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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恕谷后集三

恕谷后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15 段

重修杜家庄寺记蠡东杜家庄旧有寺,不稽所始。康熙二十七年,庄人刘氏募众重修。至是勒石,问言于予。予尝谓佛者,顺气运而生者也。人五六十以前,耳目积见闻,心增记忆。迤后则闻见昏退,记忆忽忘。岁序如之:春夏日生,艳红沉绿,丛枝浓叶,目无何有,而谆化旁罗。秋冬日消,举向之美富,玉露朔风,瑟瑟摧澌。世运亦如之。当乾坤之初辟而盛也,伏羲、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诸圣人,植稼定伦,兴礼奏乐,开物成务,将泬寥之乾坤填实充牣,熙穰乐恺。三古而后,荏苒衰矣。礼渐坏,乐渐崩,人伦庶物,时就耗斁,而佛氏适生乎其间,以空虚寂灭为教,岂偶然哉?儒者乃欲以尺仁寸义,张空拳而批驳之,不亦顿欤?虽然,滔滔不返者气化也,逆流挽济者事功也。艾耆既届,曰:“吾任其疲瘨以亡,也可乎?”调剂药饵,缘督以为经,却费固神。八九十人而耳目聪明,起居壮王,如二三十者,岂繄无之也?然则气运独不可逆而旋耶?特是顺气运者易转,气运也难。吾于杜庄寺之重修,并镌贞珉,知其为顺且易之举也,故三叹而记之。甲午如京记事壬辰,闻方灵皋以戴田有事被逮;癸巳,事解。抵今甲午十月,乃过存,七日抵京师。知灵皋供应畅春苑纂修乐律,以母病告假在都。八日,候之,假满已返。十一日,复诣,奉太夫人藕粉,将登堂拜。而灵皋适前一日来,闻予声,趋出,怆然,互拜曰:「苞乾坤罪人,老母病瘫,不能顷刻离苞,而苞必不能常侍,奈何?」问曩事,灵皋曰:「田有文不谨,予责之,后遂背予梓南山集,予序亦渠作,不知也。难前,梦先君至,苞抱之,乃血袋中空......无何难遂作,皆苞无实盗虚所致!忆癸未场后,先生曰,名祸阶也。今先生安居奉母,而予若兹,宜矣!」已而论礼,予谋卜夜,灵皋曰:「敝寓无容膝地,比邻刘君可借榻,但先生携朴被来耳。」黄昏往灵皋问过,曰:「苞居先兄丧,逾九月,至西湖,蓦遇美姝;动念先君逝,歠粥几殆,母命食牛肉数片。期后欲心时发,及被逮,则此心顿息矣。何予之亲父兄,不如遭患难也?禽兽哉!」予曰:「自讼甚善。特是三年之丧,天动地岌,虽属大变,乃人所共有。哀一杀,身一惰,则杂念起。故鲁论曰‘丧事不敢不勉',仪礼曰‘夙兴夜处,小心畏忌,不惰其身,不宁'。今举族北首,老母流离,身陪西市,几致覆宗。其与居丧常变又殊,故情亦殊也。」又问曰:「心动矣,性忍矣,遇事不能咄嗟立办,能何由增?王昆绳尝诲我曰:‘不能办事,幼习程朱之过也。'岂迂腐,非变故所能移与?」又曰:「老母日迫罪戾,滋加忧之奈何?」予曰:「先生请以敬,勿以忧。舜遭人伦极变,而夔夔齐栗,惟将以敬,敬则心有主,敬则气不耗。不能,可益患难,可平祸外,加忧何解于祸?此圣贤常人之分也。」灵皋起谢。杨举人三烱,绍兴人,倜傥有才,入座。则灵皋为母通州购杉板,患中梗,而杨僩然任之也,左右灵皋难如两手。灵皋曰:「杨君视予难,予感之;先生不视予难,予尤感之。昔左浮丘下厂狱,史道邻与狱吏五十金,入省。浮丘左膝以下筋骨尽脱,仰负南壁,面目焦烂。道邻入抱,呜咽。浮丘以指搘目,曰:乃尔耶?此何地,汝至也?摩砖将击之,道邻趋出。及后以凤庐道危,厉治兵,江上御流寇,曰:吾一不敢负君,一不敢负浮丘先生也......先生为圣道传人,予近考礼,若成,先生其传诸?」语杨曰:「予读颜习斋先生年谱,入李恕谷厕,见矢堆糖粃。昆绳尝曰:颜李食粗衣垢,茧手涂足,吾不能学也。予曰:此谋道之根柢也,宜共学。」因言妻遭亲丧,夫不入内降服,降其文不降其实。诸礼。时起视母,僬僬瞿瞿,孝友溢于须麇。延医至问,方奉匕,恳如也。刘君淮安,刘公文起之子,选广东令,未行,出拜,问「心性,儒与释老何分?」予曰:「居敬儒也,主静释老也。肃九容以戒不覩不闻,儒也。嗒然若丧,释老也。」次早,灵皋谓:「昨与总裁徐公元梦曰,李恕谷谙律吕,不问,而谋及愚謭乎?有同事魏王二辞林,曰:‘李某以老病,春官且不能赴,而能堪此乎?'可谓善处先生矣!」乃别去。抵里,思天下师友之助,落落如晨星。今晤灵皋,接其孝友,砭我浮薄。挹其切偲,铲我冷峭。立品嗜学,顾颔不变。以予之衰惫废弃,视之不面赤而汗出哉!爰识之,以当弦韦。

译《重修杜家庄寺记》蠡东杜家庄过去有一座寺庙,无法考查它始建于何时。康熙二十七年,庄人刘氏募集众人重新修建。到这次刻石立碑时,来向我请教文章。我曾经说过,佛教是在顺应气运中产生的。人在五六十岁以前,耳目不断积累所见所闻,心中增加记忆;过了这个阶段,见闻便昏暗衰退,记忆忽然遗忘。岁时的变化也是如此:春夏白昼增长,红花鲜艳、绿叶沉浓,枝条丛密、叶子繁茂,眼前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万物化育遍布四方。秋冬白昼缩短,先前的一切美盛都衰退了,玉露、朔风使万物瑟瑟摧折消散。世道的气运也同样如此。天地初开、盛运方兴之时,伏羲、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圣人,教人种植庄稼,确定人伦,兴礼作乐,开明万物、成就事业,把空旷的天地填实充满,使天下熙熙攘攘、安乐和悦。三代以后,世道渐渐衰落。礼制逐渐败坏,乐教逐渐崩解,人伦和万物时时消耗败坏,而佛教恰好在这时产生,以空虚寂灭为教义,难道是偶然的吗?儒者竟想凭一尺仁、几寸义,挥着空拳去批驳它,不也太仓促了吗?虽然如此,奔流不返是气化的趋势,逆流挽救则是人的功业。到了年老体衰之时,难道要说:“我任凭自己的疲病走向灭亡,也可以吗?” 调理药物,遵循养生之道作为常法,却耗费并固守精神。八九十岁的人耳聪目明,起居强健得像二三十岁的人,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既然如此,气运难道就不能逆转而回归吗?只是顺应气运容易,改变气运却很难。我认为,杜家庄寺的重修以及刻立贞石,是顺势而为且容易成功的举动,所以再三感叹而记下此事。《甲午如京记事》壬辰日,听说方灵皋因为戴田的事情被逮捕;癸巳日,事情得到解除。到了今年甲午十月,我才前去探望,七天后抵达京师。得知灵皋在畅春苑供应纂修乐律,因为母亲生病告假留在京城。八日去等候他,假期已经结束,他却已回去了。十一日,我再次前往,带着太夫人的藕粉,准备登堂拜见。灵皋恰好前一天回来,听见我的声音,快步出来,悲伤地相见互拜,说:“苞是天地间的罪人,老母亲病瘫,苞片刻也不能离开她,可苞又不能长久侍奉,怎么办呢?”我问起先前的事情,灵皋说:“戴田作文不谨慎,我责备了他,后来他竟背着我刊刻《梓南山集》,连我的序也是他作的,我并不知道。灾难临头以前,我梦见先父来到,苞抱住他,竟然在血袋中空无一物……不久灾难果然发生,全是苞没有实际根据、窃取虚名造成的!我记得癸未科场之后,先生说过:名声是祸害的阶梯。如今先生安居奉母,而我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应该的!”后来谈到礼制,我打算留宿到深夜,灵皋说:“我的破屋连容膝之地都没有,邻居刘君那里可以借床,但先生只管带着朴素的被子来吧。”黄昏时我到灵皋住处询问,他说:“苞居兄长之丧,超过九个月后到了西湖,忽然遇见美丽女子;于是想起先父已经去世,喝粥几乎要死去,母亲命我吃了几片牛肉。服丧期满以后,欲念时常发作;等到被逮捕,这种心念便突然平息了。为什么我对亲生父亲和兄长,反而不如遭遇患难时那样亲近呢?真是禽兽啊!”我说:“能够自我责备,已经很好了。只是三年之丧,震动天地,虽然属于巨大的变故,却是人人共同经历的事情。悲哀稍微减轻,身体稍微懈怠,杂念就会产生。所以《鲁论》说‘丧事不敢不勉’, 《仪礼》说‘早起晚睡,小心戒惧,不使身体懒惰,不求安逸’。如今全族向北奔走,老母流离失所,自己陪着她来到西市,几乎导致宗族覆灭。这与平常服丧时的变故又不同,所以感情也不同。”他又问:“心念已经动摇,性情却能忍住;遇到事情不能立刻处理,怎样才能增长办事的能力?王昆绳曾教导我说:‘不能办事,是幼年学习程朱理学的过错。’难道这只是迂腐,而不是变故所能改变的吗?”他又说:“老母亲每天都迫近罪责,我越来越忧虑,怎么办?”我说:“先生只应当用敬,不要用忧。舜遭遇人伦中最极端的变故,却仍然敬慎严肃,只是以敬自持;内心有敬,心中就有主宰;内心有敬,精神就不会耗散。若做不到这一点,即使再增加患难、平息祸患之外的事情,增加忧虑又怎么能解除祸患呢?” 这就是圣贤与普通人的区别。”灵皋起身致谢。杨举人三烱是绍兴人,性情豪迈而有才,在座。灵皋为母亲到通州购买杉木板材,途中担心事情受阻,杨三烱欣然承担了这件事,在左右帮助灵皋,像人的两只手一样。灵皋说:“杨君看见我的困难而帮助我,我很感激;先生不把我的困难当作困难,我更加感激。过去左浮丘被关进刑狱,史道邻给狱吏五十金,获准进去探望。浮丘左膝以下筋骨全都脱落,仰靠在南墙上,脸面烧得焦烂。道邻进去抱住他,呜咽哭泣。浮丘用手指撑开眼睛,说:‘竟然是你吗?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了?’他摸砖要打道邻,道邻赶快退出去。后来遇到凤庐道危急之时,他整顿军队,在江上抵御流寇,说:‘我一件事也不敢辜负你,也一件事不敢辜负浮丘先生。’先生是圣道的传承者,我近来考订礼制,如果完成了,先生大概会替我传下去吧?”他又对杨三烱说:“我读颜习斋先生年谱,看到他进入李恕谷的厕所,那里堆满粪便。昆绳曾说:‘颜、李二位先生吃粗食、穿脏衣,手上结茧,脚上沾泥,我不能学习他们。’我说:‘这正是谋求圣道的根基,应该共同学习。’”又谈到妻子遭逢亲人丧事,丈夫不进入内室而穿降服,服制形式降低,但实际感情并未降低。各种礼制。灵皋当时起身去看母亲,神色焦急而恭敬,孝顺友爱的情意充满于须眉之间。请医生来诊问,他正捧着药匙,恳切异常。刘君是淮安人,刘公文起的儿子,已选授广东令但尚未赴任,出来拜见,问道:“心与性,儒家和释、老有什么区别?”我说:“居心恭敬是儒家,专主清静是释、老。端正九容,以戒慎那些看不见、听不见的事,是儒家;空茫无所作为,仿佛丧失了自我,是释、老。”第二天早晨,灵皋说:“昨天我对总裁徐公元梦说,李恕谷通晓律吕,您不去问他,却来谋求我这个浅陋之人的意见吗?有同事魏王二人辞去职务,说:‘李某因为年老多病,春官一职尚且不能赴任,怎么能承受这件事呢?’这可以说是很会替先生处置了!”于是告别离去。回到家乡,我想到天下师友的帮助,如同晨星一样稀少。如今见到灵皋,接触到他的孝友,足以针砭我的浮薄;承受他的恳切劝勉,足以铲除我的冷峻刻薄。他树立品德、嗜好学习,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以我这样的衰惫废弃之身,面对他难道不应该羞惭得面红出汗吗?因此记下这些话,把它当作弦韦之戒。

刘氏祠堂记方灵皋每为我言:「吾居京华,五夜寤,必闻屠宰声。其号呼尝如人悲痛,怜之而天何以不怜之耶?」今人夷于毛羽矣,吾甚忧人祸也。曾子曰:「民散久矣。」友侪散,戚婣散,甚至祖考亦散置不问。每一思及,辄忧而继之以惧也。乃今观于安平刘子琛家祠之成为之辴然色喜。刘子以户曹名臣后,父化吾翁临卒,嘱之勿忘先人。母卒,又嘱刘子亦力行不怠,修家谱,树墓碑。今又家祠落成,正堂三间,祀四亲,而更商立不迁之祠与祧祠,令其子孙世世守之也。呜呼,是仁心蔼如者矣!刘子夙厚重,称君子。所谓道迎善气,而回天地之惨机者,不在此一家欤?苟得人人效之,俾天心得返,而灵皋之言为之不验也。吾祷祀望之矣。

重修通州学宫记文王世子云:「春入学,宫释奠于其先师。」始立学,释奠先圣先师。周礼大司乐乐祖祭于瞽宗。注疏谓礼、诗、书皆有先师,然并非专庙,但于其学设位祭菜。则古有学而无庙。唐武德间诏国子监立孔子庙,抵贞观诏州县皆作孔子庙。逦迤宋明制愈备,庙后有启圣祠,东西两庑从祀先贤及儒。再下列名宦、乡贤祠。其旁则学署为教职所居,出莅明伦堂,藏书尊经阁,而诸士传习之所多阙焉。所谓学干戈羽钥于东序,诏礼于瞽宗,诏书于上庠者,无有也。则今几有庙而无学。嗟乎!绀宫琳宇遍天下,而集大成之圣如孔子,若仅同古之先师,暂设薄献,固为不可。而原立学之典,兴人才,辅政治。今博士倚席不讲,弟子散处私肄于家,圣道之分歧而蔑略,或亦由此。通州南傃会通河,东扼榆关,北崭古北、黄花诸险塞,汇吴越、楚豫、齐鲁漕粮灌输京师,为环海要区。无虑珊瑚、木鸡、粤纻、蜀纨、兰桂、橘荔、楩楠、豫章、沉檀、安息殊方广洋奇怪珍错罔不积贮。于是而后达之天府,布之四方,光怪陆离之气锺毓于人,多雄阔而沉深,易可大成。乃渐丰储厚藏垢其间,而又井里驻牧,掷本崇末,雄阔流为浮华,沉深变以机械。其须陶而淑之,非可沓沓视也。今江宁巡抚吴公以康熙三十六年守是州,建明伦堂五间,拟前立斋房课士,未及陟去,然心终不忘。自吴赍百金,且嘱坐粮厅吴公竣其事。客岁遂同通永道张公、州刺王公各捐金,并纠闸运诸文武官以及绅士,共得若干,移戟门砖木修学署大门,翚飞鸟革,泮池浚深,砌高顿焕旧观。今年又改名宦、乡贤而恢壮之,以故材令修学署住室如夏,遂于明伦堂下左右各建斋房五间,为生童游息所,功其伟矣。礼圣造士各殚厥制。语云:「合之则双美,非斯之谓欤?」塨幸覩其成,当事者留之讲学训士,而以疲癃不搘乞。去乃王公亦升任,将行后之君子,上有教,下有学,勿负盛举,或亦有心者之所同也。至州判汪君,吏目李君,董监有力,例当备书。

译《刘氏祠堂记》方灵皋常常对我说:“我居住在京城,五更醒来,必定听到屠宰的声音。那些牲畜的号叫有时像人在悲痛,既然可怜它们,上天为什么不怜悯它们呢?”如今的人与禽兽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我非常担忧人祸。曾子说:‘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朋友离散,亲戚姻亲离散,甚至连祖先也散置一旁而不加过问。每当想到这些,总是忧虑之后又继之以恐惧。如今看到安平刘子琛家祠建成,我便高兴得喜形于色。刘子是户曹名臣的后代,父亲化吾翁临终时嘱咐他不要忘记祖先;母亲去世时,又嘱咐刘子要努力践行而不懈怠,修订家谱,树立墓碑。如今家祠又落成了,正堂三间,祭祀四亲,并且商议建立永远不迁的祠堂和祧祠,使他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它。唉,这是多么仁厚的心意啊!刘子一向忠厚稳重,称得上君子。所谓以善行迎来和气、扭转天地惨烈的气机,不就在这一家吗?如果人人都能效法他,使上天的仁心得以恢复,那么灵皋的话也就不会应验了。我愿意以祈祷祭祀来盼望这一天。《重修通州学宫记》《文王世子》说:“春天入学,在学宫祭祀先师。”开始设立学校时,祭祀先圣先师。《周礼》大司乐在瞽宗祭祀乐祖。注疏认为《礼》《诗》《书》都各有先师,但并不是专门建立庙宇,而是在学校中设置神位、陈设蔬菜祭祀。这样看来,古代有学校而没有专门的庙。唐武德年间,诏令国子监建立孔子庙;到了贞观年间,又诏令州县都修建孔子庙。逐渐发展到宋、明,制度更加完备:庙后有启圣祠,东西两庑陪祀先贤及儒者;再往下又排列名宦祠、乡贤祠。旁边则是学校官署,作为教职人员居住的地方;还设有明伦堂、尊经阁,用来讲明伦理、收藏经书,但供士子传习的场所大多缺少。所谓学校中在东序学习干戈羽钥,在瞽宗学习礼乐,在上庠讲习书籍,这些都没有了。于是现在几乎是有庙而没有学校。唉!深青色的宫殿、美玉般的屋宇遍布天下,而像孔子这样集大成的圣人,如果仅仅同古代先师一样,暂时设置薄礼祭献,实在不可以。原来设立学校的制度,是为了培养人才、辅助政治。如今博士倚着坐席不讲学,弟子散居各处,只在家中私自学习;圣道之所以分歧而受到轻视,也许正是由此造成的。通州南面依傍会通河,东面扼守榆关,北面有古北、黄花等险要关塞,汇集吴越、楚豫、齐鲁的漕粮输送京师,是环海地区的重要区域。珊瑚、木鸡、粤地的苎麻、蜀地的绫绢、兰花桂树、橘子荔枝、楩楠、豫章、沉香檀香、安息等异域物产,以及广大海洋中的奇异珍宝,没有不积聚储藏在这里的。然后由此运到天府,分布到四方;这种光怪陆离的气象汇聚滋养于人,人的性情大多雄伟阔达而深沉厚重,容易成就大事。然而后来仓储渐渐丰厚,污垢也积聚其中;又有乡里、军营和牧场,弃本逐末,于是雄阔流为浮华,深沉变成机巧。这些人和事需要陶冶教化,不能草率看待。如今江宁巡抚吴公在康熙三十六年任守此州,建造五间明伦堂,打算在前面设置斋房来督课士子,还未等升调离任,心中始终没有忘记此事。吴公捐出百金,并嘱托坐粮厅吴公完成工程。去年终于与通永道张公、州刺王公各自捐款,又联合闸运所属的文武官员以及士绅,共同筹得若干钱,搬动戟门的砖木,修整学署大门,屋脊高翘、檐角如鸟翼,泮池也挖深了,砌筑加高,顿时焕然一新,恢复了旧日的气象。今年又改建名宦祠、乡贤祠,使之更加宏壮;又利用旧材料修缮学署住室,使它像夏屋一样宽敞;于是就在明伦堂下面左右各建斋房五间,作为生员、童生休息游息的地方,工程实在宏伟。祭祀圣人、造就士人,各项制度都尽力完备。俗话说:‘合在一起就两全其美’,不正是说这种情形吗?” 我有幸亲眼看到工程完成,有关官员还挽留我讲学训导士子,而我以衰病疲弱、不能支撑为由请求辞去。将要离去时,王公也升任他职。后来继任的君子,希望上面有教化,下面有学习,不要辜负这项盛举,这大概也是有心之人的共同愿望。至于州判汪君、吏目李君,他们在主管监督方面很有力量,按例应当一并记载。

忠恕堂记己亥秋,予自武城旋,过枣强之小营,晤张朏明、李文长,语学。朏明之东道主为盖翁公谟,相见驩甚,揖让至忠恕堂,观其悬壁,皆忠恕言,丐予记。公谟少任侠,与其邑贵显辈过从,忽遭事龃龉,瞿然悟曰:“今而知忠恕而不忠恕之毒巨也。”遂埽轨杜足,庀堂,颜曰“忠恕”,课子孙耕读,不出户者三十四年于兹矣。为予道津津,不敢尽昔两人言。虎,其一传闻虎事甚悉,背建冲破,画地卜食,聆者以为博;其一夙被虎啮,谈之色端神愯,听未终,皆毛发淅沥,敝罔靡徙而退。于戏,躬历之感人如是夫!记王草堂语予曩如武林交王草堂,其著述亟引予言,屡有鱼雁。后闻其移寓闽之武彝山,而音信迢迢矣。今岁庚子,到白下,晤身在修,乃言其尚健。曾见于武彝,为之忭舞。因忆草堂游天台、雁荡,归示予游诗,谓予曰:「下走返渡钱塘,遇文僧揭而东,震孟之孙也。云亦将往游,因问游迹,历告之。」迨数月,浙省有持二山册叶者,每幅先画峰峦,次系以诗,遍馈当道,则文僧游后所作也。阅之殊有误,已而见问其故,僧笑曰:「吾何尝游,即以先生所言作册耳。」予叹曰:「今天下皆如斯矣!颜习斋先生所谓举世成一大诳者是也。」讲道学者不必心得,但纂语录、选诗及文,不必能作,即肆甲乙,甚至天文、地理、兵法诸有用学,累累堆部帙行世,皆未尝通晓,身试而惟从故纸中荟粹者也。览者不知而误用之,殃身害世,祸可胜言欤?草堂太息而起。记李氏翁媪已事李生元英从予游,一日恻然谓予:“元英先世本以前朝军功世袭百户,守紫荆关。中叶有迁蠡东者,隐于农,遂素封。至元祖讳光祚,生而端谨,遭明之季,绿林起,为盗所诬,扳虐吏捕之,诸毒备至,家以倾。及清初,乃稍稍葺业,又捐馆去。大母刘氏茹荼攻蓼,持家棅不少佚,诲元父及元英入庠,诸女皆适名门。至今得以温饱苟安者,大父辛苦之遗也。噫!元英能不忘本,可以教矣。”明代承平二百年有奇,及其既也,中外交讧,旱蝗频仍,庄蹻盗跖弥地而起。日下晡则百十为羣,策怒挥芒,剽若邨掠若氏,一撄其怒,辄叱咤叶之沟壑,官吏莫敢谁何。自崇祯末至顺治六七年乃熄,民不安天日者十余年,是何世运哉!今幸安堵已久,然癸未山左水灾,流殍十之五;客岁丁亥,吴越饥民几变;今又七省告灾,吾北直亦半祲。米价如水,滕胠箧,越货,时闻,能无畏耶?天下安与不安,始于仕途,终于草野。徐果亭少宰尝为我言:“明季夤缘博一君子欺人,今则贿赂购一小人归己,挟包苴哀乞当关,匍匐而进。主人睨而笑曰:‘是殆善奔走解人意者。’闻之喜不自胜,或以扬于众,则喜弥加,气弥雄。呜呼!君子之名以夤缘而得,已可伤矣。况百计营求,使人呼我为小人,始快哉!日益月甚,殃祸之变,未知何底。”诗云:“无念尔祖”,又云:“有怀二人。”吾愿李生三复之矣。

恕谷后集卷四

复王丰川书三世兄过辱垂示手书,肫诚之致溢于楮端。至谕塨互相规劝,不可对面相失,至言至言。拙著见驳正者甚当,足证直谅,敢不报惠?令师二曲年谱,昨在秦邸匆匆一翻未详。但念二曲先生虽未亲炙,大约刻苦力行,安贫乐道,养亲教后,严取予,慎幽独,必有卓卓可传,令人阅之涕下奋兴者。今观谱中似载躬行实践之事少,而当道表彰之事多,此非所以扬二曲也。子贡结驷连骑,名闻诸侯,祇称言语;颜渊陋巷箪瓢,削迹贵显,而称亚圣。后世烂然,则知学人光天壤、传奕禩者,原不倚重季孟诸公也。惟存其迹可耳,无事辞费。因昨谕订修尚未竣事,故妄及之。余悰不尽。

译《忠恕堂记》己亥年秋天,我从武城回来,经过枣强的小营,遇见张朏明、李文长,谈论学问。朏明所投宿的主人是盖翁公谟,我们相见十分欢喜,彼此作揖谦让,到了忠恕堂,看到墙上悬挂的文字全是讲忠恕的,请我写一篇记。公谟年轻时任侠好义,常与本县显贵来往,忽然遭遇事情龃龉,惊悟道:“到今天才知道,不忠不恕的毒害竟然这样大。”于是扫除车马往来的痕迹,闭门不出,整治房堂,题名为“忠恕”,督促子孙耕作读书,三十四年来一直不出门户。他向我津津有味地讲述往事,我不敢把两个人的话全部写尽。有一件关于虎的事:一个人只是听说过老虎,能够把虎事讲得非常详细,说到老虎背部隆起、冲撞破坏、画地而食,听的人都以为他见闻广博;另一个人曾经被老虎咬过,谈起这件事时神色严肃、精神惊恐,话还没说完,听者便都毛发悚然,纷纷退去。唉,亲身经历所产生的感人力量,竟是这样啊!” 记王草堂的话 我从前到武林时结交王草堂,他写文章时常常引用我的话,也多次有书信往来。后来听说他迁居到闽地武彝山,音信便遥远了。今年庚子,我到白下,遇见修身在,才知道他还很健康。我曾在武彝见过他,为此高兴得手舞足蹈。于是想起草堂游历天台、雁荡,回来后把游览诗拿给我看,对我说:“我这次回来渡过钱塘江,遇到文僧揭向东走,他是震孟的孙子。他说也要去游览,于是我问他的游踪,把自己走过的地方全告诉了他。”过了几个月,浙江省有人拿着两座山的画册来,每一幅先画山峰,再配上诗,遍送给当地官员,原来就是文僧游览之后所作。我读后发现其中错误很多,后来见到他,问他是什么缘故,和尚笑着说:“我什么时候游览过?不过是把先生说的话拿来编成画册罢了。”我叹息说:“如今天下人都像这样了!这正是颜习斋先生所说的全世界成为一个大骗局。”讲道学的人未必有自己的心得,只会编纂语录、选录诗文;未必能够创作,便只管排列甲乙,甚至天文、地理、兵法等各种有用的学问,也把一部部书籍堆积起来流传于世,实际上从未通晓,只是亲身试验时仍然从旧纸堆里搜集拼凑。读者不了解真相而误加使用,伤害自身、祸害社会,其灾祸哪里说得尽呢?” 草堂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记李氏老翁老妪已经经历的事情 李生元英跟随我学习。一天,他悲伤地对我说:“元英的祖先本来凭前朝军功世袭百户,镇守紫荆关。中叶有一支迁到蠡东,隐居务农,后来成为富裕的平民。到了元祖李光祚,生性端正谨慎,正逢明朝末年,绿林盗贼兴起,他被盗贼诬陷,残暴的官吏牵连逮捕他,各种酷刑全都施加,家业因此倾覆。清朝初年,家业才逐渐修复,他却又去世了。大母刘氏历尽艰苦,辛勤持家,一点也不懈怠,教导元父和元英进入学校,女儿们也都嫁给了名门。如今我们能够勉强温饱、苟且安定,都是祖父辛劳留下的遗产。唉!元英如果能够不忘根本,就可以教导成才了。”明代享有太平二百多年还有余,到了末期,内外交相攻讦,旱灾蝗灾频繁发生,庄蹻、盗跖一类的盗贼遍地兴起。太阳刚偏西,便有一百几十人结成一群,骑马发怒,挥舞兵刃,抢劫村庄、掠夺人家;一旦触犯他们的怒气,便大声呵斥,把人杀弃在沟壑中,官吏没有人敢过问。从崇祯末年到顺治六七年才平息,百姓不能安享天日达十多年,这是怎样的世道啊!如今幸而安居已久,但是癸未年山东水灾,流离饿死者达到十分之五;去年丁亥年,吴越饥民几乎发生变乱;如今又有七省报告灾情,我们北直也有一半遭受灾害。米价上涨得像水一样,滕胠箧、越货之事时有所闻,能不害怕吗?天下安定还是不安定,起始于仕途,最终反映在民间。徐果亭少宰曾对我说:“明朝末年,钻营请托,只求博得一个君子的虚名来欺骗人;如今则用贿赂买通一个小人,使他归附自己,夹带财物,哀求守关者,匍匐着进去。主人斜眼看着他笑说:‘这个人大概是善于奔走、懂得迎合人意的。’听到这话便高兴得不得了,有人把这件事向众人宣扬,他就更加高兴,气势也更加强盛。唉,君子的名声尚且要靠钻营请托取得,已经够可悲了;何况千方百计谋求,使别人称我为小人,才觉得痛快!这种风气日益加重,灾祸的变化,不知道将到什么地步。”《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又说:“心中怀念那两个人。”我希望李生把这些话反复读诵、反复思考。《恕谷后集》卷四 复王丰川书 三世兄承蒙您屈尊寄来亲笔信,真挚诚恳的情意充满纸端。至于您信中劝我和您彼此规劝,不可当面失之交臂,这话说得极为正确,极为正确。您所指正驳斥我拙著的地方十分恰当,足以证明您正直诚信,我怎敢不答谢您的好意?您的老师二曲先生的年谱,昨天在秦王府匆匆翻阅了一遍,没有来得及详细看。但想到二曲先生虽然没有亲自受过我的教诲,大概一定刻苦力行、安贫乐道、奉养双亲、教育后辈,取舍严谨,独处时也谨慎,必定有卓越而值得流传的事迹,令人读后流泪而奋发。如今看年谱,似乎记载亲身实行、实践道义的事情较少,而记载当权者表彰的事情较多;这并不是宣扬二曲先生的正确方式。子贡驾着四匹马相连的车,名声传遍诸侯,只被称赞善于言语;颜渊居住陋巷,只有一箪饭、一瓢水,贵显者与他断绝往来,却被尊为亚圣。后世光明显赫之后,就会知道学人的光辉照耀天地、流传千万世,原本并不依靠季、孟一类公卿的权势。只要保存他的真实事迹就够了,不必多费辞说。因为您昨天说年谱订正编修尚未完成,所以冒昧谈到这些。其余心情,不能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