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庵先生卷之二
嘉靖辛丑暮春之初,周子仲弘氏过余东园之双清亭,出所修宗谱若干卷,辱以示,且曰:“此吾先子光霁翁夙志也。先子尝语文化曰:‘吾先世实家庐江,南唐时有垚公者,迁于绩之虎头山,始为绩人,姓其地曰周坑。子三:长固徙歙之小路口,次国居仍周坑,三囦徙邑东北乡之竹里,今胡里镇者,则自周坑析之而吾西市,又析自胡里者也。’先是谱尝一修于宋郡学生守座公,再修于元浙西宣慰杰公,又再修于国朝国子生敦公。修于宋者,吾不可得知;修于元者,惟克详吾国公所传已尔;而其它不过仅存十一于千百。修于国朝者,厥世弥逖,厥稽弥艰,视元所修则又逸其三之二矣。吾其能无憾乎?今自国朝所修而下,以迄于予父;自予父以迄于予,暨子若孙,又累累然数世,逮今弗谱,则久易迷,微易湮,蒙易晦,杂易渎,睽易携,旁易废。后岂不有同予憾者尔?其啚之母忽故,兹若谱也成,吾先子志也。然而未能详昔之所未详,则欺也。愿先生正焉。”予喟然曰:“孝矣哉,仲弘氏之事亲也!古之言善事亲者,曰养志,孰能之?即能之,能之于生前亦寡矣,而于其身后犹拳拳焉,可不谓尤寡乎?且史亡阙文,宣尼兴叹,谱家史也。世之为谱者,率多牵合附会以成书,心实知其非也。夫心知其非而牵合附会,则自欺孰甚焉?是不亦郭崇韬拜子仪墓乎?周氏之谱间有未详,仲弘氏不欺也。昔司马温公答刘元城问尽心行已之要,而要之不妄语,始不妄即不欺也。是知不欺者,进德之基。人果能不欺,则心可以正,身可以修,由是而家而国而天下,恢恢乎有余地矣。前之作,后之启也。今既不欺若是,则嗣今而后有作者,亦若是;嗣后而远远而又远作者,又恒若是。将见德日以崇,业日以广,継継绳绳,以流光迈烈于周氏之宗,谓非自若谱始哉?”仲弘曰:“文化不敏。”敢不敬以诏诸我后之人。
○清明谱序
墓祭非古也。按礼经无墓祭之文,肇自汉明帝有上陵礼。自时厥后渐以成俗,盖以义起者也。重本也,厚天下之大经也。何则?先王制礼,因人之情而品节之。越人情而言礼者,非也。今夫祖者,吾身之所自出,不忘其所自出,人之情也。记曰:「君子行礼,不求变俗。」又曰:「先王修其教,不易其俗,缘人情也。」是故礼可以义起也。昔柳宗元曰:「近世礼重拜扫,每遇寒食,田墅道路,士女遍满,舆皂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斯言也不亦具见人情之同然有弗能自已者乎?文公家礼附墓祭于时祭忌日之后,是不亦顺人之情而为之礼也乎?吾先世实重斯礼,公置常稔之田若干亩,名曰祭田,岁轮一人司其入出,以供清明祀事。其法先清明一日,每支属一人相与祀于各祖墓。至日则设主,群族人合祀于所轮者正寝,仪有恒式,物有恒品,凡所事有恒约,弗如约者有罚。祀毕而燕,长幼昭穆各以序列,贵不得以凌贱,富不得以骄贫,少不得以戾长。此其大归也。吾族人嗣而行之有年矣。兹嘉靖癸卯,族之人视昔加蕃,而厥志弗克以尽斋。于是族长老咸曰:「是宜申之以诏来业。」乃以命松。嗟夫!自先王迄于今日,人性岂相逖哉?而民风之所以弗古若者,养之非其道焉耳。斯举也,礼以义起,所以维族人之心,使知千百人之身,厥初即一人之身。《易》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帝立庙,事不同而理同也。为吾人者,诚能修其业而承其志,庆吊相交,患难相恤,贫乏相周,其诸庶乎先王崇化道民之遗意?若徒以餙文具而已,则固无所迯罪于先王,而异日亦溪以见先人于地下也,可不惧哉?是用复之。族长老咸曰:「然。」俾书以为序。
○永思卷序
译嘉靖辛丑年暮春之初,周仲弘经过我东园的双清亭,拿出他所修的宗谱若干卷,谦逊地给我看,并且说:‘这是我先父光霁翁早年的志愿。先父曾对文化说:“我们祖先实际上世居庐江,南唐时有一位垚公,迁到绩溪的虎头山,才成为绩溪人,并以地名为姓,称为周坑。垚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后来迁到歙县小路口,次子国仍住在周坑,三子囦迁到县城东北乡的竹里,如今的胡里镇,就是从周坑分出来的;而我家西市,又是从胡里分出来的。”在此以前,族谱曾由宋代郡学生守座公修订一次,由元代浙西宣慰杰公再修一次,到了本朝又由国子生敦公重修。宋代所修的,我已无法知道;元代所修的,只能详细知道我家国公所传的部分;其余不过千百中保存十一。到了本朝所修的,世代越远,考查越困难;相比元代所修,又散失了三分之二。我们难道能没有遗憾吗?如今从本朝所修以下直到我父亲,从我父亲直到我,再及子孙,已经连续数世;若到现在还不修谱,久远的事情就容易迷失,微小的事情容易湮没,蒙昧的事情容易昏暗,混杂的事情容易亵渎,离散的支派容易携贰,旁支容易废弃。’ ‘后世难道不会有和我怀有同样遗憾的人吗?应当设法【疑】。如今这部宗谱完成了,也是我先父的志愿。然而如果不能详细补明过去没有详载的内容,就是欺骗。希望先生为我订正。’我感叹说:‘仲弘氏侍奉父亲,真是孝顺啊!古人说善于侍奉父母,叫作奉养父母的志向,谁能做到呢?即使能做到,在父母生前做到的也很少;父母身后还这样拳拳不忘,难道不是尤其少见吗?况且史书亡佚、篇章残缺,宣尼因此兴叹;宗谱就是家族的史书。世上修谱的人,大多牵强附会来成书,内心其实知道不对。内心明知不对却仍牵强附会,还有什么比这更自欺的吗?这不就像郭崇韬向郭子仪的墓行拜礼一样吗?周氏宗谱中有些地方没有详载,仲弘氏没有欺骗自己。过去司马温公回答刘元城关于尽心行己要旨的询问,把关键归结为不妄语;开始做到不妄语,就是不欺骗。由此可知,不欺骗是增进德行的根基。人果真能够不欺骗自己,那么内心可以端正,自身可以修养;由此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就会宽广而有余地。前人所作,是为后人开启道路。如今既然能够这样不欺骗自己,那么从今以后修谱的人也会如此;再往后、再往远的修谱者,也将始终如此。’ ‘将会看到德行日益崇高,事业日益广大,世世相承、绵延不绝,使光辉功业流传并超越于周氏宗族之中;这难道不是从这部宗谱开始的吗?’仲弘说:‘文化我不敏慧。’怎敢不恭敬地把这些话告诫给我们后代的人呢?《清明谱序》。在墓地祭祀并不是古代的礼制。考察《礼经》,没有墓祭的文字记载;它开始于汉明帝的上陵礼。从那以后逐渐形成习俗,大概是根据义理而创立的。它重视根本,是天下最重要的常理。为什么呢?先王制定礼制,是顺应人的感情而加以等级节制。违背人的感情而谈论礼制,是不对的。祖先,是我们自身所由出生的根源;不忘记自身的根源,是人的感情。记载说:‘君子行礼,不求改变风俗。’又说:‘先王修明教化,不改变风俗,是顺应人的感情。’所以礼制可以依据义理创立。过去柳宗元说:‘近世重视拜扫,每到寒食,田野道路上士人女子遍布,车夫、奴仆、佣工、乞丐也都能登上父母的坟墓。’这话不也充分显示了人们同样有不能自我抑制的感情吗?文公《家礼》把墓祭附在时祭、忌日之后,这不也是顺应人的感情而制定礼制吗?我们的祖先确实重视这种礼制,公置常年有收成的田地若干亩,名为祭田,每年轮流由一人掌管收入支出,以供清明祭祀之用。其规矩是清明前一日,每一支族属各出一人,共同到各自祖先的墓地祭祀。清明当天则设置神主,全族人聚集在轮值者的正寝共同祭祀;仪式有固定格式,祭品有固定品类,凡所办理的事情都有固定规约,不按照约定行事的要受罚。祭祀完毕后设宴,长幼和昭穆各按次序排列;尊贵的不得凌辱卑贱的,富有的不得向贫穷的夸耀,年少的不得违逆年长的。这就是大体原则。我们族人继承这种做法,已经实行多年了。到了嘉靖癸卯年,族人人数比过去更加繁盛,但他们的志意不能完全做到斋戒虔诚。于是族中长老都说:‘这件事应当重申,来告诫后世。’于是把这件事交给胡松。唉!从先王直到今天,人的本性难道相距很远吗?民风之所以不如古代,只是因为培养它没有采用正确的方法罢了。这一举措,是依照义理创立礼制,用来维系族人的心,使他们知道千百人的身体,起初就是同一个人的身体。《易经》说:‘风行水上,涣。’先王因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庙,事情虽不同,道理却相同。我们族人如果确实能够修治这项事业、继承先人的志向,庆贺和吊慰彼此往来,患难相互救助,贫困相互周济,大概就接近先王崇尚教化、引导百姓的遗意了吧?如果只是把它当作装饰文辞的形式,那本来就无法逃脱先王的责罚,将来又凭什么在地下见先人呢?能不害怕吗?因此我再次说明这些道理。族中长老都说:‘是。’便让我写下来作为序。《永思卷序》。
永思卷邑处士拙庵程君俨思其母方孺人作也。君尝语余曰:「吾母方姓,讳昌英,旌德之隐龙人。年十九归吾父屏山翁。既归七年,俨生生三年,翁见背。吾母茕茕孑立,余四十年,嘉靖甲午以寿终。兹宰木拱矣。方吾母失吾父时,俨尚在提抱,零丁孤苦,吾母备尝之,俨弗能记忆。所可知者,则犹及吾母独事吾王母二十年,昏晨定省,虽甚寒暑无惰容。王母有疾,未尝湏臾去左右,药石非亲调弗以进。性俭素,于纷华盛丽之际无所嗜。至人有乞贷,家无以应则已,否则虽资身之物不为秋毫计惜。其治女事尤勤,虽劳不厌。治家人业虽烦细,条理井然。其施于内外戚属,咸尽恩意而不违于礼。平居温温,一言咲不妄。人或以横逆至,则奋然义见,颜色不苟挠屈。族尝有垂涎吾产者,屡饕齰之犹不满意,乃为飞语以惑当路,觊尽吞焉。赖孺人指示伸雪,曲中绳墨,事■〈衣上十下〉获以直。垂涎者结舌退去。当是时,人谓微吾母则俨且弗克有其身,矧克有其家,以至今日乎?」言未既,泣洒洒数行下。嗟夫!孺人其假余言也乎哉?言不言,固不足为孺人有亡也。然余闻之,先王之治必本之家,达于天下。而女子言动有史以昭劝戒后世,以古为迂,为政者急吏事而已。女子之善既非世教所奖,成其行实亦罕着闻于后。是无惑乎?愿治虽勤,而民风终有愧于古。则孺人之媺节,其可使卒无传也哉?欲传之,必托之信天下后世确然无疑者为之言之。而余岂其人也?虽然,使孺人纯德懿行不由余言少有存,则后虽有信天下后世无疑者,其孰从而言之也?使余言果可以冀信天下后世无疑者从而言之,则虽以余不佞而言之,亦可也。此非为孺人,也为世道也。
○黄氏族谱序
黄氏太学生某,学生某某,群趍胡子之庐,恭持家乘,请序。首简因忆予先世大尹士俊府君,为侍御黄公克敬之甥,而予叔予弟,又与公之后人某某往来婚姻,盖世戚也。则知黄氏者,宜莫若胡子,可无言乎?乃展家乘观焉,则见其纶命之有光也,世系之有伦也,忠孝节义之有纪也,迁徙爵里,生卒岁月,婚姻姓氏之必有稽也。则作而叹曰:「黄氏世家哉,文献足征矣。其有世德乎?」尝读宋潜溪题刘氏集,而深有感矣。泰和刘氏,当胜国时,有讳锷者,裒集宗谱,出入自随,不一再传,至我明初,祖父之名讳有不知之者,况其它乎?刘氏善为之前矣,而为之后者则何如也?先世之德斩矣。嗟乎!黄氏非有世德,何前后之多贤,而文史之无缺若此哉?可谓羙而盛,彰而传矣。虽然,自今伊始,为黄氏之后者,其亦致思于盛传之故乎?夫矜其世家而以鸣之人者,惑也;念其世德而以修之已者,孝也。所谓德者,何也?仁也,义也。自义率祖,未有不知敬其宗者;自仁率亲,未有不知收其族者。敬宗收族,未有不知爱其身者。诚若是其于先德世之矣,将见其族愈大,而其传愈远。为黄氏之后者,朂之哉!于是某等再拜谢曰:「命之矣。」乃请书诸简首,俾与其家乘并传焉。
○赠程君授当阳文学序
程君斗南授当阳文学,徽士大夫有惜之者,谓斗南醇才奥学,岂宜遽就此?有幸之者,谓甲科例可一再试。程君则由文学进取,不为难。余闻之,皆不谓然。夫文学何官也?师人也。师人也,道之大,义之重,何如哉?杨子有言:“师者,模模而范范。”韩子曰:“师所以传道觧惑,授业也。”周子亦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而朝廷正,天下治。”三子皆知治体,而其言如此,不谓大且重哉?我圣设官之意于师,而卑之秩者,欲其与士邻而知让以进德也。进己之德,然后可以成人之德。薄之禄者,欲其与廉近而知检以益才也。益已之才,然后可以达人之才。正以其道大而义重也。今之官是者,厌其秩之卑,而不知其道之大;鄙于禄之薄,而不务其义之重。习俗相沿,至相视为泠秩。是故惜程君者,悲其不能进于前;幸之者,觊其有所获于后。皆非道也,非义也。程君蚤年即知名于南州,业庠试,先邑士拔业;紫阳院试,先郡士充贡;春官试,先天下士,且以壁经为士人师。成德达才,以甲科蜚声,如廷瑞、饶子、道之、章子辈,皆出其门。彼三子之所云,程君已尝试之矣。今之去也,将有苏湖之风,为天下式,祛习俗之陋,而返之于道义。善人必多,而朝廷天下是赖。吾方喜其学之大行于时也。一第之得,固程君余事耳。溪足悲觊哉!君将之官,士大夫欲赠之言,有以予说告者,遂相请曰:“是可以赠矣。”乃次第其说为序。
○林平厓文集序
译《永思卷》是邑中处士拙庵程君程俨追思其母方孺人而作的。程君曾对我说:“我的母亲姓方,名昌英,是旌德县隐龙人。十九岁嫁给我的父亲屏山翁。婚后七年,生下我程俨;我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孤苦无依,独自抚养我四十年,嘉靖甲午年以高寿去世。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长得合抱了。当我母亲失去父亲时,我还在襁褓中,孤苦零丁,母亲备尝艰辛,这些我不能亲自记忆。所能知道的,是她还曾独自侍奉我的祖母二十年,早晚定时省视,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有懈怠的神色。祖母生病时,她片刻也不曾离开身边,药物不是她亲自调制就不肯进献。她性情俭朴,对于纷华盛丽的事物没有什么嗜好。遇到有人来借贷,家里如果无力应付也就罢了;否则,即使是养活自己的东西,也不吝惜一丝一毫。她操持女红尤其勤劳,虽辛苦也不厌倦。料理家人的事务,即使繁琐细碎,也条理井然。她对内外亲族都尽到恩意而不违背礼法。平日温和谨慎,从不随意说笑。有人以蛮横无理的行为相加,她便奋然以义理自持,脸色也不轻易屈服。族中曾有人垂涎我家的产业,多次贪求侵吞仍不满足,便散布流言来迷惑当权者,企图把产业全部吞并。” 幸亏孺人指明事实,使冤情得以申雪,事情合乎法度,最终得以判明是非。垂涎产业的人理屈词穷,只好退去。当时人们说:‘如果不是有我母亲,程俨尚且不能保全自身,何况能够保全他的家业,直到今天吗?’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已经簌簌落下数行。唉!孺人难道是借我的话来流传自己吗?说与不说,本来都不足以增损孺人的有无。然而我听说,先王治理天下,必定以治理家庭为根本,然后推及天下。女子的言行也有史官记载,用来彰明善恶、劝诫后世。如今有人把古道看作迂阔,执政者只急于处理官府事务。女子的善行既不是世俗教化所奖赏的,成就她们的德行事实又很少能在后世显著流传。这样看来,民风虽有意治理而且很勤勉,最终仍不免比不上古代,岂不是没有可疑的吗?那么,孺人的美好节操,难道可以让它最终毫无流传吗?要使它流传,必须托付给一个能使天下后世确实无疑的人来作叙述。可是我哪里是这样的人呢?即便如此,假如孺人的纯厚德行和美好品行因为我的话而稍有保存,那么后世即使有能使天下后世无疑的人,又有谁从哪里谈起呢?假如我的话果真可以希望让天下后世无疑的人据此加以传述,那么即使凭我不才来写,也可以了。这并不只是为了孺人,也是为了世道。” ○《黄氏族谱》序 黄氏太学生某、学生某某,一同到胡子的居所,恭敬地捧着家谱,请我作序。开篇使我想起我的先世大尹士俊府君,是侍御黄公克敬的外甥;而我的叔父、弟弟,又与黄公的后人某某通婚往来,算来是世代姻亲。这样看来,了解黄氏的人,应该没有比我胡子更合适的了,难道可以不说几句吗?于是展开家谱阅读,看到皇帝诰命的光荣,世系的有条理,忠孝节义都有记载,迁徙、爵位、里籍,生卒年月、婚姻姓氏,也都必有考据。于是起身叹道:‘黄氏真是世代相传的名门,文献足以征信了。他们大概有世代相传的德行吧!’我曾读宋濂为刘氏文集所作的题辞,深有感触。泰和刘氏在前朝时,有一个名叫刘锷的人,收集宗谱,随身携带;不过一两代,到我大明初年,竟有连祖父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何况其他呢?刘氏善于为后代作好安排,可是作为其后代的人又怎么样呢?先世的德行就这样断绝了。唉!黄氏如果没有世代相传的德行,为什么前后出现了这么多贤人,而文献历史又保存得如此完整呢?可以说美好而盛大,显明而流传了。不过,从今以后,作为黄氏后代的人,难道不也应当认真思考这种盛大流传的缘故吗?” 那些以自己的世家身份自矜,并借此向人夸耀的人,是糊涂;想到先世的德行并用来修养自己,是孝。所谓德,是什么呢?就是仁,就是义。遵循义理来尊奉祖先,没有不知道敬重宗族的;遵循仁爱来亲近亲人,没有不知道收拢族人的。既敬重宗族、收拢族人,就没有不知道爱惜自身的。如果真能这样继承先世的德行,那么将会看到他们的宗族越来越壮大,流传得越来越久远。作为黄氏后代的人,勉励自己吧!于是某某等拜谢说:‘您的教诲我们记住了。’便请我把这些话写在谱册开头,使它同家谱一起流传。”},{ ○赠送程君出任当阳文学的序 程君斗南被授予当阳文学一职,徽州士大夫中有为他惋惜的,说:“斗南才质醇厚、学问深奥,怎么适宜骤然去就任这样的职位呢?”也有人为他庆幸,说:“按甲科的惯例,还可以再考一两次。”程君却认为由文学一职进取功名,并不困难。我听到这些话,都认为不对。文学究竟是什么官职呢?是教导士人的官职。教导士人,是大道,是重义,意义多么重大啊!杨子说:“教师,是作为模范、作为法则的。”韩子说:“教师是用来传道、解惑、教授学业的。”周子也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善人多了,朝廷就端正,天下就得到治理。”这三位都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还不能说明师道的重大和义理的深重吗?我朝圣人设置这个官职的本意,是在于教师;把它的品秩定得低,是希望他们和士人相邻相处,懂得谦让来增进德行。先增进自己的德行,然后才可以成就别人的德行。把它的俸禄定得微薄,是希望他们接近清廉,懂得自我约束来增长才学。先增长自己的才学,然后才可以通达别人的才学。正因为师道重大、师义深重。如今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厌恶它品秩低微,却不知道它所承担的道义重大;鄙视它俸禄微薄,却不努力践行它所负的重义。习俗相沿,竟至于彼此把它看成清冷低微的职位。因此,为程君惋惜的人,是悲叹他不能在前途上继续进步;为程君庆幸的人,是希望他将来有所收获。其实这些看法都不合乎道,也不合乎义。程君年轻时就在南州闻名,参加县学考试,名列县中士人之首而被选入学;参加紫阳院试,名列全郡士人之首而充任贡生;参加春官考试,名列天下士人之前,而且还以《壁经》成为士人的老师。他们三位所说的成就,程君已经亲自实践过了。如今他离任,将要兴起苏湖之风,成为天下的榜样,革除习俗的鄙陋,使它回归道义。善人一定会增多,朝廷和天下都将依赖于此。我正为他的学问将在当世大为施行而高兴。考中一个进士,本来就是程君余事罢了。哪里值得悲叹和希求呢!程君将要赴任,士大夫想赠给他一些话,有人把我的说法告诉他们,于是大家相互请求说:“这些话可以作为赠言了。”于是我把这些说法依次编排成这篇序。○《林平厓文集》的序
平厓林公文集十卷。文凡九十九篇。图衍四篇。先是家遭回禄。文多散逸。厥弟五厓深惧湮没无传。乃极力旁搜缀缉。颇完。嘉靖丁巳。公族子豫斋君起家名进士。来令吾绩。奉以自随。公暇辄为正其讹谬。而缺其不可考者。缮写成□□。申将锓诸梓。属余叙。余因谛观公集。其象说支言。洪范补。律吕统诸篇所不存者勿论。而存者如诗文图衍等作。渊汇弘深。卒难测识。直欲上追秦汉。相与翱翔。而机轴天出自成一家言。浑浑然罔繊斵削。韩柳而下不数也。公辛巳进士。会今上龙兴。选入御史台。直气敢言。时辈鲜俪。尝阅公奏疏。自掖庭迄于四方。一有阙失。关于政理。见闻所及。靡不极意尽言。至于奋击权奸。因并指斥当路弗遗余力。盖亦批龙鳞蹈虎尾数矣。人每为公流汗缩颈。而公自持益坚。当路者滋不悦。公公凡一再乞身俱不允。后卒摈外。判夷陵。迁新喻。犹欲更拟他调以快其意。公喟然曰。是尚可苟禄为哉。即投帻归。其澹乐道以终其身。世谓贾生治安策徒速长沙之行。而董子谪于胶西。天人三策实基之。岂直道难容乃自古已然哉。噫嘻。当时为公扼腕者。罗峰渭厓数君子。堇堇耳。此余幸其始而憾其终也。虽然。公往矣。其文章行业卓草动人。足以垂范来世。以故四方学者咸知尊而信之。仰而企之。弥远而弥新。而况于其一本者乎。乃今豫斋君绩学施政。令闻烨然。所得于公者实多。行将畀以台宪给舍之任。执此以往可也。立朝风节。又宁弗公如哉。信乎吾夫子之言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余不佞。味公文慕公行。因不揣而僣序其大畧。后世读公遗文而论其世。然后知余之序是集。盖亦以致仰止之私焉尔。
○赠郡守李公入觐序
汲泉先生李公守徽之三年,将趋阙下以听明试,其僚交相与忧于堂,士君子相与谋于庠校,□田夫野老相与奔呼于闾巷之间,杂然□声曰:「徽之为郡罢矣。徒以一二大贾废举,都会有殷富之名,以故部曹宣察之,议赋徽独视他州为重。顷年来旱潦荐臻,土毛不入,而军实征敛溢出,经费外上之期会益急,而下之输将愈艰。此其为时与地果何如也?匪公来为邦伯,廵历谘诹,洞察民隐,体我皇上轸念元元之意,为之骫曲区贷,外以应上之征,而内不至于穷民之力。六邑二十万家转徙流离,不知凡几室矣,其能获安集如今日哉?」公兹上计,圣天子知公之为才且贤也,进公劳焉,举而显陟焉。吾侪不复得迓公驾矣。柰何时承庵胡子得请居里中,闻而羡之曰:「贤哉先生,其所以遗之思者乃若此乎?」夫士民以不获良牧为忧,可以观惠矣;僚友以不获良长吏为恐,可以观和矣。世之长人者,惠难也,和尤难。先生有惠徽之政,而同其事者和以济之,必无改于其政矣。政之举也,惠固随之,是先生虽去徽而实有不去者存,而又何患焉?虽然,栋宇之庇尚有天也,席箦之安尚有地也,君父之尊,天也,其亲地也,覆载万物者也。先生今去我也,以见君父也,清问以求民瘼,尽言以达民隐,将不在兹行乎?天施而地生之,其视骫曲区贷而思为之栋宇席箦者,德行之迟速大小,果孰愈也?是固不能无赖于其去者,吾方窃喜之而顾以为忧乎?于是其僚友士民闻之,咸欣欣然曰:「诚若翁言,可以缓吏贵矣,可以舒民戚矣。」乃某某则以使来曰:「吾闻之,古者于处与行各有赠也。其举之政也,处者不敢不佩也,其达之情也不可以为行者赠乎?」遂请之以告于先生。先生曰:「吾亦有以思之矣。」敬闻斯言,敢不拜贶,乃载之与俱,明发北征。
○庆郡伯周公荣奖序
译平厓林公的文集共十卷,文章共九十九篇,图衍四篇。此前林家遭遇火灾,文章大多散失。他的弟弟五厓深怕这些文章湮没而失传,于是竭力从各处搜集、缀辑,颇为完整。嘉靖丁巳年,林公族中的子弟豫斋君考中进士,来任我县县令,便把文集随身带来。公务之余,他总是替文集订正讹误;对于缺失而无法考证的地方,则予以保留,抄写成□□,准备进一步刻印出版,请我作序。我于是仔细阅览林公文集,其中《象说》《支言》《洪范补》《律吕统》等篇已经散佚的姑且不论;现存的诗、文、图衍等作品,深厚广大、汇聚渊博,终究难以测识,直想上追秦汉,与古人翱翔,而文章的机杼又仿佛出自天然,自成一家之言,浑厚自然,不见纤细雕琢;自韩愈、柳宗元以来,实在少有可比。林公辛巳年中进士,适逢当今皇上兴起于龙潜之时,被选入御史台。他秉性刚直,敢于进言,当时同辈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我曾阅览他的奏疏,从宫禁内廷直到四方,只要有一件政务上的缺失,关系到治理之道,凡他听见看见的,没有不尽心竭力直言的;至于奋力弹劾权奸,因而连当权者也一并指斥,从不遗余力。他大概也已经多次冒犯皇帝、触犯权贵了。人们常常替他流汗缩颈,而林公自我操守更加坚定,当权者因此更加不悦。林公前后一再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允许。后来终于被排挤到外地,出任夷陵判官;又调任新喻,仍有人想再设法把他调到别处,以满足自己的心意。林公叹息说:“这样还可以苟且求取俸禄吗?”立即摘下官帽归去。他一生淡泊自守、以道自乐而终。世人说,贾谊的《治安策》只是加速了他前往长沙,而董仲舒被贬到胶西,实在是由《天人三策》奠定了根基。难道正直之道难以容身,竟然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吗?唉!当时为林公感到惋惜和愤懑的,只有罗峰、渭厓等几位君子,寥寥无几。这就是我庆幸他起初有所作为、却又遗憾他最终离去的原因。虽然如此,林公已经逝去了,但他的文章和德行事业卓越超群,感动人心,足以为后世树立规范。因此四方学者都知道尊敬并信服他,仰望并追慕他;年代越久,声名越显得新鲜,更何况是他的后裔呢?如今豫斋君勤学而施政,声誉光明显著,从林公那里得到的教益实在很多。他将来必定会被授予御史台或给事中、舍人一类的职务。照这样做下去就可以了。他在朝廷上树立风节,又怎么会不像林公呢?孔夫子的话确实可信:“鲁国若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取法呢?”我没有什么才德,却品味林公的文章,仰慕林公的品行,于是不自量力地冒昧为这部文集略写大意。后世读林公的遗文并评论他的时代,那时便会知道我为这部文集作序,也不过是借此寄托我仰慕高山的私意罢了。○赠郡守李公入朝觐见的序 汲泉先生李公任徽州郡守三年,将要前往朝廷听候皇帝的考核。他的同僚朋友在公堂上相互忧虑,士大夫们在学校中共同谋划,田夫野老则在里巷之间奔走呼喊,纷纷发出这样的声音:“徽州这个郡完了。只是因为一两个大商人而废弃科举,都会有富庶的名声,所以部曹来巡视考察时,议论赋税,唯独把徽州看得比其他州更重。近年以来,旱灾水灾接连发生,土地所产不能收入,而军需征敛又超出常额,规定的经费上缴期限越来越急迫,下面输送缴纳就更加艰难。这里的时势和地势究竟是怎样的呢?若不是李公来做一郡长官,巡行各地、咨询民情,洞察百姓的隐忧,体察我皇上忧念百姓的心意,为他们曲折周全地设法借贷救济,对外应付上级的征收,对内又不至于耗尽百姓的力量,那么六县二十万家转徙流离的,不知会有多少家了;他们哪里能够像今天这样获得安定聚居呢?”李公这次入朝考核,圣明的天子知道李公有才而且贤能,一定会晋升他,表彰他的劳绩,举拔他而使他显著升迁。我们这些人再也不能迎接您的车驾了。恰好承庵胡先生获准居住在乡里,听到这件事,羡慕地说:“贤德啊,先生!百姓对您的留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士人百姓因为不能得到贤良的长官而忧虑,从中可以看出您的恩惠;同僚朋友因为不能再得到贤能的长官而恐惧,从中可以看出您的和洽。世上做长官的人,施恩很难,使上下和谐更加困难。先生在徽州施行惠政,而共同办理这些政务的人又以和谐来辅成,您的政绩一定不会改变。政令得到施行,恩惠自然随之而来;这样,先生虽然离开徽州,实际上仍有不会离去的东西,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不过,屋宇可以庇护人,还有上天;席褥可以使人安适,还有土地。君主和父亲的尊贵如同天,亲近他们又如同地,他们覆盖、承载万物。先生如今离开我们,是要去朝见君父,接受清明的询问以求知民间疾苦,竭尽言辞以通达百姓隐情,这些难道不将在此次行程中实现吗?上天施予,土地生养;与那种曲折周全地借贷救济百姓、想着为他们建造屋宇、铺设席褥相比,德行施行的迟速大小,究竟哪一种更优呢?所以我们本来就不能不依赖您的离去,我正暗自为此高兴,又怎么反而把它当成忧患呢?于是同僚朋友和士民听到这些话,都欣喜地说:“果真像胡先生所说的那样,就可以稍稍减缓对官贵的忧惧,可以舒解百姓的忧愁了。”于是某某奉使命前来对我说:“我听说,古人在居留和出行时,各有赠言。长官施行他的政绩,留居的人不敢不铭记;既然要把这里的实情传达出去,难道不可以把这些话作为赠给出行者的言语吗?”于是请我写下这些话,用来告诉先生。先生说:“我也曾这样思考过。”我恭敬地听到这些话,怎敢不拜谢您的赐言?于是把它记载下来,带着它一同出发,天一亮便向北进发。○庆贺郡伯周公受到荣誉奖赏的序
嘉靖辛酉夏四月,郡伯海庄周公以迎景王功,最当道奖之。为僚吏劝而属邑张尹敏德、黄尹世显、孙尹光祖、张尹槚、林尹应雷等,相与谒余言以贺。盖荣公能获上,兼喜有所矜式也。窃惟古之人善为治者,恒安民以集事,不集事而厉民。故曰:「任事非艰,集事惟艰;集事非艰,处事惟艰。」苟任其事而弗能集,集其事而民之厉,皆不可以言善。海庄公以名御史守吾徽,甫十月而政以平,而讼以清。诸凡民所不便暨所愿欲而未获者,皆罢行之,殆尽。休声令闻,固巳上信而下孚矣。乃者景王之就藩也,舳舻百里,取道东南,应天、姑孰、宣徽、池庆诸郡,悉所供事。力役之调,征泉货之入出,无虑数万计。措置少乖,厥弊滋蔓。其事可谓重且艰也。虽各有分职,而统理实难其人。当道简以属公,人或为公难之。公慨然曰:「吾事也。」既无慢心,亦无难色。池庆诸郡濒江,人习操舟;徽民山居,雅不睹舟檝。且相去动余五百里,驱五百余里之民,裹月余之粮,而趍素所未习之役,其不至于转徙流离者,几希。是池庆利差役,而吾徽利雇役,较然章矣。公竟其故,即白之部使者行之。而忌公者餙其说,惑当道听,欲挠公。公弗为动,益反复开陈,竟如请。至于上下供应之需,虽奉有成议,而怙势舞威、乘便徼利者,未可一二数。所至辄骚然。公惟主之以诚,接之以礼,黜无名,缩浮费,无謟无渎,一循典常。怙势者知不可夺,往往缄口结舌去。卒之王事毕集,而人罔知劳,用罔知费,若未始有事然。良由公综理筹度,动中绳墨,故任事而事集,事集而民安。上有以纾当道之忧,而下有以慰羣民之望,可谓善之善者矣。其所为奖之也,固宜。虽然是,岂足以尽公哉?初公为御史时,正色立朝,不狥时好,出按方岳,昭懿塞回,妥良销戾,一方聿清。盖公素励志于古人之学,飬之深而积之厚以。故应之咸当,左右逢源,错节盘根,迎刄而觧。异日临大事,决大疑,建正大光明之功绪,而措斯世于盘石之安,皆公所趍办也。兹特一节,夫焉能以尽公也哉?诸君咸曰然,遂书之以贺公,并为天下贺。
○大中丞周公荣抚江西序
观所周公祗命,观风凡三乘宪,皆我南服。初以侍御史出按苏松,维时倭寇窃发,方隅靡宁,公即无军旅任,而密图保障,民甚赖之。尸祝吁天,恳留天子,深嘉其贤,欲大用之,乃且如所请,复按一年,从民望也。及期,共拟推为抚臣,即真□务。议者曰:「夷祸可忧,士风为大。不曰泮宫作而淮夷服乎?」乃增玺书,俾视东南学政,考阅再周,文教大竞,则申前议以请,而佥都御史之命下矣。公乃考戎实,饬海防,兴学校,平赋役,率作简静,旌别严明,远人畏威,鲸波恬息,民得怙特,士有师承,懋着勋庸,愈久而大会。江西抚臣员缺,廷臣推贤,天子简命。以江西文献虽隆,法守渐弛,奸宄冯阻,窃攘矫虔,以干王诛,亦时有之。表率藩臬及诸司长佐,清弊肃纪,锄奸植良,非公不可,乃擢为副都御史,移抚其地,盖以荅往绩啚新功也。邸报南来,十郡惶骇,思欲诣阙恳留,冀得如按苏之特典。胡子曰:「按臣朞年可先期以请,且适多事,抚臣久任,先后期请皆所不敢,亦藉之式遏事宁矣。若之何能留之?」人亦有言:「千人祝者,百禄绥之,而况百万众之所祈请,圣天子之所懋简乎?」公行将大用,正台衡而式序有位,调元化以翊我圣明年德并茂,惠泽愈周,俾我士民弦诵庠序,耕凿田里,歌咏太平,无兵甲之扰,天下皆被之矣。而孰其专之,而孰其遗之?则公虽去亦留也。戚戚然忧离隘矣。公之历试厥有成劳,文武吉甫,万邦为宪,保大则颂,泽流则思,淮西岘山,光载图牒,令终永誉,为国纯臣,斯古今之同情,而始终之一道也。且公伯氏太仆卿,清节重望,布在朝野,而冢嗣进士君,政治有声,跻华履亨,日大以远教,忠嗣宪为国世臣,沨沨乎若王谢焉,可谓盛矣。
○徽州府志序
译嘉靖辛酉年夏四月,郡伯海庄周公因为迎接景王有功,政绩最为突出,受到当权者的奖赏。于是他的僚属为他劝进,并嘱托属县的张尹敏德、黄尹世显、孙尹光祖、张尹槚、林尹应雷等人,一同来拜访我,请我写文祝贺。大概是庆贺周公能够获得上级的认可,同时也为有所矜式效法而高兴。我私下认为,古代善于治理的人,总是先使百姓安定来成就政事,而不是不成就政事反而使百姓受苦。所以说:“承担事务并不艰难,成就事务才艰难;成就事务并不艰难,处理事务才艰难。”如果承担事务却不能成就,或者成就事务却使百姓受苦,都不能称为善于治理。海庄公以著名御史的身份镇守我徽州,才十个月,政务就已经平稳,诉讼也已经清理。凡是百姓认为不便利的,以及所希望而未能获得的事情,全都停止施行,几乎没有遗漏。美好的声誉和良好的名声,本来已经上被君主信任、下被百姓信服了。此前景王前往封国,船只首尾相接达百里,取道东南,经过应天、姑孰、宣徽、池庆等郡,所有供给事务都由这些地方承担。征调劳役、征收钱财物资、调度出入,动辄计算数万。安排稍有差错,弊端就会滋长蔓延。这件事可以说既重大又艰难。虽然各郡各有分管的职务,但要统筹处理,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当权者选定周公负责此事,有人替他认为困难。周公慨然说:“这是我的职责。” 他既没有怠慢的心态,也没有面露为难之色。池庆各郡濒临江边,当地人习惯驾船;徽州百姓居住在山中,向来不熟悉船只。而且两地往往相距五百多里,驱使行走五百多里的百姓,携带一个多月的粮食,去承担他们平素不熟悉的劳役,这些人能够不至于辗转迁徙、流离失所的,几乎没有。因此,池庆各郡适合差役,而我徽州适合雇役,区别清楚明显。周公查明其中缘故,立即把情况禀告部使者并予以施行。但忌恨周公的人修饰他们的说辞,迷惑当权者的听闻,想要阻挠周公。周公不为所动,反复加以申辩陈说,最终依照他的请求办理。至于上下供应的需要,虽然已经有成议,但倚仗势力、逞威作势、乘机谋利的人,实在不可一一计数。所到之处总是骚扰不安。周公只以诚意主持事务,以礼接待他们,罢黜没有名目的项目,压缩浮费,不谄媚,也不轻慢,一切遵循常规。倚仗势力的人知道无法改变,往往闭口结舌地离去。最终王事全部办成,百姓不知道劳苦,公家也不知道费用,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这完全是因为周公综合治理、筹划安排,每一步都合乎法度,所以能够承担事务而成就事务,成就事务而使百姓安定。上面因此能够解除当权者的忧虑,下面因此能够慰藉百姓的愿望,可以说是善中之善了。他因此受到奖赏,当然是应当的。然而,这难道就足以完全说明周公的才能吗?起初周公担任御史时,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不迎合当时的喜好;出巡各地,彰明美德、堵塞邪僻,使善良安定、消除暴戾,一方之地很快就清明了。周公一向以古人的学问来砥砺志向,修养深厚、积累丰厚,所以应对事务无不恰当,处处都能得心应手;即使面对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事情,也能迎着刀刃加以解决。将来面对重大事务、裁决重大疑难、建立正大光明的功业,使这个世道获得磐石般的安定,这些都是周公所要趋向并办理的。如今这件事不过是他功业中的一个方面,怎么能够因此就完全说明周公呢?各位都说是这样,于是我写下这些话来祝贺周公,也替天下祝贺。○大中丞周公荣任江西巡抚的序 考察周公奉命出任巡按的经历,他三次担任巡按御史,所辖之地都是我南方地区。起初他以侍御史的身份出巡苏州、松江,当时倭寇暗中出动,四方不得安宁,周公虽然没有统领军队的职任,却秘密谋划防卫保障,百姓非常依赖他。他们为他立祠祭祀,向上天呼吁,恳请皇帝留住他;皇帝深深嘉许他的贤能,想要重用他,于是暂且按照百姓的请求,又让他继续巡按一年,以顺从民意。任期届满,大家共同拟定推举他为巡抚大臣,正式任职□□。议论的人说:“夷患值得忧虑,但士风更为重大。难道不是说泮宫兴起而淮夷就归服了吗?”于是又增加玺书,让他考察东南的学政;考察两周之后,文教大为振兴,于是重申先前的意见加以请求,任命佥都御史的诏令便下达了。周公于是考核军事实力,整顿海防,兴办学校,平衡赋役,始终采取简约安静的治理方式,赏罚区别严明;远方的人畏惧他的威严,海上风波平息,百姓得以有所依靠,士人有了师承,功勋业绩显著,时间越久越为人所共同称道。江西巡抚职位空缺,朝廷大臣推举贤能之人,天子选择并任命了他。因为江西虽然文献昌盛,但法令和操守逐渐松弛,奸邪之徒凭借险阻,偷盗劫掠、诈伪横行,以至触犯王法而应受诛戮,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要表率藩司、臬司以及各司长官和佐贰,清除弊端、整肃纲纪,铲除奸邪、扶植善良,非周公不可,于是升任他为副都御史,调任江西巡抚,大概是为了报答他以往的功绩,并期望他建立新的功业。邸报传到南方,十郡都惊惶害怕,想要到朝廷恳请留住周公,希望能够享有像他巡按苏州时那样的特殊待遇。胡先生说:“巡按御史任期满一年,可以提前请求留任;况且现在正逢多事之时,巡抚大臣任期较长,任期届满前后都不敢请求留任,也可以借此遏制事变,使局势安宁。怎么能够留住他呢?”也有人说:“千人共同祝祷,百种福禄都会安抚他们,何况是百万民众共同祈请、圣明天子所特别选拔的人呢?”周公将要受到重用,端正台省纲纪,使各类官位秩序井然,调和元气、辅佐圣明,使皇上的年德一同增盛,恩泽更加周遍;这样就会使我们的士民在学校中弦歌诵读,在田野乡里耕作取水,歌咏太平,没有兵甲的侵扰,天下都将蒙受他的恩泽了。到那时,谁能说这一切只是周公一人的功劳,又有谁能说他离开了呢?这样想来,实在不必因忧愁离别而心情迫促。周公历来任职考验,都有成就和功劳;他就像文武兼备的吉甫,足以成为万邦的法则。保全重大事业,人们便歌颂他;恩泽流布,人们便思念他。就像淮西、岘山一样,他的光辉将载入图籍,善终而享有长久声誉,成为国家的纯臣;这正是古今共同的情感,也是他始终如一的道路。况且周公的长兄是太仆卿,清廉的节操和崇高的声望遍布朝野;他的长子又是进士君,施行政务颇有声誉,登上显贵通达的仕途,声名日益广大久远。忠贞的后代相继成为国家世代的臣子,其盛况洋洋,仿佛王谢两家一样,可以说是盛大了。○《徽州府志》的序
叙曰:郡邑志,即古列国史也。所以纂言纪事,用垂来宪,理道之所资,贵于考信焉耳矣。徽故有志,屡续以修,纪载渐详,厥亦可覩。然而不无遗议,难于考信,而况续后时事晦而弗彰,阙而未葺,文献曷征焉?嘉靖甲子,肖山何公由秋官大夫擢守是邦,餙□严画,持明悬平,布慈剖疑,植良踣猾,而则以□吏执以佐公,廉以飬威,默以敦德。凡山川鬼神,户口赋役,学校风俗,勋贤孝义诸属,则既奠之,享之,庶之,平之,兴之,厚之,崇尚而褒扬之矣。惟兹志阙未修,一郡坠典,顾谓寅僚某某曰:“是尚可以已乎哉?”乃于是礼致中丞某,郡伯某主撰述雠校,则邑愽某某,而参酌决择,公尤加之意焉。道法祖于诸经,类例本之史记,搜罗放失,刊落芜秽,体严而事核,辞约而义精,述作大备,卓然成一家之言,可以韪迩,信远,彰往诏来,诚一郡之信史,为百代之明征矣。后之官郡邑而览图牒者,尚友循良典刑,具在艺极以陈,教化可兴。昔《禹贡》纪州服,声教攸讫;《春秋》载事迹,劝惩斯行。君子谓是编也,实具兹义,经国之诸见矣。故曰理道之所资也。书成,公锡教旨,命叙萹端,某忻覩盛典,即虽不文,愿骥是附,乃不敢辞,敬书此以复公。名某,字某,山西猗氏县人,起家名进士某,其别号云。
○赠大邦伯何公序
徽生齿最繁,其民众寡,强弱知愚之相去最远,众者之暴寡者,强者之陵弱者,知者之绐愚者,风俗日敝,视诸友邦而徽亦最甚,守徽者虽尝区分而辩治之,未有深惩之者,余风未殄,识者恒忧之。乃嘉靖甲子,肖山何公由比部郎擢守吾徽,公精敏廉平,克部事,部中敬惮之,闻其来,徽之人固已心倾而神仰之矣。比至,则见其貌矜而庄,言寡而理,登其堂门肃而静,吏饬而威,观其出入舆从抑损,巷市无哗声,窃独异之曰:“信哉,其闻之有征乎?移□风俗而使庶民安于田里,其在兹矣。”公为郡,清心正已,率先有位,申明宪典,岁时程督令长诸司属奉行惟谨,规着乡约以励民为善,而拯其颓风,慎选诸博士学徒,育之紫阳山斋,以兴化造士为已任,听讼务于得情,未尝以声色惴之,断击豪强,虽有势不避,人亦不敢以势请,愍恻鳏寡,赈恤贫乏,有不幸罹网释之,惟恐或后,吏胥百役惟奉行文书给使令,罪之轻重出入用中在心,朕兆莫能窥,郡中翕然称神明云。是故观于曹掾及诸属肃肃如也,诸生则瞿瞿如也,庶民则融融如也,虽其豪猾不可化诲,亦皆遁迹远去,风俗庶几一变矣。乃又以其余力修郡史,筑县城,将使徽之文献于城垂裕百世,视彼孜孜计序迁延岁月者,奚翅相什伯焉。之几三年,徽人甚宜之,惟恐以最陟去,讵意当路持论至有谓与徽民不相安者,嗟乎,民同而情异,善者安之,不善者则否,庸可以例论哉?故明明之政行,而訿訿之言流矣。谚曰:“剪稊长谷,言恩怨异情也。”又曰:“勿为峣峣,人将缺焉;勿为皑皑,人将污焉。”言直道难容也。是故君子能为是,不能必人之不我非也;能为信,不能必人之不我疑也。虽然,论入而召公亦不为不知,公倘赐燕闲,询民疾苦,则民之安否固自上办之,而徽民且以张益州望公矣,又何尤?焉,予老不自知戆直,盖尝以是自信,而亦以是信公。观公去留,畧无几微见颜面,行李萧然,即日戒行。其所以自信者素矣。传曰:「义苟无愆,何恤乎人言?」吾欲以告公。诗曰:「萋兮斐兮,成是贝锦。」欲以告夫当路者。会公之同寅某公、某公黯然惜别,属予文,因复之,以其所欲言者如此。
○龙郡倡和集序
戴子当世,负殊资,经史之暇,辄覃思诗学,咀华囓核,人多其有得。雅与程子士登,唐子大雅,亦皆以诗鸣者,每相陶于倡和间,以寻舞雩咏歌之趣。一时伟其风而乐趍之者,十有八人,则又相与结社于潼麓之龙都,而并鸣焉。识者以谓诗道之升降,恒悬诸诗社之废兴,信确论矣。夫诗之道,未可以易言也。夭冶者疑于繊丽,俚拙者疑于质实,慕奇奥则易以诬,崇峭拔则易以险,务洽愽则易以泛溢而无所归。盖非鸣于诗之难,而善于鸣者之为难。是故以孟之寒苦,贾之清刻,温之丽缛,后世犹有不恊乎正音之叹,矧其下者乎?乃今观尔三子者之作,或清而新,或爽而逸,或博而丽,卓然成一家言,而奋起于风声之所及者,亦皆出自机轴,耻蹈故常,纚纚然可诵而可赏。则所以鸣于龙都,固善矣。然诗之焉诗?抑岂尽于如斯已耶?尚冀慎啚厥难,因其所巳善而益善,其所未善,拓龙都之华致,追舞雩之遗响,以无忝肇兴社于今日,则某也赘言于兹,亦可以借口矣。庸书之以俟。
○孔灵汪氏家规序
译序说:郡县的志书,就是古代列国的史书。它用来编纂言论、记载事情,留给后世作为法则,是治理之道所凭借的东西,贵在能够考察事实、取得可信的证据罢了。徽州过去本来有志书,后来多次续修,记载逐渐详细,大体也可以看见。然而其中并非没有遗留的议论和难以考信之处,更何况续修之后的时事有的昏暗而不彰显,有的缺失而未能补修,文献又从哪里考察呢?嘉靖甲子年,肖山何公由秋官大夫升任本地郡守,严明法度,手持明镜般公正,施行慈惠、剖析疑狱,扶植善良、打击奸猾;又任用□吏,拿他的力量来辅佐自己,以廉洁培养威望,以沉默敦厚德行。凡是山川鬼神、户口赋役、学校风俗、功臣贤者和孝子义士等事项,都已经分别加以安置、祭享、增殖、均平、兴办、厚待,并加以崇尚和褒扬了。唯独这部志书缺失而尚未修订,使一郡的旧典坠失了。何公回头对同僚某某说:“这难道还可以就此停止吗?”于是以礼聘请中丞某、郡伯某主持撰述和校订,又由邑博某某参与;对于材料加以参酌、判断和取舍,何公尤其用心。其体例以道统为法,取法诸经,以分类条例取本于《史记》;搜集散失的材料,删去芜杂污秽,体例严整而事实核实,文辞简约而义理精确,著述完备,卓然形成一家之言,可以使近者善听、远者信服,彰明过去、告诫将来,确实是一郡可信的史书,也是百代可以明证的文献了。后来出任郡县官职而阅览图籍文书的人,希望能够以循良之士为友;典范和法则都具备于这部书中,治理的准则已经陈列出来,教化便可以兴起。从前《禹贡》记载九州的区域和贡赋,声教所到之处都有记录;《春秋》记载事情,劝善惩恶的作用由此实行。君子认为,这部编书确实具备这样的意义,其中已经包含治理国家的各种见识。所以说,它是治理之道所凭借的东西。书编成后,何公赐下教旨,命我为篇首作序。我很高兴看见这项盛典,即使没有文才,也愿意借骐骥而附骥尾,于是不敢推辞,恭敬地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何公。我名某,字某,是山西猗氏县人;起家中进士的是某人,这是他的别号。○赠大邦伯何公的序 徽州人口最为繁多,百姓数量众多,强弱、智愚之间的差距又最大;人多的欺凌人少的,强的压迫弱的,聪明的欺骗愚笨的,风俗日益败坏。与其他友邦相比,徽州也最为严重。历任徽州郡守虽然曾经加以区别、辨治,却没有深加惩治的人,遗留下来的风气没有断绝,有见识的人一直为此忧虑。嘉靖甲子年,肖山何公由比部郎升任我徽州郡守。何公精明敏捷、廉洁公正,能够办好刑部事务,在部中受到敬畏;听说他将来徽州,徽州人早已在心中倾服、在精神上仰望他了。等到他到任,只见他容貌矜持庄重,言语少而道理明;登上他的公堂,门庭肃穆安静,吏员整饬而有威严;看他出入时车马随从都加以裁减,街巷市场没有喧哗之声。我私下感到惊异,说:“他的名声果然有事实为证吗?要改变风俗,使百姓安居田里,大概就在此人身上了。”何公治理一郡,清正内心、端正自身,率先为有职位的人作榜样;申明法令典章,按年按时考核督促县令和各司属官,使他们谨慎奉行;制定乡约来勉励百姓向善,挽救衰败的风俗;慎重选拔各地的博士和学生,在紫阳山斋培养他们,以兴教化、造就人才为自己的责任;审理诉讼务求得到实情,从不以声色恐吓他们;裁断打击豪强,即使对方有权势也不回避,人们也不敢凭借势力来请托;怜悯鳏寡,赈济贫困,有人不幸触犯法网,便为他们开释,只怕稍有迟延;吏胥和各种差役只奉行文书、供给使令,罪责轻重以及出入取舍全都按适中原则存于心中,别人无法窥知他的预兆和意图,郡中众人一致称赞他神明。因此,观察他的属官和各属员,个个都肃敬严整;各位生员则个个谨慎戒惧;百姓则个个和乐融洽。即使那些豪强奸猾、不可教化的人,也都逃避踪迹而远远离去,风俗差不多已经完全改变了。何公又用余力修撰郡史,修筑县城,将使徽州的文献依托城池流传,惠及百世;与那些孜孜不倦地计较迁调、拖延岁月的人相比,哪里只是相差十倍百倍而已呢?将近三年,徽州人非常爱戴他,只怕他因考核优异而升迁离去。哪里料到当权者持有的议论,竟有人说何公与徽州百姓相处不和。唉,百姓还是同样的百姓,而情形却有不同;善良的长官能使他们安定,不善的长官则不能,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所以,光明正大的政令施行了,诋毁议论却也流传开来。谚语说:“剪掉稊草,谷苗就会长高。”这是说恩惠和怨恨的感受各不相同。又说:“不要做突出的高山,人们将来会削平你;不要洁白得过分,人们将来会污损你。”这是说正直之道难以被容纳。因此,君子能够做到正直,却不能保证别人不非难自己;能够做到诚信,却不能保证别人不怀疑自己。即使如此,既然议论传入朝廷而召见何公,也不能说朝廷不知道实情。何公如果获得闲暇,询问百姓的疾苦,那么百姓是否安定,本来就将由上面来办理;而徽州百姓也将借此如同仰望张益州那样仰望何公,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我年老而不自知自己的愚直,曾经以此自我信任,也以此信任何公。看何公离任还是留任,他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得意或失意;行装萧然,当天便准备启程。他一向就是这样自我信守的。传记上说:“只要合乎义而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呢?” 我想把这句话告诉何公。《诗经》说:“斑斑的文采,交错的纹理,织成了贝锦。”我是想把它告诉那些当权者。恰逢何公的同僚某公、某公黯然为他惜别,嘱托我写文章,于是我又写下这些话,把他们想说的话如此转告出来。○《龙郡倡和集》的序 戴子当世,具有非凡的才资,在研习经史之余,常常深思诗学,咀嚼诗中的精华,探究诗中的根本,人们都称赞他有所心得。他一向与程子士登、唐子大雅交好,这两人也都是以诗闻名的,常常在一唱一和之间相互陶冶,以寻求舞雩之下吟咏歌唱的乐趣。一时之间,认为他们这种风气伟大并乐于趋从的人,共有十八人;于是又共同在潼麓的龙都结社,并以诗相互唱和。见识高明的人认为,诗道的兴衰,常常与诗社的兴废相联系,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诗的道理,不能轻易谈论。妖艳柔媚的作品容易被误认为纤细绮丽,粗俗拙劣的作品容易被误认为质朴真实;爱慕奇特深奥,容易流于虚妄;崇尚峻拔高奇,容易流于险怪;追求广博,容易泛滥而无所归依。大概不是在诗中发声本身困难,而是善于在诗中发声更困难。因此,孟郊的寒苦,贾岛的清峭,温庭筠的绮丽繁缛,后世尚且有人感叹它们不合乎正音,更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作品呢?如今看你们三人的作品,有的清新,有的爽朗飘逸,有的博大华丽,卓然形成一家之言;而那些受到诗风影响、奋然兴起的人,也都各自出于自己的机杼,羞于沿袭旧套,文辞连绵流畅,可以诵读,也值得欣赏。这样看来,你们在龙都以诗闻名,确实已经很好了。然而,诗究竟怎样才算诗呢?难道诗道就只到这种程度为止吗?还希望你们谨慎地认识诗道的艰难,凭借已经做得好的地方使它更加完善;对于尚未完善的地方,则发扬龙都的华美风致,追寻舞雩遗留下来的歌咏余响,使自己不辜负今日创立诗社的初衷。这样,我在这里所说的话,也就可以借此得到凭据了。姑且写下这些,等待你们的成就。○《孔灵汪氏家规》的序
家之有规,何昉乎?其殆起于世教之衰,上之不能维其下,而下以自维也乎?三代迭兴,皆有制以维乎民,而莫备于成周。井田以联之,学校以教之,比闾族党以同其俗,月书岁考以紏其弗率。夫教者,当是时,家无殊俗,乡无盭民,比屋雍睦,宛若家人骨肉然。凡以维民之具,周且详也。家规庸何施?世远教衰,大道既隐,人自为心,家自为俗,忧喜弗相知,休戚弗相关。甚者一本同气,亦漠然如秦越人相视,意向少戾,辄梃杖操戈,无怍色。岂天之降才尔殊耶?维民失其具焉耳。是故有世道之忧者,不能不思所以维持防范之,以洲厥后也。徽之汪系出于成周后,而在吾绩孔灵者,畴人益蕃,殆弗克相名。嘉靖平度守闲仙公遵,惧其无以维之也,乃与其从子保宁倅惠泉君鲸、巴州倅七墩君远暨诸庠士,爰辑家规若干帙为训。首之以天子孝敬之谕,次之以乃祖礼乐之规,孝弟之实,又旁采诸家之嘉言格行,而总括其目曰:崇道义,曰勤职业,曰修礼物。条分例列,词严义正,诚若规矩设而为方圆取则焉。较之司马公、吕氏、颜氏诸家训格之言,要之为法则甚密,为虑则甚远,其归等耳。汪氏若子及孙,世凭守而服行之,则贤者知者,超然日进于高明,而愚不肖者,亦得以不昧于其所趋,而寡过扶先王之教于衰坠之余,以为行远升高之一助,岂不伟哉?虽然,规其家非难,而规其身为难;规其身非难,而规其心为难。故曰:欲齐其家,先修其身;欲修其身,先正其心。心苟弗能规而失其正,吾见道义之崇也,高者过于矫激,卑者沦于乡愿,非吾之所谓崇矣。职业之勤也,啇农骛于货利,问学苦于占??毕,非吾之所谓勤矣。礼物之修也,掇春华而忘秋实,沃枝叶而揠本根,而礼物之修,又不知其何如矣。能无圯于其族也乎?能无负于作者之志乎?汪氏代有闻人规心之学,当必有讲之于前者,诚能绍眀之,以先正其心,则于家规举而行之,何有?推之上焉,规其君,以成笃棐之功;下焉,规其民,以革奇僻之俗;远焉,规乎天地,以收参赞之业,咸于是乎在。岂特可施之一家一族已哉?守约而施博,厚积而薄发,以广此规之义,以无愧于成周之裔,吾于斯不能无厚望云。
○中正坊程氏族谱序
世固有相湏为用,克永世而复敦龎者,惟宗法与谱系耳。立宗所以统亲而族不散,讲谱所以明世而族不忘。谱以稽宗,宗以会谱,则人伦正而孝弟兴,天下蔼然同风矣。自宗法废而弗行,世之所甚重者谱牒也。杨子云援左氏以为食我之后,杜正伦以城南之族不与谱通,至凿其渠。古之人入仕则有家状,出奔则赍家乘,要皆不忘其所自出,以明吾一本之义焉尔。徽之程固望族也,其子姓蕃且贤,则世忠一派号称尤盛。吾绩中正坊者,实本自世忠,故于家谱一事,若彦亨、积庆、克勤、愈大诸公,率屡世修之不辍。其本支之远,似续之明,固已班班可睹。久其后将益蕃,此今谱之修,又有不容已者。愈大之嗣某,以尊祖睦族为心,以继序扬烈为孝,乃按全谱而修辑之成编,属余序其端。余谛观之,斯谱也,取证旧藏以传信也,不从删本以存疑也。有外纪以系远尊尊也,有内纪以统同亲亲也。然则斯谱诚实录矣。噫,余窃又有说焉。忠孝一理也,身亲一气也。世未闻不孝于其亲而能忠于其君者也,亦未闻不敬其身而能孝于亲者也。为程氏后者,母徒挟斯谱以号于人曰:「我世忠程氏也,我世忠程氏也。」尚思各敬其身,以无忝前闻,则谓之曰「世忠」,其谁曰不然。
○寿程母方孺人六十序
译一个家族制定家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起因于世道教化衰败、上位者不能维系下属,而下属只好自行维系自己吧?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都有制度来维系百姓,但没有比成周更完备的了。用井田制把百姓联结起来,用学校教育他们,用比、闾、族、党使他们的风俗相同,每月登记、每年考核,以纠正那些不遵守教化的人。在那个时代,接受教化的人家家没有不同的风俗,乡里没有乖戾的百姓,家家和睦亲爱,好像都是骨肉家人一样。凡是用来维系百姓的办法,周代都周密而详尽。还用得着家规吗?后来时代久远,教化衰败,大道已经隐没,人人各怀私心,各家各成风俗,彼此不知忧喜,也不相互关心祸福。更严重的是,即使同一本源、同一血气的亲族,也冷漠得像秦、越两地的人彼此相看;只要意气稍有不合,便拿棍棒、持刀戈相斗,脸上毫无惭愧之色。难道上天所赋予人的才性竟有这样大的差别吗?只是维系百姓的办法丧失了罢了。因此,有忧虑世道的人,不能不思考用什么办法来维持、防范,使它流传给后世。徽州汪氏出自成周之后,而在我绩溪一带尤其显赫,族人越来越多,几乎无法一一称名。嘉靖年间平度守闲仙公汪遵,担心没有办法维系族人,于是同他的侄子保宁倅惠泉君汪鲸、巴州倅七墩君汪远,以及各位庠生,编纂了若干卷家规,作为训诫。家规首先列入天子关于孝敬的训谕,其次列入先祖关于礼乐的规范和孝悌的实际内容,又旁采各家有益的言论和高尚的品行,最后总括为几项:崇尚道义,勤勉职业,修明礼制。各条分别列出,文辞严正、意义端正,确实像设置了规矩,供人取法以确定方圆一样。与司马公、吕氏、颜氏等家训中的格言相比,总的说来,它的法则更加严密,考虑得更加长远,但归宿是相同的。汪氏的子孙后代世世凭借这些家规并遵守实行,那么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就会超然日益进步,达到高明境界;愚昧不肖的人,也能够不迷失自己的方向,少犯过错,在先王教化衰微之后扶助它,使自己成为远行、登高的一点助力,难道不是伟大的吗?不过,规范自己的家族并不难,规范自身却很难;规范自身并不难,规范内心却很难。所以说:想要整治家族,先要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内心如果不能受到规范而失去正道,我看所谓崇尚道义,地位高的人会流于矫激,地位低的人会沦为乡愿,这就不是我所说的崇尚道义了。所谓勤勉职业,如果商人和农人一味追逐货利,求学的人苦苦埋头于占??毕,这也不是我所说的勤勉。所谓修明礼制,如果只摘取春天的花朵而忘记秋天的果实,只浇灌枝叶而拔高、损伤根本,那么礼制究竟修成什么样,也就不得而知了。这样能够不使自己的宗族衰败吗?能够不辜负制定这部家规者的志愿吗?汪氏历代都有闻名之人研究规范内心的学问,前代必定有人讲论过它;如果确实能够继承并阐明这种学问,首先端正自己的内心,那么家规的举措和实行又有什么困难呢?向上推而广之,可以规范君主,以成就忠诚辅弼的功业;向下推而广之,可以规范百姓,以革除奇异偏僻的风俗;向远处推而广之,可以规范天地,以成就参与赞助天地化育的功业,这些都在于此。难道仅仅可以施行于一个家庭、一个宗族吗?守持简约的原则而施行广泛,厚积力量而少量发用,以扩大这部家规的意义,不愧为成周的后裔;对于这一点,我不能不寄予深厚的期望。《中正坊程氏族谱序》。世上本来有彼此相互依赖、共同发挥作用,能够使家世长久并重新敦厚朴实的东西,只有宗法和谱系罢了。建立宗法,是为了统摄亲属,使宗族不致离散;讲习谱系,是为了明了世代,使宗族不被遗忘。用谱系考察宗族,以宗族会合谱系,那么人伦就会端正,孝悌就会兴盛,天下便会和煦融洽而风俗相同了。自从宗法废弃而不再实行,世人极为看重的就是谱牒。杨子云援引《左氏》认为食我之后,杜正伦因为城南一族不与谱牒相通,甚至凿通了它的渠道。古人入仕便有家状,出奔便携带家乘,总之都不忘记自己出自哪里,只是为了表明我们同出一源的意义。徽州程氏本来就是望族,其子孙既繁盛又贤能,其中世忠这一支尤其兴盛。我绩溪中正坊程氏,实际上出自世忠一支,所以在修撰家谱一事上,彦亨、积庆、克勤、愈大诸公历来多次修订,连续几代都没有停止。他们本支源流的久远、世系承续的清楚,本来已经清晰可见。时间久了,后代将更加繁盛,今天修订这部谱,也就有不能不做的理由。愈大的后嗣某人,以尊敬祖先、和睦宗族为心,以继承世系、发扬先祖功业为孝,于是依据完整的旧谱加以修订编纂,成书之后请我为它作序。我仔细看这部谱,它取旧日收藏的材料作为确凿的依据,以传达真实情况;不依从删节的版本,以保存疑问。谱中有外纪,用来联属远祖,表示尊重尊长;有内纪,用来统摄同亲,表示亲爱亲属。这样说来,这部谱确实是实录了。唉,我私下还有一点说法。忠与孝是同一个道理,身体与父母是同一气脉。世上从未听说不孝敬父母却能够忠于君主的人,也从未听说不敬重自身却能够孝敬父母的人。做程氏后人的,不要只是拿着这部谱向人夸耀说:‘我是世忠程氏的人,我是世忠程氏的人。’还应当想到各自敬重自身,不辱没前代的声誉;这样称他们为‘世忠’,谁会说不对呢?《为程母方孺人六十寿辰作序》。
人有言曰:「万乎天者,万乎人;万乎人者,一乎天。万乎天而万乎人,万之所以为万也;万乎人而一乎天,万之所以为一也。」夫寿夭、富贵、贫贱、康宁、患难,天之所以万乎人也。聿修厥德,以俟天使:寿而无夭,富贵而无贫贱、康宁而无患难,人之所以一乎天也。是道也,吾徒类能言之,而身焉者寡。母氏之党有女士焉,其庶几乎!女士方姓,归于程,余四十稔。程自女士入舅姑之颜面,无不愉怿;仆婢之供事,无事叱棰。岁之积赢,倍他日。邻之东西室,无有冻饿徙死者。而又敦浑沉厚,善自韫藉,人视之退然若无能焉。人皆韪女士能于妇,余独深取其贞坚之操,有以植天柱而固地维。方女士失所,天也。年且少,子且幼,恒情处此,大有弗堪者矣。而女士益矢志妇节,以葆育幼孤,俾有成立。制家政种种,若剖竹然,无留锋芒。才丈夫莫及,或以他意几风之。女士曰:「制于天者命,制于人者义。吾知有义命而已,不知其它。」贞声懿行,孚闻遐迩。为父母者以诏其女,为夫者以勑其妻,为女为妻者,亦莫不以砥其身,咸女士是式。于戏!仁也者,人之心也。人所以异于禽兽,以其有是心也。臣而忠,子而孝,妇而贞,皆不失乎人之心者也。孔子曰:「仁者寿。」是宜女士六十而康如未艾者。夫寿、康宁,人之所深颇有甚于富贵而不可必得,女士何得于天者厚耶?虽女士不自知也,一乎天而已。《诗》曰:「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敢以为寿筵颂。
○汪氏宗谱序
史曰国乘,谱曰家乘。乘也者,载也。史以载一国,谱以载一家。虽所载有小大,然而表迹论世,昭往诒来,其为事则一而已。绩士人汪子必东,多读书,好古,作为文词,不狥时好。盖颖异有志趣者。今年春,予以内艰居东园,必东亟来往。一日出所修家谱,属予序。予惟古者因生以锡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族则以氏之所聚而已。然族无不同之氏,而氏有不同之族,不有以谱之,将奚所于考?汉兴承秦火之后,司马迁约世本而修《史记》,因周谱以明世家,乃人始知姓氏所自出。唐之衰,谱学复废,虽士大夫亦往往忽焉而不之讲。甚者贾昏以媒利,织罪而凿非,因陋就诬,良可丑也。予宗之谱,修自先世需乐公,迄予筮仕时,未登名字者过半,事若在我,恒有惭德。爰周旋数稔,始就前志。今必东方业举以群进取,即汲汲于谱其族,可谓能知所重哉?虽然谱非止于纪名讳、别氏族已也,盖将追其身之所自出,而萃其族之所由分。族而弗谱,则涣莫由以萃。莫由以萃,则莫由以亲。秦人视越人肥瘠尔矣,忘所自出,孰甚焉?是故人易世疏,靖节以厥初为念,服尽情尽;老泉以涂人为悲。若必东可不谓能追其所自出与涣其萃已?传曰:「敬宗收族」,必东为近之。予滋有取于斯谱也,序奚其辞?必东名若水,字必东,世家绩之东市。
○大忠录序
予暇诵《革朝遗忠录》暨《逊国臣记》诸纪载曰:「嗟乎!诸君子之于靖难诸臣,非有肤肺之亲,必竭志意,竞竞为之,搜录靡遗。岂非忠义之腹揭日月,薄风云,系人心,不能己巳者乎?」矧居其乡而桒梓是仰,又矧埒之后嗣支气至云切哉!程子公济以《大忠录》属予,彼盖以其后嗣谓予非居其乡耶?盖国有气,有命,果毅拆冲之士,谓非国之气乎?而仗节死义之臣,则国之命矣。圣王御极,必植乎直言敢谏之臣,盖以豫飬乎仗节死义之臣,又非乎?成祖文皇帝奉天靖难诸臣,可勿死矣,而诸臣则有死无二。其为太祖高皇帝死乎?文皇帝,盖太祖之穆也。诸臣又曷为太祖死乎?诸臣盖各死其心也。予不敢谓诸臣为死国之臣,其诸死心之臣乎?盖心也者,天地之所植,以为生人之纪,一息弗觧者也。文皇帝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其谅诸臣之心乎?辽府长史程公通,予之乡先哲也。金川不守,建文逊位,公以前上防御北平疏,遂械以死,录其家,伤哉!痛乎!予与其族子进士静夫、省进士仁夫同席研,每谈及长史公,永甞不扼腕慷慨,几于泣下,盖伤纪纲之譛云。公读书时,即以贞白名其斋,盖其志固卓然弗挠矣哉!又岂以一纪网之譛为公生死地乎?捐身足以任道,割颈足以任国,盖仁人志士之所以耿于自立,视生死为梗耳。微哉琐乎利害之介也,曷足以易其所植哉?高皇帝嘉其孝,文皇帝成其忠,公之所立于天地之纪,超哉逈乎其人伦之表哉!予阅程宗伯谱,以河南程氏迁自歙之篁墩,则公之忠孝,其得于二程夫子所为定性遗矩哉?兰槐之根不芷,九苞之雏弗乌,谅哉!不佞事世宗皇帝,论憸臣,欲从公地下游,赖世宗皇帝全其生,获授数言于《大忠之录》,旷矣哉!予之遘乎?嗟乎!人孰不死,惟公之死,关之国家,关之天地,关之千万禩,故予不幸公。之生,而惟幸公之死。
译有人说:‘上天所赋予万物的,落实在人身上;人所具有的万般差异,归根到底又同出于上天。上天赋予万物而使人各不相同,这就是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人虽各有不同而归本于上天,这就是万物之所以能归于一体。’寿命长短、富贵贫贱、安康宁静、祸患艰难,是上天赋予人的万般境遇。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等待上天的安排:获得长寿而不夭折,富贵而没有贫贱,安康而没有患难,这就是人归本于上天。这个道理,我们这些人多半都能说出来,但能亲身做到的却很少。母亲娘家一族有一位贤德女子,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这位女士姓方,嫁给程氏,我同她相识已经四十年了。程氏自从方女士嫁入以后,面对公婆没有不和悦欢快的;对仆婢的服侍,也从不无故呵斥鞭打。每年积存下来的余财,是往日的两倍。邻居东西两边的房舍中,没有人因冻饿而迁徙、死亡。她又敦厚沉静,善于自我收敛涵养,别人看她总是谦退安静,仿佛没有什么才能。人人都称许方女士善于做妇人,我却特别赞赏她贞洁坚贞的操守,认为她足以树立支撑上天的柱石,巩固维系大地的纲维。方女士失去依靠,是天意;年纪还轻,孩子又年幼,按常情处在这种境地,大多有不能承受的。然而方女士更加坚定地守持妇节,养育幼小的孤儿,使他们能够长大成人。她处理家政的各项事务,就像剖开竹子一样,毫不迟疑,锋芒所向没有滞碍。即使才干胜过丈夫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有人或许另有用意,几乎要以言语暗中劝诱她。方女士说:‘受上天制约的是命,受人自身制约的是义。我只知道义和命罢了,不知道其他。’她贞洁的声誉和美好的品行,远近都听闻。做父母的用她来教导女儿,做丈夫的用她来告诫妻子,做女儿、做妻子的,也无不以她来磨砺自身,大家都把方女士作为榜样。唉!仁,是人的本心。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就因为人具有这颗本心。做臣子而忠诚,做儿子而孝顺,做妇人而贞洁,都是没有丧失人的本心。孔子说:‘仁者长寿。’所以方女士六十岁了仍然健康,像生命力尚未衰减一样,是很合宜的。寿命和安康宁静,是人们深深看重、甚至超过富贵的东西,却不是一定能够得到的;方女士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为什么这样丰厚呢?其实方女士自己也不知道,这只是因为她归本于上天罢了。《诗经》说:‘她的德行没有差错,长寿永不被遗忘。’谨以此诗句作为寿宴上的颂词。《汪氏宗谱序》。史书称为国乘,谱书称为家乘。所谓‘乘’,就是记载。史书用来记载一个国家,谱书用来记载一个家庭。虽然所记载的有大小之别,但表彰事迹、评论时代、昭示往事并传给后人,在所做的事情上却是相同的。绩溪士人汪子必东,读书很多,喜好古代,写作文章不迎合时俗,是一个聪颖特异而有志趣的人。今年春天,我因为母亲去世服丧,住在东园,必东多次来往。有一天,他拿出自己修订的家谱,请我为它作序。我认为古代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并授予氏号,所谓族,也不过是以氏号聚合起来的人罢了。然而族中不可能没有相同的氏号,氏号之下也有不同的宗族;如果没有谱书来记载,又凭什么考察呢?汉朝兴起,承接秦代焚书之后,司马迁依据《世本》加以概括,编修《史记》,又根据周代谱牒来说明世家,于是人们才开始知道自己的姓氏出自哪里。唐朝衰落时,谱学又废弃了,即使士大夫也往往忽视它,不再讲习。更严重的是,有人嫁娶婚姻只图媒利,罗织罪名、刻意构陷,因循鄙陋而捏造诬说,实在可耻。我的宗族谱牒,是先世需乐公开始修订的;到我通过筮占求仕之时,尚未登记名字的人超过一半。事情既然由我负责,常常因此感到惭愧。于是往来筹划了几年,才开始完成前人的遗志。如今必东正以科举事业与众人共同进取,却又急切地修订自己宗族的谱牒,可以说他懂得什么才是最值得重视的事情了。谱牒并不只是记载姓名、区别宗族而已,它是要追溯人的身世由来,并汇聚宗族分支的源流。既然有宗族却没有谱牒,离散的族人就无从汇聚;无从汇聚,也就无从亲近。那样便会像秦人看待越人肥瘦一样了。忘记自己的来源,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所以,人一换世代便容易疏远。陶渊明以追念祖先最初的来源为心愿,丧服除尽而哀情也尽;苏洵则以路人为悲。像必东这样,难道不能说是善于追溯族人来源、使离散者重新汇聚吗?《礼记》说“尊敬宗子,收合族人”,必东是很接近这种做法的。我因此很赞赏这部谱,序文还需要多说什么呢?必东名若水,字必东,世代居住在绩溪东市。《大忠录序》我有空时诵读《革朝遗忠录》和《逊国臣记》等记载,说:“唉!诸位君子对于靖难诸臣,并没有骨肉亲属关系,却一定竭尽心志,争相为他们搜集记录,毫无遗漏。这难道不是因为忠义充满胸中,足以凌驾日月、迫近风云、系结人心,不能自已吗?”何况他们居住在这些忠臣的乡里,仰望着乡梓先贤;更何况与他们相隔的后代支派,感情至为亲切呢!程公济把《大忠录》托付给我,他大概是认为我并不居住在这些忠臣的乡里吧?国家有国家的元气,也有国家的命脉。果敢坚毅、能挫败敌军的将士,难道不是国家的元气吗?而那些手执符节、为义而死的臣子,就是国家的命脉。圣王登临帝位,必定要培植直言敢谏的臣子,大概正是为了预先培养那些将来能仗节死义的臣子,这难道不是这样吗?成祖文皇帝奉天靖难的诸臣,本来可以不死,可诸臣却抱定必死之志,毫不改变。他们是为太祖高皇帝而死吗?文皇帝是太祖的穆亲。诸臣又为什么要为太祖而死呢?他们其实各自为自己的内心信念而死。我不敢说诸臣只是为国家而死的臣子,难道他们不是为内心信念而死的臣子吗?所谓心,是天地所植立的,用来作为人类生存的纲纪,是一息尚存也不能解除的东西。文皇帝说:“他们食用国家的俸禄,只是尽自己的心罢了。” 这大概就是体谅诸臣的内心吧?辽府长史程公通,是我乡里的先贤。金川失守、建文帝逊位时,公因为此前上疏防御北平,便被戴上刑具处死,家产也被籍没,真可悲啊,真痛心啊!我和他的族子进士静夫、省进士仁夫同席研讨,每当谈到长史公,常常气愤得扼腕慷慨,几乎流下眼泪,大概是为纲纪受到诬谤而悲伤。公读书时,就以“贞白”为书斋名,可见他的志向本来就卓异而不可屈服。难道他会把一时的纲纪诬谤看作决定自己生死的关键吗?献出生命足以担当道义,割断脖颈足以担当国家,这正是仁人志士所以坚定自立、把生死看作微末之事的原因。那些细微琐碎的利害界限,哪里足以改变他所树立的志节呢?高皇帝嘉奖他的孝行,文皇帝成就他的忠节,他所树立的道德纲纪,超越而高远,难道不是出在世人伦常之上吗?我读程宗伯的族谱,知道河南程氏是从歙县篁墩迁来,那么公的忠孝,难道不是得到二程夫子所传“定性”遗训的影响吗?兰槐的根不会长出白芷,九苞凤雏不会变成乌鸦,这确实可信啊!我曾侍奉世宗皇帝,议论奸邪之臣,想追随程公到地下交游;幸赖世宗皇帝保全了我的性命,使我得以在《大忠录》中写下几句话,这真是久远而盛大的幸事啊!这是我的遭遇吗?唉!人谁能不死?只是公的死,关系到国家,关系到天地,关系到千万年,所以我不幸的是公没有活着,而唯一庆幸的却是公的死。
○休宁茗洲吴氏族谱序
海阳吴生瑞谷持其先君竹溪隐君家谱踵余门,请叙于简端。余惟郡之姓吴冣着,而吴在海阳□之四五又着。海阳之南则宗唐左台公,在西则宗贤节吴妪程氏。二派相望,而龙江为妪祖居,茗洲族裔所自出者,历宋元入明,凡廿六世而为竹溪隐君。年弱冠,日惟编辑谱谍,岁与龙江诸族为要会,帅诸族建宗祠于龙江道院,亦已勤矣。祠未立,而隐君告逝,年堇三十有九。生卒所论著颇广。隐君殁时,瑞谷方齓齿,以是诸书散轶,惟此谱存。盖瑞谷日夕与俱,袭而藏之箧者淂不漫失。今阅是谱,为目十有五,为卷十二。有凡有理不涣不并,足以传者。今年郡使君何公方有事郡志,采勋贤隐逸诸君子生平行实,着为列传。而中丞汪公、太守洪公及愽士文学,以隐君之行奏于郡使君。是可靖嚣轨竞为谣俗助劝,则隐君之谱不徒征于言,是能躬行以普于郡国。盖自其身始也,不为信谱也哉?国初赵东山公子常曾论茗洲吴氏谱,以吴氏之后必大,今二百年,即文献不绝,未有大显于时。然水木之源,本畜之久,则发之扶疏而大始出,而历混混以渐放之四海,肆其浩瀚矣。隐君砥砺力行,身困而促其年,是本之蓄源之积愈益厚固矣,又何远大之不可至也乎?瑞谷怀东序之秘宝,大有材名,足以栋明堂而泽寰宇,季子之文雅而大吴氏之族于此乎在?则不佞之言不为无据也。郡故万山多旧家远冑,以谱谍核实为务。余告老于家,有事族谱于我祖容县令君以下论之,而力未逮。见瑞谷之文能绍明前人之业余心所乡往也,遂书之藏于大鄣山中。
承庵先生集卷之二终
●承庵先生集卷之三
绩溪胡松着
记十四篇
◆记十四篇
绩溪县重建钟楼记
梅磵草堂记
恩寿堂记
蓼莪馆记
东溪渔隐记
清明祭田记
怡老楼记
乐稼轩记
绩溪县文峰书院记
重修翚岭路记
绩溪县建城记
商山吴氏修复祠墓记
遵义坊胡氏家庙记
乳溪道院记
○绩溪县重建钟楼记
夫楼以钟名,盖所以栖钟以警昏昕,其令挈壸氏掌之。今自京师达于天下,虽僻州下邑,未有能废焉者。我绩溪钟楼旧在邑治之东,天王禅寺,厥自洪武己巳,邑矦周君舟寔并??之,兹惟久矣。正德间,楼圯且废,为令者不知凡几人,恬莫知缮理。嘉靖癸未,茂名李矦汝司令兹土,率治封内以法度,越明年,民用咸安。顾瞻斯楼,喟然太息,乃召市民方正等于庭,谋理新之。民欢应如响,于是丰者以财,壮者以力,慧者以猷。惟我矦之役,相厥旧址,隘且僻,不足改为,庸徙而西数步,厥位惟中,负阴而面阳。辇土垒石为台,高十有四尺,从二十五尺,衡视从倍之上为层楼五楹,周以阑槛,下洞门?为之,以通来往,靡督靡期,役者自劝。坚壮瑰伟,悉逾于昔。至于故钟弗称,则又庀徒范金新而栖之。邦人士女,改视易听。经始于岁之正月甲戍,迄三月丙寅而落成。某等胥与谋曰:役惟巨矣,用惟艰矣,我矦之功之德,弗可以无纪矣。又曰:弗之石,弗永也,曷碑之哉?已而过双清胡子之庐而请曰:曷记之哉?弗之文,弗传也。先生,土人也,文是业,其曷以辞?双清子辞不获,乃于是言于众曰:凡天地之间,物各有数,废兴成圯,相寻若环。方斯楼之圯而几废也,风雨之所激射,孤鼠之所窜穴,庸讵知有今日哉?夫惟其废兴成圯之相寻,则夫嗣今而后,后而远,吾又乌知斯楼之不朽也?矦之德在尔心,尔没在尔子孙,功业在一邑,炳然烨然,弥远而弥光。斯楼特其振圯起废之一节,然则危之所以不朽于吾绩者,固自有足恃者存,而斯楼不与也。虽然,观人之政,有于其细而征其大者,则夫斯楼之作,不可以征矦之政矣乎?佥曰:先先生言是也,遂书之以纪岁月。
○梅磵草堂记
译《休宁茗洲吴氏族谱序》海阳吴瑞谷拿着先父竹溪隐君的家谱来到我门前,请我在卷首作序。我想,本郡吴姓最为显著,而海阳的吴氏,□之四五支又最为显著。海阳南面以唐左台公为宗,西面则以贤节吴妪程氏为宗。两支遥遥相对,龙江是吴妪祖居之地,茗洲一族的后裔便由此而出,经历宋、元进入明代,共二十六世,传到竹溪隐君。隐君二十岁时,每天只以编纂谱牒为事,每年同龙江各族举行会盟,率领各族在龙江道院修建宗祠,也已经十分勤勉了。宗祠尚未建成,隐君便去世了,年仅三十九岁。他一生著述颇多。隐君去世时,瑞谷才刚刚换牙,因此诸书散失,只有这部谱还保存着。大概是瑞谷朝夕与父亲相处,承袭下来并收藏在箱笥中,所以没有散失。如今查看这部谱,共列十五目,分为十二卷。有纲有理,不散乱,不重复,足以流传。今年郡守何公正办理郡志,采录功臣、贤者、隐士诸君子的生平事迹,撰成列传。而中丞汪公、太守洪公以及博士、文学诸人,又把隐君的事迹上奏郡守。这足以平息喧嚣、遏止争竞,为改变民间风俗而助力劝善;如此,隐君的谱牒便不只是凭借文字流传,而是能够通过亲身实践普及于郡国。这大概是从他自身做起的,难道不是真正可信的谱牒吗?国初赵东山公子常曾评论茗洲吴氏谱,说吴氏的后代必定昌大。如今二百年过去了,文献不断,却还没有人在当世大显名声。然而水流树木的源头,根本积蓄得久,枝叶就会繁茂而逐渐发达,历经混混长流而渐渐播散到四海,最终浩瀚广大。隐君磨砺自己、努力实践,身体困顿而寿命早促,这使根本的蓄积、源头的积累更加深厚牢固,又有什么长远宏大的成就不能达到呢?瑞谷怀有东序秘藏般的珍贵学问,又有很大的才名,足以成为明堂栋梁而惠泽天下;季子的文雅以及吴氏宗族的昌大,大概就寄托在他身上了。如此,我的话也不是没有根据。郡中山多,旧家远族很多,向来把核实谱牒作为要务。我告老还乡后,曾想从我祖父容县令君以下整理族谱,只是力量未能达到。如今见瑞谷的文章能够继承、光大前人的事业,正合我心中所向往,于是写下这些话,藏在大鄣山中。《承庵先生集》卷之二终 《承庵先生集》卷之三 绩溪胡松著 记十四篇 记十四篇 绩溪县重建钟楼记 梅涧草堂记 恩寿堂记 蓼莪馆记 东溪渔隐记 清明祭田记 怡老楼记 乐稼轩记 绩溪县文峰书院记 重修翚岭路记 绩溪县建城记 商山吴氏修复祠墓记 遵义坊胡氏家庙记 乳溪道院记 绩溪县重建钟楼记 楼因为安置钟而得名,是用来悬挂钟、在昏晓时分警示人们的,令挈壶氏掌管此事。如今从京师直到天下各地,即使偏僻州县,也没有能够废弃钟楼的。我绩溪县的钟楼旧在县治东面的天王禅寺,自洪武己巳年起,县侯周君舟确实曾修建过它,至今已经很久了。正德年间,楼宇倾圮将废,历任县令不知有多少,却安然不管修理。嘉靖癸未年,茂名人李侯汝司任本县县令,按照法度治理辖境,第二年百姓全都安定下来。他回头看这座楼,叹息不已,于是召集市民方正等到庭中,商议修理重建。百姓欢欣响应,如同回声一般;于是富有者出钱,强壮者出力,聪慧者出谋。李侯主持工程,察看旧址,认为那里狭窄偏僻,不足以改建,便向西迁移数步,使位置居中,背阴面阳。运土堆石筑台,高十四尺,纵长二十五尺,横宽超过纵长的一倍;台上建五楹楼层,周围设置栏杆,下方开洞门□,以便通行。没有督促,也没有规定期限,参加劳作的人都自觉努力。新楼坚固壮伟,完全超过从前。至于旧钟与新楼不相称,又筹集工匠铸造新钟安置其中。全县男女百姓都改变了对它的看法和听闻。工程于当年正月甲戌开始,到三月丙寅竣工。某等共同商议说:“工程实在很大,费用也很艰难,李侯的功劳和德政,不能没有记载。”又说:“不刻在石上,就不能长久,为什么不立碑呢?”后来经过双清胡先生的住所,请求说:“为什么不写一篇记呢?没有文章,事情就不能流传。先生是本地人,以文章为业,怎么会推辞呢?”双清先生无法推辞,于是对众人说:天地之间的万物各有定数,废兴、成毁相互循环,像环一样不止。当这座楼倾圮将废时,风雨不断冲击,孤鼠在其中打洞,谁能知道它还会有今天呢?正因为废兴成毁循环不止,那么从今以后、从后来直到久远,我们又怎么知道这座楼不会长存呢?李侯的德行存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又存在于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存在一县之中,光明灿烂,越久远越光辉。这座楼不过是振兴倾圮、恢复废弃的一件事罢了;如此说来,李侯的政绩能够长久存在于绩溪,自然有足以凭恃的根本,而不只是依靠这座楼。虽然如此,观察一个人的政绩,有时可以从细小之处验证其宏大之处,那么这座楼的建成,难道不可以用来验证李侯的政绩吗?”众人都说:“先生说得对。”于是把这些话写下,记载年月。《梅涧草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