经弃传。又谓「文以内前卿以名见,而外卿悉称人;文后外卿覇国称名,成后大国皆称名。又始书名,后加族系,以大夫渐张旧史书之渐详。」又谓「文七年,公会诸侯、晋大夫盟于扈,诸侯不序,大夫不名,以其大夫主诸侯之盟也。十有五年,十有七年,诸侯盟于扈,总言诸侯,没晋大夫与;僖二十七年,公会诸侯盟于宋,总书诸侯,没楚大夫同,皆以其大夫而先诸侯也。」传解俱误。诸如此论,实出前儒,上故多引之。但二先生皆谓《春秋》多因史文,非有褒贬,则于《孟子》作《春秋》「天子之事,知我罪我,不可通矣」。先生补以王迹之义,而《春秋》全体乃见。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隐公五年]隐为桓摄而见居君位,则宗庙中不可使桓主祭其母也,又不可代桓祭母而使桓不祭也,故别立仲子之宫,若姜嫄之有专庙者然。其后桓为君,自请仲子入祔惠庙而祭之,但春秋以恒礼不书耳。经例太庙称庙,羣公庙称宫,此亦称宫者,见可敌体于惠公也。杜注曰:「考祭以成之也,初,初祭也。献六羽者,从仲众之言,用诸侯之舞数,以见其为夫人也。妇人无干舞,故独称羽。」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郧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夏,许男新臣卒。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僖公四年]齐桓经营历年,诸国合,兵力盛,然后帅而伐楚。且不遽及楚也,先侵其与国之蔡。蔡众溃叛,军声赫矣,遂入楚境。楚使来问,管仲责以不供王祭包茅。昭王南征,溺死于汉二事,使于不贡,认罪。昭王不复委之于水以对。齐桓于是进师,次于陉。使回,楚人震恐,乃使重臣屈完来齐师求盟。夫敌国以兵声罪伐我,而我造其师中请盟以求息战,大辱也。宣十五年,华元谓子反曰:“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去我三十里,惟命是听。”是也。屈完陈词若出己意而不直言,君使讳辱也,故不书。使然来盟,孰使之?君在中矣,故书曰“来盟于师”。楚绌矣,霸主之威伸矣。齐桓乃曰:“楚先生建国也,师中不可以辱吾,其以礼盟焉。”乃退一舍,使屈完与诸侯盟。自此终齐桓之世,楚不敢争郑焉。其后晋文兴霸,虽能胜楚而不能服楚,逊齐桓矣。
译《公羊传》说:桓公年幼而出身尊贵,隐公年长而出身卑微,诸大夫拥立隐公。隐公如果在这时推辞即位,就不知道桓公将来是否一定能够即位。况且如果桓公即位,恐怕诸大夫不能辅佐幼主,所以拥立隐公,其实是为了将来拥立桓公。隐公年长而且贤能,为什么不宜即位?立嫡子看重年长,不看重贤能;立庶子则看重母亲的尊贵,不看重年长。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的母亲尊贵。子凭母贵,母也因子而贵。何休注说:按照礼制,妾所生的儿子即位,生母便可以成为夫人,夫人成风就是这样。根据文辞排列、事情比较,古书说:《春秋》中有初娶、再娶的区别;所谓继室,就是媵妾中后来成为正室的那一个。大概初娶没有儿子,才会再娶。卫庄公起初聘娶齐女,称为庄姜;她没有儿子,于是又娶陈女,称为厉妫,并且带来她的妹妹戴妫,这就是再娶夫人。若初娶的女子出身卑微或婚礼没有正式完成,也会再娶。鲁庄公最初娶孟任,她已经成为夫人;后来因为她出身卑微,又在党氏筑台私下娶她,婚礼不必正式完成,所以又到齐国再娶,称为哀姜。哀姜没有儿子,仍然立孟任所生的般为嫡子。虽然哀姜有妹妹叔姜,已经生下闵公;在此以前,媵妾成风也早已生下僖公,但成季主持此事,他们都不能即位,因为孟任才是初娶的夫人。隐公是继室声子所生的儿子,而惠公再娶的仲子实际上是夫人,因此桓公作为嫡子本应即位,隐公摄政,这是礼制所决定的。我按《周礼》说,七种出妻理由中包括无子,当时就应当休弃;即使遇到三种不可以休弃的情况,也不过是让她终身被供养而已。既然必定要再娶,那么卫庄公再娶就是合乎礼制的。鲁庄公已经娶了孟任,有了儿子,又娶哀姜,这是辛伯所讥刺的“并后匹嫡”,不合礼制。若惠公元妃去世,继娶仲子为夫人,那么考察经文:周桓王十六年,祭公到纪国迎接王后;周灵王十四年,刘夏随单靖公到齐国迎接王后;齐襄公五年娶王姬;齐桓公三年娶王姬,这些都像是再娶。《公羊传》《白虎通》说天子诸侯不再娶,是错误的。大概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像汉唐以后那样,王后去世便另选妃嫔立为后,于是形成了这种说法,但实际上并不合礼。曾子问孔子说:“宗子即使到了七十岁,也不能没有主妇;不是宗子,没有主妇也可以。”宗子不可没有主妇,难道天子诸侯反而可以没有主妇吗?然而《孟子》记载葵丘会盟时申明王者法度说:“不能把妾立为妻。”那么将让谁来担任主妇呢?所以惠公再娶仲子是必然的。再考察《春秋》不记隐公即位,怎么知道他是摄政?又怎样区别于遭遇变故而不记即位的君主?回答说:下文记载“隐夫人去世,没有完成小君的礼仪”,并为桓公的母亲修建宫室;而隐公去世后没有传位给儿子,反而传给弟弟,这样他只是摄政就可以知道了。因此,这同其他不记即位的君主不同。所以阅读经文,必须贯通前后文来观察。先生所作《春秋传注》,多取自毛氏传。灵皋的《春秋论文》辨析礼制十分详细。他又说,《春秋》的条理彼此贯通,如纪侯离开国家一事,前后共二十三条记载,其实是同一件事;其他事情也大多如此。他说经文详细、传文简略,完全洗去了把《春秋》说成残缺杂乱的朝廷文书那种错误说法。《论文》中如论齐桓公筑三座城:筑邢城时,齐国与宋、曹同因缘陵之命,奉命让诸侯筑城,而齐国不参加;筑楚丘城时,命鲁国独自筑城,而诸侯都不参加;这些都应依据经文而舍弃传文。他又说:“文公以前,鲁国卿大夫以名字出现,外国卿大夫都称‘人’;文公以后,外国卿大夫在霸主国家中称名,成公以后,大国卿大夫都称名。起初只记名字,后来又加上氏族,这是因为大夫势力逐渐扩张,旧史记载也逐渐详细。”他又说:“文公七年,鲁公会合诸侯和晋国大夫在扈地结盟,诸侯不分别排列,大夫不记名字,是因为由晋国大夫主持诸侯会盟。文公十五年、十七年,诸侯在扈地会盟,总称诸侯,隐去晋国大夫;僖公二十七年,鲁公会合诸侯在宋地结盟,也总称诸侯,隐去楚国大夫,都是因为大夫在诸侯之前主持盟会。”传文的解释都错了。类似这些论说,确实出自前代儒者,所以先生多引用它们。但两位先生都认为《春秋》多因袭史文,并没有褒贬,那么《孟子》所说孔子作《春秋》是“天子的事情,能够使我获罪,也能够使我获知”,就无法解释了。先生又用王者遗迹的意义来补充说明,这样《春秋》的整体精神才显现出来。九月,考定仲子的宫庙;举行第一次祭祀,使用六羽之舞。[隐公五年]隐公替桓公摄政而居于君位,所以宗庙中不能让桓公主持祭祀自己的母亲,也不能由隐公代替桓公祭母而使桓公不祭,因此另立仲子之宫,就像姜嫄有专门的庙一样。后来桓公成为国君,便请求把仲子迁入惠公庙合祭;只是《春秋》按照通常礼制,不予记载。经文的体例是:太庙称“庙”,群公之庙称“宫”;这里也称“宫”,是表明仲子可以与惠公相当。杜预注说:“考祭,是通过祭祀使庙制确定;初,是第一次祭祀。献六羽,是听从仲众的意见,采用诸侯所用的舞蹈人数,以表明她是夫人。妇人祭祀不能执干,所以只称羽。” 春季,周王正月,鲁僖公会合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郧伯、许男、曹伯侵袭蔡国。蔡国军队溃散,于是继续攻打楚国,驻军于陉地。夏季,许男新臣去世。楚国的屈完来到齐军中结盟,又在召陵结盟。[僖公四年]齐桓公经营霸业多年,等各国联合起来、兵力强盛以后,才率领诸侯攻打楚国。而且没有立即进攻楚国,先侵袭它的盟国蔡国。蔡军众叛亲离,齐军声势显赫,于是进入楚国境内。楚国派人来询问,管仲责备楚国不向周王进贡祭祀用的包茅;又以周昭王南征时在汉水溺死两件事,责问楚国不进贡并承认罪过。楚国没有再以昭王沉水来辩解。齐桓公于是进军,驻扎在陉地。使者返回后,楚人震恐,便派重臣屈完到齐军中请求结盟。敌国率军声讨我方、进攻我国,而我国却进入敌军中请求结盟以求停战,这是极大的耻辱。宣公十五年,华元对公子子反说:“在城下订盟,是把国家交付给毁灭,我不能答应。请退到我方三十里之外,我只听从你的命令。”就是这个意思。屈完陈说辞意,好像出自自己的意思,却不直接说出楚君的命令,是因为替君主避讳羞辱,所以经文没有记载是谁派他来的。既然他是奉命来结盟,谁派他来的?楚君就在其中,所以经文说“来到齐军中结盟”。楚国受挫,齐国霸主的威势伸张了。齐桓公于是说:“楚国先祖建立国家,不能在军中羞辱楚君,还是依照礼制结盟吧。”于是退军一舍,让屈完与诸侯结盟。从此直到齐桓公在世,楚国不敢再争夺郑国。后来晋文公兴起称霸,虽然能够战胜楚国,却不能使楚国臣服,比不上齐桓公了。
《左传》:“屈完如齐师,师退召陵。”齐桓乃与屈完谋好[楚未求盟而齐桓遽退三十里,且先求好,桓断不悖误。至是盖左氏录楚史之文也]公羊》:“师在召陵。”《谷梁》:“权在屈完。”桓不得志,皆属误语。然后知圣经曲折自具,而非传所知者多也。何注云:“许男不言卒于师,无危也。楚臣如得臣、宜申椒皆独书名,此书屈氏,盖以应对有度,齐人喜之,故载书,书其氏以赴诸侯也。”杜注:“召陵,楚地,颖川县南三十里为陉。”九月,公至自会[僖公十有七年]上书「公会齐侯于淮」,而「接书灭项」,则公在会,而暗使人犯霸令以灭国,明矣。「接书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卞,鲁地也,必夫人请其父至卞而会也,而公未归,则公被执,明矣。姜氏为公请,亦明矣。「接书公至自会」,齐桓释之,明矣。乃但书「自会」,讳也。圣经之无字句中,有事有文,类如此。夏五月庚寅,宋公兹父卒[僖公二十有三年]齐桓兴霸三十余年,内政军令经理诸侯,节节有道。管仲固天下才也。其于楚也,大张网罗,全畜精力,乃能制之。而六七年后,楚即乘隙蠢动,宋襄亲见之矣。乃见如未见,一则天姿庸钝,一则狂躁蔽之。急合诸侯,且拉敌楚。夫虎可伴乎?不能缚虎,而欲使虎,且求虎翼,有是理乎?是时,陈穆与鲁僖并无明见,齐之盟恶,宋襄思齐桓而纠楚人。楚人思齐桓乎?列陈、蔡于楚人上,楚人甘乎?明借此以入中国之盟,姑欺之耳。迨会鹿上,而楚人让人先,犹欺之也。至会孟,而楚子列诸侯上矣。乃宋公犹主盟,蒙瞍相牵,走入虎口,可怪叹矣。鲁颂所谓“荆舒是惩”者,不自悖其言哉?苟非晋文继霸,城濮一战,震天岌地,楚其并吞中国矣。三月乙巳,及晋处父盟[文公二年]左传》晋侯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晋侯不出,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适晋不书,讳之也。甚矣,晋之亢而鲁之靡也。或谓经有故,起人疑,令检传而得之者,非也。经不待传也,必待传,使三传不作,经遂晦于后世乎?如此,及晋处父盟,必公如晋而及盟也?何者?盟于鲁,则必上有「某来」之文,而上无其文,处父系以晋,其如晋而盟可知矣。公如晋,必盟其君,而不得而及其臣,盟则晋怒而辱之可知矣。其下三年冬,书「公如晋,及晋侯盟」,愈知此之为辱,而后晋人改礼矣。观后之书「公如晋」,则知此之如晋而不书,为讳辱矣。何待检传哉?夏五月,公四不视朔[文公十有六年]自二月至五月也。《公羊传》曰:“何言乎公有疾不视朔?自是公无疾不视朔也。”盖视朔听政也。自是政权下移矣。又按《书》“四不视朔”,以见后之或视或否,诸公继之,三家且窃其政,而不愿公视。视朔之礼自此废,故记其始也。使“四不视朔”外皆视而相继之,公亦视,则月吉,大夫皆入朝听政矣。何以独孔子于吉月必朝服而朝也?夫不告朔、视朔,大过也。乃不书废,而曰“闰月不告”,犹朝。“曰四不视朔”,若少间而不废者然。臣子于君,不忍斥尽,不敢斥尽之辞也。夏六月,郑公子归生弒其君夷[宣公四年]据《左传》公子宋与归生谋弒君,归生止之,反谮归生。归生惧而从之。
译《左传》说:“屈完到齐军中,齐军退到召陵。”齐桓公竟然同屈完谋求和好。[楚国尚未请求结盟,齐桓公却突然退后三十里,并且先请求和好,齐桓公绝不会悖理而错;这里大概是左氏记录楚国史书的文字。]《公羊传》说:“军队驻扎在召陵。”《谷梁传》说:“权力掌握在屈完手中。”这些说法都把齐桓公说成没有达到目的,都是错误的话。由此才知道,圣人所作经文的曲折深意本来就自具,而传文所能知道的事情很多。何休注说:“许男不说死在军中,是因为没有危险。楚国臣子如得臣、宜申、椒等都只记名字,这里却记屈氏,大概是因为他应答得体,齐人喜欢他,所以记载下来;记他的氏,是为了把事情告知诸侯。”杜预注说:“召陵是楚地,颖川县南三十里处就是陉。” 九月,鲁公从会盟之处返回。[僖公十七年]上文记载“鲁公在淮地会见齐侯”,接着却记载“灭亡项国”,那么鲁公正在会盟,暗中派人违犯霸主的命令去灭国,就很清楚了。接着又记载“夫人姜氏在卞地会见齐侯”;卞是鲁国的土地,必定是夫人请求她的父亲来到卞地会面,而鲁公还没有回来,那么鲁公被齐国拘押,就很清楚了。姜氏替鲁公请求释放,也很清楚。接着记载“鲁公从会盟之处返回”,说明齐桓公释放了他,也很清楚。这里只写“从会盟处返回”,是为了避讳。圣人经文有时在没有明说的字句中包含事情和文义,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夏五月庚寅日,宋公兹父去世。[僖公二十三年]齐桓公建立霸业三十多年,对内整顿政事和军令,对外经营诸侯,一步一步都有道理。管仲确实是天下的人才。他对楚国布置周密,积蓄全部力量,才有能力制约楚国。然而六七年以后,楚国就乘隙蠢动,宋襄公亲眼看到了这一点,却好像没有看见:一方面是天资平庸迟钝,另一方面是狂妄急躁蒙蔽了他。他急忙召集诸侯,还想拉拢诸侯共同抵抗楚国。老虎可以与人结伴吗?不能制服老虎,却想驱使老虎,甚至还想借助老虎的翅膀,有这样的道理吗?当时陈穆公和鲁僖公都没有明察,齐国的盟约已经败坏,宋襄公却思念齐桓公而纠合楚人。楚人会思念齐桓公吗?把陈、蔡排在楚人之上,楚人会甘心吗?楚人只是借此加入中原诸侯的盟会,暂且欺骗宋襄公罢了。到了鹿上会盟,楚人让楚国使者先行,仍然是在欺骗他。到孟地会盟时,楚子已经排在诸侯之上了。宋公却还主持盟会,像盲人由人牵引着走进虎口,实在可怪可叹。《鲁颂》所谓“惩罚荆、舒”,难道不是自己违背自己的话吗?如果不是晋文公继承霸业,在城濮一战中震动天地,楚国恐怕已经吞并中原了。三月乙巳日,鲁国与晋国的处父结盟。[文公二年]《左传》说,晋侯因为鲁公没有朝见而前来讨伐;鲁公到晋国,晋侯不肯出来,派阳处父与鲁公结盟,以此羞辱他。鲁公到晋国的事情没有记载,是为了避讳。晋国如此骄横,鲁国如此软弱,实在太过分了。有人说,经文故意留下疑点,使人查阅传文才能知道真相,这不对。经文不需要依赖传文;如果一定要依赖传文,三传没有产生,经文岂不就永远被后世弄得晦暗不明了吗?照这种说法,“与晋处父结盟”就必定是鲁公到晋国后才会盟吗?为什么呢?如果是在鲁国结盟,上文必定有“某人来”的记载,但上文没有,因此处父系于晋国,就知道鲁公是到晋国去会盟的。鲁公到晋国,必定应当同晋侯结盟,不应当同他的臣子结盟;既然只能同晋臣结盟,就知道晋侯恼怒而羞辱了鲁公。下文文公三年冬记载“鲁公到晋国,同晋侯结盟”,更能知道这一次是受到羞辱,后来晋人改变了礼仪。看后来记载“鲁公到晋国”,就知道这一次到晋国却不记载,是为了避讳受辱。哪里需要查阅传文呢?夏五月,鲁公第四次不亲自视察朔日。[文公十六年]这是从二月到五月的情况。《公羊传》说:“为什么说鲁公有病而不视察朔日?因为从此以后,鲁公即使没有病也不视察朔日了。”视察朔日,就是听取政事。从此以后,政权下移了。又考察《尚书》所说“四次不视察朔日”,是为了显示后来有时视察、有时不视察,后面的诸位国君接连如此,三家大夫甚至窃取政权,也不愿鲁公视察。视察朔日的礼制从此废弃,所以记下它开始废弃的时间。假如除了“四次不视察朔日”之外,其他时候都视察,并且后来的鲁公也都视察,那么每月初一,大夫们都应入朝听取政事。为什么孔子在每月初一一定穿朝服入朝呢?不告朔、不视朔,是极大的过错;可是经文不直接写废止,只说“闰月不告朔”,仍像是照常朝见;又说“四次不视察朔日”,好像只是偶尔间断,并没有彻底废止。这是臣子对君主不忍斥责到底、也不敢斥责到底的说法。夏六月,郑国公子归生弑杀他的国君夷。[宣公四年]根据《左传》,公子宋与归生谋划弑君,归生想阻止,反而被公子宋诬陷。归生害怕,于是参与了这件事。
书曰:“公子归生弒其君。”权不足也,未确也。传归生在文十七年为书,与赵盾辞甚伉直。晋遂来行成,且以卿壻为质。经宣二年帅师败宋,获华元。非权不足者,宋与之谋,盖以非归生则不能行弒也。且后郑人讨弒君之贼,斵归生之棺而逐其族,必亲手弒君者矣。左氏未确也。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会晋却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齐师败绩[成公二年]铁壶氏曰:此大夫会伐以名见之始也。盖鲁卿各伐其功,故并书于册;而晋卿、卫卿,并曹小国之卿,亦以名见,而大夫悖逆之迹,孔子以因旧史之文而益见矣。愚按:昭十三年传曰:「南蒯以费叛,经不书叛,惟笔曰『叔弓帅师围费』。」定九年传书「阳虎入讙阳关以叛奔齐」,经俱削之,笔曰「盗窃宝玉大弓,得宝玉大弓」。十有三年传载「荀寅、士吉射攻赵鞅,鞅奔晋阳;已而荀砾、韩不信、魏曼多攻寅、吉射二子奔朝歌」,经削其相攻,而笔曰「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荀寅、士吉射入于朝歌以叛」。是《春秋》笔削全改旧史之文矣。推此,则更旧文者,固以义笔削也。即仍旧文,如铁壶所言,《春秋》初列国卿称人,后称名;楚始举号,而后称人、称子。一仍旧史之文者,亦以义笔削也。盖义即在于随时变称,因其文即笔也,而褒贬寓焉,非漫无义而但以旧史之文为文也。故曰:「其义则邱窃取之矣。」故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言宪章周制以为予夺,即天子之事也。故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如鞅、如虎、如荀,见是笔也,能无惧乎?若曰:「其文则史者」,言所因、所革,皆以旧史之文也。宋华元出奔晋,宋华元自晋归于宋,宋杀其大夫山,宋鱼石出奔楚[成公十有五年]铁壶氏曰:「再书华元与良霄自许入郑,异辞。盖为宋、晋远奔归,必须时日,故再举华元,许郑接壤,方出即入,故不再举良霄。因事而属辞也。」又曰:「自僖、文以后,列国之大夫无不氏,而荡山不氏者,宋人恶之,不以氏赴也。」《左传》:「宋荡泽弱公室,杀公子肥。华元以己为右师,不能讨,出奔晋。鱼石以与泽同为桓族,曰右师,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之无祀于宋也,乃自止华元于河上,请讨许之,乃反攻荡泽,杀之。鱼石初料其反而不敢讨,及讨畏罪,及与同族五大夫舍于睢上。华元自止之,不可。华元决睢登陴,鱼石五人欲还不得,奔楚。」按经称华元自晋归,盖河上即晋地也。时晋及鲁及齐四大国皆大大自相屠戮,乃知政逮大夫,亦非大大之幸也。乱世无道如彼,流泉沦胥以败,可鉴戒矣。春王正月,作三军[襄公十有一年]鲁为侯国,亚于公,故旧虽三卿,而祇二军,所以省赋而惜民也。今季氏乘襄公幼少无知,欲分公室,故作三军,而三家盟诅以成之。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一军,使其军之人力役邑税尽入于己。叔氏一军,臣其子弟之力役邑税,父兄之力役邑税则归公,是取其半也。孟氏一军,又仅取子弟之半,是取四分之一也。盖孟献子颇贤,穆叔次之,季武子最为狠忍,故分公室者有轻重,而季氏亦必以己为正卿,费繁故取多,仲氏次之,孟氏又次之,故以为盟也。楚杀其大夫公子追舒[襄公二十有二年]左传》观起有宠于令尹追舒,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楚人患之。王乃杀追舒而还观起。利禄之祸人如此,而人如蝇趋膻,何也?又按当时楚虽偪于吴,而政权不失;晋则诸卿擅权,渺无君矣。此楚所以久延,与七国同亡,而晋遂为三家所分也。仲孙羯如晋[襄公二十有八年]告晋将朝楚也,以宋之会约晋楚之从交相见也,谓从晋者亦朝楚,从楚者亦朝晋也。桓文之霸,犹假尊周以为名也;至是则漠不言周,而南北分峙,如后之南北朝矣。王迹之熄,愈甚矣。向戍之弭兵,子罕责以天生五材,兵不可去,谓其以诬道蔽诸侯,未足尽其失也。蔡侯庐归于蔡,陈侯吴归于陈[昭公十有三年]蔡陈之归,承上公子弃疾杀公子比之文也。弃疾杀比而自立,故复封己灭之国,以鸣恩也。不言自楚者,楚贪利灭之,则灭之;楚假名复之,则复之;皆无道而非法也,故不言自楚也。世子有之,子庐,太子偃师之子吴,不惟未成君,并未尝立之为子,而遽称曰侯。若其自有之者,以为义在,则然。楚平不得借以鸣恩也。二月,公侵郑。公至自侵郑[定公六年]左传》王子朝之徒,有儋翩以郑伐周,胥靡。晋使鲁讨之,取匡归之晋。按:自宣之末年,凡伐不言公,鲁无君将者八十年矣。至是书侵郑,则以三家四分,公室兵赋皆出其手,虽委之君将而无虞也。然犯强邻,从霸主,则委君;侵小国,披土邑,则自为恶甚矣。得宝玉大弓[定公九年]
译经文说:“公子归生弑杀他的国君。” 说归生能力不足,是不确切的。传文记载,归生在文公十七年出使,面对赵盾时言辞非常刚直。晋国于是前来讲和,并且把卿的女婿作为人质。经文记载宣公二年,归生率军击败宋国,俘获华元。他不是能力不足;宋国同他谋划,大概认为除了归生便不能实行弑君之事。而且后来郑人讨伐弑君的贼党,砍开归生的棺材并驱逐他的族人,他一定是亲手弑君的人。左氏的说法并不确切。六月癸酉日,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军,会同晋国的郤克、卫国的孙良夫、曹国的公子首,与齐侯在鞌地交战,齐军大败。[成公二年]铁壶氏说:这是大夫会合诸侯出兵、并以名字出现的开始。大概鲁国的卿各自夸耀功劳,所以一并记在史册上;而晋卿、卫卿以及曹国这个小国的卿,也都以名字出现,于是大夫悖逆的踪迹,孔子借因袭旧史文字而更加显露出来。我认为:昭公十三年传文说“南蒯凭费邑叛乱”,经文不写叛乱,只写“叔弓率军包围费邑”。定公九年传文记载“阳虎进入讙、阳关反叛,逃到齐国”,经文都删去了,只写“盗窃宝玉大弓”和“追回宝玉大弓”。定公十三年传文记载“荀寅、士吉射攻打赵鞅,赵鞅逃到晋阳;不久荀砾、韩不信、魏曼多攻打荀寅、士吉射,二人逃到朝歌”,经文删去他们互相攻打的事,只写“晋国的赵鞅进入晋阳反叛,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反叛”。这样看来,《春秋》的笔削完全改变了旧史文字。由此推论,凡是改动旧文,当然都是按照义理进行笔削。即使保留旧文,如铁壶氏所说,《春秋》起初把各国卿称为“人”,后来称名字;楚国起初直接称国号,后来称“人”、称“子”。一仍旧史文字,也同样是根据义理而笔削。大概义理就在于随着时势改变称谓,因循旧文就是笔法,褒贬也寄托其中,并不是毫无义理,只把旧史文字当作文辞罢了。所以说:“其中的义理,是我孔丘窃取来的。”因此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意思是依照周代制度来制定取舍褒贬,这就是天子的事情。所以说:“《春秋》完成了,乱臣贼子就会害怕。”像赵鞅、阳虎、荀寅等人,看到这种笔法,怎么能不害怕呢?如果说“它的文辞则是史官的”,意思是其中沿用的和革除的,都是依据旧史文字。宋国的华元逃奔晋国;宋国的华元从晋国返回宋国;宋国杀死大夫山;宋国的鱼石逃奔楚国。[成公十五年]铁壶氏说:“华元和良霄两次记作从许国进入郑国,文辞不同。大概宋国、晋国相距遥远,逃亡和归来都必须经过一段时间,所以再次写华元;许国与郑国接壤,刚出去就进入郑国,所以不必再次写良霄。这是根据事情来安排文辞。”又说:“僖公、文公以后,各国大夫无不记氏,唯独荡山不记氏,是宋人厌恶他,不以氏名向诸侯报告。”《左传》说:“宋国的荡泽削弱公室,杀死公子肥。华元任右师,不能讨伐荡泽,于是逃奔晋国。鱼石因为与荡泽同属桓公一族,担任右师,国人支持他,他不肯召回华元。他害怕桓氏在宋国断绝祭祀,于是在河上阻止华元,请求讨伐荡泽,华元答应后才回来,随后反过来攻打荡泽并杀死他。鱼石起初料到华元会回来却不敢讨伐,等到华元讨伐时又害怕获罪,于是和同族五位大夫一起住在睢水之上。华元亲自去阻止他们,没有成功。华元决开睢水登上城墙,鱼石五人想回来也办不到,只好逃奔楚国。”按经文说华元从晋国回来,大概当时河上就是晋国土地。当时晋、鲁、齐四个大国都发生大规模自相残杀,这才知道政权落入大夫手中,也不是大国的福气。乱世无道到了这种地步,众人随波沉沦而共同败亡,足以作为鉴戒。春季,周王正月,鲁国设置三军。[襄公十一年]鲁国是侯国,地位低于公国,所以过去虽然有三位卿,却只设置两军,这是为了节省赋税、爱惜百姓。如今季氏趁襄公年幼无知,想瓜分公室的权力,所以设置三军,并由三家通过盟誓来完成。把公室分成三份,各家各占一份:季氏拥有一军,使本军百姓的力役和邑税全部收入自己;叔氏拥有一军,只把臣属子弟的力役和邑税收归自己,父兄的力役和邑税仍归公室,这是取走一半;孟氏拥有一军,又只取子弟的一半,这是取四分之一。大概孟献子很贤,叔穆父次之,季武子最为狠毒残忍,所以瓜分公室有轻有重。季氏又必定凭自己是正卿、采邑费邑较大而取多,叔氏居中,孟氏再次之,因此订立盟约来固定这种分配。楚国杀死它的大夫公子追舒。[襄公二十二年]《左传》说,观起受到令尹追舒的宠爱,俸禄还没有增加,却已有几十辆马车,楚国人对此感到忧患。楚王于是杀死追舒,放走观起。利禄造成的祸害竟如此,而人却像苍蝇趋向腥膻一样奔逐它,为什么呢?又考察当时楚国虽然受到吴国逼迫,但政权并没有丧失;晋国却被诸卿擅权,几乎没有君主了。这就是楚国得以长期延续、与七国一同灭亡,而晋国最终被三家瓜分的原因。仲孙羯到晋国去。[襄公二十八年]这是告知晋国,鲁国将要朝见楚国;按照宋国会盟时约定的晋、楚两国使者互相朝见,归附晋国的也要朝见楚国,归附楚国的也要朝见晋国。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还借尊奉周王作为名义;到了现在,却漠然不再提周王,而是南北两方对峙,像后世的南北朝一样。王者的功业衰微得更加厉害了。向戍倡导弭兵,子罕责备他说,天生五种材料,兵器不能废除;说向戍用欺骗人的道理蒙蔽诸侯,还不足以完全说明他的过失。蔡侯庐回到蔡国,陈侯吴回到陈国。[昭公十三年]蔡侯、陈侯回国的记载,是承接上文公子弃疾杀死公子比的记载。弃疾杀死公子比而自立,所以又把自己灭掉的国家重新封给他们,以显示自己的恩德。经文不说他们“从楚国回来”,是因为楚国贪图利益时就灭掉它们,借假名声时又恢复它们;这些做法都无道而不合法,所以不说“从楚国回来”。世子中本来有子庐;陈侯吴是太子偃师的儿子,不但没有成为国君,甚至楚国从未立他为世子,却突然称他为侯。如果认为他本来就有资格拥有这些,那么从义理上说可以如此;但楚平王不能借此来显示恩德。二月,鲁公侵袭郑国。鲁公从侵郑之地返回。[定公六年]《左传》说,王子朝的党徒中有儋翩,曾率郑国军队攻打周王室,后来逃亡。晋国派鲁国去讨伐他们,鲁军攻取匡地后把它交还给晋国。按考察,自宣公末年以来,凡是出兵讨伐都不写鲁公,鲁国没有由国君统领军队已经八十年了。到这里记载侵袭郑国,是因为三家把公室分成四份,公室的军队和赋税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即使把军队交给国君统领,也没有什么忧虑。然而侵犯强邻、服从霸主时,便把军队交给国君;侵袭小国、掠夺土地城邑,却由自己发动,这就更加暴露其罪恶了。追回宝玉和大弓。[定公九年]
左传:阳虎归宝玉大弓于鲁,鲁伐阳关。虎焚莱门犯之而出奔齐,已而奔晋主赵简子。按阳虎谋杀季氏不成,据邑以叛,奔齐适晋,亦我国成败一大事,而经削而不书,但书盗窃宝玉大弓、得宝玉大弓,何也?盖以此为顺耶?则虎狂险颠越,一无讦谟,不能为顺也。以为逆耶?则虎叛季氏,非叛公室,不可谓逆也。且三家视虎如虎,而圣人曰:此盗也。视虎杀季桓如天翻地覆,而圣人曰:此以盗攻盗也。皆无足道者也。无足道,则削之已耳。惟宝玉大弓,先王赐之,宗国守之,与山河城池同永者也。遭窃,幸得,谨而书之,足矣。圣人之笔削,高严乃尔!夏公会齐侯于夹谷[定公十年]左传》齐鲁既平,故约会夹谷,孔子相仪。及会,齐以莱兵将劫鲁侯。时孔子先具武备,见莱人,即奉公。退而使士以兵击之,然后曰:“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返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盖周王曾命齐为诸侯之伯,故可以甲车从。但齐侵鲁邑,既好当归于鲁,以供赋役,故以返田。要之,不书盟者,要盟不洁,略之也。又按季桓惩于阳虎之祸,故发愤而用孔子。其如庸怠之不终何哉?然孔子虽去,而其家政遂决之。圣门如冉求等,此亦圣门出处之一大关也。十有二月,公围成。公至自围成[定公十有二年]按《左传》曰:仲由将堕三都。盖仲氏义勇,以邑无百雉之城,三家僭越已久,今乘家臣据叛,三家患之,故因而使堕。又传云:费人袭鲁,仲尼命二大夫下伐之,则仲尼亦与其事矣。然而不克成而遂已者,何也?盖事有当行者,有当止者,有在行止之间者,有半行而当半止者。三家之邑城越分,可堕也。然已设城而堕之,伤也,或自此不修筑之耳。且成非郈、费此也。郈、费叛成,未尝叛也。又郈、费惟邑大耳,与鲁形势无甚关也。成在鲁北境,齐人窥我所必经者,故昭二十六年,公居郸,而齐即欲取成,以便其私。是成孟氏之保鄣,而即鲁之保鄣也。堕之以销私强,可也;不堕以为国险,亦可也。经于堕郈,书叔孙;堕费,书季孙;而围成独书公。则孟孙阴与处父约驾,言有他事,而委之公往也,明矣。曰「围成」,则成人不肯堕,而乃围之也,明矣。曰「公至自围成」,则必围成之后,三家与仲尼议郈、费已堕,成且姑存,而请公撤师以返也,明矣。是以不书「不克」也。圣人之随时而不固执如此。三传不能详,汉、宋之儒徒侈仲尼之弱私家,而不顾其前后,使圣经之昭然俱载者,而湮没不明也。陈懿长先生谥文雍正四年之六月,武兴陈鸣九先生卒于顺天府武学教授官舍。次子甲辰状元德华,三子甲辰举人德正侍床箦。次岁,长子康熙壬辰进士德荣自贵州黔西州任奔丧赴里,将以六年四月窆于祖阡。塨闻,期力疾匍匐走哭。其及门鹿圣敬等百余人麇至,请曰:「维我先师,曾祖百岁,翌辅王躬。祖官司训,严君倜傥,遂歌鹿鸣。遭明之季,山左难妇掠掷朝阳[观名]契契东赍,各抵其家,团圞是庆。遗孺收餔,有归者归,无归抚成。式谷储学,爰毓先生。幼推颖异,长登孝廉,退弗胜衣,指撝胥谦,婉而不替,方而不刿。笔有鼎扛,文无尘秽。便便画杖,焚膏继晷。通籍登庠,颙颙有徒。司铎恒山,旁罗教思,卉有二城,骈迹请益,如沐甘澍,诉诉荣滋。修文九原诸生洏涟,思周有柳下惠,汉有朱忠文,唐有文元贞曜,皆门人敦致私谥。讵以夫子之纯淑,而不得媲于古贤?谨按谥法:温柔贤善曰懿,夫子有之;教诲不倦曰长,夫子充焉。拟上谥曰懿长。先生宁不其然?」塨闻韪之,乃与方子苞、张子业书,暨其门人洁陈尹祭以告灵筵曰:「端和凯弟,饮人以醇。黄奶孙摩,从者璘霦。易名繄称,奕叶不刊。呜呼,尚飨!」
译《左传》说:阳虎把宝玉和大弓归还鲁国,鲁国于是攻打阳关。阳虎焚烧莱门,冲破阻拦逃奔齐国,后来又逃奔晋国,依附赵简子。我认为,阳虎谋杀季氏没有成功,便占据城邑反叛,先逃齐国又逃晋国,这也是我国成败的一件大事;但经文删去而不记,只记“盗窃宝玉大弓”和“追回宝玉大弓”,为什么?难道是认为阳虎这样做合乎正义吗?阳虎狂妄险诈、逾越法度,毫无谋略,当然不能说他合乎正义。难道认为他叛逆吗?阳虎叛的是季氏,并不是叛公室,也不能说是叛逆。而且三家把阳虎看得像老虎一样,圣人却说:这不过是盗贼。三家把阳虎杀季桓子看得像天翻地覆,圣人却说:这不过是盗贼攻击另一个盗贼。两方面都不值得称道。不值得称道,就删去不记罢了。只有宝玉、大弓,是先王赐予的宝物,由宗国守护,应当与山河城池一样长久存在。既然遭到盗窃,幸而追回,就谨慎地记载下来,也就足够了。圣人的笔削竟然严正高峻到这种程度!夏季,鲁公在夹谷会见齐侯。[定公十年]《左传》说,齐、鲁两国已经和好,所以约定在夹谷会见,孔子担任礼仪辅佐。会见时,齐国带着莱人军队准备劫持鲁侯。当时孔子预先准备了武备,一见莱人出现,便扶持鲁公退避;随后又派士兵用武力攻击他们,然后说:“两国君主会合修好,夷狄的俘虏却带兵扰乱会盟,这不是齐君用来号令诸侯的做法。夷人不应谋害华夏,蛮夷不应扰乱中原,俘虏不应干犯盟会,军队不应逼迫和好。这在神明面前是不祥,在道德上是违背义理,在人事上是失礼。齐君一定不会这样做。”齐侯听见后,立即避开这件事。将要结盟时,齐人在盟书上加写:“齐军出了国境,而鲁国不以三百辆兵车跟随我的,有如此盟约。”孔子派兹无还行礼回答说:“如果你不归还汶阳的田地,我们用来回应命令,也同样如此。”大概周王曾经命令齐国做诸侯之长,所以齐军可以要求鲁国以兵车随从;但齐国侵占鲁国土地,既然已经讲和,就应当归还鲁国,使鲁国可以凭此供给赋税和役使,所以鲁国要求归还田地。总之,经文不记这次结盟,是因为这是被迫订立的盟约,不纯正,所以略去不记。又考察季桓子因阳虎之祸受到惩罚,所以发愤任用孔子;但对庸懒怠惰而不能坚持到底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然而孔子虽然离开鲁国,他家族的政务终于因此得到解决。冉求等人后来在圣门中的进退取舍,也是圣门处世的一大关节。十二月,鲁公包围成邑。鲁公从围成之地返回。[定公十二年]考察《左传》说:仲由将要毁掉三家都邑的城墙。大概仲由有义气而勇敢,三家都邑的城墙超过了诸侯大夫采邑不得有百雉高城的规定,三家僭越已经很久;如今又遇上家臣据邑反叛,三家感到忧患,所以借机让他毁掉。传文又说,费邑人袭击鲁国,孔子命令两位大夫下去讨伐,那么孔子也参与了这件事。然而为什么不能毁成邑,最后只好停止呢?因为事情有应当实行的,有应当停止的,有介于实行和停止之间的,也有应当实行一半、停止一半的。三家都邑的城墙越过等级规定,可以毁掉;但既然已经修筑了城墙,毁掉它也会造成损害,或许只是不再从此修筑罢了。况且成邑不同于郈邑、费邑。郈、费两邑曾经叛乱,成邑却从未叛乱。郈、费只是采邑较大,同鲁国的整体形势没有太大关系;成邑在鲁国北境,是齐国窥伺鲁国、进军时必经的地方。所以昭公二十六年,鲁公住在郓地,齐国就想夺取成邑,以便满足自己的私欲。成邑是孟氏的屏障,也就是鲁国的屏障。毁掉它以削弱私家势力,可以;不毁掉它,把它作为国家险要,也可以。经文记毁郈邑时写叔孙,毁费邑时写季孙,唯独包围成邑时写鲁公。这说明孟孙暗中同处父约定,让鲁公以有其他事情为名,自己把这件事交给鲁公去办,十分明显。经文说“包围成邑”,就说明成邑人不肯毁城,所以鲁军才包围它,也很明显。经文说“鲁公从围成之地返回”,就说明包围成邑以后,三家与孔子商议,既然郈、费二邑已经毁掉,成邑姑且保留,于是请求鲁公撤军回国。这一点很清楚。因此经文不写“不能攻克”。圣人根据时势而不固执己见,就是这样。三传不能详细说明,汉、宋儒者只夸说孔子削弱私家,却不顾事情的前后,使圣经中明白记载的内容反而被湮没而不显明。陈懿长先生谥号为“文”。雍正四年六月,武兴陈鸣九先生在顺天府武学教授的官舍中去世。次子德华是甲辰科状元,三子德正是甲辰科举人,侍奉在病榻旁。第二年,长子德荣是康熙壬辰科进士,当时任贵州黔西州官,奔赴家乡办理丧事,准备在六年四月安葬于祖先墓地。塨听说后,抱病匍匐赶去哭吊。他门下的鹿圣敬等一百多人聚集而来,请求说:“我们的先师,曾祖活到百岁,曾经辅佐君王;祖父担任司训,严父性情倜傥,于是唱诵《鹿鸣》。遭逢明朝末年,山东发生灾难,妇女被掳掠抛弃在朝阳[观名],他们辛勤地向东运送资财,各自回到原来的家中,家庭团聚便以此为庆。遗留下来的幼儿,收养并供给食物;有归宿的让其归宿,无归宿的抚养成人。以此积聚粮食、兴办教育,于是养育出先生。先生幼年便被推为聪慧奇异,长大后考中孝廉;退居后身体虽弱,不能胜任衣冠,却指挥处事都谦逊,温和而不懈怠,正直而不伤人。文章有扛鼎之力,没有尘俗污秽。平日谈论滔滔不绝,拄着画杖,燃膏油接续日光勤学。入仕登庠,学生众多而恭敬。任恒山司铎时,广泛传播教化思想;花草遍及二城,学生接踵而来求教,如同沐浴甘霖,纷纷诉说荣光、欣欣向荣。如今先生已在九泉修文,诸生涕泪涟涟,想到周代有柳下惠,汉代有朱忠文,唐代有文元贞曜,他们的门人都曾为老师恭敬地请求私谥。” 怎么能因为先生品德纯厚美善,就不能与古代贤人相媲美呢?谨按谥法:温和柔顺、贤良善良称“懿”,先生具备这些品德;教诲他人而不知疲倦称“长”,先生完全符合。拟定上谥为“懿长”。先生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塨听后认为说得对,于是同方苞、张业写信,并和他的门人洁、陈、尹一起在灵前祭告说:“端正和厚,宽和友爱,以醇厚的品德陶冶他人。黄发老者与孙辈相亲相近,跟随先生的人都光彩斑斓。改定谥号确实恰当,世世代代不可磨灭。呜呼,尚请享用祭品!”
弓翁静葊纪略安平弓子巽,诸生有声。受堪舆术于江南沈进士新周。予衰年偶稽及此,过其乡而问焉。会其父静葊翁,醇谨端人也,心识之。客岁过予曰:“家君去年始和县举乡饮寿宾,里人麇至称贺,乞先生文以纪之。”家君少孤,能拓家产,友于胞妹,虔祭祀,教不肖兄弟必以正,睦婣三党,慎交游而交则久。敬乡人严之,如王彦方、陈仲弓。吉凶讼狱,率来质。家君单心应之,随事毗喻,无不允服者。或惑以佛老祸福之说,笑而不信也。家世本山西晋水人,明初乘鸁车驱马,迁安平台城里之西北,占荒三百畆。家世日增至七世,高祖讳稳,施药施粮,邑令表其门。曾祖讳佐,田积数千亩,至今里人称为古迹富家云。予聆其言,思静葊少,予不及十岁,昔之相会也,曰:“吾少即闻先生名。”一日抵博野魏帝臣斋,知先生在焉,隔窗棂一瞻丰釆,噫,何其恂谨也!又念弓子好学,能篆书,屡为我道新周多识,喜提诲人,辨相地方位星卦之谬说甚厉。已而金华叶惟一孝廉来过,言及新周曰:“戴田有不可一世,而畏新周,则新周可想矣。”弓子于其父师间,皆极力表章,不忘厥本,可尚也夫。原道道者,人伦庶物而已矣。奚以明其然也?厥初生民,浑浑沌沌而已,有夫妇父子,有兄弟朋友,朋友之尽,有君臣。诛取禽兽,茹毛饮血,事轨次序为礼,前呼后应鼓舞相从为乐,挽强中之为射,乘马随徒为御,归而计件锲于册为书数。因之衣食滋,吉凶备,其伦为人所共由,其物为人所共习,犹逵衢然,故曰道。伦物实事也,道虚名也,异端乃曰道生天地、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道为天地前一物矣。天地尚未有,是物安在哉?且独成而非共由者矣,何以谓之道哉?谁生之哉?道家黑言狂语,大率类此。惟道可道也,故指伦物之肫接曰仁,裁制曰义,节文曰礼,毗是非曰智,所谓民受天地之中气以为性而能知行伦物者也。孟子曰仁义礼智,中庸曰智仁勇,汉儒曰仁义礼智信,易曰立人。仁义以由人命之,故可分、可该、可别呼也。又总名,大学曰至善,中庸曰诚,洪范曰极,屋中桴也,即中也。皆言行伦物也,非别有他道也。今曰性理,精也,本也;伦物,粗迹也,末也。毋乃枝指乎?以致捉风捕影之徒羣趋,蜗窍鬼国,喧觑性天,而异端扫伦灭物,无极冥中,若火燎原,莫可扑熄矣。吾儒论道不实,不并分其罪欤!易》列天道、人道。然天道非人所得由,故孔门祇言人道。曰:“道不远人,远人非道。”后儒动言天道,毋乃非圣教乎?《中庸》曰:“天下达道五,指伦也。”《论语》曰:“君子学道,指学礼乐之物也。”先生老矣,见愈确,而万世之道定矣。恕谷后集卷十二终
恕谷后集卷十三
观察黄公传黄公名世发,字成宪,贵州印江县人。中丙子科乡举,选肃宁令。性慈祥,耐勤苦,于民财一无所取,惟钱粮旧例加一二作耗银,公亦收之而不自用。肃宁旧杂派重,亩田派至银三四钱,公悉除之。凡县有役事,或上宪别派出,即以耗银应之。以故在肃数载,民并不知有所为杂派者。一日,河间府檄修府城,公亲赍糇粮,出银钱雇工,不日竣事,并不扰之。社甲也好树艺,辟护城废地,种稻作水车,起池水灌之。苦不足,夜梦一神指曰:「此有水,乃护堤也,往下掘之。」果得水,周遭十数武,以骡獴曳水车灌田,水乃足。雇长工六七人,种稻外浇菜喂猪羊,粝米自养。绿堤上下皆植树,数年积至千余株,丛阴郁然。又辟武垣城地,亦植树,合计约万株。雍正三年,县水灾,督抚差官来查,公不能得其意,劾公去官。肃宁士民号哭挽留,闻于朝,朝廷复公官,加四品服俸。已又授按察使直隶营田观察使,令公巡行直省,劝民农桑为善,并查水利可兴者。公自在肃宁好教民生计,出门或乘马,或肩舆,左右顾谆谆,嘱民以力田栽树积粪纺织孝亲敬长教子睦邻。民初听之甚服,久而以为絮语,亦不之遵也。又好讲圣贤名理,在肃宁定三六九日聚诸生讲书会文,邻封至者多有。久而人亦玩之。年七十余,每日鸡鸣即起,秉烛批阅文书时文,昼焦劳造事,无顷刻暇。塨常进言曰:「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经猷自有纲要,细碎亦可少捐也。」公愀然曰:「吾敢言政哉?吾何德与才,而朝廷委之任?吾惟知佣工免忝愧耳。并耕而食,小人事非所避也。」至是,每至一处,辄登高坐,大声宣谕士民,彻日不俗。士民多感兴者。卒之易州山峪相一地,开水田,经营年余未就而卒,年七十六。李塨曰:「黄观察,今之廉吏哉!率其本质,一无雕饰者也。孔子称善人曰:『不践迹而自善』,若黄观察者,非耶?」
译弓翁静葊纪略 安平的弓子巽,是有声望的生员。他从江南沈进士新周那里学习堪舆术。我年老时偶然考察到这件事,经过他的乡里便向他询问。恰好见到他的父亲静葊翁,他是个醇厚谨慎、端正正直的人,我于是记住了他。去年弓子巽来拜访我说:“家父去年才在和县被推举为乡饮酒礼的寿宾,乡里人纷纷前来道贺,请先生写篇文章记述此事。”他的父亲幼年丧父,却能拓展家产;对同胞妹妹友爱,虔诚祭祀;教育不成器的兄弟,必定以正道要求;和睦姻亲三族;谨慎交友,一旦交往便长久保持。敬重乡里人,对王彦方、陈仲弓那样的人尤其敬重。乡里的吉凶、诉讼、狱讼,大多来向他请教。家父专心应对,随事劝导,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人。有人用佛教、道教关于祸福的说法迷惑他,他只是笑笑,并不相信。弓家世代本是山西晋水人,明初乘着驴车、赶着马,迁到安平台城里西北,占有荒地三百畆。家业世代增加,到第七代时,高祖讳稳,施药施粮,县令为他在门上表彰。曾祖讳佐,田产积累到数千亩,直到现在乡里人还称他为古迹中的富家。我听着弓子巽的话,想起静葊翁年轻时,我还不到十岁,那时曾与他相会。他说:“我年轻时就听说过先生的名声。”有一天我到博野魏帝臣的书斋,知道先生正在那里,隔着窗棂看了他一眼,唉,他是多么恭谨啊!” 又想到弓子巽好学,能够写篆书,多次向我称道新周见闻广博、喜欢提携教诲他人,并且严厉辨正相地、方位、星卦方面的错误说法。不久金华的叶惟一孝廉来拜访,谈到新周时说:“戴田有不可一世的气概,却畏惧新周,那么新周的才学就可想而知了。”弓子巽在父亲和老师之间,都竭力为他们表彰扬名,不忘根本,实在值得称赞。原道 所谓道,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和各种事物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人类刚刚产生时,只是一片混沌;后来有夫妇、父子,有兄弟、朋友,朋友关系发展到尽头,又有君臣关系。猎取禽兽,吃生肉喝兽血;使事情有轨道、有次序,便成为礼;前呼后应、击鼓舞蹈、相互随从,便成为乐;拉开强弓、射中目标,便是射;骑马跟随徒众,便是御;回来后计算事物、刻写在册,便是书数。由此衣食日益充足,吉凶祸福的礼仪完备。这些伦理是人们共同遵循的,这些事物是人们共同实践的,就像四通八达的大路,所以称为道。伦理和事物是实在的事情,“道”只是一个抽象名称。异端却说“道产生天地”,又说“有一个混沌的东西,在天地之前产生”,这就把道说成天地之前已经存在的一件东西了。天地尚且还没有,这个东西在哪里呢?而且它只是独自形成,并不是众人共同遵循的,怎么能叫道呢?又是谁产生它的呢?道家那些幽暗荒诞的言语,大多属于这一类。只有道是可以言说、可以实行的,所以把人与事物之间深厚的联系称为仁,把裁量制约称为义,把节度文饰称为礼,把辨别是非称为智;所谓百姓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成为本性,并且能够认识、实践伦理和事物。孟子说仁义礼智,《中庸》说智仁勇,汉儒说仁义礼智信,《易经》说立人。仁义是由人来践行、由人来命名的,所以可以分说、合称,也可以分别称呼。又有总括的名称:《大学》称为至善,《中庸》称为诚,《洪范》称为极,就像屋中的栋梁,也就是中。这些说的都是实践伦理和事物,并没有另外存在一个道。如今有人说性理,把它说成精微、本体;把伦理和事物说成粗迹、末节,难道不是把枝指当作正常手指吗?于是那些捕风捉影的人群起趋附,在蜗牛的孔窍中建立鬼国,喧嚣窥探所谓性天;异端扫除伦理、灭绝事物,把无极和冥暗的中说成根本,如同野火燎原,无法扑灭。我们儒者谈论道却不切实,难道不也共同承担罪责吗?《易经》分别列出天道、人道。然而天道不是人所能遵循的,所以孔门只谈人道。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如果远离人,就不是道。”后世儒者动不动就谈天道,难道不是违背圣人教诲吗?《中庸》说:“天下通行的道有五种”,指的就是伦理关系。《论语》说:“君子学习道”,指的是学习礼乐等具体事物。先生年老了,见解更加确切,于是万世所应遵循的道也确定了。《恕谷后集》卷十二终 《恕谷后集》卷十三 《观察黄公传》黄公名世发,字成宪,是贵州印江县人。丙子科考中乡试,被选任肃宁县令。他性情慈祥,能耐劳苦,对于百姓的财物一概不取,只有按钱粮旧例加收一二成的耗银,黄公也收取,但不拿来供自己使用。肃宁旧有的杂派很重,每亩田要摊派银三四钱,黄公全部革除。凡县中有差役事务,或者上级官署另行派办,就用耗银来应付。因此他在肃宁任职数年,百姓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杂派。有一天,河间府发文命令修筑府城,黄公亲自带着干粮,拿出银钱雇工,不久就完工了,也没有扰累百姓。社甲一带还适合种植,他便开垦护城的荒地,种稻,制作水车,挖池蓄水灌田。水不够用,夜里梦见一个神人指示说:‘这里有水,是护堤的水,往下挖。’果然挖到了水,水面周围有十几武宽,便用骡子牵引水车灌田,水就够用了。他雇了六七个长工,除种稻外,还浇菜、喂猪羊,吃粗米来供养自己。绿堤上下都种了树,几年间积至一千多株,树荫浓密。又开垦武垣城的土地,也种树,总计约有一万株。雍正三年,县里发生水灾,督抚派官员前来查验,黄公不能揣知他们的意图,结果被弹劾罢官。肃宁的士人和百姓号哭挽留,事情传到朝廷,朝廷恢复了黄公的官职,并加给四品官的服色和俸禄。不久又授任他为按察使、直隶营田观察使,命他巡行直隶各地,劝导百姓务农植桑、行善,并查访可以兴修的水利。黄公在肃宁时就喜欢教百姓谋生,出门有时骑马,有时乘轿,常向左右百姓谆谆嘱咐,要他们努力耕田、栽树、积肥、纺织、孝敬父母、尊敬长辈、教育子女、和睦邻里。百姓起初听了十分信服,时间久了却把这些当成絮叨的话,也不再遵行。他又喜欢讲说圣贤的名理,在肃宁规定每逢三、六、九日召集诸生讲书作文,邻近州县来的人很多。时间久了,人们也对这些习以为常而不以为意。他年过七十,每天鸡鸣就起床,拿着蜡烛批阅公文和时文;白天劳心焦思地处理事务,没有片刻闲暇。李塨常进言说:‘君子使政事平治,实行时避开旁人也可以。经营政务自有纲要,琐碎细事也可以略微放弃。’黄公凄然说:‘我哪里敢谈论政事?我有什么德行和才能,朝廷竟把这样的职任交给我?我只知道雇工做事,免得惭愧罢了。和人一同耕作来养活自己,这是小人的事情,我并不逃避。’到了这时,他每到一处,总要登高而坐,大声向士人百姓宣讲,整天都不改常态。士人百姓中有很多受到感动而奋发的人。他最后在易州山峪相看一处地方,开辟水田,经营了一年多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六岁。李塨说:‘黄观察,是当今的廉吏啊!他任凭自己的本性行事,一点雕饰也没有。孔子称赞善人说:“不踩着前人的足迹,也自然能够成为善人。”像黄观察这样的人,不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