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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献集十一

文献集卷八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7–149 段

不辱以承其先,不倦以开其后,志则已遂而不居,其有兹圣贤之所自尽,先生尚与之参不朽也。袁通甫墓志铭吴之隐君子曰袁君讳易字通甫其先当宋有起进士为京朝官者曰仲贤始家于汴仲贤之后曰京西提刑珦于君为五世祖南渡时卒葬于吴因家焉故今为平江人曽大父曰璡乐其地衍沃买田筑室长洲之蛟龙浦躬耕而食以布衣终大父曰祐之承节郎监庐州都税务父曰枢国史实録院检阅文字皆仕而未显至君复不乐仕进东平徐公持部使者节闻君名延见与语大悦将荐之于朝君力谢不可徐公益贤之已而行中书省署君石洞山长君乃欣然就职既归卒隐弗仕即所居西偏为堂曰静春壅水咸池周于四隅池上累石如山芰荷蒲苇竹梅松桂兰菊香草之属敷荣缭绕而其外则左江右湖禽鱼飞泳于烟波莽苍间堂中有书万卷悉君手中所校定客至辄相与纵饮剧谈留连竟夕乃已君丰姿秀朗每雨止风収挟小舟以笔牀茶灶古玩器自随逍遥容与扣舷而歌望之者识其为世外人君少敏于学蕴积之素俱发于诗未始高谈性命以师道自任至其在石洞推明双峰之说上及于考亭诸生昔所未闻莫不敬服焉君所为诗有静堂集若干卷龚氏子敬为之序谓近半山而渔阳鲜于公称其闲远清丽稍加精密少陵不难到其为一时人推重如此吴兴赵公尝取汝南先贤传所记汉司徒袁公卧雪事写为图以遗君且曰予作此图正以通甫好修之士景慕其高节尔则君之人品固不问可知君母赵氏濮安懿王八世孙女妻奚氏子男四人长震次泰次晋皆张出次骢陈出女五人长许适金大声未行而卒次适顾天麟仲振孙顾正许德明孙男三人孙女二人俱防君卒以大德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得年四十有五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长洲东吴乡赭墩先墓之次后二十有八年是为元统二年于是君长子,震已死。泰及晋实始伐,石以状来谒铭。泰好学而有文,称其家者也。铭曰:居之熙熙,行之施施。世非我遗,我有不为。寤言歌之,其声也希。昭昭其▯,表以刻辞。乡贡进士项君墓志铭至元二十年秋九月庚申,宋台州乡贡进士项君良才卒,葬以二十六年春三月丙申。后二十一年,君之子鼎亦卒。又二十一年,是为至顺二年。鼎之子炯始以状徴铭于金华黄某。铭曰:台之项氏所祖莫详,丹徒尉斯肇见有唐斯仙居人,防昌进士,其鸣以诗著称。史氏斯后曰胜,实七叶孙,胜之子佑,当宋宝元,复自永嘉徙于临海,卜居章安,几三百载。佑后三叶曰处士玑,为君曽祖,不耀于时,负土葬亲,庐墓三纪。商公飞卿传于私史,祖惠,父骃,克谨其承。惠本胡氏处士之甥。君初名珪,易以讳曰公望者,始冠之。字君少学诗,事胡公良,惠之从子作守莆阳,晚所执业时之师表,白云先生金氏安道。君善説诗,不务苟同,曰:「以二南始乎国风,中以王风错于郑衞,着周兴衰,厥有微意。」桧曹之末,至豳而终,否泰剥复循环不穷,继是有作,斯为雅颂。孔子之衰,周公不梦,维彼黍离,我心之忧,如醉如噎,曷能兴周?小戎驷铁,风槩雄伟,周之为秦,噫乎悕矣。君性寛厚而无脂韦,亦不面斥人之是非,握手屏处,恳言所以闻者谢服。去非求是,乡邻有讼,必质于君,忿防之销,由君片言。郡二千石王公华甫洎杨公栋,咸加推许。王公在郡政多便宜,经界义仓以给饷馈,桴鼓甫息,疮痍未瘳,家无圭撮,积负山丘,移符趣办,吏卒旁午,君为代输,竭其赀,聚舍北一里大山崇崇,火光如射,洪发其中,陷者百家,死者数百,或陷不死,身交木石,君捐私槖以募壮夫,排木抉石,活者千余,祭其死者,用浮屠法,譌言不惊人,鬼帖帖。君处亲旧有施予恩,下逮舆▯,莫不防防。堂有双桂,处士手植,王公卿尹扁字经尺。君弟英才,与君齐名,并荐于乡,双桂之征,君既预荐而不及禄,终于布衣,寿六十六,墓在县东保乐西乡安仁鳯山先茔之旁。君娶于霍子泰蚤世,继室以张,有子男二,其长即鼎,以孝友闻,对策乡校,力诋权臣。胡公在朝博士著作教授王宫,时君旧学,鼎以公故补官廸功,准遣臬台浙水之东,次曰大有防居,侍侧从君避兵为游卒,得卒欲剚君以身蔽。

译不辱没祖先而承继先业,不倦怠地开创后代道路;志愿已经实现,却不自居其功。这正是圣贤竭尽心力追求的境界,先生或许可以同他们一起参列于不朽之中。袁通甫墓志铭 吴地有位隐士君子,姓袁,名易,字通甫。他的祖先在宋代有考中进士、成为京朝官的人,名叫仲贤,开始在汴地安家。仲贤的后代中有京西提刑珦,是君的五世祖;南渡时去世,葬在吴地,于是定居那里,所以如今是平江人。曾祖父名璡,喜爱当地土地肥沃,买田置屋于长洲蛟龙浦,亲自耕作而食,终身为布衣。祖父名祐之,任承节郎、监庐州都税务;父亲名枢,任国史实录院检阅文字,都做过官但没有显达。到了君,又不喜欢做官进取。东平徐公持部使者节,听到君的名声,邀请相见并交谈,大为喜悦,想把他推荐给朝廷,君极力辞谢不肯。徐公更加认为他贤能。不久行中书省任命君为石洞山长,君才欣然赴职;回来后便立即隐居,再不做官。在居所西边建堂,名为静春;把水引入咸池,环绕四角。池上堆石成山,菱、荷、蒲、苇、竹、梅、松、桂、兰、菊等香草花木繁茂环绕;外面则左边临江、右边靠湖,禽鸟鱼类在烟波苍茫之间飞翔游泳。堂中藏书万卷,全是君亲手校定的。客人来时,便和他们纵情饮酒,畅谈到深夜才停止。君姿态丰秀明朗,每当雨停风收,便带着小船、书案、茶灶和古玩器物,随意漫游,敲着船舷歌唱;远远望见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世外之人。君年少时敏于学习,平素积累的学问全都表现在诗歌中,从不高谈性命之理,也不以师道自居。到他在石洞时,推明双峰之说,上溯至考亭学派,学生们听到过去未曾听闻的道理,无不敬佩信服。君所作诗有《静堂集》若干卷,龚氏子敬为它作序,说其诗接近半山;渔阳鲜于公称其闲远清丽,稍加精密便不难达到少陵境界。他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就是如此。吴兴赵公曾取《汝南先贤传》所记汉司徒袁公卧雪的故事,画成图赠给君,并说:‘我画这幅图,正因为通甫是喜好修身的士人,景仰他的高节。’那么君的人品本来就不必再问也可以知道了。君的母亲赵氏,是濮安懿王的八世孙女;妻子奚氏。儿子四人:长子震,次子泰、晋,都是张氏所生;次子骢,陈氏所生。女儿五人:长女许,嫁金大声;有一女未嫁便去世;其余分别嫁顾天麟、仲振、孙顾正、孙许德明。孙子三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君于大德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于长洲东吴乡赭墩祖墓旁。二十八年后,也就是元统二年,这时君的 长子震已经去世。泰和晋才开始伐石,拿着行状来请求铭文。泰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是能够光耀家族的人。铭文说:居处和乐融融,行为舒缓从容。世俗并没有遗弃我,我也有自己不愿做的事。醒来便歌唱,歌声清淡稀微。光明昭昭的是他的墓穴,用刻写的辞文作表记。乡贡进士项君墓志铭 至元二十年秋九月庚申日,宋代台州乡贡进士项良才去世,至元二十六年春三月丙申日安葬。过了二十一年,君的儿子鼎也去世。又过二十一年,这一年是至顺二年。鼎的儿子炯才拿着行状向金华黄某请求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台州项氏所尊奉的祖先已不可详考。丹徒县尉斯肇,现有唐斯仙居人的记载,是防昌进士,以诗歌著称。史氏记载,斯肇的后代名叫胜,确实是第七代孙;胜的儿子佑,在宋宝元年间又从永嘉迁到临海,选择章安定居,到现在将近三百年。佑的第三代后人名叫玑,是您的曾祖。他不以功名显耀于当时,亲自背土安葬父母,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十六年。商公飞卿在私家史书中传述说:祖父名惠,父亲名骃,都能谨慎地继承先业。惠本是胡氏处士的外甥。您起初名叫珪,成年时才改用避讳的名字公望。您年少时学习作诗,师事胡公良;胡公良是惠的侄子,曾任莆阳太守。晚年执掌学业时,以白云先生金安道为师。您善于解说《诗经》,不一味苟同,说:‘以《周南》《召南》开始作为《国风》,中间把《王风》错杂在《郑风》《卫风》之间,表现周朝兴衰,其中有深微的意义。’从《桧风》《曹风》末篇到《豳风》结束,否泰、剥复循环不止;此后还有作品,才是《雅》《颂》。孔子以后周道衰微,周公也不再入梦;面对那黍离之诗,我心中的忧愁如同醉酒、噎塞,哪里还能使周朝兴盛呢?《小戎》《驷铁》气势雄伟,周朝变为秦国,实在令人叹息悲惋。您性情宽厚,却不阿谀逢迎;也不当面指斥别人的是非,只是握手退居一旁,诚恳地说明自己的见闻,使人听后心悦诚服。您排除错误、追求正确,乡邻有诉讼,必定来向您询问;他们的愤怒和争执,往往因您几句话便消除。郡守王华甫公和杨栋公,都对您极力推许。王公在郡中施政多有权宜之举,划定田界、设置义仓来供给军饷;战事刚刚平息,百姓的创伤尚未痊愈,家中连一撮米也没有,却积欠如山。官府发文催促办理,吏卒往来奔走,您便替他们缴纳,耗尽自己的财产。舍北一里有座高大的山,火光仿佛射向天空,洪水从山中涌出,陷没百家,死了几百人。有些人陷在其中却没有死,身体交缠在木石之间;您拿出私囊招募壮士,排开木头、挖出石块,使一千多人得以生还;又依照浮屠之法祭奠死者,讹传没有惊扰众人,鬼魂也安静服帖。您对亲友故旧都施以恩惠,下至车夫奴仆,没有不感受到您的厚意。厅堂前有两株桂树,是处士亲手栽种的,王公卿尹题写匾额,字大一尺。您的弟弟英才与您齐名,一同被乡里荐举;以‘双桂’为征兆,您已经被荐举,却没有得到俸禄,终身只是布衣,享年六十六岁,墓在县东保乐西乡安仁凤山祖墓旁。您先娶霍子泰的女儿,早年去世;继室姓张,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鼎,以孝顺友爱闻名。他在乡校应试时,竭力抨击权臣。胡公在朝廷任博士、著作、教授、王宫等职,鼎过去曾从胡公学习,因您的缘故补授迪功郎,准许派往浙水以东的臬台任职;次子名大有,防居侍奉父亲,跟随您躲避兵乱,成为游卒后,见有人要用刀刺杀您,便用身体遮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焉卒骇而止,竟获两全。其女有三壻,曰王牧、程萃、黄恺,率皆士族。孙男六人,炯以文称,次则道。唯道中,道成,成归释氏,不列于次。已次道,心士宁。其季女则有五壻,亦名门。曽孙男十,其女七人。炯曰:“六岁,吾祖以没。丰貎整容,犹记髣髴。坐南窗下,大树如山,授炯古诗,置炯膝间。母曰:‘小儿勿勤,长者。’吾祖曰:‘嘻,兹吾孙也。’言已哽塞,炯矒莫知。先人以告,乃知其悲。呜呼,吾祖望炯非浅!”没五十年,不有论譔。杜甫之没,余四十年,赖孙嗣业求铭以传。炯实阘茸,不自砥励,挈挈道路,与嗣业类,辄援前比,乞为铭章,尚俾吾祖没而不亡。铭杜甫者,丞相元稹。某何人斯,敢告不敏?炯拜且泣曰:“无固辞,庸掇其语,播此声诗。为言则俚而近于质,刻诸方珉,永贲幽室。”道一书院山长戚君墓志铭君讳象祖,字性传,姓戚,字世为婺人。戚氏在楚丘者,实宋之世家,而婺之有戚氏,南渡后始着。袁州府君如琥,与其从兄如圭、如玉,并受业东莱吕氏。如圭、如玉既连起进士,乾道淳熙间,府君亦擢绍兴庚戌进士第,由国子博士出知袁州,积阶朝奉郎,追赠其父约为奉议郎,而其子宋祥以荫补官,为从政郎,广德军司法参军。君,袁州府君之曽孙,广德府君之孙也。父曰绍,入国朝隠居弗仕,同志之士相与号为贞孝先生。君天性质直,无崖岸,不喜为聪明机巧,少服家庭之训,甘于淡泊,目不识富贵家华靡事。弱冠师事王公元章,益达于命义,杜门不妄出,环堵萧然,有书数十百卷,隤然自放,处城郭如山林间也。用是尊官显人,鲜能知之。大德中年,几五十,乃用举者得东阳县学教谕,迁绍兴之和静书院山长,年未七十,辄求致仕,吏部以例弗许,复用为信之道一书院山长,讫辞不就。夫人义乌朱氏,乡贡进士环之女。初,君之祖父皆娶于朱氏乡贡进士,君之弟六合令周谓君可妻以夫人归焉。江南之始附也,愚民多匈匈不自安。君以祖母素婴心疾,虑其惊悸,疾愈剧,白于父避地蒻阳山。顷之,又依外氏居义乌之赤岸。君适有远行,而大盗及境,夫人独挈防稚返于故庐,外氏亡奴以脇从,将污其主,赖夫人先事夺其狡计,而免于祸。姻党咸叹异焉。其后家毁于菑,夫人力相君作室如其旧,而君厌于嚣烦,遂侨居永康之太平。其子宗仁为象州阳寿县龙门廵检以死,君念其去家万里,殒于瘴乡,哀之不置,屡形于歌诗。夫人尤过乎哀,竟以成疾。至顺元年十二月庚午卒于太平之寓舍,享年七十有四。君自是忽忽不乐,因泛舟遍省先墓,俄感痁疾,以荐祥事于夫人之日,卒于赤岸之别业,三月十二月某甲子也,享年七十有八。子男二,长即宗。仁其卒,前君七年,次崇僧学于许君。益之能知经而有文,称其家者也。女二,长适朱震亨乡贡进士君之孙,次适吕梓。孙男六,女四。崇僧遵治命,卜宅兆于义乌明义乡竹泽之原,葬以四年闰三月某甲子。乃自其乡之前山迁夫人柩,合葬焉。某之视君,盖父行也,而辱为忘年交。君平居罕与人接,而遇某特厚。甚崇僧蹐门,俾为之铭,并志夫人事。某实知君,不敢辞。铭曰:维养也晦,以尊其生;维居也安,以笃其承;维归也洁,以昭其成名。之弗晰,德则孔有。维以有之,用谂尔后。胡君墓志铭鄞胡君以至治二年六月甲午卒,年七十有三。其又明年某月某日,葬城西南六十里亭岭下。前事诸孤衰绖哭,奉董生复礼之状,踵门再拜,请文为铭。予为之答拜,且辞,则又再拜,固以请。乃次而铭之。按状,君讳珙,字伯玉,本费氏子,生七年,后胡氏。胡氏自君之曽大父祖季大父桂,发父德润,皆未有仕籍。至君始以材见推,择为郡列曹掾。非好事也,用久次司郡仓,积劳当序迁,辄弃不就。其居家奉母孝,率子弟治田庐生产,悉有法。有余财,未尝资以为俚俗华靡豪纵。事尊官显人,慕而与之交,不肯为翕翕热然于故旧。煦煦有恩,岁时闾巷相过,虽贱夫防童,必踆踆然与为礼。有疑其矫饰者,迨君病革,姻党朋从来问候,度且弗起,咸有戚色。君纩息▯絶,犹举手加额曰:“惶恐,惶恐。”疑者乃释然,服其出于至诚。君平生无他好玩,独嗜蓄古法书名画,持以售者,归其直累百金,无所靳。晚益聚书,搆精舍小溪上,延师儒教诸孙为举子业。葬地实在其西十里,君所自辨定也。盖君于管郭之学甚邃云。君娶钟氏,子男六人:曰元坚,曰元垕,曰元垚,曰元基,曰元堂,曰元圭。女一人,未笄。孙男十有三人,女十人。曽孙男二人。呜呼,予闻有隐德者必有后,观君之自信独乐,非能以利泽昭被于人,而子孙茂衍若是,宜有隐德矣。其所恃以为不朽者,独铭也哉。铭曰:

译那人因此惊骇而停手,终于使父子二人都保全了性命。您的女儿有三个女婿,分别是王牧、程萃、黄恺,大都出身士族。孙子六人,炯以文章著称,其次是道;只有道中、道成两人没有列入次序,道成后来归依佛教。道之后是心士宁。您的小女儿有五个女婿,也都出身名门。曾孙十人,曾孙女七人。炯说:‘我六岁时,祖父已经去世。只记得他相貌丰润、仪容端整,仿佛还留在记忆中。他坐在南窗下,大树高大如山,把古诗教给我,让我坐在膝上。母亲说:“小孩子不要太劳累,还是让长辈来吧。”祖父说:“啊,这是我的孙子啊。”话说完便哽咽了,我年幼无知,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父亲后来告诉我,我才知道祖父是在悲伤。唉,我的祖父对我寄托的期望实在不浅!’祖父去世五十年后,一直没有人写文章记述他。杜甫去世后四十年,幸亏他的孙子杜嗣业请求元稹作铭,使他得以流传。炯实在是浅陋无能,不能自我砥砺,却在道路上奔走,和嗣业相似,总是援引前例,请求我为他写墓铭,希望还能使我的祖父虽死而不亡。为杜甫作铭的是丞相元稹。我是什么人,竟敢说自己不才而写这篇文章呢?炯拜谢并哭泣着说:‘请不要坚决推辞,姑且拾取您的言语,传播这篇声诗。言辞虽然俚俗,却接近质朴;把它刻在方形美石上,永远光耀幽深的墓室。’ 道一书院山长戚君墓志铭 君名象祖,字性传,姓戚,戚氏世代是婺州人。居住在楚丘的戚氏,本是宋代世家;婺州的戚氏,则是在南渡以后才显著起来的。袁州府君如琥,和他的堂兄如圭、如玉,都曾受业于东莱吕氏门下。如圭、如玉相继考中进士,乾道、淳熙年间,府君也在绍兴庚戌年考中进士,出任国子博士,后出任袁州知州,累迁朝奉郎;追赠他的父亲约为奉议郎,他的儿子宋祥因荫补官,任从政郎、广德军司法参军。君是袁州府君的曾孙、广德府君的孙子。父亲名绍,入国朝后隐居不仕,同道之士共同称他为贞孝先生。君天性正直质朴,没有棱角,不喜欢卖弄聪明机巧。年少时接受家庭教育,甘于淡泊,连富贵人家的奢华事物都没有见过。二十岁时拜王元章公为师,更加通达于天命和义理,闭门不随便出行。住处四壁空荡,只有几十上百卷书,安然自得;住在城郭中,却如同处于山林之间。因此,尊贵的官员和显赫人物,很少有人能了解他。大德年间,年近五十时,才因举荐获得东阳县学教谕之职,后来调任绍兴和静书院山长。不到七十岁,便请求退休,吏部按惯例不准许;又任命他为信州道一书院山长,他最终推辞没有赴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卷〕 夫人是义乌朱氏,乡贡进士朱环的女儿。当初,君的祖父和父亲都娶了朱氏乡贡进士的女儿;君的弟弟六合县令周说,认为君可以娶夫人,于是把她嫁了过来。江南刚刚归附时,愚民大多惶恐不安。君因为祖母一向患有心病,担心她受到惊吓而病情加重,便向父亲请求躲避到蒻阳山。不久又依靠外家,住在义乌赤岸。君恰好外出远行,大盗来到境内,夫人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返回旧居;外家逃亡的奴仆拿刀胁迫跟随,想要玷污主人,幸亏夫人事先识破并夺去了他的奸计,才免遭祸患。亲族姻党都惊叹此事。后来家宅毁于灾害,夫人竭力帮助君重建房屋,使之如同旧居;但君厌恶喧闹烦扰,于是迁居永康太平。她的儿子宗仁任象州阳寿县龙门巡检时去世,君想到他离家万里,死在瘴气流行的地方,悲伤不止,屡屡表现在诗歌中。夫人悲伤尤其过度,最终因此成病。至顺元年十二月庚午,夫人在太平寓所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君从此闷闷不乐,便乘船遍访先人墓地,不久感染痁疾;在为夫人举行荐祥祭礼的那一天,死于赤岸别业,时在三月十二日某甲子,享年七十八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宗仁,死在君之前七年;次子崇僧,向许君益之学习,能够通晓经书而且有文才,是足以为家族增光的人。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乡贡进士朱震亨的孙子,次女嫁给吕梓。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崇僧遵从父亲临终的遗命,在义乌明义乡竹泽原选择墓地,于去世四年后的闰三月某甲子日安葬;于是又从乡中的前山迁来夫人的灵柩,与君合葬。我看待君,大概如同父辈,而又有幸与君成为忘年之交。君平日很少与人交往,但对我特别厚爱。崇僧登门,请我为君作铭,并记述夫人的事情。我确实了解君,不敢推辞。铭文说:他一生修养深沉而不显露,以此尊重自己的生命;居处安宁,以此厚实地承继家业;归于墓中清白无瑕,以此彰显他成就的名声。虽然这些事情未能完全明白显著,但他的德行确实很深厚。正因为有这样的德行,才把这些话告诉你的后人。胡君墓志铭 鄞县胡君在至治二年六月甲午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城西南六十里的亭岭下。他的几个儿子身穿丧服,哭着带着董复礼生所写的行状,登门拜了两拜,请我写文章作铭。我回拜并推辞,他们又拜了两拜,坚持请求,于是我依次叙述并作铭。根据行状,君名珙,字伯玉,本是费氏的儿子,七岁时过继给胡氏。胡氏自君的曾祖父祖、祖父桂、父亲德润以来,都没有取得仕籍。到君才凭才干受到推举,被选任为郡中各曹的属吏。后来并非因为喜欢做官,而是因资历久次掌管郡仓;按劳绩本应依次升迁,他却每每放弃不接受。在家奉养母亲很孝顺,带领子弟经营田地、房屋和生产,一切都有章法。有了多余财产,从不拿来追求俚俗的奢华和豪纵。侍奉尊贵官员和显达人物,虽然仰慕并愿意交往,却不肯对故旧作出亲热逢迎的姿态。他待人温和而有恩惠,逢年过节乡里互相往来,即使是卑贱的男子和儿童,也必定恭敬地与他们行礼。有人怀疑这是矫饰,等到君病重,姻亲、朋友和门生来问候,估计他将不起时,众人都面有悲戚之色。君气息将绝,仍然举手加额说:‘惶恐,惶恐。’怀疑他的人这才释然,佩服他的真情出于至诚。君平生没有其他玩好,唯独喜爱收藏古代法书和名画。有人拿来出售,他归还的价值累计达数百金,也从不吝惜。晚年更加聚集书籍,在小溪旁建造精舍,请老师儒生教导几个孙子学习举子业。墓地在精舍西十里,乃是君亲自考察选定的。大概君对于管辂、郭璞一类的地理之学研究很深。君娶钟氏,生六个儿子:元坚、元垕、元垚、元基、元堂、元圭;一个女儿,尚未及笄。孙子十三人,孙女十人,曾孙二人。唉,我听说有潜藏德行的人一定会有后代;看君能够自信自得、独自快乐,并没有凭利益恩泽显著地施及他人,子孙却这样繁盛,看来确实有潜藏的德行。他所凭借而获得不朽的,难道只有这篇墓铭吗?铭文说:

维古宅兆,视占从违,允矣。胡君蔽志,不疑我择,我藏。匪卦于蓍,有封斯隆;有潜弗辉,有斐其铭。嗣人之思。鄱阳朱君墓志铭鄱阳朱君既卒,而其孙坦举进士来京师,踵门纳谒,拜且言:“坦之充赋有司也,大父方属疾,语坦曰:‘昔吾祖盖两贡于乡,晚厪以恩补官,主浮梁县学,故吾之少也,慨焉思自奋于科目,而场屋事遽废。逮国朝复以科目取天下士,而吾已老,前人之发而未舒者,将有望于汝行矣,勉旃,无以吾为念也。’”坦衔训就道,寻属预荐名,而大父竟不及待,顾乃挈挈然籝粮笥书而来者,庶几获缀下列,以酬先志。夫何场屋又废而莫之举,愿刻铭冡上之石,用慰大父于地下,谨奉先友程翔之状以为子也。请某哀其言,亟为之答拜,而不敢拒也。按状,朱氏世居鄱阳之尧山里,号着族。君之曽祖世显弗仕,祖应复主学君也,父泳涯亦弗仕。君讳明普,字升朝,自号止善。天性醇厚,父殁事母孝,与二弟异居而无间言。子侄有过,必从容告谕,使自愧悔,其静重沉黙,若有不可犯之色。至与人交,未尝不务为卑让。春秋既高,族人在父兄行者以十数,为之执子弟礼,不少衰。母丧犹致毁,岁时祀事,身亲馈奠惟谨。初江南新附,大家多踣于徭役,君独能随时俯仰,与物无忤,门户赖以不坠。岁侵辄发粟以惠贫乏,人多德之。所居负山瞰湖,君暮年幅巾黎杖,倘佯烟光水色间,足不涉城府。藏书数千卷,躭玩至忘寝食,取古语大书屋壁曰:“吾聚书多矣,必有好学者为吾子孙。”此所以识乡先生吴君仲迂、程君时登、吴君存,并以所学教授君,俾诸孙从之游,而往来叩撃焉。名胜士欵门必留连弥日尽欢,乃已有以善地理学来见者,馆谷之不厌。或劝预相地为乐丘,则应之曰:“生事死葬,人子之职,吾安用蚤为哉?”遇仙翁释子,虽不▯于其说,亦不深斥之也。同里【阙】戸山有僧庐,先达多讲学其中,君捐钱葺治,以为诸孙游息之所,曰:“吾欲其趾美前贤耳。”君生于宋开庆元年。四月十四日,卒于今元统三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七。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乡某原。娶鲍氏,子男二:长勲,某官;次某,未仕。女二。孙男五:长即坦,次蚤夭,次垕,次埙,次祐。女四。曽孙男五,女一。凡状所述,可见者如此。呜呼!道之污隆,科目不预焉,而君之志则有足悲者。某窃闻之:荀卿子曰:「皓天不复,忧无彊也。千秋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阙】也。」铭以慰君,亦以朂其后人。铭曰:朱以国氏,后支分名于一经,用颛门父菑,子播逮厥孙,不以无年辍耕耘,果之云剥,有本根惟革,既故鼎乃新,天者之定,能胜人食报,岂必于其身?作诗可徴,我所闻揭辞,石章慰营魂。冯君墓志铭闽冯君既卒且葬,二十又五年,其子庭玉始以书来曰:「先人之葬久矣,而冡上之石未知所刻,若有俟也。吾子不以庭玉之不肖而辱与之交,失今弗图,惧寖逺或坠阙,以重不孝之罪,敢奉状以请,惟矜而畀之铭。」按状,君讳华,字君重,福州闽县人。曽祖世则,祖寅,宋大学生。父汝箕,母朱氏。君少力学,工为文。从父伯震,深器重之。伯震在太学,君不逺千里,负笈从之游。所接识皆一时钜儒望士,由是学益博,文益竒。尝以漕荐上春官,不合,将南归,道梗于兵,乃即太湖上授弟子业。至元十三年,大军下常州,有以君名闻其主帅者,即日延见,问抚安之术。版受南劒州儒学教授,君私窃以归养为喜,而受之竟不果行,因留君为宜兴人,终其身不复言仕进。所居室曰「▯峰」,示不忘故山也。以大德四年十一月三日卒,得年六十。某月十三日葬清泉乡黄川之莲花坞。娶吴氏,子男一人庭玉也。孙男三人,女二人。君平生所着有《四书直解》若干卷,《文》三卷,《诗》五卷,《乐府》一卷,藏于家。冯氏之先在唐,有延珍者,当广明之乱,以勤王功至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杜陵侯。入宋久未有显者。十一世孙允中,受业考亭朱子之门,始以儒起家为道州宁逺县尉。而伯震与从弟惟尹俱太学生,惟尹之弟惟说与伯震先后擢进士第。君虽以隐约终,而有庭玉为之子,庶几能亢其宗者,叙而铭之所以俟也。铭曰:冯奋于闽,由杜陵君史轶其传,纶言具存。子孙则蕃,不有世禄,散处劒、邵,为三大族。孰振以文?曰:维闽宗,逮君之身,乃啬弗隆。尔公尔侯,必复其始。我铭孔昭,琢石以俟。吕君墓志铭

译古代建造墓宅,要看占卜而决定是否顺从,确实如此。胡君不以占卜遮蔽自己的心志,不怀疑我所选择的墓地,就把他安葬在这里。不是用蓍草占卜才使坟墓高大;有潜藏的德行却没有光辉,有文采的墓铭可以彰显它。后代子孙将会思念他。鄱阳朱君墓志铭 鄱阳朱君去世后,他的孙子坦考中进士,来到京师,登门拜访,行礼并说:‘坦到有关部门充任赋役官时,祖父正患病,对我说:“从前我的祖先曾两次被乡里贡举,晚年又因恩例补官,主持浮梁县学。所以我年轻时感慨万分,想在科举上奋发自立,但后来考场制度突然废止。等到本朝又恢复科举来选取天下士人时,我已经老了。前人奋发却未能施展的志向,将要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努力吧,不要因为我而有所顾虑。”’坦牢记教诲上路,不久便有幸列入荐举名单;可是祖父最终没能等到这一天。于是我挑着行李、带着书箱来到京师,希望能跻身下列,以酬答祖父的遗志。哪里料到科举又被废止,竟无人举荐我。我愿意在坟墓上的石头刻下铭文,用来安慰祖父于地下,谨把先友程翔所写的行状奉上,请您为他作铭。请您怜悯这番话,赶快为他写吧。’我急忙回拜,不敢拒绝。根据行状,朱氏世代居住在鄱阳尧山里,是著名的家族。君的曾祖世显不仕,祖父应复主持学校,父亲泳涯也没有做官。君名明普,字升朝,自号止善。天性醇厚,父亲去世后侍奉母亲孝顺;与两个弟弟分居,却没有隔阂和争执。子侄有过错,必定从容劝告,使他们自己惭愧悔过;他安静稳重、沉默寡言,神色仿佛不可侵犯。即使与人交往,也从未不努力做到谦卑退让。年纪已大时,族中父兄辈有十多人,他对他们仍行子弟之礼,丝毫没有衰减。母亲去世时哀毁过度;每逢岁时祭祀,亲自准备祭品、行馈奠礼,极其谨慎。当初江南刚刚归附,大家族多被徭役压垮,唯独君能随时俯仰,与外物和谐相处,使家门不致衰败。年成不好时,便开仓发粮救济贫困,许多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他居住的地方背靠山、面向湖,晚年裹着幅巾、拄着藜杖,徘徊在烟光水色之间,脚步从不踏入城府。家中收藏数千卷书,他沉浸其中,甚至忘记睡觉吃饭;把古语大字写在屋壁上:‘我聚集的书已经很多了,一定会有好学的人成为我的子孙。’因此他结识了乡里的先生吴仲迂、程时登、吴存,并请他们用所学教授自己,让孙子们跟随他们交游,往来请教。名胜之士登门,他一定留他们多日,尽情欢聚;有人凭借精通地理学来拜访,他供给住宿饮食,从不厌烦。有人劝他预先选择墓地作为乐丘,他回答说:‘活着的供养和死后的安葬,是子女的职责,我何必过早操心呢?’遇到仙翁、僧人,虽然不相信他们的说法,也不深加斥责。同乡【缺字】户山有僧舍,前代贤达多在其中讲学,君捐钱修缮,把它作为孙子们游息的地方,说:‘我只是想让他们继承前贤的美德罢了。’ 君生于宋开庆元年四月十四日,卒于今元统三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乡某原。娶鲍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勋,任某官;次子某,未仕。两个女儿。孙子五人:长子就是坦,次子早夭,其次是垕、埙、祐;孙女四人。曾孙五人,曾孙女一人。行状所记载、可以看见的,大致如此。唉!道统的兴衰,并不取决于科举;可是君的志向,却有足以令人悲伤之处。我私下听说,荀卿子说:‘光明的上天不会永远闭塞,忧患没有强盛不衰的;千年之后必然反转,这是古来的常理。弟子们努力学习,上天不【缺字】。’用这篇铭文来安慰君,也用来勉励他的后人。铭文说:朱氏以国名为姓,后代支派分散,却凭一部经书而扬名;父亲专心治家务农,儿子传播下去直到孙辈,不因年岁不利而停止耕耘。果实剥落,根本仍在;革故之后鼎便更新,这是上天的安排。能够胜过人的,是后代所食的报应,难道一定要在自身实现吗?作诗可以作为证明;我把所听闻的写成铭辞,刻在石章上,以安慰营魂。冯君墓志铭 闽地冯君去世并安葬后,过了二十五年,他的儿子庭玉才写信来说:‘先人的安葬已经很久了,但墓上的石碑还没有刻文,仿佛一直有所等待。您不因庭玉不肖而屈尊与我交往,若错过现在还不谋划,恐怕时间越久越会失去、缺漏,从而加重我不孝的罪过,谨奉上行状请求,只希望您怜悯并赐给墓铭。’根据行状,君名华,字君重,是福州闽县人。曾祖世则,祖父寅,是宋代大学生;父亲汝箕,母亲朱氏。君年少时努力学习,擅长写文章。叔父伯震深深器重他。伯震在太学时,君不远千里背着书箱跟随他交游。所结识的都是当时的大儒和有声望的士人,因此学问更加广博,文章更加奇异。曾因漕司荐举到礼部应试,不中,准备南归;途中被兵乱阻隔,便在太湖之上教授弟子。至元十三年,大军攻下常州,有人把君的姓名告诉主帅,主帅当天便召见他,询问安抚百姓的方法,授予他南剑州儒学教授的官职。君私下以为可以借此归家奉养父母而感到高兴,但接受任命后最终没有成行,于是留下来做宜兴人,终身不再谈论仕进。所居房屋题名‘龟峰’,表示不忘故乡的山。大德四年十一月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岁。某月十三日安葬在清泉乡黄川的莲花坞。娶吴氏,生一子庭玉。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君平生著有《四书直解》若干卷、《文》三卷、《诗》五卷、《乐府》一卷,都收藏在家中。冯氏的祖先在唐代有个叫延珍的人,在广明之乱时因勤王有功,官至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杜陵侯。进入宋代后很久没有显达的人。第十一世孙允中,曾受业于考亭朱子门下,才开始以儒学起家,任道州宁远县尉。伯震和堂弟惟尹都是太学生,惟尹的弟弟惟说与伯震先后考中进士。君虽然隐居终身,却有庭玉这样的儿子,希望他能够振兴宗族,因此叙述这些事情并作铭,以等待后效。铭文说:冯氏在闽地兴起,源自杜陵君;他的事迹散失,历史没有传下,但诏令等文书仍完整保存。子孙繁盛,却没有世代承袭的俸禄,分散居住在剑州、邵州,成为三大族。谁能用文章振兴它?回答说:正是闽地宗族的后代。到了君这一代,才智吝而不显,家声没有隆盛。你们的公侯爵位,必将恢复到祖先的开端。我的铭文十分明白,刻在石上等待这一天。吕君墓志铭

君讳权,字子义,姓吕氏,婺之永康人。讳埜者,于君为曽大父;讳茂者,于君为大父。至元间,尝宰乡邑,后辄隐弗仕。父名汲,母朱氏。君防习于礼度,以简静自持,不妄言笑,服用无华饰。然其立志果鋭,遇事机警。母没时,年甫十三,能佐父理家,益练达于世故,抚弟妹尤雍睦有恩。大父深爱之,指以语客曰:“是儿他日必亢吾宗。”防贡举法行,君慨然思奋拔以自见,而雅不欲溺意俗学。闻乡先生许益之讲道,入华山中,负笈往从之游,考质玩覃思,或竟夕不寐,侪軰推其精勤。君娶胡氏,有子曰炳,蚤夭,因以哀致疾。庸医投药过差,久弗效。泰定三年秋,疾少间,有司强使就试乡闱,适疾复作而止。沉疴荏苒,阅十四寒暑,浸成衰弱,以天厯二年八月辛夘卒于家,得年三十有八。将终告其父曰:“生不得尽人子之道,死又无后,请以弟机之子烜嗣。”父如其言而命之。始君自书其梦中之语曰:“青璧虽万里,白云只三寻。”莫知何义。至是以其年之脩短验之,若有数。然君所为诗文,皆不苟而无留藁。其父卜以元统元年十一月己酉葬君于义乌双林乡往山之原,哀其有用而不试,有作而不传,无以慰前人之望,自志其圹,累数百言,犹以为未足,复俾予即其▯石系以刻辞。予虽不及识君,而辱与其父有雅故,知其言良信,乃掇取志所述序而铭之。铭曰:受材之美兮,逢时之昌;良工范我兮,游夫康庄。啬不使年兮,遏而莫扬。讯之故老兮,我梦何祥?昭回在上兮,草木承光。陨珠重泉兮,幽幽其藏。父老子防兮,天之苍苍。孰纾其哀兮,荐此石章。秋江黄君墓志铭君姓黄氏,讳一清,字清夫,徽之休宁人。初,李韩公以中书平章政事知贡举,某用门生礼拜公里第,君在焉。别去二十有五年,而君之子晋踵门泣且言,君已没,持黄竹廵检程君之状以铭为请。按状,君曽大父拱,大父振逺并能施惠其里中,见谓长者。父元珪蚤卒,母吴氏守节,自誓内事舅姑,外资诸子使为学。君亦痛自饬励,期无愧于古人。年逾四十,始游京师,久之无所知名。洎李公以旧学相,仁宗贤才彚进,而君以母老不忍去。母告之曰:“汝父夙有志四方,而今已矣,汝其忘之乎?”君乃幡然复入京师,谒李公。君古貌长身,须髯如防,寛衣高冠,容止简率,又作吴语,左右多目笑之。公望见大惊异,即下执其手,延之上座。时公门下皆名人显士,而君以布衣居其间,恒与公亢礼,坐客莫出其右,隐然名动京师。君以秋江自号,而李公自号秋谷,遗君诗有“君钓秋江月,我耕秋谷云,逃名君笑我,伴食我惭君”之句,朝野传诵。满口内翰赵文敏公既写以为图,且谓不宜使清时有遗才,力荐之当路诸公。以君深于易,通阴阳家言,欲用为杭州教授。君笑曰:“吾以布衣缔交相国,荣孰大焉?持此足以复吾亲矣。”竟辞归,筑山房,摘李公诗语为扁名,以见志。公欣然遣以钱助之。宣徽王公奉使江东,过君山房,因图其隐居十景以去,其为当世所重如此。君尝以母病吁天,愿减已年益母寿,夜梦人语之曰:“有老妪来,当得药。”明日果有老妪来,授以啗蜜法,而无从得蜜。君往乞诸旁近村民家,还遇虎。君骇曰:“我死不足惜,如母何?”虎熟视逡廵而去。集贤大学士陈公言:“是家母为节妇,子为孝子,宜旌表以风四方。”事下有司,署其家及里门皆曰“节孝”。国朝徽人得旌表者,自君母子始。其后君有母之丧,走京师乞铭于阁学虞公以葬。张蔡公时当国,问士于韩公式以。君对且要与俱诣公,恨相见之晚,即欲擢寘馆阁,君以葬母辞。公知不可夺,则为诗以送之。终丧复至京师,遍谢前为铭及哀挽者。赵鲁公在中书,素善君,卒欲用之。集贤亦举君为儒学提举。君叹曰:「昔亲在且不仕,今尚须禄仕耶?」遂去入玉莲山中,搆精舍将老焉。故人完顔君守赣,奉币马迎致郡斋居,岁余,俄思归,舣舟未发,适值始生之日,饮而欢,抵暮疾作,旦起奄然而逝。至元三年八月九日也,享年七十有五。赣守为具衣衾买棺以敛,而二子从行者奉柩以还,卜某年某月某日葬蓝田山之原。娶张氏,前十三年卒。子男五人:曰俊,淮安屯田副提举,亦已卒;

译君名权,字子义,姓吕,是婺州永康人。名埜的是君的曾祖,名茂的是君的祖父。至元年间,曾任乡邑长官,后来便隐居不仕。父亲名汲,母亲朱氏。君从小学习礼仪法度,以简朴安静自守,不随便谈笑,衣服器用没有华丽装饰。然而他立志果断锐利,遇事机警。母亲去世时,他才十三岁,却能辅佐父亲料理家务,更加通达世故;抚养弟妹尤其和睦有恩。祖父非常喜爱他,指着他对客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光大我家。’科举制度施行后,君慨然想奋发出众,以显露自己的才干,但一向不愿沉溺于世俗之学。听说乡里先生许益之讲道,便进入华山,背着书箱前去跟随他游学,考察质疑、玩味深思,有时整夜不睡,同辈都推许他的精勤。君娶胡氏,有个儿子名炳,早夭,因悲伤而得病。庸医用药过度,长期不见疗效。泰定三年秋,病情稍有缓解,有司强令他参加乡试,恰逢疾病复发,只得停止。沉重的病患拖延了十四年,渐渐形成衰弱之症;天历二年八月辛卯,在家中去世,享年三十八岁。临终时告诉父亲:‘活着不能尽到做儿子的道义,死后又没有后代,请把弟弟机的儿子烜作为我的嗣子。’ 父亲依照他的话为他立嗣。起初,君亲自写下梦中的话:‘青璧虽万里,白云只三寻。’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到这时以他的寿命长短来验证,仿佛其中自有定数。然而君所作的诗文,都不苟且,而且没有留下遗稿。他的父亲占卜后决定,于元统元年十一月己酉把君安葬在义乌双林乡往山的原野上;因为悲伤他有才干却没有机会施展,有作品却不能流传,无法安慰前人的期望,便亲自为墓穴作志,写了几百字还觉得不够,又让我就着墓石系写刻辞。我虽没来得及认识君,却有幸与他的父亲素有交情,知道他说话确实可信,于是摘取墓志所述,叙述并作铭。铭文说:‘你承受了美好的才质啊,本应逢上昌盛的时代;优秀的工匠塑造我啊,本应在康庄大道上遨游。上天吝惜你的寿命啊,使你受阻而不能显扬。询问故老啊,我梦中所见究竟是什么祥兆?光明回旋于上天啊,草木都承受它的光辉。明珠坠入黄泉啊,幽深地藏在地下。父亲悲悼儿子啊,苍苍上天在上。谁能舒解这悲哀啊,只有把这篇石刻铭文献上。’ 秋江黄君墓志铭 君姓黄,名一清,字清夫,是徽州休宁人。当初,李韩公以中书平章政事主持贡举,我以门生之礼到李公宅第拜见他,君当时也在那里。分别二十五年后,君的儿子晋登门哭泣着说,君已经去世,并带着黄竹巡检程君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作铭。根据行状,君的曾祖拱、祖父振远,都能施恩惠于乡里,被称为长者。父亲元珪早逝,母亲吴氏守节,自我发誓在家侍奉公婆,在外资助几个儿子使他们求学。君也痛自约束勉励,希望不愧于古人。年过四十,才到京师游学,很久也没有获得声名。等到李公以旧日学问出任宰相,仁宗广泛进用贤才,君却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去。母亲告诉他:‘你父亲早年有志于四方,如今已经不在了,难道你要忘记他的志向吗?’君于是突然又进京拜见李公。君相貌古朴,身材高长,胡须如戟,穿宽衣、戴高冠,举止简朴率真,又说吴地方言,身边的人多暗中嘲笑他。李公一见便大为惊异,立即下堂握住他的手,请他坐到上座。当时李公门下都是名人显士,君却以布衣身份处在其中,常常与李公平等行礼;座中客人没有能超过他的,他的声名无形中震动了京师。君自号秋江,李公自号秋谷,曾赠给君一首诗,其中有‘你在秋江垂钓明月,我在秋谷耕作云气;你笑我逃避名声,我惭愧自己尸位素餐’的句子,朝廷内外都传诵。翰林学士赵文敏公已经把它写成图,又说不应让清明时代遗漏人才,竭力向当权诸公推荐君。因为君精通《易》,又通晓阴阳家的学说,想任用他为杭州教授。君笑着说:‘我以布衣身份与宰相结交,还有什么荣耀比这更大呢?凭此已经足以报答我的父母了。’最终辞职回乡,筑造山房,摘取李公诗中的字句题作匾名,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李公欣然派人送去钱财资助。宣徽王公出使江东,经过君的山房,便画下君隐居的十景带走;他受到当时世人的看重,就是如此。君曾因母亲生病向上天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数;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有位老妇人来,你应当能够得到药。’第二天果然有老妇人来,传授给他用蜜治病的方法,但一时找不到蜜。君到附近村民家中求取,回来时遇到了老虎。君惊恐地说:‘我死了不值得可惜,可我的母亲怎么办?’老虎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徘徊着离去。集贤大学士陈公说:‘这一家母亲是节妇,儿子是孝子,应当表彰他们,以此教化四方。’ 事情交给有关官司办理,官署在他家门和里门上都题写‘节孝’二字。本朝徽州人获得旌表的,从君母子开始。后来君遭逢母丧,赶到京师,请阁学虞公为母亲写墓志以便安葬。张蔡公当时主持国政,向韩公询问士人情况。君回答后请求与他一同拜访张公,遗憾相识太晚;张公当即想提拔他进入馆阁,君却以安葬母亲为由辞谢。张公知道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便作诗为他送行。服丧期满后,君再次到京师,遍访并致谢此前为母亲作铭、写哀挽诗的人。赵鲁公在中书,平素与君友善,最终仍想任用他。集贤院也举荐君为儒学提举。君叹息说:‘从前父母在世时我尚且不做官,如今还需要靠俸禄做官吗?’于是离开京师,进入玉莲山,建造精舍准备终老。故友完颜君镇守赣州,送来财物和马匹迎接他到郡斋居住。一年多后,他忽然想回去,船已停靠却尚未出发,正好遇上他生日,饮酒欢聚;傍晚发病,第二天早晨突然去世。时在至元三年八月九日,享年七十五岁。赣州太守替他备办衣衾、买棺收殓,两个随行的儿子奉灵柩还乡,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蓝田山原野。娶张氏,早于他十三年去世。生五个儿子:俊,任淮安屯田副提举,也已去世;

曰晋,有家学,今为徽州教授;曰绍,为仲氏一鹗后;曰胜;曰芳。女二人,长适行金玉总管府知事汪洪,次适俞荣。孙男五人,女三人。君性疎旷好客不厌,处乡邻有恩,不喜言人短,而常推祸福成败之几,开人为善。其在京师所主,皆朝廷重臣,每有所谘访,未尝出以语人,所荐士亦不以为己德。累朝元老、台阁名公,至于卑官下僚、新进之士,无不与之交。其死也,无不悲之。某窃观昔人去就之际,出者或未能无累于物,处者或专务使影响昧昧不闻于人,此二者皆过也。若夫进不狥人,退不絶物,如君者盖鲜矣。而某安足以知之,姑摭状所述为之铭,以纾其嗣人之哀思云尔。铭曰:士之怀才,难得者时,逢时之来,患莫已知。亦既有时,又有知己,胡有不为而止于此?处非吾介,出非吾通,自信不疑,卒蹈厥中。发扬在上,其藏在下,铭以昭之,用慰来者。外姑夫人李氏墓志铭至治二年春二月,外姑夫人李氏寝疾革,某属以职事走鄞江上,法不得为私亲去。其月乙丑,夫人疾竟不起。外舅王公自东阳以讣至鄞,某既为位哭,且使致奠已。外舅复以书来曰:「吾妇葬有日矣,若能为我铭其下棺之石,犹涖执綍也。惟我显祖考昭庆节度书记府君,夫人黄氏墓在姜族子,或以其地劵鬻诸富人,有司弗能直。我显考文林府君,夫人张氏墓在桐川,又数毁于盗,将以十有一月丙申奉柩改葬县北甘泉乡唐坞。我叔祖湖南转运副使焕章府君墓在东南若干步,而以吾妇祔焉。焕章府君之葬,尝捐田若干畮有畸,畀广陵寺以给岁时馈荐汛扫百役之费,寺弗能有也。吾扣已槖得钱若干缗,以复田俾归其旧,其并为我志之。」呜呼!夫人讳某,字某,姓李氏,世为婺之东阳人,宋吏部尚书大同之从孙女。曽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父讳某,母某氏。夫人防聪慧,能知文史,非直善剪制缕结事。年二十归王氏,外舅用焕章府君恩补官将仕郎。两家门户方贵盛,夫人自守卑约,未始以侈靡骄纵有所缺亏。逮德祐内附,外舅既失世禄,行省版授处州丽水县主簿,复辞不就,家日益落。夫人身治细微,丝蓄粒聚,以毕婚嫁白首宴娱,无异处贵盛时。临终犹不废栉沐,夷然而逝,享年七十有二。子男二人,曰武,曰复。女五人,壻曰黄溍,李法,何涓,吕潮,何润。孙男二人,曰坦,曰埙。呜呼!溍不敏,无以褒叙令淑,受命书辞,聊以抒哀思云尔。呜呼!铭曰:猗与夫人,承贞则,秉心初终,用无斁泰。吾不丰约不啬,曰妇之吉,恒其德适。尔祖姑返▯宅,勒兹方珉,诏罔极。前承务郎王公墓志铭公讳昌世,字昭甫,姓王氏。其先汴人,宋武经大夫、保信军承宣使安道公,高祖也。建炎初扈跸南渡,乾道间始定居于鄞。曽祖讳晞亮,朝散大夫。祖讳防,嘉定癸未进士,任朝请大夫、尚书吏部郎中兼国史院编修官、实録院检讨官兼崇政殿说书,赠正奉大夫。考讳应麟,淳祐辛丑进士,仕至朝请大夫、礼部尚书兼给事中兼直学士院兼同修国史、实録院同修撰兼侍读。妣郑氏,李氏以赠,舒氏以封,并为硕人。公防端粹,龆龀时已仡然有巨人之志,不屑与羣儿狎。长益纯慤,视贵游华靡事漠如也。用尚书公恩补承务郎,未及禄而宗社已墟。尚书公杜门不出,朝夕坐堂上,取经史诸书讲解论辨。公甫十岁,帖帖听受无倦。自是于先贤名理之言,羣公经制之说,至世变之推移,治道之体统,古今礼典之因革,殊闻异见,靡不究悉。尚书公所著述,公搜辑考订,赞助为多。蓄书万余卷,燬于火,露抄雪纂,至忘寝食,书以复完。为文一发于本实,世俗风情月状语皆所不道。尤精于易,筮占吉凶之验如前知,亦其诚之所致云。国朝承平既久,故家子弟以攀附致显荣者不可选纪。尚书公名重当世,诸公谓宜録其嗣人以表盛德,荐章交上。公力辞曰:“士之大节,嗣守为难。敬身所以敬亲,肥遯所以无不利。矧以介直之资与世寡谐,倘得读父书,求己志以毕此生足矣,不愿乎外也。”公性孝友,舒硕人卧病十年,粥药必亲调治,不解带动逾月。逮其既没,哀毁过制,岁时家祭尤致其谨。姊贫无所归,扶其防穉相依者二十年。岁饥,斗米十千,给疏属数口。家素俭薄,中分先畴之半以畀族人,尚有怨疾不已而为计倾之者,公静以处变,讫保其遗绪。有伐墓木者,禁不可,则捐厚赀以塞其欲。

译晋,有家学传承,现任徽州教授;绍,是仲氏一鹗的后代;胜;芳。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行金玉总管府知事汪洪,次女嫁给俞荣。孙子五人,孙女三人。君性情疏放旷达,喜欢待客而不厌倦;对乡邻有恩,不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却常常推究祸福成败的关键,开导人们行善。他在京师所交往的,都是朝廷重臣;每逢有人来询问,他从未把谈话内容告诉别人,所推荐的士人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历朝元老、台阁名公,直到卑微官员、下级属吏和新进士人,没有不与他交往的。他去世时,没有人不为他悲伤。我私下观察古人在出仕与退隐之间,有的人出仕却不能不被外物牵累,有的人退处只顾使自己的声名昏暗而不为人所知,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至于出仕而不徇私迎合他人,退隐而不与外界断绝,像君这样的人实在很少。我哪里足以真正了解他呢?姑且摘取行状中的记载为他作铭,用来舒解他后人的哀思罢了。铭文说:士人怀有才干,最难得到的是时机;时机到来时,又忧虑没有人了解自己。既有时机,又有知己,为什么还会不施展才干而停留到这里呢?退处并不是因为我清高孤介,出仕也不是因为我善于通达逢迎;自信而不疑,最终走上了恰当的道路。才华在上天那里得到发扬,遗体在地下得到安藏;用铭文彰明这一切,以慰后来的人。外姑夫人李氏墓志铭 至治二年春二月,外姑夫人李氏卧病危重。我因职务之事奔走在鄞江一带,按法令不能为私亲离职。这个月乙丑日,夫人病重不起。外舅王公从东阳把讣告送到鄞地,我已经设灵位哭祭,也派人送去奠仪。外舅又写信来说:‘我妻安葬已有日期,如果你能在下棺时为她刻在石上的墓铭,就如同亲自来执绋送葬。我显祖考昭庆节度书记府君、夫人黄氏的墓在姜族子,有人想把那块地的地契卖给富人,有司却不能主持公道。我显考文林府君、夫人张氏的墓在桐川,又多次被盗墓者毁坏,准备在十一月丙申日把灵柩改葬到县北甘泉乡唐坞。我叔祖湖南转运副使焕章府君的墓在东南若干步处,准备把我妻附葬在那里。焕章府君下葬时,曾捐出若干亩有零数的田地,交给广陵寺,用来供给岁时祭祀、荐奠、洒扫等各项费用,但寺里没有能够保有这些田地。我已经敲开自己的钱袋,得到若干缗钱,重新买回这些田地,使它们归还原处,也请你一并为我记载下来。’唉!夫人名某,字某,姓李氏,世代是婺州东阳人,是宋吏部尚书大同的堂孙女。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某氏。夫人从小聪慧,能够通晓文史,并不只是擅长剪裁、缝纫、结绳之类的事情。二十岁嫁入王氏。外舅因焕章府君的恩荫补官,任将仕郎。当时两家门第正处于显贵兴盛之时,夫人却自守谦抑节俭,从未因为奢侈放纵而有所亏缺。到德祐年间归附后,外舅失去了世袭俸禄,行省授予他处州丽水县主簿,他又辞谢不赴任,家境日益衰落。夫人亲自料理细小事务,积攒丝帛和粮食,直到儿女婚嫁完成、夫妻白头欢娱,和处于显贵兴盛时没有不同。临终时仍不废除梳洗沐浴,安详地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生两个儿子,名武、复;五个女儿,女婿是黄溍、李法、何涓、吕潮、何润。孙子二人,名坦、埙。唉!我黄溍没有才干,无法褒扬叙述夫人的美德,承命写下这些辞句,姑且用来抒发哀思罢了。唉!铭文说:‘啊,美好的夫人,承受贞洁的法则;从始至终秉持本心,毫不厌倦,也不因安逸而改变。我不以富贵自满,也不因贫约而吝啬,这是妇人的吉德,恒久的德行使她安适。你的祖姑已经返回幽冥宅第,我把这些话刻在方形美石上,昭告无穷的后人。’ 前承务郎王公墓志铭 公名昌世,字昭甫,姓王。他的祖先是汴州人,宋武经大夫、保信军承宣使安道公,是他的高祖。建炎初年随从皇帝车驾南渡,乾道年间才定居鄞地。曾祖名晞亮,官朝散大夫。祖父名防,是嘉定癸未进士,任朝请大夫、尚书吏部郎中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兼崇政殿说书,追赠正奉大夫。父亲名应麟,是淳祐辛丑进士,官至朝请大夫、礼部尚书兼给事中、兼直学士院、兼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侍读。母亲郑氏,李氏因追赠,舒氏因封诰,都被封为硕人。公幼年端庄纯正,七八岁时已经显出伟人的志向,不屑与群童嬉戏。长大后更加纯厚诚谨,对贵族子弟的奢华生活淡然视之。因尚书公的恩荫补授承务郎,还没有领取俸禄,国家社稷便已经覆亡。尚书公闭门不出,早晚坐在堂上,取经史诸书讲解、讨论、辨析。公当时才十岁,恭敬专心地听受,从不厌倦。从此,对于先贤关于名理的言论、诸公关于经制的学说,直到世事变迁、治道纲纪、古今礼典的沿革,各种闻见和异说,没有不加以研究了解的。尚书公的著述,大多由公搜集、辑录、考订并加以协助。家中收藏一万多卷书,毁于火灾;他冒着露水抄写、顶着风雪编纂,甚至忘记睡觉吃饭,终于把书籍重新补齐。他写文章一概以根本事实为依据,世俗的风情月貌之语一概不写。尤其精通《易》,用筮法占卜吉凶,验效如同事先知道,这也许是他诚信所达到的结果。国朝承平已久,旧家子弟凭依附权贵获得显荣的不可胜数。尚书公名望重于当世,诸公认为应当录用他的后代来彰显盛德,荐举奏章纷纷上呈。公坚决辞谢说:‘士人的大节,最难的是让后代守住。敬重自身就是敬重父母,退隐自守才能无往而不利。何况我以耿介正直的资质与世俗少有和谐相处的可能,倘若能够读父亲的书,寻求自己的志向,以此终了此生,也就足够了,不愿追求身外之物。’公性情孝友。舒硕人卧病十年,粥药必亲自调治,连续一个多月不解衣带。等到她去世,公悲哀毁伤超过礼制;每逢岁时家祭,尤其谨慎。姐姐贫困无所归,公扶持她和年幼的孩子,彼此依靠二十年。年成荒歉时,一斗米值一万钱,他拿出粮食供给几个疏远亲属。家中一向俭薄,却把祖先田产的一半分给族人;还有人因怨恨不止而想设法倾覆他,公安静地应对变故,最终保住了祖业。有人砍伐墓地的树木,禁止无效,公便拿出厚重的钱财满足对方的欲望。

有私粥其田及称贷而弗偿者,一无所问。有窃其物而捕得者,公曰:“彼迫于饥”苦乃尔,吾不忍寘以法,竟舍之。公平居不自表暴,与人交无钩距,重然诺,亦不苟为阿附。人被患难,救之必力。邑有讼连坐者,众已诬服而莫敢自言,公为言之,卒直其寃。有遇盗而加罪旁人者,公谓曰:「汝欲得而物耳,吾与汝偿之。」已而果得真盗,人服其长者。公老益康健,俄一夕感微疾,将愈,值舒硕人讳日,力疾行事,疾复作,遂以泰定四年三月九日卒,享年六十有一。卒之日,人咸为之尽伤,流涕曰:「厚德君子亡矣!」娶杨氏,朝议大夫知肇庆府珏之孙。女子男二人,厚孙宁;孙女一人,适杨祖。厚孙男三人,陞同孙骘;女一人。尝戒二子曰:「务学以实,勿事虚文;持身以诚,勿循诡道。」母以贫忘古礼,母以卑坠家声。二子奉以周旋,讫能有立。公晚自称静学居士,有文集二十卷,名《静学藁》,藏于家。公之葬,以天厯元年十二月九日,墓在鄞县阳堂乡同▯先茔之侧。其葬也,宣阃都司曹公愚以先世之雅故,状公行甚具,而未及着于石。章于是厚孙驰书于某,以铭为属。某窃惟宋季文学侍从之臣,言博物洽闻者,必曰厚斋先生。厚斋尚书公,别号也。尚书公于书无不读,记诵絶人,且练习台阁故事,有不知必问焉。暮年深自晦匿,不与世接,而东南学者以为宋三百年文献所存,莫不翕然宗之。尚书公殁,幸公克谨其传,遗文逸事有足徴者。上方稽古图治,用言者建白収召诸儒,撰定三史,使命旁午,搜罗前闻,而公之不起已久,此尤四方士大夫所共叹息痛悼者也。铭其可无作乎?某晚陋不足以知公,序而铭之,姑以慰其嗣人云尔。铭曰:二代之礼,世逺莫徴。呜呼后王,尚有老成,文献所存,公实敬承。右文稽古,际今休明,论撰之司,史臣是膺。孰无望公,以时飞鸣,抱器归周,旅于大廷,赞其笔削,作为一经。公则已逝,曰吾其宁有?谨其藏有,伏必兴。惟文有家,昭以兹。铭信州路总管府判官谢公墓志铭》公讳晟孙,字唐卿,姓谢氏。宋丞相太师鲁惠正王四世孙也。其先占籍台之临海,后以鲁王孙女作配于穆陵,赐第钱塘,因家焉。曽祖讳渠伯,朝奉大夫,赠太师,追封卫王,諡恭简。祖讳奕昌,少保,保宁军节度使,祁国公,赠太师,追封魏王,諡庄宪。考讳塈,兵郎侍郎,换保宁军节度使,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懿敏。妣魏氏,通义郡夫人。公防聪慧,稍长能自检饬,刮磨绮纨之习,而自齿于韦衣。咸淳间,用世泽入官,至太社令。德祐间,差通判安吉州,除军器少监,累阶朝散郎。入国朝,用近臣荐,授承务郎,信州路总管判官。公拜命即辞不赴。阎公复为翰长,徐公琰为中执法,二公皆中州大老,慎许可,或举公可直词林,或举公可佐宪府,其见引重如此。而公终不以仕进屑其意,扁所居堂曰「退乐」,蓄书数千卷,日以教子为务。公性素乐易,善与人交,尊官大人来江南者,若马公绍、董公文用、高公克恭、李公衎,无不慕而与之游。公为商略古今,间语及承平故事,亹亹不倦。遇风日清美,辄与胜流韵士酣嬉于水光山色间。所为诗直以写其胷中之趣,不苟事藻饰,求媚俗也。公既无累于物,益自厚以尊其生。百年之耆旧凋落殆尽,而公岿然独存,耄期之岁,童顔不衰,知之者爱其有老成之典型,不知者疑其神仙中人也。家适燬于灾,公一不问,惟恨弗克保先世之遗书故物,因感微疾,以至正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卒,享年八十有六。娶赵氏,讳由祎,宋观文殿学士太师忠惠公与慧之孙女,封恭人,先四十八年卒。子男六人,长菜老,用公恩为福州路连江县名闻乡廵检。次池,武昌路儒学教授,未上而有公忧。次沆,为伯父升孙后。次汶蚤卒。次泌,为季父昙孙后。次浩。女三人。孙男三人,栻、枃与权。女二人。曽孙男三人,女一人。初赵恭人葬湖州德清县永和乡方山之原。至是,菜老等以其年十二月某日,奉公柩合葬方山,遵治命也。诸孙中枃,尤为公所钟爱,未始顷刻去左右。年甫三十有三,公卒后十有七日,亦卒,即公墓旁祔葬焉。公与溍之先人生同岁,溍每造公,未尝废子弟礼,而公让不肯当,以某为忘年友。公次子池縁畴昔之雅故,致书及状来徴铭于某,谨备着状所述为之序,而考次公平生出处大略,得其时行时止,从容去就之际,可无媿于古君子者,播诸铭诗,用昭示于不朽。千载之下,宁不有尚论其世而知其人者乎?铭曰:

译有人私自把他的田地煮粥,或向他借贷而不偿还,他一概不追究。有人偷窃他的财物被捕获,公说:‘他是被饥饿逼迫,才苦到这种地步;我不忍心依法惩处他。’最终放了那个人。公平日不自我表扬显露,与人交往没有猜忌防备,重视承诺,也不苟且阿谀依附。别人遭遇患难,他一定竭力救助。县里有因牵连而被定罪的人,众人已经被诬陷认罪,却没有人敢为自己申辩,公替他们陈说事实,最终洗清了他们的冤屈。有人遇到盗贼,却把罪责加在旁人身上,公对他说:‘你不过想得到他的财物罢了,我替你赔偿。’不久果然抓到了真正的盗贼,人们都佩服他的长者之德。公年老后身体仍很康健,忽然有一天夜里得了小病,眼看将要痊愈,恰逢舒硕人的忌日,他勉强带病操办祭祀,病情再次发作,于泰定四年三月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去世那天,人们都极其悲伤,流着泪说:‘厚德君子去世了!’娶杨氏,是朝议大夫、知肇庆府杨珏的孙女。生两个儿子,厚孙、宁;一个孙女,嫁给杨祖。厚孙有三个儿子,陞、同、孙骘;一个女儿。公曾告诫两个儿子说:‘务必以充实的学问求学,不要从事空洞的文章;以诚实修持自身,不要沿袭诡诈之道。不要因为贫困而忘掉古礼,不要因为地位卑下而败坏家声。’ 两个儿子遵照教诲相互扶持,最终都能有所成就。公晚年自称静学居士,有文集二十卷,名为《静学稿》,收藏在家中。公于天历元年十二月九日安葬,墓在鄞县阳堂乡同【缺字】祖坟旁。下葬时,宣阃都司曹愚因为与其先世的旧交,写了十分详尽的行状,却来不及刻在墓石上。章厚孙于是赶来写信给我,请我作铭。我私下认为,宋末担任文学侍从的臣子中,若说博学多闻,一定要提到厚斋先生。厚斋是尚书公的别号。尚书公没有不读的书,记诵能力超过常人,而且熟悉台阁旧事;有不知道的,必定询问。晚年极力隐晦自己,不与世俗交往,而东南学者认为他保存了宋三百年的文献,没有人不一致尊奉他。尚书公去世后,幸亏公能够谨慎地继承他的学术,遗文逸事还有足以考证的地方。如今皇上正考察古制、谋求治理,采纳谏官建议征召儒者,编定三史;使命往来频繁,搜集前代见闻,可是公已经长期不肯出仕,这尤其是四方士大夫共同叹息痛惜的事情。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作铭吗?我年老浅陋,不足以真正了解公,姑且叙述并作铭,用来安慰他的后人罢了。铭文说: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年代久远,已经难以考证。唉,后世的君王啊,还好有老成之臣;文献所保存的内容,确实由公恭敬地承继。崇尚文教、考察古制,正逢今日太平光明之时;负责论述编撰的机构,史官本应承担其职。谁不希望公能够及时奋发显扬,把胸中的才能带回周代那样的朝廷,列身于大廷,辅佐史官删削取舍,编成一部经典。可是公已经去世了,说:‘我哪里还有安宁可言?’谨慎地保存这些文献,伏愿后代必然兴盛。愿这家传承的文章,凭此铭文彰明。信州路总管府判官谢公墓志铭 公名晟孙,字唐卿,姓谢,是宋丞相、太师鲁惠正王的第四代孙。他的祖先最初登记户籍于台州临海,后来鲁王的孙女嫁给穆陵,朝廷赐宅于钱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曾祖名渠伯,官朝奉大夫,追赠太师,追封卫王,谥恭简。祖父名奕昌,官少保、保宁军节度使、祁国公,追赠太师,追封魏王,谥庄宪。父亲名塈,官兵部郎中、侍郎,改任保宁军节度使,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懿敏。母亲魏氏,封通义郡夫人。公从小聪慧,稍长便能自我检点约束,磨去贵族子弟的绮罗习气,以穿布衣自居。咸淳年间,凭借祖先的恩泽入仕,官至太社令。德祐年间,差任安吉州通判,授军器少监,累迁朝散郎。进入国朝后,因近臣荐举,授承务郎、信州路总管府判官。公接受任命后立即辞谢,没有赴任。阎公再次任翰林学士,徐公琰任中丞,二人都是中原的老宿,轻易不推荐人;但一人举荐公可以任词林官,另一人举荐公可以辅佐宪府,可见他们对公引荐和器重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公始终不把仕进放在心上,把居室题名为‘退乐’,收藏数千卷书,每天以教育儿子为要务。公性情一向快乐平易,善于同人交往。凡是尊贵的官员和大人来到江南,如马公绍、董公文用、高公克恭、李公衎,没有不仰慕他而同他交游的。公为他们纵论古今,间或谈及太平时代的往事,连续不断,毫不厌倦。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便同名流雅士在山光水色之间尽情游乐。他所作的诗,只是直抒胸中的情趣,不肯苟且追求辞藻华丽,以求取悦世俗。公既然不受外物牵累,便更加厚待自己,以尊重生命。百年间的老前辈几乎凋零殆尽,只有公巍然独存;到了老年,童颜仍未衰退。了解他的人,爱惜他具有老成之人的典范;不了解的人,则怀疑他是神仙中人。家中恰好毁于灾祸,公全不放在心上,只遗憾不能保全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和旧物。后来因感受小病,于至正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娶赵氏,名由祎,是宋观文殿学士、太师忠惠公与慧的孙女,封恭人,比公早四十八年去世。儿子六人:长子菜老,凭公的恩荫任福州路连江县名闻乡巡检;次子池,任武昌路儒学教授,尚未赴任便遭父丧;次子沆,作为伯父升的孙子承嗣;次子汶早逝;次子泌,作为叔父昙的孙子承嗣。次子是浩。女儿三人。孙子三人,名栻、枃和权;孙女二人。曾孙三人,曾孙女一人。当初赵恭人葬在湖州德清县永和乡方山的山坡上。到这时,菜老等人在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奉公的灵柩,与赵恭人合葬于方山,遵照公生前的遗命。众孙中,枃尤其受到公的钟爱,从未有片刻离开公的身边。他年仅三十三岁,公去世后十七天,也去世了,于是附葬在公墓旁。公与溍的先人生于同年,溍每次拜访公,从未废弃对长辈的礼节;公却谦让不肯承当,把溍看作忘年之交。公的次子池因往日的交谊,写信并附墓志状来请我撰写铭文。我谨依照墓志状的叙述为它作序,并考察公一生出仕和退处的大概情形,认为他在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以及从容进退之际,都足以无愧于古代君子。于是把这些写入铭诗,来昭示于不朽之中。千年以后,难道不会有人推论他的时代而了解其为人吗?铭文说:

谢公恂恂,昔之王孙,际今兴运,共惟帝臣。有命自天,公拜稽首,礼进义退,不居其有乐以忘忧。泳游圣时,既寿而康,卒全其归,委祉于家。燕及嗣续,文献之传,夫岂不足论撰?初终有铭,幽墟最公。平生孰宜,特书士之大节,莫先出处。发其幽潜,式示永古。奉议大夫、御史台都事李公墓志铭。公讳拱辰,字廷弼,姓李氏,世为磁州人。其先居邯郸。曽祖仪仕皇朝为滏阳令,因家焉。祖彀以驸马都尉特黙台分封磁,为其大匠局提领。父着世其官,刚果敏达,为众工所严惮。积劳陞某官,进秩七品。后以公贵,赠承德郎。母张氏,封恭人。有子三人,公其长也。防聪慧,甫成童,能自力于学。既袭父职,叹曰:“是可以行吾所学耶?”辄弃去,游京师。成宗时,以善译语得备宿卫。大德三年秋,授承事郎,高邮府判官。高邮初为路▯淮东宣慰司,后更为散府扬州路,而宣慰司役属之如故。吏民咸以为病。公白于奉使宣【阙】谓复▯宣慰司便,因俾公驿闻中书,奏可之。扬为防府,岁所需藁秸阻于牐埭,而经涉重湖,遇水涸冰坚,尤苦于负荷。公言通泰如臯诸州县水运为易,且所入已足用,请尽免焉。防福院所设营田提举司,厉民最甚,用公言罢去,而责成于有司,民力以纾。甓杜等三十六湖隄仅如线,间有冲决,则道路絶而禾稼灾。公先事为备,修除以时,而民不知有役。吏胥冗滥,则汰斥之。暇日则率僚属入学听讲,有余力则倡众缮完公宇,使一新去之日如始至焉。至大元年秋,迁绍兴路新昌县尹。岁饥,道殣相望。公稽贫民之数,老弱者赈给之,少壮者俾富家収而佣之。疾疫者救疗之,所全活甚众。患经界之不正,则考覈其实而图其地形,书其保甲,编次鳞集,印分两劵,间官执其左,戸执其右,鬻产则劵随之,隐没诡并之弊无所容,而赋役以均。邑去郡逺而舟檝不通,民疲于输粮。公请以土产布代其入,余为邑储。手书训饬之辞,俾人知迁善逺罪。土俗惑于阴阳拘忌,亲死至数十年不葬。公下令不葬其亲者以不孝论,不旬日而葬者以十数。有所追呼,必循旧法遣牌为信,民以不扰。有鬬争,悉送耆长使质其是非而戒谕焉。或诿以邻境不决之狱。凡所平反,无不服其明允。官府既日以无事,乃大修孔子庙,而新其学舍。至于县廨、驿亭、川梁、逵路,有废举。人诵其政,以为创县以来四百年间未之有也。皇庆二年春,陞承直郎,湖州路归安县尹。邑附于郡,事多掣肘。公守法不附。有争家财而骨肉相戕者,谕以天理,感悟而去。有以死狱诬平民者,折以片言,遂服其辜。京师贵近有指邑民之妻为其逃婢者,中使督捕甚急。公不为遣,卒归其夫。每岁二税,先期至者,辄劳以羊酒,人皆知劝,莫敢自后。前是圭田多荒,责里胥代输其租。公屏吏卒,步入阡陌间,视地之肥瘠,定为岁入之数,募有力者使垦种之。有防经理田土奉行者,率务増加以为功。公不苟随,听民自占。主者以所増田仅百五十顷,议倍加其赋。公曰:“吾官可弃,民不可病也。”卒从公言,仍其旧。省台交章举公廉能。延祐四年夏,除承德郎,中书户部司计。六年夏,擢监察御史。于是仁宗临御日久,天下已安已治,而不自神圣,乐闻谠言。时适有结交权贵人,假药术以媒进者,躐迁翰林学士承旨。公曰:“承旨任亲地密,处诸学士上,彼何修而得此?将何以赞书命待顾问乎?”同列相视,噤不敢出一语。公独奋然奏劾之。上初不以为忤。防内府市薪炭司出纳者,侵官尅民,私其钱十万余缗。公发其奸章再上,未报,解印绶径去。羣憸因得投其隙,诬奏以所按不实,召致诘问。赖近臣力救而止。上寻悟,是年冬,即以公佥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司事,仍进三品为奉议大夫。以外艰不赴。七年冬,复拜监察御史。英宗在储邸,夙闻公名。至治二年春,特除公御史台都事。

译谢公恭谨温厚,是从前的王孙;适逢今日兴盛的时运,共同成为皇帝的臣子。诏命来自上天,公拜伏叩首;礼法上进取,义理上退让,不把所拥有的职位和功劳据为己有,以乐观忘却忧愁。畅游于圣明的时代,既长寿又健康,最终保全名节而归,福泽留给家族。福泽延及后代,文献传承不绝,这难道还不值得论述撰写吗?生前死后都有铭文,在幽暗的墓地中最能彰显公的德行。公一生最值得称许的,尤其是士人的大节,莫过于出仕与退处。揭示他幽深潜藏的德行,用以昭示万古。奉议大夫、御史台都事李公墓志铭。公名拱辰,字廷弼,姓李,世代是磁州人。他的先祖居住在邯郸。曾祖仪在皇朝任滏阳县令,于是便在此定居。祖父彀凭驸马都尉的身份特授黙台分封磁州,任其大匠局提领。父亲着承袭祖职,刚强果断、聪敏通达,受到众工匠的敬畏。积累劳绩升任某官,官秩升至七品。后来因公显贵,追赠承德郎。母亲张氏,封恭人。公有三个儿子,他是长子。公自幼聪慧,刚到成童年龄,便能努力求学。承袭父职后,叹息说:“这样能够实行我所学的吗?”便立即弃去官职,游学京师。成宗时,因善于翻译语言得以充任宿卫。大德三年秋,授承事郎、高邮府判官。高邮起初是隶属于淮东宣慰司的路,后来改为扬州路的散府,但宣慰司仍像从前一样役使管辖它,官吏百姓都以此为苦。公向奉使宣【原文缺字】说明,认为恢复隶属宣慰司为便利之策,于是让公通过驿站上报中书省,奏请得到批准。扬州作为散府,每年所需的藁秸被闸坝阻隔,而且要经过多处湖泊;遇到水干冰厚时,搬运尤其艰苦。公说通州、泰州、如皋等州县用水路运输比较容易,而且所收物资已经够用,请求全部免除这项负担。散福院所设置的营田提举司,对百姓侵扰最为严重,因采纳公的意见而撤废,改由有关官府负责,于是百姓的负担得以减轻。甓杜等三十六湖的堤防仅仅像一条细线,偶有冲决,道路就会断绝,庄稼也会遭灾。公预先做好防备,按时修缮清理,百姓却不知道有劳役。吏胥冗员滥额,便裁汰斥退。闲暇时便率领属官进入学校听讲,有余力就倡导众人修缮完备官署,使它焕然一新,离任时与刚到任时一样。至大元年秋,调任绍兴路新昌县尹。那年发生饥荒,道旁饿死者接连不断。公查考贫民人数,赈济老弱;让年轻力壮的人由富户收留雇佣。对患疫病的人加以救治,保全救活的人很多。他担心土地经界不清不正,便考核实际情况,绘制地形图,登记保甲,依次编排成鱼鳞册,印制分成两契,官府持左契,民户持右契;买卖田产时契券随同转移,隐瞒、侵占、诡称合并等弊端无从容纳,赋税和劳役也因此均平。县城离郡城很远,舟船又不通,百姓疲于运送粮食。公请求用本地出产的布匹代替缴纳粮食,多余的留作县中储备。他亲自书写训诫文字,使人知道改过向善、远离罪过。当地风俗受阴阳禁忌迷惑,亲人死后竟至数十年不下葬。公下令,亲属不葬父母的按不孝论处;不到十天,前来下葬的就有十多家。有所追捕传唤时,一定依照旧法发出牌文作为凭信,百姓因此不受骚扰。发生斗殴争讼,都送交耆长,让他们审察谁是谁非,并加以告诫劝谕。有人把邻境尚未判决的案件推托给他,凡是公所平反的案件,没有不服从他的明察公正的。官府逐渐每天都没有什么事情,于是大规模修建孔子庙,并翻新学校屋舍。至于县衙、驿亭、河川桥梁和大路,凡有废弃的都加以修复兴办。人们传颂他的政绩,认为这是建县以来四百年间从未有过的。皇庆二年春,升任承直郎、湖州路归安县尹。归安县靠近郡城,办事常受牵制,公却守法而不依附。有两家争夺家产,以至骨肉相残,公用天理开导他们,他们感悟后离去。有人以死刑案件诬陷平民,公用几句话加以驳斥,那人终于服罪。京师的权贵近臣有人指认县中百姓的妻子是他逃亡的婢女,中使催促捕捉,十分急迫。公没有把她交出,最终让她回到丈夫身边。每年两次征税,凡提前到达的,便用羊和酒慰劳;人人都知道受到劝勉,没有人敢落后。此前圭田多有荒废,里胥被责令代为缴纳租税。公屏退吏卒,步行进入田间小路,查看土地的肥瘠,确定每年的收入数额,招募有能力的人开垦播种。有负责经理田土、奉行上级命令的人,往往一味增加田亩数来作为功劳。公不肯苟且随从,听任百姓自行申报。主管者因为所增加的田地只有一百五十顷,便议论要把它的赋税加倍。公说:“我的官职可以舍弃,百姓却不能受苦。”最终听从了公的意见,仍按旧数征收。省台官员相继上章推荐公廉洁能干。延祐四年夏,授承德郎、中书户部司计。六年夏,升任监察御史。当时仁宗即位已久,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却不以圣明自居,乐于听取直言。适逢有人结交权贵,借药术作为进身媒介,越级升任翰林学士承旨。公说:“承旨的职位亲近而机密,处在各位学士之上,他做了什么修养和功业才得到这个职位?将来凭什么辅佐皇帝发布诏令、准备顾问呢?”同列相互对视,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只有公奋然上奏弹劾他。皇帝起初并不以此为忤。又因内府负责采购薪炭、管理出纳的人侵夺官物、剥削百姓,私自占有钱财十万余缗,公揭发其奸罪,连续两次上章,未得到答复,便解下印绶径自离去。群小得以乘隙进谗,诬奏说他所查办的事情不实,召来责问。幸赖近臣极力营救,事情才停止。皇帝不久醒悟,这年冬天便任命公为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司事,并仍进官至三品,任奉议大夫。因母亲丧服在身,未能赴任。七年冬,又任监察御史。英宗在储君府时,早已听说公的名声。至治二年春,特授公为御史台都事。

公持文墨,议论以正宪度,人服其知大体。未几以内忧去,遂卒于家。泰定元年三月二日也。享年五十有七。其年六月十八日祔葬于北庸乡之先茔。公持身严恪,而待人谦和,处族姻里党各尽。其道乐称人之善,苟有过,必面折之。周人之急,一无所靳。居清要而不忘丘壑,自号平墅,以见其志。平生嗜杜工部诗,顔太师书,亦意气之所合,不特爱其辞翰之美而已。歴官三十年,家无留赀,治一府二县,兴利除害,靡有遗力。所至咸为树碑以纪遗爱。其立乎台端,抗言无隐,真古之遗直哉!公葬二十有四年,而墓隧之石未有刻文。其子益惧,愈久且坠逸,奉本省照磨官刘金暨同知磁州事张公衍所为状,俾某序次而为之铭。某窃观公在朝廷上下之际,相成如此,诚千载之一时。谨摭状所述,序其行治之详,而着其大节于铭诗,用昭示乎方来,非徒以见公之贤,盖将以明先帝之圣德于无穷也。公娶安氏,追封滏阳县君,兴国忠敏公之孙,人匠局某官裕之女。以至顺二年五月九日卒,其年六月十九日合葬焉。子男一人,即益也,用公廕入官,由永嘉县主簿辟行省掾史,擢本省检校官,累阶承事郎。女三人,长适冯思敬,次适监察御史董搏霄,次未行卒。孙男四人,女四人。铭曰:阳为君子,其德必刚,惟有其时,绩用乃扬。侃侃李公,蚤膺殊遇,既畴民庸,遂践朝着。来居帝旁,耳目之司,摧奸撃彊,脱畧细微。危言正色,匪躬之故,不可则止,奉身而去。当守寤叹,式遄其归。公去复来,众正所依,百壬敛避,岂公之力?休休有容,繄帝之德。上方用公,乃不有年。拱木清风,生气凛然。人亦有言,君仁臣直。勒铭兹碑,敢告凡百。青田县尉郑君墓志铭青田县尉郑君既没且葬,三十有七年,其子大和乃以书来曰:「先君子之葬已久,冡上之石未有刻文。四子惟大和最长,而独后死。大和年今八十,恐一旦溘先朝露,无以见先人于地下,谨奉状以请,幸而畀之铭,死且不憾。」夫终者人所易忽,逺者人所易忘,大和于其亲能无所忽忘如此,厚之至也,其何敢辞?按状,郑氏之先家睦州,宋元符中有徙婺之浦江者,兄弟三人,其季曰淮,为乡之善士,人称其所居里曰仁义里。淮之子曰煦、曰熙、曰照,照之子曰绮,明春秋谷梁学。绮之子曰闻,闻之子曰运,运之子曰政,则君之父也。君讳德璋,字子振,少通敏,长益自树立,居家着雍睦之行,勤身率下,尽力于生业,能使赀过其旧,然未始以富而不由礼。晨兴必具衣冠,诣祠堂展谒,退坐一室,随事钜细处之,咸中肯綮。夜则秉烛,呼子弟诵孝悌故实,仿象山陆氏制训辞百余言,每月旦望令子弟一人读之,家人悉拜而听之。咸淳末,国势日蹙,愚民幸变,往往歗俦侣,依山林,投间窃发,人罹其毒,散走避匿,空村无烟火,动数十里。君以计诱致倡乱者,缚送有司,集同里作砦栅,以防其余党之奔突,人乃获安。常平使者王公霖龙行部,嘉其捍衞乡井之功,以闻于朝,防处之青田。大盗数起,即以君为青田尉。君度时事不可为,辞不赴。至元间,江南新附,兵燹之余,居人乏食,赖君以居者甚众。君素以刚直与物多忤,里胥或诬陷以不测之罪,当防逮扬州。君兄德珪抱君哭曰:「彼所欲害者我也,无预尔事,我往折以片言,则奸状白矣。尔去,其如彼何?」言讫,诡以他故出就吏。君垂泣而追之至扬州,兄已死,仰天号恸,絶而复苏者数四,负其柩归葬,庐于墓者再期。兄子文嗣防病偻,不良于行,鞠之愈于己子,且为娶于名族。君虽老,语及扬州事,犹为之呜咽不已。君广颡丰下身长七尺余,风神峻整,性尤方严,子弟闻謦欬皆敛手正容,步履不敢肆也。晚忽丧明,六年而终。君之寝疾也,大和方效官使于鄱阳,亟归则殆,将属纩,大和辄泣问齐家之道。君张目厉声曰:「母听妇言。」乃瞑。大德乙巳九月七日也,享年六十有一。明年二月二日,大和等遵治命,奉柩葬于家南二百步东明山。娶黄氏,子男四人,长即大和某官,次文泰,次文厚,次文轰。女一人。孙男九人,孙女三人。曽孙男二十二人,女九人。▯孙男三人。初,君之高祖始合其族同居而共食,传之再世,缵承惟谨。逮君复考旧规,扩而大之。文嗣及大和兄弟,又能率羣子姓修其业而不坠。有司为请于中书而旌表之,号曰义门。嗟夫,世之仁人君子,推其亲亲之心以及于民物者固多矣,有如君家代不乏人,迓续其遗述,休于无穷者几希。铭以彰君之德,亦以朂其嗣人云尔。铭曰:郑以国氏支分于睦,来家浦阳,大合其族。惟君家教曰孝与悌,轸夫颠连,虽死弗辟。君材则多,宜有位序,排患释难,而卒无取。洸洸义声,撼于州邑,有伉其门。子孙蛰蛰,孰云君子?其泽五世勿替,引之是在来裔。

译公掌管文书,议论以端正法度,人人佩服他通晓大体。不久因母亲丧事离职,最终在家中去世,时为泰定元年三月二日,享年五十七岁。这年六月十八日,附葬于北庸乡的祖茔。公自守严谨恭敬,待人谦逊和蔼,对族人、姻亲和乡党都尽到应尽之情。他的道德乐于称赞别人的长处,如果有人犯错,必定当面直斥。周济他人的急难,从不吝惜。身居清要之职却不忘山林,自号平墅,以表示自己的志向。一生喜爱杜工部的诗、颜太师的书法,也是因为精神气概相契合,并不只是喜爱他们辞翰的美。历任官职三十年,家中没有剩余财产;治理一府二县,兴利除害,竭尽全力。所到之处,人们都为他立碑,记载遗留下来的恩德。他站在御史台的高位上,抗直进言而毫不隐讳,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啊!公下葬二十四年,墓道的石碑还没有刻文。他的儿子益担心时间越久,墓碑越会坠毁散失,便奉本省照磨官刘金和同知磁州事张公衍所写的墓志状,请我为它编次并撰写铭文。我私下考察公在朝廷上下之间,能够这样相互成就,实在是千年难逢的时机。谨依墓志状所述,详细叙述他的德行和政绩,并把他的大节写入铭诗,用来昭示后世;这不只是为了显示公的贤德,也是要把先帝的圣德彰明于无穷。公娶安氏,追封滏阳县君,是兴国忠敏公的孙女、人匠局某官裕的女儿。至顺二年五月九日去世,同年六月十九日与公合葬。儿子一人,就是益,凭公的恩荫入仕,先由永嘉县主簿征辟为行省掾史,升任本省检校官,累次升迁至承事郎。女儿三人,长女嫁冯思敬,次女嫁监察御史董搏霄,幼女未出嫁便去世。孙子四人,孙女四人。铭文说:阳刚属于君子,他的德行必定刚强;只有遇到合适的时运,功绩才能显扬。李公正直坦荡,早年便受到特殊恩遇;既然酬报了治理百姓的功劳,于是踏入朝廷。来到皇帝身旁,担任耳目之官;摧毁奸邪,打击强暴,不遗漏细微之处。神色严正地说直话,并不是为了自身;意见若不能被采纳,便停止进言,奉身离去。当时皇帝醒悟,感叹不已,便很快召他回来。公离去后又回来,成为众位正直之士所依靠的人;百官收敛退避,难道只是公一人的力量吗?啊,宽厚容人的美德,实在是皇帝的德行。皇帝正要任用公,却没有让他长久在位。墓旁的拱木与清风,仍使人感到凛然的生气。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君主仁慈,臣子正直。刻铭于此碑,谨告知所有人。青田县尉郑君墓志铭 青田县尉郑君去世并下葬后,已经三十七年了。他的儿子大和于是写信来说:“先父下葬已经很久,坟上的石碑还没有刻文。四个儿子中只有大和最长寿,也独自活到现在。大和如今八十岁,恐怕一旦突然先于朝露消逝,便无法在地下见到先人,谨奉墓志状来请求;如果有幸赐给他铭文,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人对于已经终结的事情容易忽略,对于久远的事情容易忘记;大和对自己的亲人能够如此不忽略、不遗忘,真是深厚到了极点,我怎敢推辞?据墓志状考察,郑氏的先祖世居睦州,宋元符年间有一支迁到婺州浦江。兄弟三人中,最小的名叫淮,是乡里的善士,人们把他所居住的里称作仁义里。淮的儿子名煦、熙、照,照的儿子名绮,精通《春秋谷梁》之学。绮的儿子名闻,闻的儿子名运,运的儿子名政,就是郑君的父亲。君名德璋,字子振,年少时通达敏捷,长大后更加自立;居家时表现出和睦的德行,勤勉自身并率领家人,竭力经营产业,能使财产超过旧有的数量,却从未因为富有而不遵循礼法。每天早晨起床,必定穿戴好衣冠,到祠堂拜谒;回来后坐在一室之中,随事无论大小都加以处理,并且都能切中要害。夜里便手持蜡烛,召集子弟诵读孝悌的往事,仿照象山陆氏制定训辞一百多字;每月初一、十五,命一名子弟诵读,家人全都下拜听取。咸淳末年,国势日渐窘迫,愚民希望发生变乱,往往呼啸聚集同伴,依托山林,乘机偷偷发动叛乱。百姓遭受他们的毒害,四处逃散躲藏,空村中没有烟火,动辄绵延数十里。君用计诱捕招致那些倡乱者,把他们捆送给有关官府;又集合同里的百姓修筑营寨栅栏,以防其余党羽奔突,于是人们才获得安宁。常平使者王公霖龙巡视辖区,赞许他捍卫乡里的功劳,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朝廷【原文缺字】任命他为青田县尉。大盗数次起事,便任用君为青田县尉。君估量时局,认为事情不可为,辞谢而不赴任。至元年间,江南刚刚归附,经过兵火之后,居民缺少粮食,依靠君而得以存活的人很多。君一向刚直,常与人不合;乡里的胥吏有时便诬陷他犯了不可预料的罪,正要押解他到扬州。君的兄长德珪抱着君哭道:“他们想害的是我,与你无关。我前往只用几句话就能揭穿奸情;你去了,能把他们怎么样呢?”说完,假借别的事情出去接受官吏拘捕。君流着泪追赶到扬州,兄长已经死去,便仰天号哭悲痛,昏死过去又苏醒,反复多次;背负兄长的灵柩回来安葬,在墓旁结庐守墓满两年。兄长的儿子文嗣患有驼背,行动不便,君抚养他胜过抚养自己的儿子,并且替他娶了名门之女。君虽然年老,每当谈到扬州的事情,仍然为之呜咽不止。君额头宽大,下身丰满,身高七尺有余,仪态神情峻整;性情尤其方正严厉,子弟听到他的咳嗽声,都会收手端正面容,走路也不敢放纵。晚年忽然失明,六年后去世。君卧病时,大和正在鄱阳任职,急忙赶回来就会有危险;将要临终时,大和总是哭着询问治家的道理。君睁眼厉声说:“不要听妇人的话。”说完便闭上眼睛。时为大德乙巳九月七日,享年六十一岁。第二年二月二日,大和等遵照遗命,把灵柩葬在家南二百步的东明山。娶黄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大和,任某官;次子文泰,次子文厚,次子文轰。女儿一人。孙子九人,孙女三人。曾孙二十二人,曾孙女九人。玄孙三人。当初,君的高祖开始让全族同居共食,传到第二代,继承遵行得很谨慎。到了君,又考察恢复旧有规矩,并把它扩大。文嗣和大和兄弟又能率领众多子孙经营家业,使之不致败落。有关官府替他们向中书省请求,给予旌表,称为义门。唉,世上的仁人君子,把亲爱亲人的心推广到百姓和万物身上的,固然很多;但像君家这样世代不乏其人,继承延续先人的遗业,使美德永远流传的,却很少见。撰写铭文来彰明君的德行,也用来勉励他的后代,如此而已。铭文说:郑氏以国为姓,支族从睦州分出,来到浦阳定居,大规模团聚族人。君家的家教只有孝与悌;面对困苦颠沛的人,即使死也不躲避。君的才能很多,本应有官位等级,却排除祸患、解除困难,最终不曾求取官位。浩大的义声震动州县,门庭有高尚的声誉。子孙众多繁盛,谁能说他们不是君子?他的恩泽延续五世而不衰,能把它继续传下去的,就在后来的子孙。

安阳韩先生墓志铭先生讳性,字明善,姓韩氏。其先相之安阳人。宋司徒兼侍中赠尚书令魏忠献王生某官某某,生某官某某,生左司郎中膺胄,扈跸南渡,始家于越。膺胄生某官某,则先生之高祖也。曽祖讳楚卿,赠中奉大夫。祖讳识,中奉大夫直徽猷阁。考讳翼甫,朝奉郎大理寺主簿,学者尊之曰询斋先生。曽祖妣何氏,祖妣章氏,并赠令人。妣赵氏,封恭人。先生天资凝粹而警敏,七岁读书,数行俱下,日记万言。九岁通小戴礼,作义操笔立就,文意苍古,老生宿学皆叹异焉。国朝取宋向之在班行者,多携故所受告勑入换新命,寺簿公独挈家絶江而东,杜门不交人事,以圣贤之道自乐。于是科举事废,先生周旋家庭间,益得肆其力于为己之学。无何,寺簿公以疾不起,先生甫十二岁,执丧如成人,识者谓韩氏有子矣。先生既弱冠,博综羣籍,自经史至诸子百家,靡不极其津涯,究其根柢,而于近世儒先性理之说,尤深造其阃域。秉心制行,表里如一,不徒驰骋于空言而已。妇翁国子监书库官徐公天祐,号贤有德,与先生自为师友,不敢待以寻常子壻之礼。永康胡之纲,仍仲之纯,穆仲长孺,汲仲并以学行相高于先生,为内兄弟而齿差长,间以微辞奥义相叩撃,三人咸自以为他日当有所不及。前代遗老若王尚书应麟,俞御史浙,文章大家若四明戴表元师初,往往折行軰以先生为忘年交。同里与先生游最密者,唐珏玉潜,王易简理得,吕同老复初,皆一时名士,而王监簿英孙礼遇之甚至。每値风日清美,或同挟策于云门禹穴,或共榜舟于耶溪镜湖,逍遥容与,弥日忘返,望之者疑其为世外人。先生之文博达隽伟而变化不测,人苐见其如竒葩珍木,不择地而发,鱼龙出没,隐显后先,以为可喜可愕,而莫知夫山之所以高,海之所以深也。延祐初,有诏以科目取士,四方学者不逺千里负笈而来,以文法为请。先生语之曰:「今之贡举悉本朱文公私议,欲为贡举之文,而不知文公之学,可乎?」四书六经,千载不传之学,自程氏两夫子至文公而发明无余蕴矣。顾力行如何耳。有德者必有言,施之场屋,直其末事,岂有他法哉?盖先生之文一主于理,凡经其口授指画,不为甚高论,而义理自胜,不期文之工而不能不工。以应有司之求,亦未始不合其绳尺。预荐送取科级者,彬彬多佳士焉。先生操履纯固体备至和,日与世应,动必中节。任斯道之重而不苟,立标榜为名高,人自化服之。负高世之志而谦恭不伐,不见其崖岸,人自乐亲之。士有一善,必为之延誉不已。及辨析是非,则毅然有不可犯之色。平居不问家有无,自奉简约,而好周人之穷。买地数百亩于山阴岩谷中,死无所归者给以棺槥,聚瘗其处。韩氏渡江时,有仕籍者尚八九十人,散处诸郡,而越族为特盛。家法之严,族义之厚,迄今弗变者,先生实表帅焉。先生出无舆马仆御,所过负者息肩,行者避道,巷夫街叟争前迎揖,童穉厮役咸称之曰「韩先生」「韩先生」云。先生盖生乎杭而居乎越,曰安阳者本其旧也。先是完顔公贞分持使节,出按属部,闻先生名,举为慈湖书院山长。先生谢曰:「幸有先人之敝庐可庇风雨,薄田可具饘粥,读书砥行无媿古人足矣。禄仕非所愿也。」受而不起。暮年愈自韬晦,而未尝忘情斯世。张公防、王公克敬于公九思前后为郡,皆良二千石,政事有所未达,辄虚已咨访。先生从容开导,洞中肯綮,多所裨益。有阴被其赐者矣。平章政事赵凉公首以先生名闻于上,后十余岁,门人李齐以进士第一为御史,南【阙】举其行义,而先生逝矣。先生素康强,垂殁之际,初无所疾苦。诸生列侍左右,以文字就正者累数十百篇,日晏少。休俄得上气,疾进诸子,戒之曰:“我且死,若等其善自持。”言已,瞳子上下了然。顷之,气息奄奄,夷然而逝。先生之卒,以至正元年五月七日,享年七十有六。闻者无间尊官庻士,方外之交,相与嗟悼掩涕,如丧所亲。其为当世归重如此。配徐氏,有淑德而善理其家。先生得不以米盐碎务婴其心,而能成其业者,内助之力为多。先二十年卒。子男四人:长传之,次徴之,次衡之,临之。女三人,适全公升、张正防、高璿。孙男四人,女二人。传之等卜以年七月十日,奉柩葬防稽县太平乡白木原先茔之次。而以门人夏泰亨之状属某为之铭。昔曽文定公论古之世其道德者,汉有袁氏、杨氏、陈氏,唐有栁氏。窃考宋三百年故宰相家,克世其道德,未有如吕氏、韩氏久而益振者也。吕氏自许公八世而东莱先生出于中兴盛世,韩氏自魏王八世乃得先生于运去物改之后。

译安阳韩先生墓志铭 先生名性,字明善,姓韩。他的先祖是相州安阳人。宋司徒兼侍中、赠尚书令魏忠献王生某官某某,某官某某又生左司郎中膺胄。膺胄随从皇帝车驾南渡,才在越地定居。膺胄生某官某,就是先生的高祖。曾祖名楚卿,赠中奉大夫;祖父名识,任中奉大夫、直徽猷阁;父亲名翼甫,任朝奉郎、大理寺主簿,学者尊称他为询斋先生。曾祖母何氏、祖母章氏,都追赠令人;母亲赵氏,封恭人。先生天资凝重纯粹而机警聪敏,七岁读书,几行文字一同看下去,每天能记诵万言。九岁通晓《小戴礼》,写文章提笔即成,文意苍劲古雅,老儒宿学都惊叹奇异。国朝任用宋朝原来在官班中的人时,很多人带着过去所受的诰敕来换取新任命,唯独大理寺主簿公带着全家渡江向东,闭门不与人交往,以圣贤之道自得其乐。此时科举之事已经废止,先生在家庭中周旋,因而更加能够尽力学习修养自己的学问。不久,大理寺主簿公因病去世,先生才十二岁,却像成年人一样服丧,了解他的人都说韩家有后继之人了。先生成年以后,广泛通晓群书,从经史到诸子百家,没有不深入探究其门径、穷究其根本的;对于近世儒者先贤关于性理的学说,尤其深入地探究了其中的境界。先生持守内心、规范行为,表里如一,并不只是驰骋于空洞的言论。岳父国子监书库官徐公天祐,号称贤能有德,同先生既是师友相交,甚至不敢用普通女婿的礼节来对待他。永康的胡之纲、仍仲之纯、穆仲长孺、汲仲,都因学问品行而与先生相互推重;他们是内兄弟,年齿又比先生长,偶尔以精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互相问难,三人都自认为将来在某些方面会赶不上先生。前代遗老如尚书王应麟、御史俞浙,文章大家如四明戴表元师初,往往降低辈分,把先生当作忘年之交。同乡中与先生交游最密切的唐珏玉潜、王易简理得、吕同老复初,都是一时名士;而王监簿英孙对先生的礼遇尤其优厚。每当风和日丽,有时一同带着书策到云门、禹穴,有时共同划船游览耶溪、镜湖,逍遥舒缓,整天忘记回去;远望他们的人都怀疑他们是世外之人。先生的文章博大通达、俊逸雄伟,变化不可测。人们只见它像奇花珍木,不择土地而生长;又像鱼龙出没,时隐时现、先后错落,认为可喜可惊,却不知道山为什么高、海为什么深。延祐初年,诏令以科举取士,四方学者不远千里背着书箱前来,请教文章法式。先生对他们说:“如今的科举考试全都以朱文公的私人议论为依据,想要写科举文章,却不了解文公的学问,可以吗?四书六经中千年以来失传的学问,从程氏两位先生到文公,已经阐明得没有余蕴了。只看能否努力实行罢了。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把这些施用于考场,不过是末节,哪里还有别的方法呢?大概先生的文章全都以义理为主,凡是经过他的口授指画的内容,并不故意发表很高深的议论,但义理自然胜出;本不期望文章工巧,却不能不工巧。用来应付有关官府的要求,也从未不合乎它的规矩。预先获得推荐、参加科举取士的人,文质彬彬,其中有许多优秀士人。先生操守纯正坚固,体魄完备而心性至和,每天同世俗事务应对,行动必定合乎节度。他承担圣道的重任而不苟且,也不树立标榜来沽名自高,人们自然受到感化而服从。他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却谦恭不自夸,看不出他的棱角界限,人们自然乐于亲近他。士人有一点长处,他必定为之不断宣传。等到辨析是非时,则毅然显出不可侵犯的神色。平日不计较家中贫富,自己生活简约,却喜爱周济他人的困穷。他在山阴的岩谷中买了数百亩地,凡无家可归而死的人,便给他们棺材和殓具,聚集埋葬在那里。韩氏渡江时,拥有仕籍的人还有八九十名,分散居住在各郡,而越地韩族尤其兴盛。家法的严整、族义的深厚,直到今天仍未改变,实在是先生起表率作用的结果。先生出门没有车马和仆役,所经过的地方,挑担的人停下肩担,行路的人让开道路,巷中的平民和街上的老人争着上前迎接作揖,儿童和役夫都称呼他“韩先生”“韩先生”。先生大概出生在杭州而居住在越地,称作安阳,是追溯他的旧籍。在此以前,完颜公贞分持使节,出巡辖区,听说先生的名声,推荐他担任慈湖书院山长。先生谢绝说:“幸好有先人的破旧房屋可以遮蔽风雨,有少量田地可以供给稀粥;读书磨炼品行,只要不愧对古人就足够了。做官取禄并不是我的愿望。”接受任命却没有赴任。晚年更加自行隐藏声名,却从未忘记关心世事。张公防、王公克敬先后任郡守,都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政事有未能通达之处,便虚心咨询访问。先生从容开导,洞察其中的关键,多有补益,有人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平章政事赵凉公首先把先生的姓名报告皇帝;十多年后,门人李齐以进士第一名成为御史,向南【原文缺字】举荐先生的品行道义,但先生已经去世。先生一向健康强壮,临终时起初并没有什么疾病痛苦。诸生排列在身边侍奉,拿着文章请他指正的有几十篇、上百篇,直到天晚才稍微停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稍停片刻,忽然得了气逆之症,召来几个儿子,告诫他们说:“我将要死了,你们要好好自持。”说完,眼睛上下转动仍清楚明白。不久,气息奄奄,安然而逝。先生去世是在至正元年五月七日,享年七十六岁。听到消息的人,无论尊贵官员还是平民士人,以及方外朋友,都相互叹息悲悼、掩面流泪,仿佛失去了亲人。他受到当世归依和敬重,就是如此。妻子徐氏,具有美德,善于治理家庭。先生能够不让米盐等琐碎事务牵累心神,而能成就他的事业,内助之力占了很大部分。她比先生早二十年去世。儿子四人:长子传之,次子征之,次子衡之,幼子临之。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全公升、张正防、高璿。孙子四人,孙女二人。传之等择定这一年七月十日,奉灵柩葬在会稽县太平乡白木原祖茔旁边,并把门人夏泰亨所写的墓志状托付给我,请我撰写铭文。从前曾文定公评论古代有道德的世家,说汉代有袁氏、杨氏、陈氏,唐代有柳氏。我私下考察宋代三百年间旧宰相家族,能够世代承继道德,没有像吕氏、韩氏这样长久而更加振兴的。吕氏自许公以后八代,东莱先生在中兴盛世出现;韩氏自魏王以后八代,才在国运衰落、事物变迁之后得到先生。

故家乔木不与海桑俱化,而文献所存有足徴者,岂偶然哉?某衰朽之余,意长语短,抑亦可以无媿辞矣。先生之遗书,有《礼记说》若干卷,《书辨疑》一卷,《诗释音》一卷,文集曰《五云漫藁》者十二卷,并行于世。续郡志八卷,藏于有司。至于天文、地理、医药、卜筮、浮图、老子之书,虽无所不通,然以非世教所急,故其论著无传焉。铭曰:烈烈!魏王古社稷臣,来家于南。自其曽孙五世而昌,受材孔硕。不世以官,世其道德真知,实践学贯天人,积中发外,大振于文化。行其家,施及来学。乃辑前闻,以开后觉。朝多钜儒,稽古作经。一鉴之亡,文献孰徴?扬其幽光,荐此乐石。呜呼休哉!君子之泽。白云许先生墓志铭先生讳谦,字益之,姓许氏。其先占籍京兆之兴平,后有官于吴者,因家焉。九世祖延寿,宋刑部尚书。六世祖寔,元丰间始居笠泽,寻又徙婺,为金华县人。曽祖讳经国,祖讳应龙,皆弗仕。考讳觥,淳祐丁未进士,卒官宣教郎,主管三省枢密院架阁文字。无子,以从父兄贡士君日宣之次子嗣,即先生也。先生天资高嶷,甫能言,贡士君之夫人陶氏授以《孝经》《论语》,入耳辄不忘。五岁就学,庄重如成人。宋亡家毁,贡士君相继沦没。先生稍长,侨居城闉,借书于人,以四部分而读之,虽疾恙不废。所涉向博,知解且至。既开门授徒,而犹有所疑,无所从质。闻仁山金先生讲道兰江上,委已而学焉。金先生曰:「士之为学,若五味之在和,醯盐既加,则酸醎顿异。子来见我已三日,而犹夫人也。岂吾之学无以感发于子耶?」先生闻之惕然。于是金先生年七十,先生三十有一矣,请不拘常序,就弟子列。而所居相距尚逺,防金先生设教于吕成公祠下,乃获便于参扣。金先生尝告之曰:「吾儒之学,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先生由是致其辨于分之殊,而要其归于理之一。又尝告之曰:「圣人之道,中而已矣。」先生由是事事求夫中者而用之。金先生殁,先生益肆充阐,多所自得。自谓:「吾非有大过人,惟为学之功无间断耳。」先生制行甚严,而所以应世者,不胶于古,不流于俗,介而不骄,通而不随。身在草莱,而心存当世。大德十一年,岁在丁未,荧惑入南斗,句已而行。先生以为灾在吴越,窃深忧之。是岁大侵,先生貌加瘠。或问曰:「先生岂食不足耶?」先生曰:「今公私匮竭,道殣相望,吾能独饱耶?」其处心盖如此。而素志冲澹,以道自乐。念东宪府闻先生名而不察其志,辟以为掾,避弗就。肃政廉访使刘公庭直举茂材异等,副使赵公宏伟举遗逸,亦皆固辞。赵公在南台命除舍馆,迎致先生,将使众僚多士有所矜式,欣然为之,起而不久留也。先生既东还,以目疾倦于应接,屏迹入华山中,学者翕然籝粮笥书而从居。再岁以兄子丧而归,户屦尤多,逺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皆百舍重趼而至。先生之教,以五性人伦为本,以开明心术、变化气质为先,以为己为立心之要,以分辨义利为处事之制。至诚谆悉,内外殚尽。尝曰:“已或有知,使人亦知之,岂不快哉?”或有所问难,而辞不能自达,则为之言其所欲言,而解其所惑,讨论讲贯,终日无倦。摄其麄踈,入于密微,闻者方倾耳听受,而其出愈真切。惰者作之,锐者抑之,拘者开之,放者约之。为学者师,垂四十年,着録殆千余人,随其材分,咸有所得。达官富人之子,望闾而骄气自消,践庭而礼容自饬。四方之士,无贤不肖,以不及门为耻。搢绅先生,至于是邦,必即其家存问焉,或访以典礼政事,先生观其防通,而为之折衷,闻者无不厌服。省台诸公,若王公士熙、耿公焕、王公克敬、郑公允中、李公端、吴公焘、赵公天纲、陈公思谦、赵公仲仁,前后列其行义于中朝乡闱主司。曹集贤鉴、杨翰林刚中,亦率同院剡上其名于省闼。郡复以遗逸应诏,先生终不为动。仍纪至元之元年,属当大比,诿先生以文衡,亦莫之能致也。尝谓:“吾非必于隐以为名,高仕止惟其时耳。”晚年尤以涵养本原为上务,讲授之余,斋居凝然,一日瞑目坐堂上,门人弗知也,径入焉,则问其“无人乎”?先生之侧拱立久之,先生顾而徐言曰:“尔在斯耶?”

译所以,世代相传的乔木不会同沧海桑田一起变化,而文献有所保存、足以作为凭证,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在衰老朽废之余,情意深长而言语简短,或许也可以无愧于辞谢之文了。先生遗留下来的书,有《礼记说》若干卷、《书辨疑》一卷、《诗释音》一卷,文集名为《五云漫藁》,共十二卷,都流行于世。续修郡志八卷,收藏在有关官府。至于天文、地理、医药、卜筮、佛教、老子之书,虽然没有不通晓的,但因为这些不是世间教化所急需的,所以他的相关论著没有流传。铭文说:显赫啊!魏王是古代国家的功臣,后来迁居南方。自魏王的曾孙五代以后,家族昌盛,所承受的才质极其宏大。并不是世代凭借官位显贵,而是世代继承道德和真正的知识;实践学问,贯通天人,积蓄于内而发扬于外,大大振兴文化。在家中实行这种道德,又施及后来的求学者。于是编集前人的见闻,用来启发后来的觉悟者。朝廷中有许多大儒,考察古事而撰作经书。一旦这面镜子消失,文献又由谁来考证?如今发扬他幽隐的光辉,把这些刻在美石上。唉,美好啊!这就是君子的恩泽。白云许先生墓志铭 先生名谦,字益之,姓许。他的先祖登记为京兆兴平人,后来有人在吴地做官,便在那里定居。九世祖延寿,任宋刑部尚书。六世祖寔,元丰年间开始居住在笠泽,不久又迁到婺州,成为金华县人。曾祖名经国,祖父名应龙,都没有出仕。父亲名觥,是淳祐丁未年进士,死于任上,官至宣教郎、主管三省枢密院架阁文字。父亲没有儿子,便以从父兄贡士君日宣的次子承嗣,这就是先生。先生天资高峻,刚会说话时,贡士君的夫人陶氏便教他《孝经》《论语》,一听入耳便不会忘记。五岁入学,庄重得像成年人。宋朝灭亡,家业毁坏,贡士君相继去世。先生稍稍长大,寄居城门内,向人借书,把书籍按四部分分类阅读,即使生病也不停止。所涉猎的范围已经很广,理解也很深。开门授徒以后,仍有疑问,却没有地方可以请教。听说仁山金先生在兰江之上讲道,便委屈自己前往求学。金先生说:“士人求学,就像五味放在调和之中;一旦加入醋和盐,酸咸便立刻不同。你来见我已经三天了,却仍然和普通人一样。难道我的学问没有办法感发你吗?” 先生听了这话,警醒不安。那时金先生七十岁,先生三十一岁,先生请求不拘常规次序,列在弟子之中学习。但两人居住的地方相距很远,恰逢金先生在吕成公祠下设馆讲学,先生才得以便利地前往请教。金先生曾告诫他说:“我们儒家的学问,根本道理是一致的,而具体分际各有不同。道理不必担心不能统一,困难的是各种分际各有不同。”先生从此致力于辨明各种分际的差别,而最终归结到道理的一致。金先生又曾告诫他说:“圣人的道,只是中正罢了。”先生从此凡事都寻求中正并加以实行。金先生去世后,先生更加广泛充实、阐发学问,许多见解都是自己所得。他自称:“我并没有大大超过常人,只是治学的功夫从未间断罢了。”先生约束自己的行为非常严格,但用来应对世事时,既不拘泥于古法,也不流于世俗;耿介而不骄傲,通达而不随波逐流。身处民间,心里却存念当世。大德十一年,岁次丁未,荧惑星进入南斗星宿,经过一会儿便离开。先生认为灾祸将发生在吴越,私下深深忧虑。这一年发生大灾荒,先生的面容更加消瘦。有人问:“先生难道是吃不饱吗?”先生说:“如今公家和私家都困乏,路旁饿死的人接连不断,我能独自吃饱吗?”他存心处世大概就是这样。但他平素志向冲淡,以道义自得其乐。想到东宪府听闻先生的名声却不了解他的志向,征召他任掾属,先生躲避而不赴任。肃政廉访使刘公庭直推荐他为茂材异等,副使赵公宏伟推荐他为遗逸,也都坚决辞谢。赵公在南台任职时,命人修整馆舍,迎请先生,想让众位僚属和士人有所取法;先生欣然前往,但起身后不久便离开了。先生从东方回来后,因眼疾厌倦应酬,便隐迹进入华山之中,学者纷纷带着粮食和书箱随他居住。两年后因兄长的儿子去世而归来,登门求学的人更多了;远至幽州、冀州、齐地、鲁地,近至荆州、扬州、吴越,都有人跋涉百舍、磨破脚掌前来。先生教人的宗旨,以五性和人伦为根本,以开明心术、改变气质为先,以修养自己作为立心的关键,以辨别义利作为处事的准则。他至诚恳切,详尽周密,内外学问都竭尽传授。曾说:“自己有所知晓,也让别人知晓,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有人提出问题,语言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便替对方说出想说的话,并解除他的疑惑;讨论、讲解、贯通,整天不知疲倦。他把粗疏的地方摄取过来,使之进入精密微妙之境;听的人正侧耳听取,而他的讲说更加真切。懒惰的人,他激发其志气;锐进的人,他加以抑制;拘谨闭塞的人,他为之开通;放纵的人,他为之约束。他做学者的老师,前后将近四十年,登记在册的学生几乎有一千多人;根据各人的才质和分量,都各有所得。达官富人的子弟,远望他的门第,骄气自然消失;踏入庭院,礼貌仪容自然整肃。四方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以未能登门求学为耻。缙绅先生来到此地,必定到他家问候;有人向他询问典礼政事,先生观察其中的通变,为他们折中裁定,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省台诸公,如王公士熙、耿公焕、王公克敬、郑公允中、李公端、吴公焘、赵公天纲、陈公思谦、赵公仲仁,先后在朝廷和乡试主考官面前列举他的品行义行。曹集贤鉴、杨翰林刚中,也都率领同院官员向省门荐举他的姓名。郡里又以遗逸之才响应诏令,先生始终不为所动。至元元年,恰逢大比之年,有人把主持文衡之事托给先生,也没有能够请动他。他曾说:“我并不是一定要靠隐居来求取名声,只是做官或停止做官,全看时机罢了。”晚年尤其把涵养根本作为最重要的事务,讲授之余,斋居时凝神静思。有一天他闭着眼睛坐在堂上,门人不知道,径直走进去,便问:“没有人在吗?”先生在他身旁拱手站立了很久,先生回头慢慢说道:“你在这里吗?”

其习于静定久而安焉,可知也。先生以早孤不逮事架阁公及其夫人韩氏,而事陶夫人,克尽厥职。兄璟性刚严,委曲承顺,怡怡如也。时氏姊有子而贫,无以为养,迎归奉之终身,钟爱二子,而教饬有方,冠婚丧祭賔客之礼,必尽其情文。既老而益艰瘁,僦屋以居有。田不足具饘粥,而处之裕如。门人吕权、蒋▯、金涓方为先生买田筑室,而先生逝矣。先生素多疾,金先生病革,徒步往省之,会大雪中,寒湿及奔兄璟丧于广信,疾増剧,不良于行。疾少间而神更清。茂三年冬十月,疾复作,谓其子元日:“伯兄以是月二十三日卒,我死殆与之同日乎?”及是日,正衣冠而坐,戒元以孝于母、友于弟。元复请所欲言,先生曰:“吾平日训尔多矣,至此复何言?”门人朱震亨进曰:“先生视稍偏矣。”先生更肃容端视,顷之,视微暝,遂卒。享年六十有八。娶朱氏,承直郎广德路总管府推官天与之女。子男二人,长即元,次亨,以为兄璟后。先生葬,以其明年春正月壬寅,墓在县西北婺女乡安期里。交友来赴者若干人,门人以义制服者若干人。合泉布营葬事,因其自号而题表曰《白云先生许公之墓》。其又明年,学者相率上状郡府,祠先生于学官。佥肃政亷访司事杜公秉彛建请赠官赐諡,未报。先生于书无不观,穷探圣微,蕲于必得,虽残文羡语皆不敢忽,有不可通则不敢强于先儒之说,有所未安亦不敢苟同也。读《四书章句集注》,有《丛说》二十卷,敷绎义理,惟务平实。每戒学者曰:“士之为学,当以圣人为准的,至于进修利钝,则视已之力量何如。然必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舍其书何以得其心乎?圣贤之心尽在四书,而四书之义备于朱子。顾其立言辞约意广,读者或得其词而不能悉究其义,或以一偏之致自异,而初不知未离其范围。世之诋訾贸乱,务为新竒者,其弊正坐此耳。”始余三四读,自以为了然,已而不能无惑,久若有得,觉其意初不与已异,愈久而所得愈深,与已意合者亦大异于初矣。童而习之,白首不知其要领者何限,其可以易心求之哉?读《诗集传》,有《名物钞》八卷,正其音释,考其名物度数,以补先儒之未备,仍存其逸义,旁采逺援,而以已意终之。《读书集传》有丛说六卷,时有与蔡氏不能尽合者。每诵金先生之言曰:「自我言之,则为忠臣;自他人言之,则为防贼。要归于是而已。」其言《春秋》三传,有《温故管窥》若干卷,间以《春秋》大义数十百条,与友人张君枢极论之,皆传注所未发。于三礼,则参伍考订,求圣人制作之意,以翼成朱子之説。其语学者,必顺天地之理,酌古今之宜,使通于上下,皆可遵用。又尝句读《九经》《仪礼》《三传》,而于其宏纲要旨、错简衍文,悉别以铅黄朱墨,意有所明,则表见之。其后友人吴君师道得吕成公防校《仪礼》,视先生所定不同者十有三条而已其与先儒意见脗合如此。有老儒自以为善言《易》,力诋程子,先生与之反覆辨论,辞详义正,老儒语塞,乃谢曰:「不意子之于《易》若是其精也。」先生中年以还,仰观俯察,益有见于阴阳往来、升降消长、阖辟之故,谓伏羲之经广大悉备,文王、周公、孔子之辞,乃其传注,六爻之义特发凡举例耳。诸儒于象辞变占,各有攸尚,要不可举此而废彼也。然独未有所论述,岂不以孔子晚始好《易》,孟子深于《易》而不言《易》乎?其观史有《治忽几微》若干卷,仿史家年经国纬之法,起大皥氏讫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卒,备其世数,总其年岁,原其兴亡,着其善恶,盖以为光卒则宋之治不可复兴,诚一代理乱之几,故附于续经而书孔子卒之义,以致其意也。书成以示张君枢,为言运祚之延促,岂必推之天命,犹有人事焉?汉之大儒言灾异,皆欲近修人事,上答天变,况圣贤之培植基本、祈天永命者哉?有国家者不可不仁民,盖以此也。先生于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字学、音韵、医经、数术,靡不该贯,一事一物可为博文多识之助者,必谨志之。至于释老之言,亦皆洞究其蕴,谓学者孰不曰辟异端?苟不深探其隐,而识其所以然,能辨其同异,别其是非也,几希。凡其书俱已行于世,述作之大意则见于序引,文多不得以尽载。有《三传义例》《读书记》皆藁立而未完。诸生有日闻杂记,未及诠次。其藏于家者,有诗文若干卷,文主于理,诗尤得风人之旨。有《自省编》,昼之所为,夜必书之。殆疾革始絶笔云。金先生所致《论语》《孟子》考证、《资治通鉴前编》皆未遑刋定,垂殁以属之先生。

译他已经习惯静定很久而安适自如,由此可以知道。先生幼年早孤,来不及侍奉架阁公和他的夫人韩氏,便侍奉陶夫人,能够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责。兄长璟性情刚严,他却委曲承顺,和乐如常。姨氏姐姐有个儿子,家境贫困,无法供养,先生把他接回来终身奉养;他钟爱两个孩子,教导管束也有方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和宾客往来的礼节,都尽力做到合乎情理文饰。年老以后生活更加艰难困顿,便租房居住。田地不足以供给稀粥,他却处之裕如。门人吕权、蒋玄、金涓正要替先生买田筑屋,先生却去世了。先生平素多病,金先生病危时,他徒步前往探视,恰逢大雪;寒湿之气又加上奔赴兄长璟在广信的丧事,病情加重,行动不便。病情稍缓后,精神却更加清明。茂三年冬十月,疾病再次发作,他对儿子元说:“伯兄在这个月二十三日去世,我大概也会和他同日去世吧?”到了这一天,他整肃衣冠坐着,告诫元要孝敬母亲、友爱弟弟。元又请他留下遗言,先生说:“我平日教导你的已经很多了,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门人朱震亨进来说:“先生的视线似乎有些偏斜了。”先生重新肃整面容,端正地看着他;不久,目光渐渐昏暗,便去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享年六十八岁。娶朱氏,是承直郎广德路总管府推官天与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元,次子亨,作为兄长璟的后嗣。先生下葬,在第二年春正月壬寅日,墓在县西北婺女乡安期里。前来参加葬礼的朋友有若干人,门人按义制服丧的有若干人。大家合资筹集钱帛办理葬事,因先生自号而在墓表题作《白云先生许公之墓》。又过一年,学者相继向郡府上状,请求在学校祭祀先生。佥肃政廉访司事杜公秉彝建请赠官赐谥,但尚未得到答复。先生对于书籍没有不阅读的,深入探究圣人精微的道理,务求必有所获;即使残缺的文章、零散的言语,也不敢忽略。遇到不能通晓的地方,不敢强行附会于先儒的学说;有自己认为不妥的地方,也不敢苟且赞同。阅读《四书章句集注》,撰有《丛说》二十卷,敷陈演绎义理,只求平实。他常常告诫求学者说:“士人求学,应当以圣人为标准;至于进步、修养以及聪敏迟钝,则要看自己的力量如何。然而一定要体会到圣人的本心才可以;学习圣人的事业,舍弃圣人的书籍,凭什么能够得到圣人的本心呢?圣贤的心意全在四书之中,而四书的义理完备地体现在朱子的著作里。只是朱子立言简约而意旨广大,读者有时得到他的词句却不能完全探究其义理,有时以片面所得自认为与之不同,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没有离开他的范围。世上那些诋毁、扰乱义理,专门追求新奇的人,弊病正是由此造成的。”起初我读了三四遍,自以为已经明白,后来却不能没有疑惑;过了很久似乎有所领会,才觉察到他的意旨起初并不与自己的想法不同;时间越久,所得越深,后来与自己意见相合的地方,也与最初大不相同了。从小学习这些书直到白头,却不知道要领的人不知有多少,难道可以改变自己的心志来求取理解吗?阅读《诗集传》,撰有《名物钞》八卷,订正字音训释,考察名物、度数,以补先儒尚未完备之处;同时保存其中逸失的义理,旁采远方的材料,最后用自己的意见加以归结。《读书集传》有《丛说》六卷,其中有时不能完全同蔡氏相合。他常常诵读金先生的话:“从我这方面说,是忠臣;从别人那方面说,是防贼。总归只是看这个罢了。”论说《春秋》三传,有《温故管窥》若干卷;其中间或以《春秋》大义数十上百条,与友人张君枢极力讨论,都是传注中没有阐发的。对于三礼,则参照考订,探求圣人制作礼制的本意,以辅助完成朱子的学说。他对学者所说的,都一定顺应天地之理,斟酌古今的适宜情况,使之上下贯通,人人都可以遵循施行。他又曾为《九经》《仪礼》《三传》断句;对于其中的大纲要旨、错简和衍文,全都分别用铅、黄、朱、墨标记;意旨有所阐明,就把它标示出来。后来友人吴君师道得到吕成公校订的《仪礼》,同先生所订正的不同之处只有十三条,可见他与先儒的意见如此吻合。有位老儒自以为善于讲《易》,竭力诋毁程子;先生同他反复辨论,言辞详尽、义理正当,老儒无言以对,便谢道:“没想到你对于《易》的理解竟然这样精深。”先生中年以后,仰观天象,俯察事物,对于阴阳往来、升降消长、闭合开辟的道理更加有所见解,认为伏羲的经文广大而完备,文王、周公、孔子的言辞,是对它的传述和解释;六爻的意义只是提出纲领、举出例子罢了。各位儒者对于卦象、爻辞、变卦和占筮,各有自己所重视的方面,总不可以举此而废彼。然而先生独自没有著述论说,难道不是因为孔子晚年才开始喜好《易》,孟子深于《易》却不谈《易》吗?他考察历史,撰有《治忽几微》若干卷,仿照史家以年代为经、以国家为纬的体例,上起大皞氏,下至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去世,备列各世代,统总各年岁,探究兴亡根由,记载善恶。他大概认为司马光去世后,宋朝的治世便不能再兴起,这确实是一个时代治乱变化的关键,所以把它附在续经之后书写,取孔子去世的义例,以表达自己的意思。这篇文章写成后,拿来给张君枢看,是要说明国运的长短,难道一定要把它推给天命吗?其中仍然有人事的作用啊!汉代的大儒谈论灾异,都希望通过亲近、修治人事来上答天变,何况圣贤培植根本、祈求上天延长国命,更是如此!统治国家的人不可不仁爱百姓,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先生对于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文字学、音韵、医经、数术,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凡是一件事、一件物能够作为广博见闻的助益,他一定慎重地记录下来。至于佛、道二教的言论,也都深入探究其中的蕴意。他说,求学的人谁不说要排斥异端?如果不能深入探究其中的隐微,认识它为什么如此,能够辨别异同、区分是非,那就差得很远了。他的各种著作都已经流传于世,写作的大意见于序文和引文中,只是文章太多,不能全部载录。有《三传义例》《读书记》,都已起稿而尚未完成。诸生那里还有日常听闻的杂记,来不及整理编次。藏在家中的,有诗文若干卷;文章以说理为主,诗尤其深得《诗经》风诗的旨趣。有《自省编》,白天做了什么,夜里一定记录下来。大概直到病势危急,才开始绝笔。金先生所完成的《论语》《孟子》考证和《资治通鉴前编》,都来不及刊定,临死时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先生。

今二书得以大备而盛行,先生力也。自圣贤不作,师道久废。宋初学者有师,始于海陵胡公。先生六世祖受业于海陵,号称能以师法终始者。逮二程子起而倡圣学,以淑诸人。朱子又溯流穷源,折衷羣言而统一其归,使学者有所据以从事,由是师道大备。文定何公既得朱子之传于其高弟文肃黄公,而文宪王公于文定则师友之。金先生又学于文宪,而及登文定之门者也。三先生皆婺人,学者推原统绪,必以三先生为朱子之世适。先生出于三先生之乡,而克任其承传之重,遭逢圣代,治教休明。三先生之学卒以大显于世。然则程子之道得朱子而复明,朱子之道至先生益尊,先生之功大矣。先生葬已十年,而元以张君枢之状俾溍为之铭。溍之少也无所识知,莫能从先生游于高明之域,奔走汨没,不知老之将至,而爲庸人之归,鄙陋之言何足形容有道者气象乎?重惟先生之交游多已凋谢,而溍偶独后死,义不得辞也。敢悉取状所述序其首而为之铭,以系于左方。铭曰:道学之传,天下为公。婺之儒先,独得其宗。钜人迭兴,踵武相接。逮于先生,绵绵四叶。先生之学,能自得师,实践之功,出乎真知。万殊之差,无微不析;一本之同,防归有极。酬酢万变,必用其中。涵养本原,以敬始终。际兹休明,力扶正学。闻风而来,罔间南朔。春阳时雨,随地发生。洪纎高下,咸仰曲成。廸惟前人,学有师法,克生后贤,规重矩叠。先生有作,弥大而昌。师严道尊,于昔有光。先生之身,斯道所寄,视其安否,以为隆替。天胡不憗?不讫耄期,山頽木坏,人将畴依?不亡者存,遗书孔有。文不在兹,尚啓尔后。文献集卷八下

译如今这两部书能够大体完备并盛行于世,是先生的力量。自从圣贤不再出现,师道已经废弛很久了。宋初的学者有老师,始于海陵胡公。先生的六世祖曾在海陵受业,号称能够始终遵循师法。等到二程先生兴起,倡导圣学,以此教化众人;朱子又追溯源流,融会折衷各家学说而统一其归宿,使求学者有所依据而从事学习,于是师道才大备。文定何公从朱子的高弟文肃黄公那里接受了朱子的传授,文宪王公对于文定何公则兼有师友之谊。金先生又向文宪王公学习,并且曾登文定何公之门求学。三位先生都是婺州人,学者追溯学术统绪,必定把三位先生看作朱子的嫡传。先生出自三位先生的乡里,又能够承担承继传授的重任,恰逢圣明的时代,政治和教化都清明美善,三位先生的学说终于因此在世上大为显扬。这样说来,程子的道学因为朱子而重新光明,朱子的道学到了先生这里更加尊崇,先生的功劳实在很大。先生下葬已经十年,元廷拿张君枢所写的行状让溍来为他撰写墓志铭。溍年轻时没有什么见识,不能跟随先生在高明的境界中游学;后来奔走沉沦,不知不觉老年将至,竟归于庸人之列。像我这样鄙陋的言辞,哪里足以描绘有道之人的气象呢?再想到先生的交游大多已经凋零,只有溍偶然独自活到了后来,按道义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我冒昧地把行状中所叙述的内容全部取来,写在篇首,并为先生作铭,附在下面。铭文说:道学的传承,天下人都可以共同承继。婺州的儒学先贤,独自得到它的正宗。伟大的人物相继兴起,前后接踵、步武相连。到了先生这里,绵延传承已经四代。先生的学问,能够自己寻得老师;实践履行的功夫,出自真正的认识。万事万物的差别,没有一点细微之处不加以分析;万物同出一源的相同之处,也都能归结到一定的极致。应对万般变化,必定运用中正之道。涵养根本,以恭敬贯穿始终。正逢这个清明昌盛的时代,竭力扶持正学。人们听到风声而来,不分南方北方。像春日的阳光、应时的春雨一样,所到之处都使万物发生。无论大材小材、高下各等,都仰赖他的曲成教化。前人启迪后人,学问有师法,能够产生后来的贤者;法度规矩层层相承。先生有所作为,学术更加广大昌盛。师道严明、道义尊崇,在古代也有光辉。先生的身躯,是此道所寄托的所在;看他的安危兴衰,便可知道此道的盛衰。上天为什么不肯多留他一些时候?竟不能让他活到高寿;山崩木坏之后,人们将依靠谁呢?但不会灭亡的东西仍然存在,遗留下来的著作非常丰富。文章不在这里,尚且可以启发你的后人。《文献集》卷八下

钦定四库全书文献集卷九上元 黄溍 撰墓志铭慈溪黄君墓志铭慈溪黄君卒于嘉兴之寓舍,其孤玠将返柩以葬,来谂于某曰:“葬宜有铭,敢以为请。”往者属子铭吾母,而子久未及为,幸牵联书之。某之曽祖户部公与君之大父宗卿府君同仕宋季,夙有雅故,而玠又与某托文字交谊,不得辞。君讳正孙,字长孺,姓黄氏,世为明之慈溪县人。曽大父讳一鹗,以子贵赠奉议郎。大父讳震,擢宝祐丙辰进士第,厯知抚州,提举江西、浙东常平茶盐,其在江西,又尝提防刑狱,终于宗正少卿,积阶朝奉大夫。父讳祖勉,防补将仕郎。母林氏。君生有美质,雅志恬静,年十二而宋亡,即絶意于仕进。父殁,事母尽孝,与仲父、季父患难相从,不异赀产,逮今雍睦,罄已槖嫁孤妹三人。皇庆癸丑,出游西州,玠负笈以从。嘉兴县东魏塘之上,有义士吴君闻君父子名,遣币马迎致之,君欣然弗拒,遂止居焉。君履行端粹,为学者所尊慕,雅不喜记诵辞章之习,文成无留藁,晚自号尚防翁,以见其志云。至正乙酉正月七日以疾卒,享年八十有一。属纩之夕,戒其二子曰:“吾祖一部州符,三持使节,枲麻葛越之衣,菜茹鱼鲑之食,澹素终身。《日抄》等书今方盛行,遗风余祚弥久弗坠,汝等善继承之,无忝为清白吏子孙。”言毕而逝。玠奉柩东还,卜以某月某日葬定海县灵绪乡泽山之阜,从先茔也。君夫人陈氏讳润,字汝玉,同郡奉化人,父着宗卿府君同年进士,由太学博士知台州。公年二十出为赘婿,居十有七年乃归。夫人于夫妇之间相成以道,执箕帚,侍巾栉,无违礼;治丝茧,缝衣裳,无废事;主馈食,共祭祀,无旷典;而又不惮劬勚,致养于姑,得其欢心。《诗》《书》《语》《孟》及《女诫》《女则》等篇,皆能成诵。玠方幼,口授以书,程督严于外傅,尤喜观《易》,所占多騐,间作小诗,亦有思致。尝为二子赋诗若干韵,有关于伦纪,可裨于治化,学士大夫咸称诵之。君居魏塘之明年,玠即奉夫人来就养。以泰定丁卯十二月十日卒,年六十有三。天厯戊辰九月某日,归葬奉化州剡源之三石。子男二人,长即玠,次玮。女一,今适戴幼儒,故婺州路儒学敎授帅初先生之子也。孙男二人,曽绍。孙女一人。曽孙男一,俊民。惟宗卿府君以直道为时名臣,而其学一本于躬行。所著书不为空言,以相髙公亲传家学,不自表襮,而敎其子玠克有成立,遂以文名于一时。世顾罕有能知君者,铭不可以无作也。铭曰:汲黯之直,侃侃宗卿,义方之训,闻孙是承,战兢自持,以孝谨称,如万石君,不言躬行,学以为己,善不近名,逮尔嗣人,复用文鸣,发潜阐幽,式鸿其声,惟石可久,荐以兹铭。化州路儒学教授王君墓志铭化州路儒学教授王君讳勲字仲昭,生十嵗而孤,能以礼持其身,以信义交于人,赀产寘弗问,而防视先茔惟谨,冠昏丧祭必考诸古之遗制而不苟同流俗,文字之外无它嗜好,宗族朋友称焉。仕未显辄止,而以夀终,其贤乎人亦多矣。君尝敎授肇庆逺郡,事多率略,学有田而无籍,嵗所入为租四百石而已。君始至,谕佃人令自实稻,増其额为六百石,廪食有余,而俗习鄙陋,士气弗张。使者行部,君请择其知学而有文者试以经术辞艺,得七人焉,上其名于宣阃,悉补儒学官。由是诸生莫不知劝。暨取士之令下,广海数十郡不荐一人,而肇庆首以陈祖义充赋,有司遂与中州之士并进于春官,人皆以为君作兴之效也。君初以江山教谕迁慈湖山长,年已垂四十又二十年,乃拜肇庆之命,及再调化州,而君已老,故其才不究于用,可见者若是而止,人又皆思慕之。盖王氏上世有仕吴越为镇城使者,从其王归宋,居睦州,其后又徙家于青溪,又徙越之山隂,始居青溪者曰仁厚,于君为九世祖。曽王父讳遂良,以恩赠训武郎,王父讳灏,擢庆元丙辰右科,终于武经郎,权发遣欝林州事。父讳集,当用防得官,推与其弟,而以布衣取乡荐。母汪氏,继母赵氏,薛氏,而君周氏出也。自训武府君而上皆葬山隂,其居衢开化之马金则自欝林府君始。山隂之最著者曰佐,以进士第一至某部尚书,君改葬欝林府君于崇化乡松公里之庄山,尚书四世孙修职郎易简实志之。君卒于重纪至元之嵗五月十四日,年七十有七,以至正改纪之明年三月十二日葬于欝林府君墓左。娶余氏,先卒。子男四人,长曰墉,次曰圻,为伯氏后,次曰堪,曰坰。女一人,适单父盖士直。孙男八人,钜鉴铢铸鐖鎌锜钰。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献集》卷九上 元代黄溍撰写 墓志铭 慈溪黄君墓志铭 慈溪黄君去世于嘉兴的寓所,他的孤子玠将要把灵柩运回安葬,来向我请教说:“安葬应当有墓志铭,冒昧请求您撰写。”过去您曾嘱托我为我的母亲作铭,而您一直没有来得及写,希望这次能连同一并写成。我曾祖户部公和您的祖父宗卿府君同在宋朝末年做官,早年就有深厚交情;而且玠又与我因文章结交,我实在不能推辞。黄君名正孙,字长孺,姓黄,世代是明州慈溪县人。曾祖父名一鹗,因为儿子显贵而追赠奉议郎。祖父名震,在宝祐丙辰考中进士,历任抚州知州、江西及浙东常平茶盐提举,在江西时又曾提举刑狱,最后官至宗正少卿,积阶为朝奉大夫。父亲名祖勉,以荫补为将仕郎。母亲姓林。黄君天生资质优美,平素志趣恬淡安静,十二岁时宋朝灭亡,便断绝了出仕求进的念头。父亲去世后,侍奉母亲极尽孝道;与二叔、三叔共同经历患难,不分彼此财产,到今天仍和睦相处,并且拿尽自己的财物嫁出了三个孤女。皇庆癸丑年,他出游西州,玠背着书箱跟随。嘉兴县东魏塘岸边,有位义士吴君听说父子二人的名声,派遣财物和马匹迎接他们,黄君欣然没有拒绝,于是停留下来居住。黄君品行端正纯粹,受到学者尊敬仰慕;他一向不喜欢记诵辞章的习气,文章写成后也不留稿。晚年自号尚防翁,以此表明自己的志趣。至正乙酉年正月七日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临终前的夜晚,他告诫两个儿子说:“我的祖先中,有人曾任州府长官,有人三次持有使节;我们穿的是粗麻、葛布、越地葛布做的衣服,吃的是蔬菜和鱼腌食品,一生清淡朴素。《日抄》等书如今正盛行,留下的风教和余泽会长久不衰,你们要好好继承它,不要辱没了做清白官吏的子孙。”说完便去世了。玠奉灵柩向东返回,择定某月某日安葬于定海县灵绪乡泽山的山丘上,与先祖葬在一起。黄君夫人陈氏名润,字汝玉,是同郡奉化人;父亲陈著,字宗卿府君,与黄君父亲同年中进士,曾由太学博士出任台州知州。陈公二十岁时入赘,居住了十七年才返回故乡。夫人在夫妇关系中以道义相互成就,执掌家务、服侍丈夫,完全不违背礼法;料理养蚕缫丝、缝制衣裳,没有一件事荒废;主持饮食、共同祭祀,没有缺少任何礼仪;又不怕辛劳,奉养婆母,得到婆母的欢心。《诗》《书》《论语》《孟子》以及《女诫》《女则》等篇,都能背诵。玠当时还年幼,她便口头教他读书,对他的督促管教比外傅还严格,尤其喜欢研读《易经》,占筮多有应验;偶尔创作小诗,也颇有意趣。她曾为两个儿子作诗若干韵,其中有关于人伦纲常的内容,可以辅助治理教化,学士大夫都称赞传诵。黄君居住在魏塘的第二年,玠就把夫人接来奉养。夫人于泰定丁卯年十二月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天历戊辰年九月某日,归葬于奉化州剡源的三石。儿子两人,长子就是玠,次子玮;女儿一人,现已嫁给戴幼儒,他是原婺州路儒学教授帅初先生的儿子。孙子两人,曾孙一人绍;孙女一人;曾孙男一人俊民。宗卿府君以正直之道成为当时著名大臣,而他的学问根本在于亲身实践。他所著的书不是空话,以此和父亲相互砥砺;公亲自传授家学,不自我炫耀,却教导儿子玠有所成就,终于凭文章名重一时。世人却很少有能了解黄君的,墓志铭不可以不写。铭文说:像汲黯那样正直的宗卿府君,刚正不阿;他以合乎义理的家教训导后代,孙辈承继了这种教诲。时刻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以孝顺谨慎著称;就像万石君家族那样,不多说话而亲身实行。把学问用来修养自己,行善却不接近名声。到了你的后代,又凭文章显扬;发掘潜藏的贤德,阐明幽微的道理,使声名更加宏大。只有碑石可以长久存在,姑且用这篇铭文献给你。化州路儒学教授王君墓志铭 化州路儒学教授王君名勋,字仲昭,十岁时成为孤儿,却能以礼法约束自身,以信义与人交往;对于财产放置在何处从不过问,只是谨慎地守护先祖坟茔;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一定考察古代遗制,不随便与流俗相同。除了文章之外没有别的嗜好,宗族和朋友都称赞他。他做官尚未显达便停止仕进,最终以高寿去世;像他这样贤能的人实在很多。王君曾任肇庆这个偏远郡的教授,当地事务大多草率,学田有土地却没有登记,每年收入租粮仅四百石。王君刚到任,就告谕佃户让他们如实申报稻田,把收入增加到六百石,学校廪食也有余裕;但当地风俗鄙陋,士气不振。使者巡行各部时,王君请求选取那些通晓学问、擅长文章的人,考以经术和辞艺,得到七人;便把姓名上报宣慰司,全部补任为儒学官。由此诸生没有不受到鼓励的。等到朝廷下达取士命令时,广海数十郡没有推荐一人,而肇庆首先以陈祖义充任贡士,有司于是让他和中州士人一起赴春官应试,人们都认为这是王君振兴教化的成效。王君起初由江山教谕升任慈湖山长,年近四十;又过了二十年,才接受肇庆的任命;后来再次调任化州时,他已经年老,所以他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能看到的仅止于此,而人们又都思念仰慕他。王氏的上代有人在吴越做镇城使,跟随吴越王归附宋朝,居住在睦州;后来又迁居青溪,再迁到越州山阴。最初居住青溪的那一支始祖名仁厚,是王君的九世祖。曾祖父名遂良,因恩典追赠训武郎;祖父名灏,在庆元丙辰考中武科,最终官至武经郎、权发遣郁林州事。父亲名集,本来应当因荫补取得官职,却推让给弟弟,自己以平民身份考取乡荐。母亲姓汪,继母姓赵、姓薛,而王君是周氏所生。从训武府君以上的祖先都葬在山阴;他们后来居住衢州开化马金,则始于郁林府君。山阴一支中最显著的是佐,考中进士第一名,官至某部尚书。王君把郁林府君改葬于崇化乡松公里的庄山,尚书的四世孙修职郎易简实际撰写了墓志。王君在重纪至元某年五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至正改元后的第二年三月十二日,葬在郁林府君墓的左边。娶余氏,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长子墉,次子圻,过继给伯父,次子堪、坰。女儿一人,嫁给单父盖士直。孙子八人,名为钜、鉴、铢、铸、鐖、鎌、锜、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