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庵先生集卷之三
嘉靖丙戍五月五日,方君定之梅磵草堂成,属承庵胡松为记。君,松之母之弟也,不敢以不文辞。记曰:梅磵距县治东北七十里许,介万山之中,山尾御无间断。厥途所经,或逆坂如缘絙,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悬出于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戒然后可置步。而所谓竹岭者,其尤也。度岭逶迤数里,有地焉,稍平以衍。野梅数本偃蹇,非近时物。川带之石突露其间,如虎蹲,如人峙。水行其罅,饮之齿水寒沁骨髓,触毛孔以出。四顾之山,笔卓鬣鬣,若城然,是为梅磵。昔人尝拓其阜之土而田,之后病于旱以废。正德间人始售是于君,君亦嘉其山水,贸之。日与其同好者游,游或席草而坐,倾觞而醉,有所得辄诗,之时出惊人语。一日谓二子守仁、从仁曰:“是果可以弃土目之邪?吾不特为游适计矣。吾营之,吾足以自老矣。”又曰:“某之土可以田,其辟之;某之土可以池,其凿之。”二子者亦锐然迈往,即揆时僦工,经始于乙酉八月一日。□棘荆,畚粪壤,铲厥隆,实厥洼,凡十阅月而得田六十余亩。凿其可池者为之池,方广盈十亩,深可三丈余。野流群趍□乎汪洋,衅厥堤而扃以木,伺其旱潦,时其闭纵。于是乎暵魃弗能为之灾,而田无不秋忧矣。即磵之北隙地,辇客土亢爽之,结茅以自休,命曰梅磵草堂。堂之前有池,不能一亩,鱼鳖汨汨。神人某其外,树晻暖蓊然以深,面九龙峰俨若相拱,而山云洞覆,盆太石诸岩环左右,可一瞬得之,咸若为吾设者。君乐甚,以谓松曰:“斯真可以舒忧隘而娱穷独也,斯真足以老吾生也。盍为吾记?”于戏!梅磵之地久矣,其既田而废,废而复田也,虽曰人事,何莫而非数也哉?方其为田于昔也,则曷知其有后之废也?而况乎复田之于今耶?上之人售是于君,诚见其弗可以田也,而君贸而有之,抑岂利其能复之田而贸之邪?君尝言首事时,有恶石当去,群伐之,石裂欲堕,而莫觉也。君感宵梦,亟呼之出,出即石?矣,然磒矣,获脱非命,充数十人夫。其售之数也,其贸而复田之亦数也,其脱数十人于非命,又数而奇焉者也。吾于是幸斯磵之有遭,凡天下事,遭其几为难,遭之而又难也。含君既幸遭其所难遭,又幸夫二子者克承厥志而事其事,得卒集其所尤难,皆可喜无憾也。惟其欲不隳废于后之人,未可必也,故属予记,记之其特以着其成而已乎哉。
○恩寿堂记
嘉靖壬午夏,今皇帝追王先王,覃恩寓内凡年八十以上者冠服之。里中处士黄翁寔与兹典,余方归自齐鲁。翁之子锺偕厥弟銮揖予于双清草堂,合辞言曰:「吾兄弟辱先生知,家大人质行亦先生习于耳目者。家大人年跻八旬,被恩诏,月维仲冬,乃其始度。而东溪之堂成,不图若是乎其相遭也。吾欲以恩寿名其堂,愿先生记之,为吾翁寿。」时余苦痰热,厌砚笔,不果为。明年翁捐养,锺銮哭踰礼,一日辍哭过而请焉,如初,且曰:「是固吾先大人意也。」泣酒,酒数行下。噫乎,予何能记斯堂哉?而君顾属笔于余,拳拳若是也。余闻之,古之君子不戚戚于不获其寿,而惟戚戚于不能寿其寿;不汲汲于觊其恩,而惟汲汲于能荣其恩。故孔曰「仁者寿」,孟曰「仁则荣」,虽未必尽然,要之必仁而寿者,而后人寿之,而后为能寿其寿也;仁而荣者,而后人荣之,而后为能荣其恩也。夫仁也者,人也。世固有人其身不人,其心者,是之谓罔罔之生,生之死也。君子不谓之生也,而可以寿言乎?如是而?国之恩,则谓之窃,窃则忝,忝则罪,莫尚焉。若之何其荣之能?翁志定而气闲,外温而内肃,即之也蔚如彪如,若可掬也而弗可穷也。扫车??东溪之滨,酣觞咏诗,爇香瀹茗,日习野意为常,不屑屑尘想。与厥兄贰尹伯玑公相长大无间言,遐迩归其孝友,且平生好施与若脱屣然。故虽以赀雄于乡,而恒急厥病,勇厥义,弗以厉人骄人,而必以利人,人咸德之。翁心事大都类此,岂非所谓用力于仁者邪?其享有今日之寿,非幸也,宜也。人亦孰不宜之?宜则沐是恩也,宜吾见仰无愧,俯无怍焉,荣甚矣,亦孰不荣之?噫嘻!能寿其寿,能荣其恩,吾于翁诚无间然矣。今翁已世,而翁之名犹耿耿在人,乃君子又知翁之寿不惟其身,惟其身后之名之寿,殆将与东溪相不朽,名也荣也。是翁固有以基无穷之寿于其名而荣随之,岂徒今日之寿之恩已哉?锺銮念食久拭涕谢曰:「斯可以追寿吾翁矣,斯可以记吾翁恩寿之堂矣。」余曰:「以而翁斯寿斯恩而名斯堂,斯称情焉矣。」于是乎书。
○蓼莪馆记
译嘉靖丙戌年五月五日,方君定之的梅涧草堂落成,嘱托承庵胡松作记。方君是胡松母亲的弟弟,我不敢以文辞不足为由推辞。记载如下:梅涧距离县治东北约七十里,处在万山之间,山脉延伸,首尾没有间断。沿途有的道路是逆着山坡而上,像攀缘绳索;有的悬崖下垂,险如一线;有的侧路悬在深不可测的溪流上,石棱峭然突出,必须十分小心才能落脚。其中所谓竹岭,尤其险要。翻过山岭,曲折延伸数里,有一处地势稍平而开阔。野梅有数株,姿态奇崛,不是近代所植。溪水环绕,石头突出其间,有的像虎蹲伏,有的像人挺立。水从石缝中流过,喝一口,牙齿感到寒冷,寒气沁入骨髓,甚至从毛孔透出。四面山峰像笔一样挺拔,山脊重叠,仿佛城墙,这就是梅涧。以前有人曾开垦山坡作田,后来因旱灾而荒废。正德年间,有人开始把这里卖给方君,方君也喜爱这里的山水,便买下了它。每天同爱好相投的人来游览,有时席地而坐,倾杯而醉,稍有所得便作诗,常常偶然写出惊人的句子。一天,他对两个儿子守仁、从仁说:“这些土地难道真能只看作废土而舍弃吗?我不只是打算把它作为游玩休息之地。我来经营它,足以在这里养老了。” 他又说:“某块土地可以耕种,就开垦它;某块土地可以蓄水,就把它挖成池塘。”两个儿子也锐意前往,随即选择时日,雇用工人,于乙酉年八月一日开工。□除荆棘,挑走粪土,削平高处,填实低洼,经过十个月,得到田地六十多亩。把适合挖池的地方凿成池塘,方圆足有十亩,深约三丈多。野外的流水纷纷流入,汇成汪洋;在堤坝上开口并用木闸关闭,等到旱涝时节,按时开闭。因此旱魃不能造成灾害,田地便不再有秋收的忧患。就在涧北的空地上,运来客土使地势高爽,结草庐以供休息,命名为梅涧草堂。草堂前有池,不到一亩,鱼鳖在水中游动。外面有神人某,树木阴暗茂密,正面对九龙峰,仿佛群峰拱卫;山云如洞覆盖,盆太石等岩石环绕左右,一眼便可尽收,都像是专为我设置的。方君非常高兴,对我说:“这里真可以舒展忧愁、排遣困窘孤独,真足以让我在此终老。何不替我作记?”唉!梅涧这块地方存在已久,先开田而荒废,荒废后又重新开田;虽说是人为之事,哪一件不是命数呢?当初从前把它开成田地时,哪里知道后来会荒废呢?何况如今又重新开田呢?原来卖地给方君的人,确实看出它不能耕种,而方君买下它,难道只是因为它能够重新开成田才购买吗?方君曾说,刚开始动工时,有一块恶石必须移走,众人一起砍凿,石头裂开将要坠落,却没有人察觉。方君因夜间梦兆而警觉,急忙呼喊众人出来;众人一出来,巨石便□了,随即坠落,使他们逃过意外死亡,等于救了数十名工人的性命。他被卖出,是有命数;他买下并重新开田,也是有命数;他又使数十人免于横死,更是奇异的命数。我因此庆幸这座山涧终于遇到了方君,也感叹天下的事情,遇到合适的机缘本来就难,遇到之后还要完成它更难。方君既然有幸遭逢别人难以遭逢的机缘,又有幸使两个儿子能够继承他的志向、完成这项事业,终于成就最难完成的事情,这一切都值得欣喜而无所遗憾。只是他们希望后人不要再使它荒废,却不能肯定一定如此,所以才嘱托我作记。作记难道只是为了记述它的建成而已吗?《恩寿堂记》嘉靖壬午年夏,今皇帝追封先王,对境内凡年满八十岁以上的人普施恩典,赐给冠服。同里处士黄翁正好参与了这项典礼,我当时刚从齐鲁回来。黄翁的儿子锺和弟弟銮在双清草堂向我作揖,一同说:“我们兄弟有幸得到先生的知遇,家父的品行,也是先生耳闻目见、熟知的。家父年满八十,受到恩诏,本年仲冬正是他开始穿戴恩赐冠服之时。东溪的堂屋又在此时落成,没想到两件事竟这样相逢。我们想用‘恩寿’给堂命名,愿先生作记,为家父祝寿。”当时我苦于痰热,厌恶动笔,未能答应。第二年黄翁去世,锺、銮哭泣超过礼节。一天,他们停止哭泣前来请求,仍像先前一样,并且说:“这本来就是先父的意思。”哭着斟酒,几杯酒已经下肚。唉,我怎么能写这座堂呢?可是你们却这样恳切地把笔托付给我。我听说,古代君子不因自己不能长寿而忧愁,只忧愁不能使长寿者的寿命更加长久;不急切地企求恩典,只急切地使所得恩典增添光荣。所以孔子说“仁者长寿”,孟子说“仁就会有荣誉”。这虽不一定完全如此,但总而言之,必须是仁者而且长寿,然后别人才会为他祝寿,这才算真正使他的寿命长久;必须是仁者而且有荣誉,然后别人才会使他更加光荣,这才算真正使他的恩典增光。所谓仁,就是像人一样做人。世上本来有人形似人而内心却不像人,这叫作糊里糊涂地活着,实际上是活着走向死亡。君子不把这种状态称为生存,又怎能说是长寿呢?如果这样的人享受国家恩典,那就叫窃取;窃取便是辱没,辱没便是罪过,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怎么能够使它光荣呢?黄翁志向坚定而气度安闲,外表温和而内心严肃,接近他时,只见他文采蔚然、气象彪然,仿佛可以捧取,却又不可穷尽。他清扫车□,在东溪岸边饮酒吟诗,焚香煮茶,每天以习染野趣为常,不屑于尘俗的思虑。他同哥哥二尹伯玑公一起成长,彼此相处没有隔阂;远近之人都归服于他的孝友,而且他一生乐于施舍,仿佛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因此他虽凭资财雄厚于乡里,却常常急人之急,勇于行义,不用财势欺凌、骄傲于人,而一定用来帮助别人,众人都感激他。黄翁的心事大多如此,难道不是所谓用力于仁吗?他享有今天的长寿,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应当。谁又会认为不应当呢?既然理所应当,他接受这份恩典时,我看他抬头仰望没有惭愧,低头俯视没有羞怍,真是极为光荣,又有谁不为他感到光荣呢?唉!能够使他的寿命长久,能够使他的恩典增光,我对于黄翁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如今黄翁已经去世,但他的名声仍然在人们心中闪耀。君子又知道,黄翁的长寿不只是身体的长寿,更是身后名声的长寿,几乎将与东溪一同长存;他的名声也因此获得荣耀。这样看来,黄翁本来就为自己的名声奠定了无穷长寿的根基,荣耀也随之而来,哪里只是今天所得的长寿和恩典呢?锺、銮久久进食后才拭泪道谢,说:“这样就可以追念并祝愿我父亲长寿了,也可以记载我父亲的恩寿堂了。”我说:“用你父亲的长寿和恩典来命名这座堂,正合他的心意。”于是写下这篇记。《蓼莪馆记》
承庵子读诗至小雅之蓼莪,未尝不凄然悲戚,然感也曰:嗟乎!孝思岂易慰哉?劬劳顾复,恩同昊天,衔恤靡至,罔极难酬。盖伤劳役而养弗逮云。是故虞舜终慕,周文三朝明发,有怀永言维则,而后怙恃之思于斯少慰。迨夫黄泉重盟,耰锄德色,孝道之不明于天下久矣。蓼莪之什,其谁念之?惟我舅氏立馆墓侧,扁曰蓼莪。或过而问之曰:蓼莪者,诗人剌幽王弗辑其众云然也。方今圣明在上,老安少怀,子溪以蓼莪为舅泣言曰:先君子之不禄也,母葛孺人年仅二十有五,不肖孤暨弟节伶仃孱弱,王父母且垂白在堂,藉孺人躬纺绩,亲井臼,抚育孤辈,幸以成立,王父母亦安其孝养,获终天年。弘治之季,孺人老矣,栢舟之操,外内无间。言时郡守幸庵彭公以崇化善俗为首务,嘉孺人事,大书节孝颜吾庐,而复为之记。嘉靖甲午,孺人以寿终,丙申十月二日合先君子葬于曹渡之原,公复不远数千里铭其墓焉。噫!幸庵公忘势励俗之盛心,诚无愧古人,而其言讵可或遗也邪?兹欲寿其记若铭子馆,俾吾父母之名托以不朽,而弟节已即世矣,其责顾不在我耶?馆题蓼莪,伤吾亲之亡,非谓尚存而莫飬也。或又曰:王裒称孝矣,门人受业者至废蓼莪而弗讲,子今题之不讳,抑又何也?舅泣而无言,于是其甥某进而对曰:情切则易触,事远则当追,蓼莪之废哀不忍也,题之者示不忘也。裒与舅也异,取蓼莪而同归于孝思耳。舅??弋然曰:甥言得之矣,曷记诸?舅方姓讳正字定之,馆成于某年某月某日,屋凡若干??盈某某节子也,先孺人卒守仁从仁正子也,钺金正孙也,锐鋐节孙也,皆有劳于斯馆者,法得备书。
○东溪渔隐记
世之称渔也者,与樵者、牧者、囲者并,均之为自食其力者欤?然世有佣樵、佣牧、佣耕,而无佣渔,何以故?惟其无佣于人,则可以自有其身,而人莫能与,故超旷乐澹之士,往往于是托而逃焉,有以哉!绩处士黄翁德器,居迩东溪,自号曰东溪渔隐,人称之亦曰渔隐翁。翁坦易无外餙,而于善善恶恶之际独严。见人之善,若已有之,恐恐然惟惧其弗闻于世;至于人之有不善者,则必循诱之,告戒之,而弗获焉,辄面颈发赤,不少容。居闲芒鞋烟艇,徜徉于东溪之滨,以寻詹何、任公之乐。方其寓形于一钓也,悠然而天光,湛然而云影,神怡兴逸,身也偕忘,殆庶几以一身为物,以万物为我,不知宇宙之为大而蠛蠓之为细,清明之为常而冥晦之为变者矣。夫岂富贵穷达、荣辱得丧能以栖其情、移其志哉?或曰:古之人托于渔者,若舜之雷泽,尚父之渭滨,严光之富春,可数也。然舜受尧禅而君四海,尚父以周伐啇为万乘师,皆畏天命悯人穷而隐不终,惟严光不事光武,其意固自有在,先儒论之详矣。今吾子幸遭至治之世,尊贤乐善,化理修明,岩壑之士,其谁不弹冠相庆以图自效?而乃栖迟东溪,傲晲时俗,欲以踵严之为,得无不可乎?翁顾笑曰:吾溪有于是,吾诚见夫世之渔于名者,又诚见夫世之渔于利者。方其鸡鸣而起,孳孳焉以求夫名与利,而得之,其舆马服食非不足以炫耀里闾,其声势货力非不足以摇动官府。然利于已必害于人,丰于名恒歉于实,吾惧焉,不敢效也。今渔于东溪,朝而往,暮而归,名无与争,利无与竞,故吾心安焉。若曰附丽古人,则吾岂敢?君子曰:翁其古之所谓自好者欤?即其言以求其心,其知道者欤?世有贪昧无耻,自失其身,而歖歖然以为得志者,闻翁之风,亦可以少廖矣。翁名镐,德器其字号东溪渔隐,一号梅庄。
○清明祭田记
译承庵子读《诗经》小雅《蓼莪》,没有一次不感到凄凉悲痛;但又感叹说:唉!孝子的思念哪里容易得到安慰呢?父母辛勤养育、反复抚育,恩德如同苍天;怀抱忧伤却来不及报答,恩德无边,实在难以酬报。这大概是悲伤于劳苦养育却没有得到奉养吧。因此虞舜终身追慕父母,周文王从清晨直到天明仍然思念父母;有了这种长久的思念,才稍稍可以安慰对父母的怀念。等到父母归于黄泉,子孙只能在坟墓旁耕作锄地,孝道不彰明于天下已经很久了。《蓼莪》这一篇,有谁还会顾念呢?只有我的舅父在墓旁建馆,题名为“蓼莪”。有人经过问道:“蓼莪,是诗人讽刺幽王不能整顿众人而作的。如今圣明君主在上,使老人安乐、年轻人安居,子溪却以蓼莪为题哭诉说:先父去世时,母亲葛孺人年仅二十五岁;我这个不肖孤儿和弟弟节孤苦伶仃、身体孱弱,祖父母又已头发将白而在堂上,全靠孺人亲自纺纱织布、操持井臼,抚养我们兄弟,幸而使我们成人;祖父母也得以安享她的孝养,终享天年。弘治末年,孺人已经老了,但她坚守妇节,内外始终如一。当时郡守幸庵彭公把崇尚教化、改善风俗作为首要事务,赞美孺人的节操,大书‘节孝’二字题在我家门楣上,又为她作了记。” 嘉靖甲午年,孺人以高寿去世;丙申年十月二日,与先父合葬在曹渡原,幸庵公又不远数千里为他们撰写墓志铭。唉!幸庵公不顾权势、激励风俗的盛大胸怀,确实无愧于古人;他的这些话难道可以有所遗漏吗?如今我想使他的记文和铭文同样长久,让父母的名声借此永垂不朽,而弟弟节已经去世了,这个责任难道不在我吗?馆题为“蓼莪”,是哀伤我亲人的死亡,并不是说父母尚在却没有奉养。又有人说:王裒可称为孝子,他的门人受业时甚至废止《蓼莪》而不讲,您如今题写它却不避讳,这又是为什么呢?舅父哭泣而没有回答。于是他的外甥某上前答道:感情深切就容易触动,事情久远就应当追念。《蓼莪》被废止,是因为悲哀而不忍讲;如今题写它,是表示没有忘记。王裒和舅父虽不同,但取《蓼莪》一事都归于孝思。舅父□然说道:外甥的话说得对,为什么不把这些记下来呢?舅父姓方,名正,字定之;馆建于某年某月某日,房屋共有若干□,总计某某;节子是先孺人去世前所生的守仁、从仁、正子;钺金是正孙,锐、鋐是节孙,都是对这座馆有功劳的人,按礼法应当一并记载。《东溪渔隐记》世上所说的渔夫,和樵夫、牧人、耕作者并列,都是靠自己的劳动谋生的人吗?然而世上有受雇的樵夫、牧人、农夫,却没有受雇的渔夫,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渔夫不受雇于人,便可以自己拥有自身,不受别人支配,所以超然旷达、安乐淡泊的人,往往借此寄托而逃离尘俗,这是有道理的。绩溪处士黄翁德器住在东溪附近,自号东溪渔隐,世人也称他为渔隐翁。黄翁坦率平易而不加外饰,但在分辨善恶时却格外严正。见到别人的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惟恐它不能被世人知道;至于别人有不善之处,他必定循循诱导、告诫规劝,若不能奏效,便气得面颈发红,丝毫不宽容。他闲居时穿芒鞋、乘烟艇,在东溪岸边徜徉,寻求詹何、任公子的乐趣。当他的身心寄托在一次垂钓上时,神情悠然如同融入天光,心境澄澈如同映照云影,精神愉悦,兴致超逸,连自身也几乎忘却;这大概接近于把自身看作万物、把万物看作自身,不知宇宙广大、蠛蠓微小,也不知清明是常态、昏暗是变化的境界了。富贵穷达、荣辱得失,哪里能够羁留他的情怀、改变他的志向呢?有人说:古人寄托于渔事的,如舜在雷泽,尚父在渭滨,严光在富春,都是可以列举的。然而舜接受尧的禅让而君临四海,尚父辅佐周朝讨伐商朝而成为万乘之师,他们都因为敬畏天命、怜悯困苦百姓,不能始终隐居;只有严光不侍奉光武帝,他的心意本来另有所在,先儒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如今您有幸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朝廷尊贤乐善、教化治理修明,山林岩壑中的隐士,谁不弹冠相庆、谋求出来效力?可是您却迟留东溪,傲视时俗,想要仿效严光,难道不是不可以吗?黄翁却笑着说:我的东溪正有这样的好处。我确实看见世上有人以名声为渔,也确实看见世上有人以利益为渔。他们天一亮就起身,孜孜不倦地追求名利;一旦得到,车马服饰饮食足以向乡里炫耀,声势财力也足以震动官府。然而对自己有利,必定会损害别人;名声越丰厚,实际往往越贫乏。我对此感到恐惧,不敢仿效。如今我在东溪捕鱼,早晨前往,傍晚归来,没有人同我争名,也没有人同我竞争利益,所以我的心安定。若说我是攀附古人,那我哪里敢呢?君子说:黄翁大概就是古人所谓自爱的人吧?根据他的话来探求他的内心,他大概是懂得道的人吧?世上有贪婪昏昧、无耻无行、自失其身,却洋洋得意以为实现志愿的人,听到黄翁的风范,也可以稍稍得到警醒。黄翁名镐,德器是他的字,号东溪渔隐,另有一号叫梅庄。《清明祭田记》
尝闻诸传有曰: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也者,所以追养継孝也。嗟乎!祭之为物,大矣哉!是故古先圣王制礼训俗,而于祭尤拳拳焉。何也?天子至尊也,而曰躬耕南郊以共齐盛;诸侯峻秩也,而曰躬耕东郊亦以共齐盛。卿以下有圭田,曰圭田无征。又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凡此之类,不一再而止,皆所以明祭之不可不重焉耳。重祭所以重祖也。祭之为物,大矣哉!或曰:是则然矣。然而人各有祖,祖各有祭。若今之清明祭田,曷以弗见于经?曰:记不云乎?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夫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以至于庶人,其为分虽殊,要其尊祖之心等耳。田者,齐盛之所自出。清明祭田,殆亦放古身致诚信之遗意,岂非所谓恊诸义而恊者乎?嘉靖乙酉,余父屏屿翁暨余叔潼峰公从弟楠公置常稔之田若干亩,名曰祭田,岁轮一人司其所入,以共清明祀事。凡齐盛牺牲□于是乎出,诸他用即至急铢厘弗得与焉,示其设之专也。行之十有六年,为嘉靖辛丑。翁命松曰:祭田宜有记,以诏后世。曷图诸?夫祭有田矣,设亦专矣,祀事孔严,礼斯举矣。而翁曰:宜有记。记之将何如?曰:设之固不可以不专,而述之尤不可以不善。昔李德俗记平泉庄有曰:鬻平泉者,非吾子孙;以一石一木与人者,非佳子弟。夫平泉木石不过取适寄玩于一时之具而已,曷所关系哉?而德裕之所以垂警于其后者若此。今吾祭田之设,其轻重岂特平泉木石已乎?后之人或修焉,或废焉,孝不孝之所由分也。呜呼!可不慎欤?可不慎欤!
○怡老楼记
绩有老人好楼居者,而名其楼曰怡。老人称之,亦曰怡老楼云。或曰:人之老者,备养则怡,多贤子孙则怡,获良朋则怡。是故二膳既具,常珍日随,居有蒲轮重茵,就寝夫是之谓备养。养备则无外求,无外求则心泰,斯不足怡耶?谢庭玉树,燕山桂丛,八龙争跃,三凤和鸣。夫是之谓多贤子孙。多贤子孙则心傔,斯亦不足怡耶?香山盍簮,耆英日集,酒后耳热,歌而鸣鸣。夫是之谓获良朋。获良朋则志恊,斯亦不足怡耶?之三者皆所以怡老也。老人寔兼之。彼危梯杰阁,扶杖而升,拾履而下,鳃鳃然惧其倾且跌者多矣,而顾曰怡焉?不怡彼而怡此,岂人之情宜尔耶?抑若之情独异于人之情耶?老人曰:吾闻登高者眺逈景,会者形释。吾尝凭阑白日,则见夫山之苍崖翠壁,嵯峨嶻嶪,挟光景而薄星辰,与夫溪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芙蕖鸥鳬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阴阳晦明,草木荣悴,纵吾大观,变幻百出,吾安往而弗怡也?吾虽贫而寡交,且乏义方之训,然寝食于斯,宴会于斯,聚族姓于斯,则楼之怡我者不既多乎?君子闻之曰:嘻!畅哉,悠悠乎!老人其殆知道者乎?夫有所待于外而后为乐者,必其内有所不足也。无不足于内,则必无所待于其外矣。老人其足于内者乎?因其言以卜其为人,盖将壁立万仞,极其趣于埃壒之外,而凡利势恶爱毁誉失得宠辱险夷,举不足以动于其中。蔓然而孤高,超然而旷邈,咲傲乾坤,吞吐日月,出入烟霞,凌厉霜雪,驭鹤鸣于长空,蹴蜚鳬于碧落,踽踽焉,洋洋焉,初不知天地之为久远而海岳之为高深也。今乃欲局局然求老人于一楼之间,是以形器拘老人矣。岂知老人者乎?老人咲而不答,遂次其语为记。老人程姓名长,字道远,朴斋其别号云。
○乐稼轩记
译我曾听传记中说:治理人民的方法,没有比礼更急切的。礼有五经之重,最重要的莫过于祭祀。祭祀,是用来追念祖先、继续奉养并延续孝道的。唉!祭祀这件事意义重大啊!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礼制、教化风俗,对于祭祀尤其恳切。为什么呢?天子地位最尊贵,却说要亲自在南郊耕作,以供给祭祀所需的洁净谷物;诸侯品秩崇高,却也说要亲自在东郊耕作,以供给祭祀所需。卿以下有圭田,称为圭田,是因为它不收赋税。又说:士有田便祭祀,没有田便进献时物。诸如此类,不止一两项,都是为了说明祭祀不可不重。重视祭祀,就是重视祖先。祭祀这件事意义重大啊!有人说:这些确实如此。然而人人都有祖先,各自都有祭祀;像如今清明祭田这样的做法,为什么经书中没有见到呢?回答说:《礼记》不是说过吗?礼即使是先王未曾制定的,也可以根据义理创立。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庶人,身份等级虽然不同,但归根到底,尊敬祖先的心是一样的。田地是祭祀供品的来源。清明祭田,大概也是遵循古人亲自耕作以表达诚信的遗意,难道不是所谓合乎义理而创立的礼吗?嘉靖乙酉年,我父亲屏屿翁和叔父潼峰公、堂弟楠公购置常年有收成的田地若干亩,命名为祭田,每年轮流由一人管理收入,以供清明祭祀之用。凡祭祀所需的洁净谷物和牺牲,都从这里出,其他用途即使再紧急,也连一铢一厘都不得动用,以表示设置祭田的专一。实行十六年,到嘉靖辛丑年,父亲命我说:“祭田应该有一篇记,以告诫后世。为什么不把它记下来呢?”祭祀已有田地,设置也专一,祭祀之事十分严肃,礼制已经实行了;但父亲说还应当有记。记它应当怎样呢?设置固然不可不专一,记述尤其不可不妥善。过去李德裕记平泉庄时说:“卖掉平泉的人,不是我的子孙;把一石一木送给别人的人,不是好子弟。”平泉的木石不过是取乐赏玩一时的器物罢了,哪里有什么重大关系?然而德裕用来垂诫后人的话却如此郑重。如今设置祭田,其轻重难道只是平泉的木石可比吗?后人或许会修整它,或许会废弃它,这正是孝与不孝的分界。唉!能不谨慎吗?能不谨慎吗?《怡老楼记》绩溪有一位喜欢住在楼上的老人,把他的楼命名为“怡”,人们称呼他,也称作怡老楼老人。有人说:人老了,得到周全的奉养就会快乐,有贤能的子孙就会快乐,得到良朋就会快乐。所以,两种膳食都具备,日常珍味不断,这叫奉养周全;居处有蒲轮、重褥,睡觉有适宜的寝具,这也叫奉养周全。奉养周全便不向外求,不向外求便心安,这还不足以使人快乐吗?谢家庭院的玉树、燕山的桂丛,八龙竞相腾跃,三凤和鸣,这叫子孙贤能众多。子孙贤能众多,心中便充足,这也不足以使人快乐吗?香山老人结伴相聚,耆英们每日聚会,酒后耳热,歌声嘹亮,这叫获得良朋。获得良朋,志意便和谐,这也不足以使人快乐吗?这三件事都是使老人快乐的原因,老人恰好兼有这些。那些高楼危梯,老人扶杖登上,拾起鞋子下来,战战兢兢害怕倾倒跌落的人很多,反而说快乐吗?不以那些为快乐而以这里为快乐,难道人情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还是老人的心情独异于常人呢?老人说:我听说登高的人可以眺望远景,聚会的人可以形神舒展。我曾经倚栏远望白日,看见山的苍崖翠壁高峻重叠,挟着光景直逼星辰;又看见溪水两岸平沙、漫流远声,以及荷花、鸥鸟、野鸭上下浮沉,这一切都仿佛出现在我的脚下。阴阳的昏明,草木的荣枯,任我纵览大观,变化万端,我到哪里还会不快乐呢?我虽然贫穷而交游少,又缺少良好家教的训导,但在这里睡觉吃饭,在这里宴饮会友,在这里聚集族人,那么这座楼给我的快乐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君子听后说:啊,真是畅快悠远啊!老人难道是懂得道的人吗?依赖外物才快乐的人,内心一定有所不足;内心没有不足,就一定不需要依赖外物。老人难道是内心充足的人吗?根据他的话来推测他的为人,他大概将像峭壁一样高立万仞,把自己的情趣推向尘埃之外,凡是利势、好恶、毁誉、得失、宠辱、险夷,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他漫然孤高,超然旷远,笑傲乾坤,吞吐日月,出入烟霞,凌厉霜雪;驾鹤在长空鸣叫,脚踏飞凫于碧落之间,独行而自在,洋洋自得,根本不知天地有多么久远、海岳有多么高深。如今却想把老人局限在一座楼里去寻找,这是用形体器物拘束老人了。难道真懂得老人吗?”老人笑而不答,于是我整理他的话写成这篇记。老人姓程,名长,字道远,别号朴斋。《乐稼轩记》
绩溪之北,余十里有地曰高枧。邑人许翁汝楫,田之伐石,浚泉以图树艺。其为力也,孔勤;而其入也,亦视他壤倍。构轩乐稼,则自翁暨翁之子贯,二世矣。乃今贯之子辅,偕其弟弼主是轩,又从而拓之。堂于前曰启佑,以昭世业;楼于后曰追远,以祀先人之肇基者。亭台池馆,草树花竹,言言而渟渟,离离而郁鬰,咸以相斯轩之乐也。经始于嘉靖戊子十月,越明年己丑三月落成。或过而问之曰:噫!稼果可乐乎?佃彼甫田,驱尔黄犊,沐雨栉风,胼手胝足,勤动三时,始获斗粟。吾闻天下之至劳者,莫若农,奚乐为?彼牵黄臂苍,风毛雨血,上碍鹏霄,下窒兔穴,逐电穿云,搜霜猎雪,斯不足乐欤?主人曰:荒哉頟頟乎!吾乐不在是也。又□燕姬赵女,粉黛绮罗,清歌宛转,妙舞婆娑,华筵竟夕,酒旨渑多,斯亦不足乐欤?主人曰:佚哉儚儚乎!吾乐不在是也。又曰:秦权汉戚,春申淮阴,佩纡夜玉,剑铸秋金,出入禁闼,奔走朝簮,斯亦不足乐欤?主人曰:豪哉奕奕乎!吾乐不在是也。然则稼之乐何如?主人曰:春殖嘉禾,有雨滂沱,耕之耘之,载皷载歌,吾于稼也乐其始焉。遵彼坑际,秋月初季,翼翼穰穰,有穉有穗,吾于稼也乐其成焉。耕获之余,上输公税,催租吏经岁不扣吾门,吾因其赢以自食其力,醉卧石岩,吟对龙洞,日与田夫牧竖,控时数节,较晴量雨,晏晏悠悠,初不知松曙金山,而烟暝杨溪矣。金山杨溪,地名。黄牛十角,沃壤一区。吾将遗安于其子孙,释耒耜以易圭璧,吾且不屑声色,游田又何有焉?君子闻之曰:辅与弼也,其圣世之逸民乎?志不外慕,而即其所居,贻谋以安,虽更世弗易其业。盖贤而隐于耕者。书曰:惟土物爱,厥心臧。心之臧矣,乐岂专于稼哉?昔龎德公携妻子入龙门山,栖迟畎亩,咲傲泉石,嚣嚣然不复问人间荣辱事。识者重其高致,上与巢许并。称乐稼,若许氏者,非其俦欤?非其俦欤?作《乐稼轩记》。
○绩溪县文峰书院记
绩东梓潼山有文昌祠故址,屏峰北峙,天马南翔,溪流回抱,如不欲去。前令东洲李子尝登之,欲为院以业诸士,夺于东阳,弗果。历三令,得今温泉李子政,既大行,乃暇日以邑慱鹤麓文子、石山张子请,偕郑丞瞻、李簿儒相之,卜日庀材,攻位,首复厥祠。拓祠前地数弓,为堂五楹,高二寻,纵如高,衡视纵三之翼,以两庑。庑尽为门,如堂之楹,而高杀其四之一。又左右为栖士舍若干楹,榜曰「文峰书院」。市廛若田籍之于官,资岁入以供缮理,备矣。温泉子曰:兹道化之基也。昔未始有,有自今日,非偶然。曷得金石之文纪成绩?乃命士某某以书来言状。予闻道之显者曰文:日月星辰经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罗乎地,地之文也;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存乎人,人之文也。天文乖盭,失其所以为天地文,裂绝失其所以为地人文,纰缪失其所以为人。是故圣贤仰观天,俯察地,近取诸身,经纬弥缝,炳然为天下后世大观,以尽文也。以文为文,末矣。诸士子陟斯山,升斯堂,朝夕游焉,相与厉文之津,阐道之藏,德以周身,文以经世,父子亲,君臣义,夫妇别,长幼序,朋友信,求尽至文。母□文以为文也,则兹山之藉以重多焉,而匪直为观眺尔矣。若乃瀛洲冠步,宫锦叨荣,回首旧游,自谓山川生色。昔人所以为细也,与于斯文云者,岂若是已耶?作之者之光,记之者之光,岂若是已耶?是役也,经始壬辰十月某日,越某月而讫工。赀出于温泉、鹤麓、石山暨前训导笔峰王子之割俸,材贸于山之良,而力佣于农之隙,咸可书事。书之:东洲名邦直,茂名人;温泉名旦,永兴人;鹤麓名宗颜,祁阳人;石山名儒,德兴人;笔峰名惟孝,贵阳人。许耆辅董厥事者,书法例宜附,附焉。
○重修翚岭路记
译绩溪县以北十里有一块地方叫高枧。本县人许翁汝楫在那里耕田、开采石块、疏浚泉水,以经营种植。他付出的劳动非常勤苦,而收入也比其他土地多一倍。建造乐稼轩,从许翁到他的儿子贯,已经两代了。如今贯的儿子辅和他的弟弟弼主持这座轩,又进一步扩建它。前面建堂,名为启佑,以彰明世代产业;后面建楼,名为追远,用来祭祀最初开创基业的祖先。亭台池馆、草木花竹,错落而清润,疏密而茂盛,都用来衬托这座轩的乐趣。工程于嘉靖戊子年十月开始,次年己丑年三月完工。有人经过问道:唉!耕稼果真值得快乐吗?耕种那肥沃的田地,驱赶黄牛,冒雨迎风,手脚磨出老茧,一年三季辛劳劳作,才收获一斗粮食。我听说天下最劳苦的事没有比务农更甚,哪里有什么快乐呢?那些牵着黄犬、臂架苍鹰的人,迎风而行,犬毛鹰血,向上阻碍鹏鸟高飞,向下堵塞兔子洞穴,追逐闪电,穿过云层,踏霜猎雪,这难道还不足以快乐吗?主人说:荒谬啊,浅陋啊!我的快乐不在这里。又有人说:燕姬赵女,粉黛绮罗,清歌婉转,妙舞婆娑,华美宴席通宵达旦,酒味甘美而丰盛,这难道也不足以快乐吗?”},{ 主人说:放纵啊,虚浮啊!我的快乐不在这里。又有人说:秦国的权贵、汉朝的外戚,春申君、淮阴侯,佩带印绶美玉,手持用秋日般寒光铸成的宝剑,出入宫禁,奔走朝廷,这难道也不足以快乐吗?主人说:豪迈啊,显赫啊!我的快乐不在这里。那么耕稼的快乐究竟怎样呢?主人说:春天播种嘉禾,恰逢大雨滂沱,耕地、除草,击鼓而歌,我对于耕稼,快乐在于它的开始。沿着田埂而行,秋月初上,庄稼整齐茂盛,有幼苗也有穗头,我对于耕稼,快乐在于它的成熟。耕种收获之后,上缴公粮,催租的官吏一整年都不敲我的门;我凭借剩余粮食自食其力,醉卧石岩,吟咏面对龙洞,每天和农夫牧童一起,掌握时令节气,观察晴雨,安闲从容,根本不知道松曙金山的景色,也不知道烟暝杨溪的景色。金山、杨溪,都是地名。这一片肥沃的田地,有黄牛十角之广,我将把安稳生活留给子孙;放下农具而换取圭璧般的仕途,我尚且不屑;声色游乐,更有什么可求呢?君子听后说:辅和弼,大概是圣明时代的隐逸之民吧?他们的志向不向外物羡慕,就在自己居住的地方筹划安定家业;即使换了世代,也不改变这份事业。他们是贤能而隐居耕作的人。《尚书》说:“珍爱土地所产之物,他的心就会美善。”内心美善了,快乐难道只在耕稼吗?从前庞德公带着妻子儿女进入龙门山,安闲地居于田亩之间,笑傲泉石,满不在乎,再也不询问人间的荣辱之事。识见高明的人敬重他的高尚情趣,认为他上可与巢父、许由并列。把轩命名为“乐稼”,像许氏这样的人,不正是他的同类吗?不正是他的同类吗?于是作《乐稼轩记》。《绩溪县文峰书院记》绩溪东面的梓潼山有文昌祠的旧址,屏峰在北面高耸,天马峰向南飞翔,溪流回环环抱,仿佛不愿离去。前任县令东洲李子曾登临此处,想建书院来教导诸生,却被东阳的事务牵制,未能实现。经过三任县令,到了今天的温泉李子政任内,政事大行之后,才在闲暇日子请邑博鹤麓文子、石山张子参与,又和郑丞瞻、李簿儒共同谋划,选择日期、筹办材料、确定方位,首先修复文昌祠。在祠前拓地数弓,建堂五楹,高二寻,纵深与高度相等,横宽为纵深的三倍,左右设两廊。廊尽头建门,楹数与堂相同,高度减去四分之一。又在左右建供士子居住的房屋若干楹,题名“文峰书院”。把市廛和田地登记在官府名下,用每年的收入供修缮之用,已经完备。温泉子说:这是教化之道的根基。从前未曾有过,从今日开始,绝非偶然。怎样才能得到一篇刻在金石上的文章来记载成就呢?于是命士人某某写信来说明事情经过。我听说,道的显现叫作文:日月星辰运行在天上,是天的文采;山川草木罗列于大地,是地的文采;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各有伦常存在于人间,是人的文采。天文错乱,就失去了天地所以成为天地的文采;裂绝失序,就失去了大地和人类所以成为地、人之文的根本;关系紊乱,就失去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所以圣贤仰观天象,俯察大地,近处从自身取法,纵横贯通、补缀完善,光明显著地成为天下后世的大观,以穷尽“文”的意义。若只是把文章当作文章,那就浅末了。各位士子登上这座山,进入这座堂,早晚在这里游学,共同努力于文章的津梁,阐明道的宝藏,使德行周遍自身,使文章经世致用;父子亲爱,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追求穷尽最完美的文。不要□把文只当作文章,那么这座山因之而受到的尊重就更多了,而不只是供人观赏游览而已。至于瀛洲登第、宫锦加身的荣誉,回头看旧日游历,自以为使山川增色,古人认为这只是细末之事。所谓参与这种“文”,难道只是这样吗?建造书院者的光荣,记载书院者的光荣,难道只是这样吗?这项工程始于壬辰年十月某日,经过某月而完工。经费出自温泉、鹤麓、石山以及前任训导笔峰王子的捐俸,材料购自山中优良木材,劳力则利用农民农闲时间,均可记载。记下他们:东洲名邦直,茂名人;温泉名旦,永兴人;鹤麓名宗颜,祁阳人;石山名儒,德兴人;笔峰名惟孝,贵阳人。许耆辅主持并总理此事,按书写惯例应附记,现附于此。《重修翚岭路记》
徽环万山,而绩为最。重峦沓嶂,窅乎不知其所穷。西去吧治十里许,曰翚岭,绵亘余二千弓。冠盖之往来,啇旅之负挽,以达于两都,而适乎诸郡邑者,日相属,盖孔道也。然险绝诎曲,千盘而百折,始陟乎其椒。层云荡胷,而目之所极,入于飞鸟之所没。虽昔人所称蜀道之难,羊肠之险,亦不是过。以故车殆马烦,足趼胁息,为之踌躇四顾而嗟苦之。盖自古云然矣。屡更良有司,咸莫之缮治。今年夏,郡伯关中段公经而叹曰:“兹非王介甫所咏之途哉?若是乎其险,行者能勿病耶?”顾谓邑侯曰:“盍令僧募众治之?”侯曰:“吾志也。”遂各捐俸金为倡。由是邑之人闻之,愯乎若忭,倏乎若趍。畚锸具举,工徒毕集。实厥坳夷,厥垤刓,厥兀铲,厥铦。自四月戊子始事,至九月庚午讫工。谽谺峭绝,抹摋芟夷,练纾砥平,旷若骖逵矣。骑者舆者,负者徒者,肩摩踵接,日往来如织,罔不称便。伊畴之锡哉?佥曰:“翚岭便安,昔未尝有,有之自我公我侯始。”宜铭贞石,以永厥羙,以慰邦人崇报之意。于是砻石建亭,相与踵东园属余记焉。尝闻道路之政,掌达则合方是职,修除则野庐是司。盖圣人之治,细大毕举,其为民也,周而至若此。乃今翚岭之险,行者良苦,不知几何年,卒莫或治之,而我公我侯独能睠睠是经是营,底有成绩。其它举废兴坏,可知。昔单襄公假道于陈以聘楚,谓道茀若塞,占其国有大咎。武侯治蜀,桥梁道路,靡不修缮。君子以为几于先王之政。是则道途之治废,讵可目为细故也哉?我公我侯得之矣。公精练宜民,侯敏勤集事,治行总总,类有可书,兹弗及。盖纪岭绩,特详于岭云尔。
○绩溪县建城记
徽故于越地,自昔有郡城六邑无城,迩因倭警,城休歙矣,余邑尚多未暇。嘉靖丙寅春,婺忽寇至,墟庐舍空,藏蓄比邑震动。郡大夫平阳何公东序躬险审画,始克底宁,乃怆然喟曰:“假婺有城与民守之,奚流毒至是?彼因循者宜谓惜民力,命之弗保而力之惜乎?此其利害相万较然也。我不可更贻戚于后之人。”于是谋之寅僚,白之当道,闻于朝,而檄城婺,又城祁,城黟,城绩。绩大夫某侯恊然同心卫民,是思不遑宁处。于时东作方殷,且岁恶民饥,帑无余金,庾无见粮,不城不豫,亟城不时。爰集乡大夫士庶群议于庭,渐次图之,匪棘匪纾。始以相基,継以经费。城基初约周九百四十丈有奇,方隅环抱,为虑甚悉,母毁民庐,母夷兆宅。城费约可三万余金,按籍而核之,以粮计金,以金任地。金有敛散,责之里夫,官罔敢知。地有险易,量工区分人,咸称便。又城必有门,门必有楼。厥基高广,度丈计费,不可与任地者例。乃于荒之区,缩城九分之一,取其半以充费。门择有心计数人监理之,市材佣工皆于是乎出。夏六月甲申,侯躬率始事,邑中编列之氓,携畚荷锸,咸效子来。外方木石之工,闻风售技,各以类至。视表画界,铲隆实洼,支联节比,并力偕作,群然赤日中,虽劳无怨。门四:东曰玉鄣,南曰华阳,西曰望翚,北曰屏镇。惟伉惟将,是营是餙。又为次门者三,以便畊牧樵汲者之出入。为水门四,以泄行潦之暴涨,而免其沮洳焉。备矣。是岁夏不雨,秋又不雨,农民分番溉田,佣城公私足力,天若默相,人无旷工。阅四月而事用竣。其崇为丈者二,厚半之,其根入地凡数尺,上砖下石,屹如焕如,楼橹翚飞,雉堞遒翼,风气以密,威严以增。监司过之,壮其县而奖,檄至,士民乐之。灵其城而颂声作。乃胡子蹶然起曰:“是何侯之城,吾绩若兹,易易耶?”徽之俗,君子好义,小人勤力,自古云然。矧侯以义启之,以身劝之,固宜其易若兹也。而岂必高于訾然耶?于是邑人思侯功德,不可无纪,相与砻石于南城之门楼,而属记于胡子。胡子曰:「此直道也,斯民有心,君子识之,非予其谁?宜为。」或曰:「春秋书「夏城郎」,讥不时也。乃今六月与兹役,岂惟时诎举赢无亦非时乎?」曰:「时有赢诎,事有经权。昔范希文领浙西,岁侵广兴作,既以恤饥,因以集事。卒之诸路困甚,而杭独晏然,识者以谓能权。侯虽夏月城吾绩,然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者,日无虑数千计,以饥易饱,诡沟壑为袵席。岁凶莫能灾,回视范之于杭,盖千石而一辙也,又奚疑焉?」抑闻之,古之所谓保障,人和为最,地利次之。绩之为绩,迨于今不知凡几许年。令绩者欲城而未能城,不知几许人矣。我侯于数月之间而能树,有绩以来未树之业,惬前人欲有为而未能为之心,非得人和,何以致此?君子谓侯不朽于吾绩,实兼地利人和而有之。后之专城者,于兹是考焉,岂惟有城,且将有人,勿替引之。绩其永永有赖矣,宜记之以俟。
○商山吴氏修复祠墓记
译徽州四周环绕万山,而绩溪的山最为险峻。重重山峦叠叠峰嶂,幽深得不知尽头在哪里。向西离县治约十里,有一座翚岭,绵延二千多弓。官员车马往来,商旅背负货物,要通往两都以及各郡县,每天络绎不绝,这是一条交通要道。然而道路险绝曲折,千回盘旋、百般转折,才能登上山顶。层云荡漾胸前,目光所及直到飞鸟隐没之处。即使古人所说蜀道的艰难、羊肠小道的险狭,也不过如此。因此车辆疲敝、马匹困乏,行人脚底磨破、屏息而行,常常犹豫四顾,叹息它的艰苦。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历经多任贤能官吏,都没有修治它。今年夏天,郡守关中段公经过这里,叹息说:“这不是王介甫所吟咏的道路吗?竟然这样险,行路的人怎能不困苦呢?”又回头对县侯说:“何不命令僧人募捐众人来修治它?”县侯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两人各自捐出俸金倡导修路。从此县里的人听说后,惊喜得像欢快跳跃,迅速赶来。簸箕、铁锹等工具一齐使用,工匠劳力全部聚集。填实低洼,削平土丘,铲除突起,磨平尖锐处。自四月戊子开始,到九月庚午完工。道路险峭深谷都被削平,杂草荆棘尽皆清除,道路平整如磨石,开阔得仿佛可与大道相通。骑马的、乘轿的、背负物品的、徒步行走的,肩摩肩、脚接脚,每天往来如织,没有不称便利的。是谁赐给他们这种便利呢?众人都说:“翚岭从此平安便利,从前未曾有过,是从我公、我侯开始的。”应当把功绩刻在坚石上,使美名长存,以慰藉百姓崇敬报答的心意。于是磨治石料、建造亭子,大家相继到东园请我作记。我曾听说,治理道路的官职,掌管通达的官员负责使道路相合,修治清除的官员负责管理野外旅舍。圣人的治理,无论大小事务都一并办理,为百姓考虑周全而细致到了这种程度。如今翚岭的险峻,使行路者长期困苦,不知有多少年,最终却没有人治理;而我公、我侯独能诚心经营,终于取得成效。其他废兴毁坏之事,也由此可以推知。过去单襄公借道陈国出使楚国,说道路荒芜得像被堵塞一样,预示这个国家将有大灾。武侯治理蜀地,桥梁道路无不修缮。君子认为这几乎接近先王的政事。既然如此,道路治理的废弛,哪里能只看作小事呢?我公、我侯已经懂得这一点了。段公精明干练,适宜治理百姓;县侯敏捷勤勉,善于成事。他们的政绩繁多,都有可书之处,这里来不及一一叙述。这里只是记载翚岭的功绩,所以专门详说翚岭罢了。《绩溪县建城记》徽州原本处在越地,过去有六座郡城,六县却没有城墙。近来因为倭寇警报,歙县已经修筑了城墙,其余各县大多还没有顾得上。嘉靖丙寅年春天,婺源忽然遭到寇乱,村落房舍空虚,储藏财物也像邻县一样受到震动。郡守平阳何公东序亲自冒险察看并筹划,才得以使局势安定,于是悲怆地叹道:“假如婺源有城墙,百姓能够凭城防守,怎么会让毒害流布到这种地步?那些因循怠惰的人,应当说是爱惜民力;可是既然不能保护百姓,哪里谈得上爱惜民力呢?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差别实在太明显了。我不能再给后人留下忧患。”于是他同僚属谋划,向当道官员陈述,报告朝廷,下令婺源筑城,又给祁门、黟县、绩溪县筑城。绩溪知县某侯同心协力保卫百姓,思虑此事,片刻也不得安宁。当时春耕正忙,又逢年成不好、百姓饥荒,府库没有余钱,粮仓没有现粮;不筑城会留下后患,急于筑城又不合时宜。于是召集乡里的士绅和百姓,在县庭共同商议,逐步筹划,既不急迫,也不拖延。先考察城基,继而筹措经费。城基最初估计周长九百四十多丈,四角环抱,考虑得十分周密,不毁坏民房,不夷平坟墓。城费估计三万多金,按照户籍核算,以粮食折算钱款,再以钱款分派土地。钱款有收有支,责成里长办理,官府不敢插手。土地有险要和平坦之别,便按工程量分配人手,大家都称便。城墙必定要有城门,城门必定要有城楼。城门基础高大宽广,丈量尺寸、计算费用,不能与按土地分摊的办法相同。于是从荒地中缩小城墙面积的九分之一,取其中一半来充作费用。城门选择几名有心计的人监督管理,购买材料、雇用工人都由他们负责。夏历六月甲申日,侯亲自带头开工,县中编入役籍的百姓带着簸箕、扛着铁锹,全都像燕子衔泥筑巢一样赶来效力。外地的木石工匠听到消息,前来出售技艺,各按类别而至。按照标记划定界线,铲平高处、填实低洼,支撑连接,节节相接,大家齐心协力,在烈日下共同施工,虽然劳苦却毫无怨言。四座城门:东门叫玉鄣,南门叫华阳,西门叫望翚,北门叫屏镇。既要使它们坚固,又要使它们高大,工程和装饰都很用心。又设置三座次门,方便耕田、放牧、砍柴、汲水的人出入。修筑四座水门,用来排泄暴雨时道路积水的暴涨,避免积水泥泞。各种设施都完备了。这一年夏天不下雨,秋天又不下雨,农民分班轮流灌溉田地,同时出工修城,公私两方面都尽力,仿佛上天默默相助,没人荒废工期。经过四个月,工程全部完毕。城墙高二丈,厚度为高度的一半,根基深入地下几尺,上部砌砖、下部用石,耸立而光彩焕发;城楼和望台如鸟翼飞举,城垛雄健如翼。风气因此更加严密,威势和庄严也因此增强。监察官经过这里,认为这座县城壮丽,予以奖励;檄文送到,士民都很高兴。城池灵验有效,赞颂之声也随之兴起。于是胡子慨然起身说:“这是何侯修筑的城,我绩溪完成这样的工程,难道很容易吗?”徽州的风俗,自古以来就是君子喜好义举,小民勤劳出力。何况侯以义理启发他们,又亲自带头劝勉他们,当然容易做到这样。难道一定要等到灾祸显著、后悔不及吗?于是县里的人思念侯的功德,认为不能没有记载,便共同凿刻石碑于南城门楼,请胡子撰写记文。胡子说:“这是正直合理的事。百姓有这样的心意,君子应当明白;不是我来记,又有谁来记?应当写。”有人说:“《春秋》记载‘夏,城郎’,是讥讽筑城不合时令。如今六月进行这项工程,难道只是时运有屈伸、举措有盈亏,难道不也是不合时令吗?”回答说:“时令有盛衰,事情有常规和权宜。从前范希文主持浙西,年成歉收,便广泛兴办工程,既用来救济饥民,也借此集中完成工程。最终各路都十分困乏,唯独杭州安然无事,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善于权变。侯虽在夏月修筑我绩溪的城墙,但那些靠工程和劳力向官府领取粮食的人,每天不下几千人;他们以饥饿换得饱食,使原本要填入沟壑的尸骨变成了安睡的席褥。灾年不能造成灾害,回头看范希文治理杭州,大概与此相同,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石〕 我又听说,古人所谓的保障,以人和为最重要,地利次之。绩溪成为县城,到如今不知已经有多少年了。历任想给绩溪筑城却没有做到的县令,也不知有多少人了。我侯在几个月之间便能建立这项工程,完成绩溪有史以来未能完成的事业,满足前人想有所作为却未能实现的心愿;若不是取得了人和,凭什么能做到呢?君子说,侯在我绩溪不会朽灭,实在是兼得地利、人和。后来的守城者,应当以此为考察借鉴,岂但要有城墙,还要使城中有人才;千万不要废弃并继续传承下去。绩溪将永远有所依赖,应该把它记下来以等待后人。○商山吴氏修复祠墓记
祠祭之来,远矣。墓祭虽非古,亦礼之以义起者,孝思之忱,不容己也。休啇山吴氏,为吾徽巨姓,祠有堂矣,岁久而圯焉。祖有墓矣,时易而迷焉。嘉靖戊午,乃吴子瀛奉勑归,扫堂圯而复修之,墓迷而复获之,不胜喜,亦不胜戚也。爰造承庵子之庐,请文其事以啚不朽。曰:艰哉吾祖之有祠与墓也,幸哉吾族之有谱也。按谱,宋安抚吴文肃公,寔吾百世不迁之显祖,妥灵于寝,藏魄于墓,亦既有年矣。至吾曾祖若麟等,始为堂而祠之。迨嘉靖庚戍,叔父育琼等,建楼于堂之后,备寝室焉。门庑器物,尚多缺畧。历兹数世,堂渐久而将圯,墓尚迷而未获,荐祭阔踈,展省无所。瀛闻之,士不及兹四者,不裘不葛,盖念祖之至而伤之也。其何为情哉?亟图归与诸兄某等议之,命瀛董其事,蒇工庀材,易故创新。绘而堂室峻,而垣墉器物奚贮,东西为庑五楹。子姓奚叙,前为楹亦如之。树坊于门,而祠翼翼。甃街于坊,而道坦坦。不数月而祠堂之制畧备矣。载循谱牒,走山谷至止于绩之赵干,求志先茔,得族之彦者指焉。丘垄幸无恙,绵世荒迷,一朝发朗。意愿甫毕,立碑缭垣,封植有加。祠墓两新,形神如在,庶几成礼。会我族人,置祭田,具祭器,以六世祖怡轩公所遗,得租二百入之祠,用厘岁事。荐享奠扫,仪品有常,不黩不怠,不侈不隘。盖经营于百年而仅成于今日,何其艰也?又何其幸也?呜嘻!夫人孰不有报本反始之思哉?其成之之难若此,以族众情涣也。萃而格之,其道何繇?不佞于今日志之谱矣,矢之约矣,犹惧夫不足以喻我族人而不免于前之弊也。敢敬告于大君子,祈以训词贞诸珉石,揭之堂庑。既祭而宴,岁时览观,必有以启发其良心者。承庵子曰:吴子之言备矣,予更何所言哉?闻之语曰:不肖者废之,贤者兴之。登斯堂也,孰不愿为贤,不愿为不肖乎?乃次第其语为之记,既以嘉吴子之能贤,且以诏吴氏之后之思贤也。
○遵义坊胡氏家庙记
隆庆二年春三月望日,胡氏新作家庙成。作者裔孙,工部尚书松也。松少侍先大父赠参政公,游公指示遵义之地,而谓曰:“吾将治祠事于斯,今老矣,汝其成吾志。”夫予故吴兴人也,赵宋时始迁于绩,盖三百年矣。吾祖尝树功名于国之初,后当有嗣而兴者,必若也。孺子勉哉!后松徼福于先人,历官内外,登六卿,可谓显融矣。而族姓益繁,妥灵萃涣,维祠为称,安敢倍先公之训而忘祖考之德乎?于是即其地建堂三楹,前楹如堂之数而楼其上,夹以两厢,周垣相缭,扄钥维谨。则告举宗门以内,皆得立主。立主以始迁清府君为祖,而桂林知事子原府君、容县知县士俊府君而下,各以昭穆祔焉。裳衣祭器藏于夹室,而楼则贮所得诰勑于上,以示尊也。既成事,乃祭告焉。笾豆静嘉,钟皷在陈,济济添添,僾然忾然,若闻若见。族之人始或道涂聚而时假,左瞻右顾,本源之念勃然以兴。则斯祠也,崇对越,联戚踈,广孝爱,则其系也不既大矣乎?祭毕而燕,松乃作而告之曰:“我叔我侄,若子若孙,咸在于是。窃闻之,古之制礼者,以宗庙为先,垂世作程,具于载籍者炳如也。汉以还,祀无定制,诸侯卿大夫率未有庙以飨其先者,矧其下焉者乎?礼之废也久矣,而欲风俗之厚,道化之洽也,难矣哉!我成祖文皇帝颁朱子家礼于天下,以嘉惠臣工,而天下始得以庙祭。然朱子易庙为祠,使事力可通而易行。松官二品,以今制得称家庙礼也。然而斯庙之立也,祔宗祊之再兴,仰前修之不易。为子孙者,士而致用则为良臣,不必其尊显也;畊而隐处则为善士,不必其千锺也;啇而续匮则为廉贾,不必其巨万也。斯无忝于先人,而所以亢吾宗者,不益盛哉?《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此之谓也。虽然,族益蕃矣,能无惧乎?或者羠羯其心,窫窳其行,假义以啚私,挟奸而济欲如余之所虑者乎?斯先人之所羞,而吾族之巨蠧也。然同源分流,昔贤所嘅。葛藟之剌,诗人伤焉。念兹厥初,眷焉踌躇,以是告之,其可免乎?诗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凡我子孙,朂哉念哉!则胡氏之泽未艾也。于是族人咸曰:「公之斯举,获三善矣。」维我先皇以礼迪民之意,邃哉恳矣,而公能起废以为功,安知不有甄圣化而感发,瞻盛事而兴起者乎?夫是之谓遵王制。我胡氏自迁以来,非一世矣,而庙貌弗治,肹飨无所。而参政公始命克成之,夫是之谓崇孝思。胤系蕃昌,亲情俱尽,礼服遂悠。今则弗庆之节有所据而行,亲疏之属有所持而萃,孝敬之风益以隆矣。夫是之谓敦睦族。所谓一举而三善具焉者也。公其记之,镵之麓牲之碑,以告我后之人,俾勿坏。
○乳溪道院记
译祠堂祭祀的起源很久远了。墓祭虽然不是古礼,也是在义理基础上形成的礼制;孝敬祖先的真情,不能自我抑制。休宁商山的吴氏,是我们徽州的大姓,原有祠堂,却因年代久远而倒塌;祖先原有坟墓,却因时世变迁而迷失。嘉靖戊午年,吴子瀛奉诏回乡,扫除倒塌的祠堂并重新修建,找回迷失的坟墓,既十分欣喜,也十分悲伤。于是来到承庵子的居所,请我撰文记述此事,以求流传不朽。他说:‘我们祖先建有祠堂和墓地,真是艰难啊;我们家族幸而有谱牒。按照族谱,宋代安抚吴文肃公,实在是我家百世不迁的显赫祖先;他的神灵已经安置在寝堂,遗骸埋藏在墓中,也已经很多年了。到了我的曾祖若麟等人,才开始建堂祭祀他。到嘉靖庚戌年,叔父育琼等人在堂后建楼,设置寝室。门、廊庑和祭祀器物仍有许多缺略。经过这几代,堂屋渐渐年久将要倒塌,坟墓仍然迷失而未能找到,祭祀疏阔,巡视省察也无处可去。瀛听说,士人不能具备这四项,就像既不穿裘衣也不穿葛衣一样;这是由于思念祖先深切而感到悲伤。这样的感情,怎么能不有所作为呢?于是赶快筹划回乡,同诸兄某等商议,命瀛主持此事,完成工程、备办材料,改换旧物、创新建筑。绘饰之后,堂室高峻;围墙和器物无处存放,便在东西两侧各建五间廊庑。子孙的次序如何安排,前面也建有同样的廊屋。又在门前树立牌坊,祠堂显得整齐庄严;在牌坊处铺砌街道,道路平坦宽阔。不到几个月,祠堂的格局大致完备了。又查阅谱牒,跋涉山谷,来到绩溪赵干,请求寻找先祖坟墓的记载,得到族中贤者指示。坟丘幸好没有损坏,绵延数代的荒芜迷失,一旦便显露清楚。心愿刚刚完成,便立碑环绕墓地,加厚封土,增植树木。祠堂和墓地都焕然一新,仿佛形体和神灵仍在,差不多可以成就祭祀礼仪了。又会集族人,置办祭田,准备祭器;用六世祖怡轩公遗留下来的产业,取得二百的租入归入祠堂,用来整治每年的祭祀事务。祭祀、献享、奠酒、扫墓,都有固定仪式和品级,不亵慢、不懈怠,不奢侈,也不简陋。大概筹划了百年,今天才终于完成,这是多么艰难啊!又是多么幸运啊!唉,人谁没有报答根本、追念祖先的心思呢?事情之所以这样难以完成,是因为族人众多而感情涣散。把众人聚集起来并使他们归附,有什么办法呢?我今天已经把这些记在族谱中,誓约也已经立下了,但仍担心不足以晓谕族人,不能避免从前的弊病。谨敬告知各位大君子,祈请用训诫之词刻在美石上,悬挂在堂庑之间。祭祀之后举行宴饮,每逢岁时来观看,必定能够启发他们的良知。承庵子说:‘吴子的言语已经完备了,我还要说什么呢?’ 我听说有句话说:不肖的人使它废弃,贤能的人使它兴盛。登上这座祠堂,谁不愿意成为贤人,谁愿意成为不肖之人呢?于是我依次整理吴子的话,为他写成这篇记;既用来赞美吴子能够成为贤者,也用来告诫吴氏后人要思慕贤者。○遵义坊胡氏家庙记 隆庆二年春三月十五日,胡氏新建的家庙落成。主持修建的是后裔孙工部尚书胡松。胡松年少时侍奉已故祖父、赠参政公,曾随公游览;公指着遵义这块地方说:‘我将要在这里办理祠堂之事,如今我老了,你应当替我完成这个志愿。’我本来是吴兴人,赵宋时才迁到绩溪,至今大约三百年了。我的祖先曾在国初建立功名,后来一定会有继承家业而兴盛的人,必定就是你。孩子,你要努力啊!后来胡松借祖先的福佑,历任内外官职,升至六卿,可以说显达荣耀了。族姓越来越繁盛,安置神灵,聚合族人,只有祠堂才能相称;怎么敢违背先公的训诫而忘记祖先的恩德呢?于是就在那块地方建三间正堂,前面的建筑与正堂同数,并在上面建楼,两侧夹着两厢,四周环绕墙垣,门锁严密。于是告知全宗族,宗门以内的人都可以立神主。以始迁的清府君为始祖,桂林知事子原府君、容县知县士俊府君以下,各按昭穆次序附祭。衣服和祭器收藏在夹室中,楼上则存放所得诰命敕书,以表示尊崇。事情完成后,便举行祭告。祭器洁净美好,钟鼓陈列在前,族人济济一堂,神情肃敬,仿佛有所感知,像听见、看见祖先亲临。族人开始有时在道路上聚集,暂借此处相会;左顾右盼之间,追念根源的心情蓬勃兴起。那么这座祠堂使人崇敬祖先、联结亲疏、扩大孝爱,它的关系难道还不重大吗?祭祀完毕举行宴饮,胡松起身告诉大家说:‘我的叔父、侄子,像儿子、孙子一样的族人,全都在这里。我听说,古代制定礼制的人把宗庙放在首位,垂示后世、建立规范,这些都清楚地记载在典籍中。汉代以后,祭祀没有固定制度,诸侯、卿大夫大多还没有宗庙来祭享先祖,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礼制废弃已经很久了,要使风俗敦厚、教化和谐,实在困难啊!我成祖文皇帝把《朱子家礼》颁布天下,用来嘉惠臣工,天下才开始能够建庙祭祖。但朱子把“庙”改称为“祠”,使财力和事务能够通融而且容易实行。胡松官居二品,按照现行制度可以称为家庙。这座庙的建立,以及宗族祭祀的重新兴起,都是仰赖前贤而来,并非容易之事。做子孙的,读书而出仕、施展才用,就做贤良之臣,不一定要地位尊贵显达;耕作而隐居,就做善良之士,不一定要享有千钟俸禄;经商而接济匮乏,就做廉洁的商人,不一定要拥有巨万财富。这样才不辱没先人,振兴我们宗族的事业,不是更加盛大吗?’ 《诗经》说:‘不要不思念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虽然如此,族人越来越多,能不害怕吗?会不会有人使心地像羊羯一样凶悍,使行为像窫窳一样邪恶,借仁义来图谋私利,挟持奸邪来满足欲望,正如我所担忧的那样呢?这正是先人所羞耻的,也是我们宗族的大蛀虫。然而同一源头分成支流,是从前贤人所感慨的。葛藟缠刺,诗人也为之悲伤。想到宗族最初的情形,眷顾而徘徊,因此把这些话告诉大家,难道可以避免弊害吗?《诗经》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却不如我同姓。’所有我的子孙,都要努力,都要牢记!这样胡氏的恩泽便不会衰竭。于是族人都说:‘公的这一举措,获得了三种善果。’我们先皇用礼制教导百姓的用意,深远而恳切;公能够振兴废弛的礼制而建立功绩,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因体察圣明教化而受到感发,看到盛大事业而振作兴起呢?这就是遵循王制。我们胡氏自从迁来以来,已经不止一代了,但庙宇面貌没有修治,祭享没有场所。而参政公首先命令并完成此事,这就是尊崇孝思。子孙繁衍昌盛,亲族情分逐渐淡尽,礼服制度也随之疏远。现在祭祀节日有了依据而可以举行,亲疏各支有了凭借而能够聚集,孝敬的风气更加隆盛了。这就是敦厚和睦宗族。’ 这就是所谓一举而具备三种善果。公应当把它记下来,刻在山麓的石碑上,告诉我们的后人,使它不要毁坏。○乳溪道院记
乳溪道院者,胡君瑭之所重建也。院旧在乳溪,瑭十二世祖庆云公营寿藏于洪富山中,因立院俾世祀焉。元季毁于兵,余二百年矣,颓陊荒莽,莫之能葺。过者慨焉。瑭乃叹曰:「昔我先君敬庵公追念先烈,欲恢旧规而未果,甞以属余。余安敢不継其志?」遂于屏山之麓(下有逸文)
承庵先生卷之三终
●承庵先生卷之四
新安绩溪胡松着
记
墓志铭
杂着七篇
◆记
逸题
○逸题
(前有逸文)丧祭弗执礼者,咸惴惴焉,恐公之知也。与兄文贯公,弟文安公,自提挈至白首,无逆。应弘治庚申,贡入太学,大司成王公玙器重之,接以殊礼。卒业归,筑室东溪,弟子日进,相与讲求天人之奥,后学赖之至今。性坦易,独严于恶恶。邑尝有不职宰,厉民□趍,公数宰公曰:「非大夫弗义,讳民恶弗仁,吾当有以处此矣。」明日,特饮宰□第,冀获所言。适宰酣自咤政羙,公因从容及其不法数事。宰忿甚,公貌益恭,而言不诎。宰愧且惮,遂为改其不法者。正德癸酉,上铨部,授判信阳。初至,会信阳虗守,位政柄于公。时流贼压境,公百计北之。士民逋□者,招复之。凡城郭室庐坏于贼者,次第修葺之。民不知劳,而上下各定所止。无何,信阳大饥,公即以发廪请于抚民佥宪寗公何寗。谓事当上闻,公曰:「如俟上闻,往复当余月,民殍尽矣。罪宁在判判,曷忍民请益坚?」寗乃为发,所全活甚众。诸当路深加奖与。公自视歃然,益留心民事先是。信阳民颇顽而无礼,公与约束,民赖以和。诸乡曲多豪家,恃强横不服役也。公召父老与之言君子野人之分,上下之义,使布告诸丘里豪家。于是诸豪家咸服役来恐后,帖帖矣。民间尝病卫卒之横,诉予公。公罪其尤者数人,因欲论斥其主将。时主将有御盗功,骄恣莫与抗,独为公沮。境内肃然。噫!公为政不眩皦皦名,而名莫公先。视彼独事声色鞭笞间者,何如也?天夺之速,弗终远业,惜哉!信阳士民空巷奔号,若丧父母。见公舍徒壁立,争出所有为公殡。公之子龙等哭曰:「率民钱为殡,恐伤先公仁,其曷以妥先公灵?」力郄之。佥宪雅清白,公礼殡而送之归。兹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本县学宫旁先茔之次。公卒之年为正德甲戍十二月一日,距其生景泰甲戌十一月五日,享年六十有一。配孺人唐,生男三孟曰龙,仲曰夔精医道,季曰甫得公所学,造诣未量。女一壻曰某,孙男三某某某,孙女三,长适今丙戌进士汪仲成,余尚幼。诸子谓襄事有期,乃含哀踵东园,属予状公,且曰:「必得君言,后世知有吾父,庶几申吾之情。」呜呼,公也足以不朽也已!传不传,固不系于予言,而其所以能不朽而传者,历历在人耳目,则安得而勿言也?言于予者,予公之从甥也,适家食也,匪优于言,而言也,重违诸子请也,谨状。
◆墓志铭
明故致仕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工部尚书寒泉潘公墓志。
○明故致仕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工部尚书寒泉潘公墓志。
译乳溪道院,是胡瑭重新修建的。道院旧在乳溪,胡瑭的十二世祖庆云公在洪富山中营造寿藏,于是建立道院,使后世世代祭祀。元朝末年毁于兵乱,至今已有二百多年,残败荒芜,没有人能够修葺。经过的人都为之感慨。胡瑭于是叹道:‘从前我的先君敬庵公追念祖先的功业,想要恢复旧有规制却没有成功,曾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怎么敢不继承他的志愿?’于是就在屏山山麓(下有佚文)。承庵先生卷之三终 ●承庵先生卷之四 新安绩溪胡松著 记 墓志铭 杂著七篇 ◆记 佚题 ○佚题 (前有佚文)不按礼制办理丧祭的人,都惴惴不安,害怕被公知晓。他与兄长文贯公、弟弟文安公,从幼年相互扶持直到白头,一向没有违逆。弘治庚申年,应贡入太学,大司成王公玙十分器重他,以特殊礼遇接待。学业完成后归来,在东溪修筑房舍,弟子每天前来,彼此共同讲求天人关系的奥秘,后学至今还依赖他。他性情坦率平易,唯独对憎恶邪恶一事十分严厉。县里曾有一位不称职的县令,苛刻虐待百姓,公多次对县令说:‘身为大夫却不行义,是不对的;忌讳听到百姓的怨恶,是不仁的。我应当设法处理这件事。’第二天,公特意在县令宅第饮酒,希望找到机会把话说出来。正好县令喝醉后自夸政绩美好,公便从容谈及他违法的几件事。县令十分愤怒,公的神色更加恭敬,但言语毫不屈服。县令既惭愧又害怕,于是改掉了那些违法行为。正德癸酉年,公上报吏部,被授予信阳判官。刚到任时,恰逢信阳没有知府,政务大权掌握在公手中。当时流贼逼近边境,公想尽办法把他们击退。对逃亡的士民,招抚他们回来。凡是被贼寇毁坏的城郭、房屋,都依次修葺。百姓不觉得劳苦,上下各自安定下来。不久,信阳发生大饥荒,公立即请求抚民佥宪宁公何宁开仓赈济,说:‘如果等到上报朝廷,来回往复要超过一个月,百姓就要饿死完了。罪责宁可由我这个判官承担,怎么忍心让百姓的请求落空?’宁公于是下令开仓,救活了很多人。各位当权者都大力嘉奖他。公自认为做得不够,越发留心民政。此前信阳百姓颇为顽劣无礼,公加以约束,百姓因此和睦。各乡多有豪强之家,依仗强横而不肯服役。公召集父老,向他们说明君子与普通人的区别以及上下尊卑的道理,并让他们把这些话布告乡里豪家。于是各豪家都服役,唯恐落后,变得服服帖帖。民间曾苦于卫所士卒横暴,便向公申诉。公惩罚其中最为恶劣的几人,并想上奏弹劾斥退他们的主将。当时主将有抵御盗贼的功劳,骄横放肆,没有人敢抗拒,唯独被公遏制住了。境内肃然。唉!公治理政务,并不炫耀显赫的声名,但声名却没有人能超过他。看看那些只在声色和鞭笞之间施展威风的人,能和公相比吗?上天过早夺走了他,使他不能完成长远事业,真可惜啊!信阳士民倾城奔走号哭,像失去了父母。看到公的家舍徒然空立、家产尽无,争相拿出自己的财物为公办理丧事。公的儿子龙等哭道:‘如果收取百姓的钱来办丧事,恐怕会伤害先公的仁德,怎么能使先公的灵魂安妥呢?’竭力拒绝了这件事。佥宪一向清白,公按照礼制办理丧葬并护送灵柩归来。现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本县学宫旁祖坟的旁边。公去世之年为正德甲戌年十二月一日,距其出生的景泰甲戌年十一月五日,享年六十一岁。配偶为孺人唐氏,生三子:长子孟龙,次子夔,精通医道;幼子甫,得到公所传的学问,成就不可估量。女儿一人,女婿为某。孙子三人,某某某;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今丙戌科进士汪仲成,其余尚幼。众子说丧事已有日期,于是含着悲哀来到东园,请我写公的行状,并说:‘一定要得到您的文章,使后世知道有我们的父亲,也差不多可以表达我们的感情。’唉,公已经足以不朽了!是否有人为他作传,本来不取决于我的文章;但他能够不朽并流传的事迹,历历在人们耳目之中,怎么能不说呢?来向我请求的人,是公的外甥,也正好在家闲居。我并不擅长撰写文章,但又不忍违背众子的请求,因此谨慎写下这篇行状。◆墓志铭 明代故致仕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工部尚书寒泉潘公墓志。○明代故致仕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工部尚书寒泉潘公墓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