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集卷七上
山南先生集后记右《山南先生集》凡二十卷。记曰:辞必已出古也,骚不必如诗,▯不必如易,而太史公书不必如《尚书》《春秋》。十三国风之作,大抵发乎情矣。然而止乎礼义。发乎情,故千载殊时而五方异感也。止乎礼义,以天地之心为本者也。其为本不二,故言可得而知也。有如先生之闳材杰志,百不一施,而其言犹莫为世所贵,则言岂诚易知哉?盖先生自少时为举子业,已能知非之。逮其年迈而气益定,支离之习刋落尽矣。故其为文逸出横厉,譬如风雨之所润动,杂葩异卉,不择地而輙发。人见其徜徉恣肆,惟意所之而止耳。世之善为近似者,方窃窃然揣摩剽掇,哗众以立的,而曰吾古学也。陈性命者躐幽防,辨名数者殚毫末,而先生之文遏而不行矣。孰知夫繇繇儃儃,浮沈俗间,其自视吾言蜩甲尔,蛇蜕尔,岂复累于称讥者耶?溍受学于先生最久且亲,诚悼其余芳溢流,无所记以被于后,乃因先生所自序《梦槀》《痴槀》《听雨留槀》者合而一之,目曰《山南先生集》。呜呼,是其为言也,非出于古,非不出于古也。夫能不二于古今,而有不以天地之心为本者乎?绵千禩,贯万彚,而无迁坏沦灭者,莫寿于是物矣。区区之篇椟,尚奚为哉?姑用以致吾意焉尔。先生之氏名与出处大槩,溍既为之述,兹不复云。
明正书院田记宋南渡后,衢之先贤忠简赵公而下六人,盖尸祝之旧矣。景定末,王侯已守是邦,始谂于朝,即故吏所据祠地为道院者,辟书堂曰“明正”,且以其没入之田百七十有六畮▯焉。咸淳间,继之者赵侯孟奎,又益以他田六十有三畮,祠事以备。国朝因之,建书院额,设山长员,而兹田之夺于浮屠、老氏者什七八,有司漫弗加省也。皇庆初,上新即位,垂意庠序之事,凡田之在学官者,冒取有禁。于是总管申侯为阅累嵗之讼牒而覈其实,悉返所侵田。有挟敎门檄来争之者,侯弗为动,乃赂吏瞰侯在告,谬为可疑,上其事于宣阃。今山长叶君谨翁白侯,破其计,而阃复下于郡,侯为征图籍覆按,具有本末,田以卒归。盖九十年间,祠三徙而始有田,不二十年遽失,不守,又三十余年廼复。叶君念其得之难而保有之不易也,求书于石以图永久。溍窃惟三代而降,师废民散,儒失其守,而夺于二氏者匪直吾疆畎而已,矧夫威怵利诱有甚于二氏者乎?尝试观马公之在建炎,连拄大奸,一斥终其身不悔。逮绍兴权臣擅事,汪公既坐切直,摈弗用。赵公竟以不苟合去相位,贬且死。至若范、刘、小汪公委蛇仕止之间,又莫或少自挠,是凛焉不可夺者,区区之土壤,犹外物也。贤师帅祗奉德意,幸恵斯文甚厚,繄六君子之胄,若士之从叶君登斯堂者,敬共以承事,感慕而振饬,必有名人杰出其间,嫓美于前哲。夫能宝其不赀之躯,则一物之细有不难守矣。溍既为书其槩,且道其所望于诸君如此。初田之未复也,刘公五世孙衍尝以己田百畮代其匮,汪公五世孙谊亦以己田三十畮相焉。至是两家因捐其田,戒子孙勿复有是,抑可书。己申侯名伊噜特穆尔,高丽人。
上海县学田记上海由镇为县之三年,县始有学。又十年,学始有田。又九年,乃改作学于县东如千步。延祐元年冬,张侯如砥来涖县事。厥既延见诸生,视其居则斋庐未备也,庖廪未充也。按其籍,则田之折于郡庠,若出于是邦之寓公者,嵗为米不盈四百石。惕焉深惧,士失其养而学政之弗举,谋大其规制,为久远计,而未知所出也。上人善能者闻之,请入私田四百九十五畮有竒,为学官永业以佐经费。侯既纳其请,则白状于县而输券于学。主敎事者方君遇以为,向之克有学有田不易如此,而上人一念之顷,遽能不爱其所有,以弛吾乏絶之虑,是不宜使后之君子无述也。乃伐石来征文为记。嗟乎,大道隳裂,九流百家之异趋久矣,是果不可同欤?《易》称「同人于野,亨」,而谓「同人于宗,吝」。夫与善不择其类,致亨孰大焉?施恵而不私其党,去吝孰先焉?由其通舍其蔽,兹所以合异而为同也。侯与吾从其有取乎此矣。上人亦尝学于是耶?上地之利,其末尔。窃独嘉乎是举也,庶几乎吾圣人之防,而有非苟同者。故为原其大趣而为之记,其目之细则碑隂存焉。
译《山南先生集后记》以上《山南先生集》共二十卷。记载说:言辞一定要出自古人,这是古来的道理;《离骚》不一定要像《诗经》,《太玄》不一定要像《易经》,而太史公的书也不一定要像《尚书》《春秋》。十五国风的创作,大体都是由真情发出的,却又止于礼义。由真情发出,所以即使相隔千年、时代不同,身处五方的人感受也各不相同;止于礼义,是因为以天地之心为根本。根本只有一个,所以言语是可以理解的。像先生这样宏大的才华、杰出的志向,百件事情中难以施展一件,而他的言论仍不被世人珍重,那么言语难道真是容易理解的吗?先生从年轻时做举子学业开始,就已经知道那些文章不对。等到年老而心气更加沉定,支离破碎的习气全都削除殆尽。因此他写文章纵逸横放、凌厉奇崛,仿佛受到风雨滋润而生长的杂花异卉,不择土地便立即开放。人们只看见他徜徉放纵,任意驰骋,直到兴尽才停止罢了。世上那些善于制造相似文章的人,正窃窃地揣摩、剽窃、摘取,哗众取宠来树立名声,却说自己是在学习古文。谈论性命的人越过幽深的界限,辨析名物度数的人穷尽细枝末节,而先生的文章却被阻塞而不能流行。谁知道他从容自在、浮沉于世俗之间,把自己所说的话看作蝉蜕、蛇蜕,怎么还会被称赞或讥讽所牵累呢?我向先生求学的时间最长,也最为亲近,实在哀痛他的遗芳流传,却没有什么可以记录下来传给后世,于是依据先生亲自为《梦稿》《痴稿》《听雨留稿》所作的序,将它们合编为一部,题名为《山南先生集》。唉,这些言辞,说它不是出自古人,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出自古人。能够不拘泥于古今,而又有不以天地之心为根本的吗?绵延千代,贯通万物,而不迁移、不毁坏、不沉沦消灭的,没有什么比这种事物更长寿了。区区几篇文章和书匣,又有什么可作为呢?姑且用它来表达我的心意罢了。先生的姓名和出仕、退处的大概,我已经替他叙述过,这里不再说。《明正书院田记》宋朝南渡以后,衢州的先贤忠简赵公以下六人,大概早已有祭祀奉祀的旧例。景定末年,王侯已经任此地长官,才向朝廷陈述此事,把原来属官所占据、后来改作道院的祠地开辟为书堂,名为“明正”,并把没收入官的田地一百七十六亩隶属给它。咸淳年间,继任的赵侯孟奎又增加其他田地六十三亩,祠祀之事由此完备。国朝沿袭这一制度,建立书院匾额,设置山长职位;可是这些田地被佛教、道教夺去十分之七八,有司却漠然不加过问。皇庆初年,皇上刚刚即位,十分重视学校教育之事,凡是属于学官的田产,严禁冒领侵取。于是总管申侯查阅多年积累的诉讼文书,核实事实,把所有被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有人拿着教门的檄文来争夺,申侯不为所动;于是他们又买通小吏,窥探申侯正在休假,谎称事情可疑,把这件事上报宣政使司。如今山长叶谨翁君把情况告诉申侯,申侯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宣政使司又将此事下发郡府,申侯征集图籍,复核查问,事情的始末都有了依据,田地终于归还。大概九十年间,祠堂迁徙了三次才有了田地;不到二十年便突然失去,未能守住;又过了三十多年才重新恢复。叶君想到取得这些田地困难,保有它们也不容易,于是请求把事情刻在石上,以求永久保存。我私下认为,自三代以后,师道废弛,百姓离散,儒者失去职守;被佛、道二教夺去的,不只是我们疆域内的田地,何况还有比二教更能以威势恐吓、以利益诱惑人的力量呢?试看马公在建炎年间,接连抗拒大奸,最终被斥退,终身也不后悔。到了绍兴年间权臣专擅政事,汪公因为言论切直而获罪,被排斥不用。赵公最终因为不肯苟合而离开相位,被贬谪直到去世。至于范公、刘公、小汪公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周旋,也没有谁稍稍屈挠自己;这种凛然不可夺的操守,区区土地还只是外物。贤明的师帅恭敬奉行皇帝的德意,对斯文给予了深厚的恩惠;希望六位君子的后代,以及跟随叶君登临这座书堂的士人,都恭敬共同承受并奉行这些事业,感怀仰慕而振作自励,其中一定会有名士俊杰脱颖而出,与前代贤哲相媲美。一个人如果能够珍爱自己无价的身体,那么守护一件细小的事物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我既已写下这件事的大概,也把我对诸位的期望说明到这里。当初田地尚未恢复时,刘公的五世孙刘衍曾拿自己的田地一百亩代替书院的不足,汪公的五世孙汪谊也拿自己的田地三十亩相助。到了这时,两家便把这些田地捐出,并告诫子孙不要再占有它们,这件事也值得记载。申侯名叫伊噜特穆尔,是高丽人。《上海县学田记》上海由镇改为县的第三年,县里才有学校。又过十年,学校才有田地。再过九年,才把学校改建在县城东面约千步的地方。延祐元年冬天,张侯如砥来主持县政。他接见诸生以后,看到学校居所,斋舍、房屋还不完备,厨房和粮仓也不充足。查考田产簿籍,折算后归郡学所有的田地,以及原本由本地寓居官员捐出的田地,每年收入的米还不到四百石。他对此深深警惧,担心士人失去供养,学校政务无法开展,于是谋划扩大规制,为长远打算,却还不知道经费从哪里来。善能上人听说此事,请求把自己的私田四百九十五亩有余,作为学官永久的产业,用来补助经费。张侯接受了他的请求,便把情况禀告县中,并将田契交给学校。主持教务的方遇君认为,从前能够拥有学校和田地已经如此不容易,而善能上人一念之间,竟能不吝惜自己的所有,解除我们的贫乏断绝之忧,这不应当让后来的君子没有记述。于是凿石立碑,来请我作记。唉,大道崩坏分裂,九流百家各走不同道路已经很久了,这果真不能相同吗?《易经》说“同人于野,亨”,却说“同人于宗,吝”。同善而不选择对方的类别,还有什么比这样更能带来亨通呢?施行恩惠而不偏私于自己的党派,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先去除吝吝之心呢?因为能够通达而舍弃自己的偏蔽,这就是把不同合为相同的原因。张侯和我大概都从中有所取法吧。善能上人也曾学习过这一点吗?上人所捐土地的利益,只是末节罢了。我私下尤其赞美这件善举,希望它近于我们圣人的防范之意,而且不是苟且求同。因此我替这件事推明大的旨趣,写成这篇记;其中具体细目,刻在碑阴。
常熟州学田记常熟故吴地,州之西,子游宅在焉。当孔子时,吴通上国已久,北学冝非一人。独子游以身通,受业列于七十有七人之间,而其言行见于记録为甚具。迨今千有七百余年,生其地而好学能文者,犹彬彬焉。风气之厚,俗习之盛,诚非旁州比县之所及。然自其为县时,已有学,而所占田多薄瘠,以嵗之不易也。诸生往往无所仰食,学校之养,頋出他州县下。▯诵之声希阔寂寥。前后为是州若职敎事者,思有以裕之,而未知所以为计。学之賔老以为州之有力而名好事,莫如曹君,乃相率造君以为言。君欣然为辍田之可耕者若干畮,山之可樵者若干畮,以佐之。士之羣居聚食,始无所乏絶,莫不徳君之为,而愿得予文以记之。予闻古昔授田建学,悉有成法。民之为士,固不必廪于学宫,而大家巨室亦不得有羡田以资施予也。自先王之法坏而不可复见,説者盖以为三千之徒聚而食于孔子,或又以饮食之人为子游氏之儒,何言之无稽耶!今之去孔子日益以远,有能闻布衣养徒之事而兴起焉,可谓难也已。若夫为弟子员而藏修息游于斯者,皆生于子游之乡,而得其风气俗习之美者也。苟无幸乎居之安,食之饱,而必有事焉,将见其处也,必无媿乎子游之文学。其出也,必无忘乎子游之学道而爱人。一箪一瓢,不足为其俭;万钟之禄,不足为其泰。孰得以区区饮食之细厚诬君子也哉!是用弗让而为之记,以告诸来者云尔。曹君名某,尝为某官。
东阳县门楼记古者国无小,必为台门,所以严等威,重敎令,非苟致崇饰而已也。以为不若是,无以习民于上下之分,而壹其观听也。古今殊时,郡国异体,所谓丽谯者,不皆出诸侯三门之制,其以楼易台,或犹有取礼之以髙为贵者乎?春秋讥新作南门,非谓夫修旧而加其度也,葢失时也。东阳婺壮县,提封几二百里,民堵至四万区,不啻如古子男国,县署之大门故有楼,庳仄下陋,嵗久且就圮。丞耿君某以为是,不称古者严等威重教令之意,爰合其乡之大家,俾撤而新之。寻有二尺以为基之崇,参其基以为屋之崇,修去屋崇五尺,广参其修而益五尺,凡修广视旧率加什二而崇倍焉。为间者五,而加其旧者二焉。君之恵孚于人,故民乐献其力,智周于物,故工喜荐其伎。始作于延祐二年冬十月,而讫役于三年春二月,又不失乎土功之时,是宜举之易成之亟也。学校之士咸相与言,吾党不可拱手视具,乃买石而以书来曰:「吾耿君之兴坏起废,可称述者非一,而楼为大,愿纪成事来者尚有者也。」溍不倿无能赞美颂勤,然窃观是役也,有礼之贵而无春秋之讥,能勿喜闻而乐书之哉?动而法于礼,春秋则夫所宜书者,兹楼云乎哉?程工属役之凡庸可畧也。
松阳县恵洽廵检司记处之松阳所部六乡,其一曰恵洽。至元某年,始置巡检。其地以教官而假巡检,则自吾岳君始。先是居其官者凡若干人,咸即寓舍以为治所,卒伍散处墟落,问缓急呼调,輙后会期,莫有以为意者。至治二年冬十月,君寔来。明年秋某月,始买地作新廨,为屋以间数者若干,费钱若干,而其什七出于君之私槖,不足则其吏士洎乡之大家合力以成之。又明年冬十有二月,功以讫,告门庑堂室器械之湏,靡不具完。君既诹日之吉,入防防事,而休吏士于旁舎,乃以书来曰:「愿有纪,俾后之人勿废也。」夫尉巡检,均以求盗为职,而尉得与令长连署,常治其邑中,巡检所治率在乎荒郊林莽,山区海聚,幽昧旷絶之境,其为力眡尉难矣。矧处为山郡,而介于瓯越,国家初定南服,患其窃发之不时也,尝选用重臣,建牙分阃以涖焉。虽以积安日久,而椎剽之习或未尽去,巡检之为力不加难乎?是以来者幸其苟逭于吏议,则望望然计吾嵗月而去之,固无以居处之崇为也。君儒者,按职甫及期,枹鼓不惊,而田里之人甘食以安寝,又能致其余力以树立官府如此,向之所谓难者,君直易处之,其设施之整暇何如哉?是有政焉,非特土木之功而已。世恒讥儒者迂且惮事,若君之为,武夫俗吏不可少媿耶?为之记,所以昭作始之自,亦所以释儒者之讥也。君名自修,字德敏,宋太师鄂忠武王五世诸孙,今为常之宜兴人。
译《常熟州学田记》常熟原属吴地,在州城西面,子游的住宅就在这里。孔子在世时,吴国同中原诸国往来学习已经很久了,向北求学的恐怕不止一个人。只是子游亲自前往,受业弟子列在七十七人之中,而他的言论行为见于记载,最为详备。到如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出生在这里而好学能文的人,仍然文质彬彬,人才众多。这里风俗淳厚、习尚兴盛,确实不是附近州县所能相比的。然而自从这里成为县时,就已经设有学校,只是学校所占的田地大多贫瘠,因为年成收获不易。诸生往往没有可以仰赖的粮食,学校的供养反而比其他州县还差。弦歌诵读之声稀少而寂静。前后任本州或主管学务的人,都想设法使它富裕起来,却不知道应当怎样筹划。学校的宾客、长老认为,本州有势力而又喜欢行善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曹君,于是相继到他那里说明此事。曹君欣然拿出可以耕种的田若干亩、可以砍柴的山地若干亩来资助学校。士人群居聚食,从此才不再缺乏,人人都感念曹君的作为,希望得到我的文章来记述此事。我听说古代授田、建学,都有完备的制度。百姓成为士人,固然不一定要由学校供给粮食;大家巨室也不得拥有多余的田产来资助施舍。自从先王的制度败坏而再也看不见后,议论的人大概认为,孔子门下三千弟子都聚集在那里由孔子供给饮食;又有人把靠饮食供养的人说成是子游一派的儒者,这种说法多么没有根据啊!如今距离孔子越来越远,若有人听到平民供养门徒的事而受到激励,可以说实在太难了。至于成为弟子员、在这里专心学习、闲居休息游息的人,都是出生在子游的乡里,得到这里美好风气习俗熏陶的。假如他们有幸居住安定、饮食饱足,便一定会有所作为,那么将来他们在这里居处时,必定不会辱没子游的文学;走出这里之后,也必定不会忘记子游求道并爱护人民的学问。一箪食、一瓢饮,不足以说他们俭朴;万钟俸禄,也不足以说他们奢泰。谁能用区区饮食多少这样的琐事来诬蔑君子呢!因此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来告诉后来的诸位。曹君名某,曾任某官。东阳县门楼记 古代即使是小国,也一定修建台门,用来严明等级威仪、彰重教化命令,并不只是为了随意追求高大华美。因为若不是这样,就无法使百姓熟习上下尊卑的区别,也无法统一他们的视听。古今时代不同,郡国制度也不一样,所谓华丽的谯楼,并不都是出自诸侯三门的制度;把台改成楼,或许仍然取法礼制中以高大为尊的意义吧?《春秋》讥讽新建南门,并不是说修缮旧门、增加规模不对,大概是因为错过了时令。东阳是婺州的大县,辖境将近二百里,民居达到四万区,不只是古代子男之国的规模。县署的大门原来有楼,只是低矮狭窄而简陋,年久之后又将倾圮。县丞耿君某认为这不符合古代严明等级、重视教令的意义,于是联合乡里的大户,让他们拆除旧楼而重新建造。新楼把地基加高二尺,以地基高度的三倍作为屋宇高度;屋脊高出屋顶五尺,宽度为原来高度的三倍并再增加五尺。总的说来,长宽比旧制增加十分之二,高度增加一倍。房间共五间,比旧楼增加二间。耿君的恩惠得到百姓拥护,所以百姓乐于出力;他的考虑周详而善于安排,所以工匠乐于施展技艺。工程始建于延祐二年冬十月,至三年春二月完工,又没有错过农事兴作的时节,所以应当说工程容易兴建而且完成得很快。学校的士人都相互说道:“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这些器物建成。”于是买来石头,写信给我说:“我们耿君兴修毁坏、振兴废弛,可以称述的事情不止一件,而门楼是其中最大的一件,希望记下这件成就,使后来的人还有所凭借。”我不才,没有能力赞美歌颂他的勤劳,但私下观察这项工程,合乎礼制所重视的原则而没有《春秋》所讥刺的过失,难道能不高兴地听闻并乐意写下来吗?行动合乎礼法,《春秋》本来就应当记载这样的事,难道不就是这座楼吗?至于计算工期、督率役夫等琐事,可以略去。松阳县惠洽巡检司记 处州松阳县所辖有六乡,其中一乡叫惠洽。至元某年,开始设置巡检司。以教官兼任巡检,从我岳君开始。在此以前,担任这一官职的共有若干人,都只是就近借用民舍作为治所,士卒分散住在乡村;遇到紧急情况召集调遣时,往往赶不上期限,却没有人把这当回事。至治二年冬十月,岳君到任。第二年秋某月,才开始买地建造新官署,房屋若干间,花费钱若干,其中十分之七出自岳君的私人财物;不足的部分,则由吏士以及乡里的大户合力完成。又到第二年冬十二月,工程完毕,门、廊、厅堂、房舍以及器械所需,没有一样不齐备完整。岳君已经选择吉日,进入官署处理事务,并让吏士在旁边的房舍休息,于是写信来请求说:“希望有一篇记文,使后人不要废弃它。”县尉和巡检,都以搜捕盗贼为职责;但县尉可以同县令、县长联署,通常治理县城之内,巡检所治理的地方,大多在荒郊野林、山区海滨、幽暗空旷偏远的处所,所承担的力量比县尉更为艰难。何况处州是山地郡,又处在瓯越之间,国家刚刚平定南方,担心盗贼随时窃发,曾经选用重臣,建立军府、分守疆域来治理这里。虽然长久安定,椎杀抢掠的习气或许还没有完全消除,巡检所承担的事务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因此后任巡检只庆幸自己侥幸逃过吏部议论,眼巴巴地计算任期,想着任满离去,原本没有心思把居所建得高大。岳君是儒者,按照职务刚到任期,击鼓报警之声没有惊扰百姓,田间乡里的百姓安然吃饭、安稳睡觉,还能调动余力建立官署到这种程度。过去所说的困难,他竟然把它处理得如此容易;他的设施安排又是多么从容整饬啊!这其中有治理政事的成绩,并不只是土木工程而已。世人常常讥笑儒者迂腐而畏惧任事,像岳君这样做,武夫和庸俗官吏难道不应当感到惭愧吗?写这篇记,是为了彰明工程创始的缘由,也是为了替儒者辩解。岳君名自修,字德敏,是宋太师鄂忠武王的第五代孙,现在是常州宜兴人。
平江西虹桥记泰定元年冬十有二月庚午,平江阊门外新作虹桥成。古者,辰角见雨毕而除道,天根见水涸而成梁,有司之常事耳。春秋之法,常事不书,此何以书?在有司常事也,而此非有司之常事也。按郡志,桥之载于图籍者三百五十九,而为虹桥者三,其一在城西若干歩,即此桥也。去年夏,大雨水暴溢,桥居两水之交,所施材甓皆腐缺,莫能与水抗,一夕尽圮。其地适控通衢,凡征令赐予,布政于方国,若奉贡输赋修职于京邑者,悉由是而之焉。执事者奔走迎劳无虚日,惧舟檝不足以严使客,则栰木以竢之。方谋所以复其故,而官帑不可輙发,又重以其役厉民,未知费所出。郡民邓文贵闻之,请分家赀之半更为石桥以利永久。既又以为此有司者之事,非细人所得干也,乃饬材用庀工徒以聴要束焉。事闻于府,府上之行中书,已而报如其请。遂以八月乙丑始事,阅八甲子而告讫功。桥之脩四百尺,而其高十分脩之一,五分而杀其二,乃与岸等。脊之广得高之半,而趾之广加其什伍。上设扶栏,为之周阹。其下为门如半月,以酾漕河而隄其雨垂。以度挽者所用钱以缗计者十二万五千有竒,役以庸计者二万四千有竒。今总管郭公既率僚属觞酒桥上,以落其成,且谓文贵编户民,非有名田稍食货殖竒赢若他大姓比,川梁逵路官实领之,而文贵顾能辍其衣食之余,以纾有司之急,不宜无以示劝相。乃伐石俾溍执笔书其凡而刻焉。夫以一夫尸利物之功,而长民者能表树之,以寓其风厉之意,是皆有司常事之所不及,而于法冝书者,溍不得辞也。传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与让。」是邦之人诚知所感发而慕效焉,则夫可以修废举坠,而出于有司常事之外者,其屡书不一书,尚托始于兹桥也。文贵之可称道而不繋于桥事者,兹不书。
诸暨州乡贡进士题名记溍佐诸暨之明年,州人士有同升于春官而旅进于天子之廷者,其调补而归也,学正陈继龙既合乡荐之士为题名,而虚其左以竢,且属溍记之。溍惟国朝以科目取士,着于令,列圣相承守之如一,上以继志述事,下以立邦家太平之基,甚盛德也。越于东南,号称都防,异时人材辈出,起进士至宰相者有之。自版图入职方,章逢之流,相与蹈咏为日已久,如种待获,适惟其时,是以诏下之日,莫不争翔竞奋,以自厠于英隽之列。独是州阅十年,而偕计吏第奉常者,始接踵而起,后先相望,滋不乏人。其科级之优,又旁州比县所未有也。惟其发也不亟,故其就也愈伟,则其进也孰御焉?虽然,士非科目不能以自达,至其措诸行事,足以被今而埀后者,恒有在乎科目之外。苟徒夸荣侈盛,而以为稽古之所防,岂贤师儒昭示上德,风厉学者之意哉?肆成人有德,溍与诸君子求无怍焉可也。小子有造,溍于承学之士,葢日望之。
鄞县义役记浙水东州县▯庆元大府者六,凡所入田租,鄞以一县当其什五,诸名额及非时之湏称,是取民为最伙,而其为县在钜海上,号东南一都,防牧伯守将若他司,以转漕市易盐防之利,有事于海者,悉涖治其处,一切趣办,用民为最繁。富者巧自辟匿,贫者日削而弗继,吏鳃鳃焉,惟期防之或后为惧,而公私交病矣。天台周公之为丞也,会国家申严役法,豪右以他名数自占者毋敢弗与,周侯进父老,具宣德意,且敎之为义役。于是县西南五十里林村之民,次当受役者三十有五家,首相与谋,眡物力之薄厚,各捐已槖,得钱七千五百缗为子本,推执事者五人,操其竒赢以供百役之费,而存其母常勿絶,复推其五人,日诣有司以聴征令,嵗终则更休焉。厥既条上于县,周君合长佐白状大府,而定其要束,因廷酌父老以为众劝,旁乡比井争慕为之。其致力也均,其待事也易,奸胥悍卒不得舞手其间,而民亦忘为役之勤,其效可覩矣。周君以秩满去,父老过予而请曰:「愿有纪,庶几夫嗣为政者知有以相之,俾后之人毋弃其成也。」昔者孔子称子产使民也义,夫义也者,固古之所以使民也。今也田里之人不爱其力,相率以聴于有司,而谓之义役,非上之人以义使之而能然哉?是葢子产之所以为郑,而孔子之所与也,其孰得而废之?然则可托以永久者,有不在予文矣。周君名仔肩,延祐五年进士,其来以七年二月,而义役行于至治元年正月,其去以三年三月云。
译平江西虹桥记 泰定元年冬十二月庚午,平江阊门外新建的虹桥落成。古时候,辰星、角星出现,雨季结束,就清除道路;天根星出现,水干涸了,就架桥,这是主管官员通常办理的事务。《春秋》的书法是,通常事务不记载;这件事为什么要记载?因为它虽然属于主管官员的通常事务,但这座桥却不是主管官员通常办理的工程。考察郡志,载入图籍的桥有三百五十九座,其中称为虹桥的有三座;其中一座在城西若干步,就是这座桥。去年夏天,大雨使水突然暴涨,这座桥处在两水交汇之处,所用的木材和砖石都腐朽残缺,无法抵挡水势,一夜之间全部倒塌。此地正好控制交通要道,凡是传达征令、赏赐、在各地推行政务,以及进京朝贡、输赋、履行职务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主管人员奔走迎接、慰劳使客,没有一天空闲;担心船只不足以恭敬接待使者,便砍伐木材扎成木筏等待。正谋划恢复旧桥时,官府库藏不能随意动用,又担心工程劳民,还不知道费用从哪里出。郡民邓文贵听说后,请求拿出家财的一半,改建石桥以便永久使用。随后他又认为这是主管官府的事情,不是平民可以擅自干预的,于是整备材料、召集工匠,听候官府的安排。事情报到府中,府里上报行中书省,不久得到答复,准许按照他的请求办理。于是于八月乙丑开始施工,经过八个甲子日才宣布工程完毕。桥长四百尺,高为长度的十分之一;桥面每隔五分降低二分,最后与两岸相平。桥脊宽度为高度的一半,桥脚宽度在此基础上增加十分之五。桥上设置扶栏,四周加以围护。桥下开门,形状像半月,用来分泄漕河之水,并约束雨水下泄。估计所花钱财,以缗计算为十二万五千有余;役夫按雇佣计算,为二万四千有余。如今总管郭公已经率领僚属在桥上设酒宴,为工程落成庆祝,并且认为文贵只是编户平民,并不像其他大姓那样拥有著名田产、俸禄和经营财货的资产;河桥、道路这些工程本来由官府实际掌管,而文贵却能拿出衣食所余来缓解主管官府的急难,不应当没有办法用来表彰并鼓励他人。于是砍伐石料,让我执笔记下事情始末并刻在石上。一个人承担有利于众人的工程,治理百姓的长官能够为他表彰树碑,以寄托鼓励民众的意思,这些都超出了主管官员通常事务的范围,按照礼法应当记载,我不能推辞。传说说:‘一家实行仁德,全国就会兴起仁德;一家实行谦让,全国就会兴起谦让。’本地百姓如果确实知道受到感发而仰慕效法,那么修复废坏、振兴坠废而超出主管官员日常职责之外的事情,今后即使屡次记载,也都应当以这座桥作为开端。至于文贵其他值得称道、但与修桥无关的事情,这里不记载。诸暨州乡贡进士题名记 我辅佐诸暨的第二年,州中士人有一同参加春官考试、成群进入天子朝廷的人。他们调任或补官回来时,学正陈继龙已经把乡荐之士的姓名合并题刻,并在左边空出位置等待,还嘱托我写记文。我想,本朝按照科举取士,已经写入法令,历代圣主相承,始终如一地遵守,上可以继承先志、叙述先业,下可以为国家建立太平的根基,这是多么盛大的德政啊!诸暨地处东南,号称都会要地,过去人才辈出,由进士做到宰相的也有。自从纳入版图、列入职方以来,身着章服的士人相互吟咏求学,已经很久了,正如播种等待收获,恰好时机成熟。因此诏令下达之日,人人争先奋发,想把自己列入英才俊杰之中。只是本州经过十年,参加计吏考试而考中奉常科的士人才开始接连出现,前后相望,越来越不乏其人。他们科第的优异程度,也是附近州县所没有的。正因为起步不快,所以成就更加伟大,那么他们的进取还有谁能阻挡呢?不过,士人如果没有科举,不能凭此自我通达;至于把学问施行于实际事务,足以泽被当代、流传后世的,往往在科举之外。如果只是一味夸耀荣耀、铺张盛大,把它当作考察古制的凭据,难道是贤明的师儒彰显皇帝德政、激励求学者的本意吗?因此,已经成年的士人能够有德行,我和诸位君子只求做到问心无愧就可以了。年轻人如果有所成就,我对于那些正在学习的士人,大概每天都在盼望着他们。鄞县义役记 浙江东部隶属于庆元大府的州县有六个,所有田租收入,鄞县一县就承担其中十分之五;各种定额以及临时需要的征取,都以鄞县向百姓征收最多。鄞县处在大海边上,号称东南一大都会,州牧、郡守、将领以及其他官司,为了漕运、贸易、盐运的利益,凡是海上有事,都到这里治理,一切催办事务使用民力最为繁多。富人巧妙地自行逃避隐匿,贫民日益削弱而无法继续承担,官吏战战兢兢,只怕催办稍有迟延,因此公私双方都困苦不堪。天台周公任县丞时,正逢国家重申并严厉执行役法;豪强大户以其他名目自行占免的人,不敢不出役。周侯召集父老,详细宣示皇帝的德意,并教导他们实行义役。于是县西南五十里的林村百姓中,按次序应当服役的三十五家,首先共同商议,根据各家财力厚薄,各自捐出私财,得到钱七千五百缗作为本金;推举五人主管,拿经营所得的余利供给各种役费,同时保存本金,使其经常不断;又推举五人,每天到官府听候征令,年终便轮换休息。事情既已逐条上报县里,周君会同县中长官、佐官禀报大府,确定了具体约束办法,并在官署设宴款待父老,以此劝勉众人,附近乡里和邻近村落争相仰慕效法。他们出力均等,处理事务便利,奸猾的胥吏和强悍的士卒不能从中施展手脚,百姓也忘记了服役的劳苦,成效是可以看见的。周君任期届满离去,父老来拜访我,请求说:“希望有一篇记文,或许后来执政的人知道应当怎样帮助此事,使后人不要废弃已经取得的成就。”从前孔子称赞子产用合乎义的方式役使百姓;所谓义,本来就是古代役使百姓的方法。如今田野乡里的百姓不吝惜自己的力量,相继听从官府安排,并把它称为义役,难道不是上位者以义来役使他们才会这样吗?这大概正是子产治理郑国的方法,也是孔子赞许他的原因,谁能废弃它呢?既然如此,可以托付给永久流传的东西,并不在我的文章中。周君名仔肩,是延祐五年进士,于七年二月到任,义役实行于至治元年正月,他在至治三年三月离任。”
傅氏义田记乌伤之北鄙有义门者,里人傅氏之居也。傅氏之长曰某,过予而言曰:“家故有田四百畮,合族而食,五世矣。以羣从子侄之蕃衍也,嵗率用八畮之入食一人,而籍其余可当十人之食,以给賔祭百须之费。吾惧夫久且弗继,而无以善其后也。吾竭吾私焉耳矣。盖得田凡若干畮,别储其入爲子本,而权其竒赢,俟他日更购田以附益焉。是不可无告来裔,使成吾志以惟子也。请嗟乎!义之名孰从生乎?亲亲,仁也;因时制宜,义也。礼之所由起也。盖予闻之,古之制礼者,为之井田以同其利,为之比闾族党以均其安。夫然后教,以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葬相防,疾病相养,犹患其未足以劝亲亲也。于是乎有宗族焉,而非防居聚食之谓也。服穷于缌,而同姓杀于袒免,是以祖迁于上,圣人莫能存也;宗易于下,圣人莫能止也。戚也而日以疏,势也。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则是疏可使戚也。其所因者本也,循其势故教易行,达其本故道可久。圣人恶有术以强合之哉?《大雅》曰:‘饮之食之,君之宗之,王者之大政也。’田制坏,宗道废,仁人孝子下得由乎先王之礼之盛,而各以意行之,假区区生养之具,以收圣人之所不能合。夫亦有取其义云尔也。充其义而仁不可胜用也。《记》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在乎勿替引之而已。书而归之,俾刻诸石,岂非其所望以扶吾义于百世而弗坠者耶?旌异之实存乎旧记,条约之凡具于碑阴,兹不书。”
潜窝记剡源先生当题其居曰缩轩。从之游者陈君养直,亦以潜窝扁其宴休之室。君之云云,则有所受之矣。盖缩之为言退也,潜之为言藏也。是故以世为莫足用,吾聪明而务为退藏者也。古之善为退藏者,岂隤然伏其身,窅然闭其言而已哉?昔者先生方盛壮时,高视濶步,英隽之林,舎者必避席,炀者必避灶,庸人小子却立而睨之,如万斛之舟顺流而东,骐驎騕褭薾浮云而上也。可谓进耶?退耶?一旦倦游而归,逡巡乎山砠海涯,而时出以浮沉俗间,所居而屦满于戸外矣。鸿声骏望猋起水涌,庸讵知夫退之非进耶?惟夫不为物首而墨以为守,是以恒瞠若乎人之后,不知孰吾进,孰吾退,而吾未始与之俱进退也。君之于先生则几矣,然而未尝进也,恶乎退?未尝行也,恶乎藏?顾独弊弊焉于其名迹之间,是将有闚其藏者矣。夫湛卢豪曹,固不蕲一割之用,其光气煜然星辰之上者,虽千仞之土,有未易以揜遏也。善刀而藏,亦有其道乎?诚有莫吾用而未始不行,莫吾舎而未始不藏者,则其退藏也,斯密矣。而予安能知之?安能言之?
慥慥斋记天台项君可立甫,周君彦德甫,俱以慥慥名其斋。今国子祭酒集贤邓公各为之大书其顔,盖以旌其志之同也。二人者复俾予合为之记,以绎其义焉。夫慥慥者,所以美中庸之君子,言与行相应者也。而斋也者,谓夫闲居以养其心,若于此而斋戒也。方二人者各适其安,而嗒焉以休,言不与物交也,行不与事接也,恶睹所谓慥慥者哉?盖人之感焉而易动者,物也。其来无时,而常使人善惑者,事也。揆事物之理,以酬酢万变而不穷者,人之心也。平居养之无其素,一旦出而卒然与夫事物遇,易动者或怵之,善惑者或▯之,口之于言,身之于行,有不暇择也。其无缪迷而颠错者,几希。二人者诚深知乎此,故其昼谈夕讲之隙,退而即于私室,各着其志以自儆焉。此中庸屋漏潜伏之功,古之君子所以成其慥慥之美者,未始不出于此也。在《易》风自火出,其卦为家人,其象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释之者盖曰:火内也,风外也,由内以及外,是以能有物而有恒也。夫二人者求美其言行而图之于养其心之所内外賔主之辨,其审如此,岂不可谓知所务矣哉?是道也,苟知择乎中庸者,宜无不然,而非二人者为独然也。彼慥慥之名,又岂二人者所得专而有哉?书而归之,所以记也,亦以厉同志也。
译傅氏义田记 乌伤县北部边地有一座称为义门的住宅,是乡里傅氏的居所。傅氏的族长名某,来见我说:“我家原来有田四百亩,合族共同食用,已经五代了。因为同族子侄越来越多,每年大约用八亩田的收入供养一个人,把其余收入登记下来,足以抵得十个人的食用,用来供给宾客、祭祀以及各种日常需要。我担心长久下去会难以继续,无法妥善安排后代。我已经竭尽自己的私财了。大概又购得田若干亩,另行储存其收入作为本金,再经营其余收益,等待日后继续购买田地来增加它。这件事不能没有告知后代,使他们完成我的志愿,这就要靠您了。请让我感叹一句:义这个名称究竟从哪里产生呢?亲爱亲族,是仁;因时制宜,是义。这就是礼的由来。我听说,古代制定礼制的人,设置井田来使众人利益均等,设置比、闾、族、党来使众人安宁均等。然后才施行教化,使人们遇到急难相互救济,有喜事相互庆贺,死亡时相互帮助安葬,疾病时相互供养;即使这样,仍担心不足以劝导人们亲爱亲族。于是才有宗族,但宗族并不是只说聚居共同饮食。亲族关系到缌麻丧服便已疏远,同姓关系到袒免之服便减轻,所以祖先血统在上代迁移,圣人也不能使它保存;宗族关系在下代改变,圣人也不能阻止。亲族关系日益疏远,是形势使然。如果用姓氏把他们联系起来而不加区别,用共同饮食把他们连接起来而不使其分离,那么疏远的关系就可以变得亲密。所凭借的是根本,顺着这种趋势,所以教化容易施行;通达这个根本,所以道理可以长久。圣人难道有什么术法能够强行把人合在一起吗?《大雅》说:‘给他们饮食,使他们成为君主的宗族。’这正是王者的大政。田制败坏,宗法废弃,仁人孝子不能再依据先王盛大的礼制,只能各自按照心意行事,借助区区生养之物,收拢圣人也无法重新合并的人群。这也只是取其合乎义罢了。把这种义推而广之,仁德就有无穷的作用。《礼记》说:‘一家实行仁德,全国就会兴起仁德;一家实行谦让,全国就会兴起谦让。’只在于不要废弃它,继续推广而已。我写下此文交还给他,让他刻在石上,难道不正是希望凭此扶持我们的义,使它百世不坠吗?表彰异行的事实保存在旧记中,具体条约都写在碑阴,这里不再记载。” 潜窝记 剡源先生原来想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缩轩”。跟随他游学的陈君养直,也把自己宴饮休息的房间题名为“潜窝”。陈君这样命名,必定是有所承受和领会的。因为“缩”的意思是退,“潜”的意思是隐藏。所以认为世道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施展,便收敛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务求退藏。古代善于退藏的人,难道只是颓然隐藏身体、深闭不言而已吗?从前先生正当壮年时,眼光高远、步履阔大,在英才俊杰之中,别人见他必定避开座位,卖肉的人必定避开灶台,庸人小子退立一旁斜眼看他,仿佛万斛大船顺流向东,又仿佛骐骥、騕褭超越浮云而上。这样可以说是进取吗?还是退藏呢?一旦厌倦游历而归,徘徊于山脚海边,时而出入世俗之间,所居之处门外却常常满是来访者的鞋履。声望像鸿雁长鸣,声势如骏马飞驰、水势涌起,哪里知道退藏不是进取呢?只是他不肯做外物的首领,也不把墨守成规当作操守,所以总是瞪眼看着处在人后,不知道究竟谁在前进、谁在后退,而自己从未同他们一起进退。陈君对于先生已经很接近了,然而既然从未真正进取,又谈什么退藏?既然从未真正行动,又谈什么隐藏?只是独自在名声形迹之间疲惫经营,这将使人窥见他的隐藏之处。湛卢、豪曹这样的宝剑,本来不求一试锋刃;它们的光气灿然高过星辰,即使埋藏在千仞厚土之下,也未必容易掩盖阻遏。把刀擦拭干净而收藏起来,也有其中的道理吗?如果确实存在没有人任用我,却从未不能施展;没有人舍弃我,却从未不能隐藏的情形,那么这种退藏才算严密。但我哪里能够知道它呢?哪里能够说清它呢?慥慥斋记 天台项君可立甫、周君彦德甫,都用“慥慥”来命名自己的书斋。如今的国子祭酒、集贤邓公分别为他们大字书写匾额,大概是为了表彰他们志趣相同。两人又让我合写一篇记,来阐释其中的意义。“慥慥”是用来赞美符合中庸之道、言语与行为相应的君子的;所谓斋,是说闲居时用来修养心性,好像在这里斋戒一样。两个人各自安适自在,默然休息,言语不与外物交接,行动不与事务接触,这时哪里看得出所谓“慥慥”呢?大概人受到感触而容易动摇的,是外物;外物来临没有定时,而经常使人善于迷惑的,是事务;衡量事物的道理,应付各种变化而不穷竭的,是人的内心。平日修养内心没有基础,一旦出外突然遇到事物,容易动摇的东西或许会使他恐惧,善于迷惑人的事务或许会使他眼花缭乱,嘴里说什么、身上做什么,便来不及选择了。能够不发生谬误迷乱和颠倒错乱的,实在很少。两人确实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白天谈论、晚上讲习的间隙,退回私室,各自写下自己的志向来警戒自己。这种在屋漏之下、隐微之处潜心修养的功夫,正是古代君子成就“慥慥”之美的根本,从来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易》中说风从火中生出,这一卦是家人卦,其象是君子说话有实质、行为有常规。解释它的人大概说:火在内,风在外,由内而及外,所以能够言语有实质、行为有恒常。两人追求使自己的言语和行为美好,并从修养内心、辨别内外宾主着手来规划自己,他们考虑得如此审慎,难道不能说是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吗?这个道理,只要知道选择中庸的人,应该没有不如此的;并不是只有两人能够这样。那“慥慥”的名号,难道又是两人所能专有的吗?写下这篇文章交还给他们,是为了记载此事,也为了激励志同道合的人。
乡学记霸之益津人宫君琪,即其西乡所居,作学舎,合诸庄子弟,俾肄业其中,且为庙像先圣先贤,以春秋旦望奠谒,如学宫法。念不可无以示永久,爰状其事,走京师,请奎章阁侍书学士内翰虞公为之记。公方有大论譔,未暇如君琪请,乃以状授溍,俾执笔而书之。溍惟古之施教导民,有本有原,必由乡以达于国,是以六乡之吏,去民愈近者,为教愈详。一嵗之中,州长之属民读法者四,党正七,族师十有四,而闾胥则无时焉。若夫二十五家之闾,则又有门塾以仕焉。而已者为之左右师,虽闾胥弗亲也。故上之教不烦,而民之为士者恒足頼。故其诗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人生其时,独何幸欤?今郡邑用着令,既咸得立学,承宣德意而崇厉之,厥有师帅,而乡闾之教希阔弗讲,虽有朴茂之质,何以培其根而达其支也哉?君琪不自耀其材以取显仕,而主昌平之候舘,固非有长民者之责,乃能汲汲焉图所以私淑其人,如此可谓有志于古矣。昔者鲁修泮宫而春秋不书,说者类曰此有国之常事尔。君琪之为,盖礼之以义起,而出于常事之外者也,可无书乎?凡庙学总为屋若干楹,费钱若干缗,经始于至顺二年春二月,而落成于秋八月。翰林直学士赵公子昌与君琪居相望,实有以相之。其来请记,则冬十有二月也。
浦江县三皇庙记医有学,三皇有庙,尚矣。合庙学为一,而俾医师领其祠事,有司以春秋之季发公帑具祭料,而折爼升觞焉,今制也。盖三坟之书,世莫得见,可见者非必其本书,百家所録,又多怪迂鄙野而爽于用,能推其所承传而措诸民生日用之间,惟言医者为然耳。三圣人开物成务之功,有托以弗泯,其在兹乎?凡立学,必释奠于先圣先师,礼也。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其徒无敢推唐虞成周之君以为先圣,医家者流乃得上援羲农黄帝氏而尸祝之,希世之盛典欤?国家仁育庶类,将悉跻之寿域,埀意于医事至重而不轻,崇庙祀以表章其学,着在令式,而偏州下邑或不能奉以从事,非知为政之缓急者莫肯尽心焉。浦江自版图归职方,逾四十载,迨至治初始克有庙于邑署之西南,不久輙坏,天歴间尝缮完之,而犹未有学也。今达噜噶齐博迪苏巴哈以廷对第二人由中秘外补,再转而长是邑,既兴学宫以嘉惠章甫逢掖之士,寻又以为今之建学立师,医与儒等尔,隆于彼而啬于此,非所以钦承天子之命教也,乃捐俸资倡众而改作焉。中为殿堂,具严像设,两庑旁列,四墉外周,前植櫺星门,而斋宿之次,论説之所,无不毕备。经始于至顺三年之某月,落成于明年之某月。书来属溍记之。溍窃惟三圣人之法被于万世,其大庇乎斯人者,若天覆而地载,不可以一事名言也。百药齐和,汤火箴石之施,与《易大传》所称网罟耒耜、衣裳舟楫、臼杵弧矢、栋宇棺椁,均之为一事尔,其不可名言者,孰得窥测而拟诸形容哉?乃若贤侯之敬恭秩祀,道宣灵休,不宜无以告来者,庸弗辞而为之记。余见于旧刻者,兹不重出焉。
永嘉县重修海隄记温为郡,俯瞰大海,江出郡城之后,东与海合,直拱北门,枕江为亭,榜其顔曰「四时万象」,候馆在焉。使指所临,长吏迎劳无虚日。亭之西为市区,百货所萃,廛氓贾竖咸附趋之。江浒故有大石堤,延袤数千尺,舎舟登陆者阻泥淖不得前。其俗率于隄之旁为石路,外出以属于舟次,为之马头。凡为马头者二,一以俟官舸,一以达商舶云。先是江水遏于沙洲,由江心寺之西逆流而上,势奔突莫支,隄数毁,缮治之费,公私交以为病。至顺二年秋,水暴溢,括苍山中被郡境,▯风激海水,相辅为害,隄倾路夷,亭随仆,永和盐仓亦圮。水怒未已,且将破庐舎败城郭。永嘉盖郡之治所,县尹赵君大讷谓是不可缓急,议兴作,俾大家之役于官者分任其事,或输以财,或荐以力,经画劝相则身亲之。以潮汐之盈缩有时也,投其隙而赋功焉。列巨木为柱,而设栿柂其上,内攅众木围之三周,外施其芒以拨浪,次填以石,次积以瓦砾而实土其中,加横木备其欹侧,而帖石其背以便行者。隄若路曁亭之址悉如之,而亭亦复其故。始事于三年之春二月,讫役于冬十一月,费不益于旧而功倍焉。伻来俾记其嵗月,溍惟春秋之法,有直书其事,具文见意者,敢窃取斯义,叙次梗槩,不复效近人之记事,谬为谀言以乱其实。续郡乘者尚有考于斯。
译乡学记 霸州益津人宫君琪,就在自己居住的西乡建造学校,召集各庄的子弟,让他们在其中学习,又修建庙宇、塑造先圣先贤的像,春秋两季以及每月初一、十五,按照学校的礼法祭奠拜谒。想到不能没有东西把这件事昭示久远,于是写成事情经过,赶到京师,请奎章阁侍书学士、内翰虞公作记。虞公当时正有重要文章要撰写,没有时间答应宫君琪的请求,便把这份材料交给我,让我执笔写下。我认为古代施行教化、引导百姓,有根本也有源流,必定从乡里逐步推广到国家,所以六乡的官吏中,越接近百姓的,教化越详细。一年之中,州长所属向百姓宣读法令四次,党正七次,族师十四次,而闾胥则没有固定的时间。至于二十五家组成的闾,又有门塾来教导他们从事仕进;已经任职的人担任左右师,即使闾胥也不亲自参与。所以在上位者的教化不烦琐,而百姓中成为士人的人总能有所依赖。因此《诗经》说:“有所休息,有所安止,使我的俊士兴盛。”人出生在这样的时代,独自是多么幸运啊!如今郡县依照法令,都已经能够设立学校,承受并宣扬皇帝的德意,尊崇激励士人,有师长统领;可是乡里之间的教育稀少而不讲,即使有质朴敦厚的资质,又靠什么培植根本、使枝叶伸展呢?宫君琪不炫耀自己的才能来求取显达的仕途,而是主持昌平的候馆,本来并没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却能够急切地设法私下教益乡人,这样可以说是有志于古道了。从前鲁国修建泮宫,《春秋》没有记载,解释的人大都说,这是诸侯国通常办理的事务。宫君琪所做的事,大概是因义而兴起的礼制,超出了通常事务之外,难道可以不记载吗?庙宇和学校合计共有房屋若干楹,花费钱若干缗,始建于至顺二年春二月,至秋八月落成。翰林直学士赵公子昌与宫君琪居所相望,确实对这件事有所帮助。他来请求作记,是在这一年冬十二月。浦江县三皇庙记 医家有学校,三皇有庙,历史已经很久了。把庙与学校合为一处,让医师主管祭祀事务,主管官府在春秋两季拿出公帑准备祭品,陈列祭肉、献上酒,这是现在的制度。大概《三坟》之书,世上已经没人能够见到;现今能够见到的未必是原书,百家所记录的内容又多怪诞迂曲、鄙俗荒诞而不切实用,能够推究其承传并把它施用于百姓日常生活的,只有医家能够做到。三位圣人开创事物、成就功业的功德,有所寄托而不至于泯灭,大概就在这里吧?凡是设立学校,必定要祭奠先圣先师,这是礼制。仲尼继承并阐述尧舜之道,以文王、武王为法,而他的门徒不敢推尊唐尧、虞舜、成周的君主为先圣;医家一派却能够上溯援引伏羲、神农、黄帝而奉祀他们,这难道不是世间罕见的盛典吗?国家仁爱养育万类,将要把百姓都带入长寿安乐之境,对医事特别重视而不轻视,尊崇庙祀来表彰医术,已经写入法令制度;但偏远州县有时不能奉行,若不是懂得治理事务轻重缓急的人,就没有谁肯尽心办理。浦江县自从纳入版图、列入职方以来,过了四十多年,到至治初年才在县署西南建成庙宇;不久便毁坏,天历年间曾经修缮完毕,但仍没有学校。如今达噜噶齐博迪苏巴哈以廷试第二名的身份由中书省外调补任,辗转升迁后掌管本县;他已经兴建学校,优待身着章服的儒士,不久又认为现在建学校、设师长,医与儒是同等的,只重视儒学而轻视医学,不是恭敬承受天子的教令,于是捐出俸禄,倡导众人改建庙宇。庙中间是殿堂,备有庄严的神像和陈设;两侧排列廊庑,四面围墙环绕,前面树立棂星门;供斋宿的处所、讲论学说的场所,也无不齐备。工程始建于至顺三年某月,第二年某月落成。来信嘱托我写记。我私下认为,三位圣人的法则流传万世,他们对百姓的巨大庇佑,就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不能用某一件事来概括说明。各种药物配合调和,以及汤药、火灸、针砭的施用,和《易大传》所说的网罟、耒耜、衣裳、舟楫、臼杵、弧矢、栋宇、棺椁一样,都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至于那无法用语言说尽的功德,谁能窥测并用形象加以描绘呢?至于贤明的县侯恭敬地整治祭祀、宣扬神灵的福佑,不应当没有文字告知后来的人,因此我姑且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其余我在旧刻中见过的内容,这里不再重复。永嘉县重修海堤记 温州作为郡,俯临大海;江水流经郡城后方,向东与大海汇合,正对着北门。依江建有亭子,匾额题作“四时万象”,候馆就在那里。使者所到之处,长官没有一天不迎接慰劳。亭子西面是市区,各种货物聚集于此,商铺居民和商贩都依附并奔向这里。江岸原有一条大石堤,延伸数千尺,弃船登岸的人被泥泞阻挡,无法前行。当地习俗通常在堤旁修筑石路,向外伸出,连接船只停泊处,称为马头。马头共有两个,一个用来等候官船,一个用来通达商船。此前江水被沙洲阻挡,从江心寺西面逆流而上,水势奔突,无法抵御,大堤屡次毁坏,修缮费用使公私都感到困苦。至顺二年秋天,洪水暴涨,括苍山一带都被洪水侵入郡境;狂风激起海水,彼此助长为害,大堤倾塌,道路被冲平,亭子也随之倒下,永和盐仓也坍塌了。水势怒涨不止,还将冲毁房屋、败坏城郭。永嘉是本郡治所,县尹赵君大讷认为这件事不能拖延,便商议兴工修建,让替官府服役的大户分别承担工程,有的输送财物,有的贡献劳力;筹划、劝导、协助等事,他都亲自办理。潮汐涨落有时,便趁着空隙安排工程。排列巨木作为柱子,在上面架设横梁和支撑;里面用众多木材环绕加固三层,外面设置木料的尖端来排开浪头;再填入石块,再堆积瓦砾并在其中填实泥土;加上横木防止倾斜,在背面贴砌石块以方便行人。大堤、道路以及亭子的地基都这样修筑,亭子也恢复原状。工程始于至顺三年春二月,至冬十一月完工,费用没有增加于旧日,而功效却加倍。使者来请我记载年月。我认为《春秋》的法则,有直截了当地记载事情、用完整文字显现意义的做法,敢于私下取用这个原则,叙述事情的大概,不再仿效近代人的记事文章,错误地写成谀词来扰乱事实。续修郡志的人,或许还会据此考察。
昌平县石桥记由都城北抵上京,其驿十有二,而昌平之为县,当其第一驿。谿水迳阛阓中,横絶通衢。霖潦暴至,则水湍悍益甚,人莫利渉。县尹毕侯以为昌平今畿县,大驾时廵次舎在焉。凡侍从之臣,宿卫之士,与夫外颁教令,内奉职贡,使客传遽之往来,率由乎是。为长吏者,曷敢弗谨?乃规货食,募匠佣,揆日之吉,架石为桥。其脩六十尺,而其广得脩四之一。自始作至讫功,为日若干。车者无济盈,徒者无厉深,而民不知有役,咸相与诵美之。掌其驿事者宫君琪,持父老之言来谂曰:“吾毕侯之为人,素慎重,虽居剧县,善操简以御烦,见谓材敏。然以亷平不苛,民乐其业,田里安于无事。用能以暇日致力于兹桥,愿有纪而附见其治行之槩,勒诸岸左,以贻永久。”古者列国有四邻賔客之交,入其境而门闗逵路庐馆川梁修除之不时,犹或讥其失政。矧今百里之郊,警跸所临,有能勤其官,敬其事,而不忘乎严饬具备如此,可谓无失政矣。岂徒一时兴作之功有足称道哉?庸弗辞而为之书。善观政者有考于斯,则他治行固可推而知也。毕侯名文质,济南士族,其出宰也,由翊正掾外补云。
苏御史治狱记至顺二年冬十有一月,赵郡苏公天爵由翰林为御史南台,时方用中书奏遣官审覆论报天下狱囚。三年春正月,公甫就职,即分涖湖北。湖北所统地大以远,其西南诸郡,民獠错居,俗素犷悍,喜鬭争,狱事为最繁。公不惮山谿之阻瘴毒之所侵,加徧履其地,虽盛暑犹夜篝灯阅文书,无少勌。囚有言其寃状者,公曰:“宪司嵗再至,不言何也?”囚皆曰:“前此虑囚者应故事耳,闻公至当受刑,故不得不言。”公为之太息,事无钜细,必尽心焉。辰之沅陵,民文甲无子,育其甥雷乙,后乃生两子而出乙。乙伺两子行卖茶,即舟中取析薪之斧,并斮杀之。既沉斧水中,而血渍其衣,迹故在。事觉,乙具服。部使者顾以为三年之疑狱而释之。公曰:“是事二年半耳,不杀人何以衣有血污?何以知斧在水中?且其居去杀人处甚近,何谓疑狱?”遂复寘于理。有龙光祖者,买官得同知某州事,用例夺官家居。其子及家奴言:“胡孙谿有吾家故所请射官地,而宋某来耕其上。今宋已死,冝募佃者。”光祖从其言,而宋之子乙来争此地。光祖以牛米盐遗洞蛮,使与佃人夜持兵围宋所居,尽缚其家人以去。佃人指乙兄甲谓洞蛮曰:“不杀此人,恐走出洞,事泄。”遂射杀之而散,卖其妻子于诸洞。甲既死,乙竟脱归,诉其事。吏受赇,止以占田坐其佃人,寘光祖不问。公曰:“杀人而坐以占田,可乎?”乃谕洞蛮悉出宋家人,而正杀人者罪。沅之麻阳,民张甲、彭乙争溉田水,交恶。
译昌平县石桥记 从都城向北到达上京,驿站有十二处,昌平县正是第一驿。溪水流经市集之中,横断交通要道。连日大雨突然到来时,水流更加湍急凶猛,人们无法便利涉水。县尹毕侯认为,昌平如今是京畿县,大驾巡行时的行宫住所就在这里。凡是侍从大臣、宿卫士卒,以及向外颁布教令、向内奉送职贡、往来的使客和传递文书的人员,大多要经过这里。做长官的,怎么敢不谨慎办理?于是筹措财物粮食,招募工匠役夫,选择吉日,架石修桥。桥长六十尺,宽为长度的四分之一。从开工到竣工,共用了若干天。车马不再因水满而无法渡过,行人不再因水深而忧惧,百姓也没有感到服役的劳苦,都相互称颂它的美好。掌管驿站事务的宫君琪,带着父老的话来告诉我说:“我们毕侯为人一向慎重,虽然身处事务繁剧的县,也善于掌握简要来驾驭繁杂,被认为才干敏捷。然而他廉洁平和而不苛刻,百姓乐于从事本业,田野乡里安于无事,所以能够利用闲暇致力于修建这座桥。希望有一篇记文,附带显现他治理政事的大概,刻在岸边左侧,以流传永久。”古代各国有四方邻国宾客往来,进入境内后,如果门关、道路、馆舍、桥梁修治不及时,尚且有时会被讥讽为失政。何况如今百里京郊,是皇帝车驾巡行所到的地方,有人能够勤勉履行官职、敬慎办理事务,又不忘记像这样严整修治、准备齐全,可以说没有失政了。难道仅仅是一时兴建工程的功劳值得称道吗?所以我不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善于观察政绩的人如果考察这件事,那么他其他的治理功业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毕侯名文质,是济南士族,出任县令,是由翊正掾外调补任的。苏御史治狱记 至顺二年冬十一月,赵郡苏公天爵由翰林出任御史南台。当时正采用中书省奏请的办法,派遣官员审查复核并论定、上报天下的狱囚案件。三年春正月,苏公刚刚就职,便分派到湖北任事。湖北所辖地域广大而遥远,西南诸郡中百姓与獠人杂居,风俗一向粗犷强悍,喜欢斗争,狱讼事务最为繁多。苏公不畏山溪险阻和瘴毒侵袭,加以走遍各地,即使盛暑也夜里点灯查阅文书,没有一点疲倦。囚犯中有人申诉冤情,苏公说:“宪司一年两次来到这里,你为什么以前不说?”囚犯都说:“此前审察囚犯的人只是照例办事,听说您来要受刑,所以不得不说。”苏公为此长叹,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尽心办理。辰州沅陵人文甲没有儿子,抚养外甥雷乙,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便把雷乙逐出。雷乙等两个儿子去卖茶时,在船中拿起劈柴的斧头,把两人一起砍死。随后把斧头沉入水中,但血迹沾在衣服上,痕迹仍然存在。事情败露后,雷乙认罪。部使者却认为这是拖了三年的疑案,把他释放了。苏公说:“这件事才两年半,若不是杀人,衣服上为什么会有血污?又怎么知道斧头在水中?况且他住处距离杀人地点很近,怎么能说是疑案?” 于是重新把案件交付司法审理。有个叫龙光祖的人,买官得到某州同知的职位,后来依条例被夺官,闲居在家。他的儿子和家奴说:“胡孙溪有我家过去请求射取的官地,宋某却来耕种其上。如今宋某已经死了,应当招募佃户。”龙光祖听从了他们的话,宋某的儿子乙来争这块地。龙光祖把牛、米、盐送给洞蛮,让他们夜里拿着兵器包围宋家,把宋家人全部捆走。佃户指着乙的哥哥甲对洞蛮说:“不杀这个人,恐怕他逃出洞去,事情就会泄露。”于是洞蛮射杀甲后散去,并把他的妻子儿女卖到各洞。甲已经死了,乙最终逃回,控告此事。官吏收受贿赂,只以侵占田地的罪名处罚佃户,对龙光祖却不追究。苏公说:“杀了人却只按侵占田地定罪,可以吗?”于是命令洞蛮交出宋家所有人,并依法惩办杀人者。沅州麻阳县的百姓张甲、彭乙争夺灌溉田地的水,彼此结怨。张甲因稻谷将熟,夜里前去查看,彭乙正好经过那里,张甲便杀死彭乙,并诬称他是来偷稻
张以禾方熟,夜往视之,彭适过其处,张因杀之而诬以盗禾,取其家竹防实禾为騐。吏以为所杀者真盗也,将贳其罪。公曰:“彼盗汝禾,用手取之耶?抑用镰也?”曰:“用镰耳。”公问:“镰安在?”不能对,乃论如法。有黄天发者,兄子四人,仲独富,而其季性刚愎,与诸兄数有争且陵侮天发。仲欲杀季,乃告于天发,而以钱与谢某者使共杀。之季妻发其事,仲谓天发曰:「兄杀弟则罪重,叔承之则罪不至死。叔妇子某能衣食之。」天发许诺,寻就逮,自言实出钱与龚某者使杀之。龚盖仲之舅,而其妻则谢之母也。仲赂吏如其言,文到成狱。公疑有寃,讯之,果然,乃以始谋者为罪首。常德之桃源民卢甲、莫乙、江丙同出,求佣工于人。甲误堕水死。甲弟之为僧者欲私甲妻,不得,诉甲妻与乙通而杀其夫。乙不能自明,言实与丙同击之至死,虑其复苏,断首弃草间,而弃尸与杖于谭某家沟中。吏往视之,果得髑髅,而尸与仗皆无有。公曰:「尸与仗纵存,今已八年,未有不腐者。」呼谭问之,则甲未死时其目已瞽,而谬云曽见一尸为水所漂去。公知其诬,语吏曰:「此乃疑狱,且不止三年也。」卒释之。杨乙者,始娶而得闷风疾,其妻恶之,逃归父母家。乙往追取其聘财,妇翁以诉于官,事未决,而乙于屠者燕甲家见其妻,因与甲鬭殴,既去而至屠者燕丙家责所贷,又与丙鬭殴而去。中路病发死。其母知无它,而恐官以前事来索之,故极以闻。吏不察,乃捕系两屠者,治杀人事。公问其母,得乙风□状,两屠者頼以免。印社子者,问同里民家女为妻,未及娶,而周某者耻与为娅婿,止妇翁使勿嫁。社子恨周而杀之。杨恵孙、黄文德皆里中大家,故有怨。社子本受佣恵孙所,又适僦文德屋以居。文德因嗾社子援杨父子造谋使杀周。恵孙彊服而不能言其故,初言周捕其子奸事而杀之,次言周通其妾而杀之,后徙其狱龙阳,则又言过洞庭遇风,祷于神,许采生以祭而杀周,取心肝祭之。公阅其牍曰:「前二説既非是,使如后説有尸可騐,犹未足信,况无尸乎?」及询得其实,则敎之自诬者卫推官也。于是社子已瘦死,乃出杨父子,破械遣之。州人刘文贵死,妻弟同郡朱德来省其姊,文贵养子饮以酒,数日而患腹胀,文贵次子与养子争家财,有隙,因谓德曰:“得非中虾蟇毒乎?”捣乌桕根和酒饮之,得暴下,视之无它毒,而病愈剧。德归,具以养子言告其母,其母以闻于官。未及逮问,而德死。録事及武陵县官来验其尸,皆以银钗探口中,色不变,定为病死。卫推官者,先以他事怒録事,欲假定验不实,为其罪,更命龙阳知州聚检作中毒死,辞连三十余人。
译谷的,还取来他家竹篓装满稻谷作为证据。官吏认为被杀的人确实是盗贼,准备宽免张甲的罪。苏公说:“他偷你的稻谷,是用手取的吗?还是用镰刀?”官吏说:“用镰刀。” 苏公问:“镰刀在哪里?”张甲无法回答,于是依法定罪。有个叫黄天发的人,有四个侄子,二侄子独自富裕,最小的侄子性情刚愎,常常同几个哥哥争吵,并且欺凌侮辱黄天发。二侄子想杀死小侄子,便告诉黄天发,并拿钱给谢某,让他共同杀人。小侄子的妻子揭发了这件事。二侄子对黄天发说:‘哥哥杀弟弟罪重,叔叔承认是自己所为,就不至于判死刑。叔母和孩子某能够供养你。’黄天发答应了,不久被捕,自己说确实是拿钱给龚某,让他杀人。龚某是二侄子的舅舅,而龚某的妻子是谢某的母亲。二侄子贿赂官吏,使案情文书按照他所说的形成了定案。苏公怀疑有冤情,审讯之后果然如此,于是把最初谋划的人定为首犯。常德桃源县百姓卢甲、莫乙、江丙一同外出,给人寻找雇工。卢甲不慎掉入水中死亡。卢甲的弟弟是僧人,想私通卢甲的妻子没有成功,便控告卢甲的妻子与莫乙私通并杀死了丈夫。莫乙无法自我辩白,说自己确实同江丙一起击打卢甲直到他死亡,担心他复苏,便割下他的头扔在草丛中,又把尸体和棍棒丢进谭某家的沟里。官吏前往查看,果然找到一具头骨,但尸体和棍棒都没有找到。苏公说:‘即使尸体和棍棒还在,如今已经过了八年,也没有不腐烂的。’叫谭某来询问,谭某说卢甲未死以前眼睛已经失明,却胡乱说曾经看见一具尸体被水冲走。苏公知道这是诬告,告诉官吏说:‘这才是疑案,而且不止三年。’最终把莫乙释放了。杨乙刚刚娶妻便患了闷风病,他的妻子厌恶他,逃回父母家。杨乙前去追讨聘礼,岳父把这件事告到官府,案件尚未审决,杨乙在屠户燕甲家见到自己的妻子,便同燕甲斗殴;离开后到了屠户燕丙家,索取借贷之物,又同燕丙斗殴离去。走到半路病发死亡。他的母亲知道没有别的原因,却害怕官府因以前的案件来追究,所以故意夸大情节上报。官吏不加调查,便逮捕拘押两个屠户,按杀人案审理。苏公询问杨乙的母亲,得知杨乙患闷风病的情况,两个屠户因此获免。印社子向同乡人家求娶女儿为妻,尚未来得及成婚,周某以同他结为姻亲为耻,便阻止女方父亲把女儿嫁给他。印社子怨恨周某,便杀了他。杨惠孙、黄文德都是乡里的大户,过去彼此有怨。印社子原来受雇于杨惠孙,又恰好租住黄文德的房子。黄文德于是唆使印社子,帮助杨氏父子谋划杀害周某。杨惠孙被强行逼供,却说不清原因;开始说周某因为捉到他的儿子奸淫之事而杀了他,后来又说周某同他的妾通奸而杀了他,最后把案件移到龙阳县,又说自己经过洞庭湖遇到风暴,向神祷告,许诺取活人祭祀,于是杀死周某,取其心肝祭神。苏公查阅案卷说:‘前面两种说法既然都不对,即使像最后一种说法那样有尸体可以验证,尚且不足以相信,何况连尸体都没有呢?’等到询问出真实情况,才知道教唆杨氏父子自诬的是卫推官。此时印社子已经因消瘦而死,于是苏公释放杨氏父子,打开刑具遣送他们回去。州人刘文贵死亡,他妻子的弟弟、同郡人朱德来探望姐姐。刘文贵的养子给他饮酒,几天后朱德患腹胀;刘文贵的次子同养子争夺家产,彼此有嫌隙,便对朱德说:‘莫不是中了虾蟆毒吧?’于是捣碎乌桕树根和酒给朱德饮下,朱德剧烈腹泻;检查没有别的毒,病情却更加严重。朱德回家,把养子说的话全部告诉母亲,他的母亲将此事报告官府。还没来得及逮捕审问,朱德便死了。录事和武陵县官员来验尸,都用银簪探入口中,银簪颜色没有改变,便断定是病死。卫推官先前因另一件事对录事发怒,想借口说验尸不实来治他的罪,于是命龙阳知州重新会同检验,定为中毒死亡,供词牵连三十多人。养子已经屈打
养子已诬服,公疑有寃,为访诸路人,且谕使吐实,众皆曰:“狱辞尽,卫推官教我云然。”公既反其狱,并按卫推官罢之。凡此皆死狱,公所平决,未有不得其情者也。
译成招,苏公怀疑有冤情,便向各路行人查访,并劝告他们说出实情,众人都说:‘狱词已经写好,是卫推官教我们这样说的。’苏公于是改正这件冤狱,并追究卫推官,将他罢免。以上这些都是死刑案件,苏公所审理平反的,没有一件不能查得实情。
富者以佃客家人死而防非辜,公则直其寃;贫者以年饥取他人谷,因击伤之,而傅重议,公则薄其罪。所活又数十百人。澧之齐氏,沅之曹氏,骆氏,靖之唐氏,并防于赀,而善持吏短长为民害。齐因湖泊官不聼其扑买,而污以他事;曹与骆有罪,例当施粉壁,着其过恶,遂藏去省檄,以灭其迹;唐以白身为黄平府判官,追夺之,令下而拒不纳,公至,吏始克举其法,无所避。有以婚田来诉者,公虽归其事于有司,后必询所处当否,即有未当,折以片言,莫不心服而去。公既召还,两入台为御史,湖北之人思之不寘,而士之有文学者,大祝周君歴叙其事焉。昔者于定国尝为御史矣,而其为廷尉也,居十八嵗乃迁。夫以十八嵗之久,事之可书者宜不一而足,史仅存其父于公争孝妇不杀姑事,而于定国之事一无所登载,第称之曰“民自以不克而已”,岂非当时轶其传而史家无述欤?窃用是有感于公之事,輙因周君所叙,删取大畧为之记,以慰其人之思。后之载史笔者,或尚有考也。公今由中书礼部侍郎出为江北淮东道肃政亷访使云。
自怡斋记山林肥遯之士,遗世而絶俗,声色狗马,金珠服玩之美,举无足动其意。而其意之所乐,犹有寓乎草木禽鱼,烟云荒忽,风月寂寥之间。是虽若与世俗异嗜而不相入,其不能无待于外,则一而已。自夫外物者言之,金珠草木,均之无知也;狗马禽鱼,均之无识也。果奚取?奚舎焉?苟无累于取舎,则稊稗也,蝼蚁也,瓦甓也,万物之职职,未有不可寓其乐也。独烟云风月乎哉?仁者乐山,而未始资夫山以为仁;知者乐水,而未始资乎水以为知。君子之乐,固无所待于外也。予尝与客造乎自怡之斋,叩其主人之名,斋者则华阳陶隐居诗语也。噫!谓白云不堪持寄而可自怡悦者,华阳之戯论尔。夫既已游乎方之外矣,白云何物,能为之累耶?贤主人不爱其重珪叠组,一旦蝉蜕而去,由由然立乎万物之表,盖有不屑为山中宰相者。声色狗马,金珠服玩,安足多道?华阳之白云,固不能为之累也。今之名斋,顾有取乎其自怡之云者,是其中必有真乐者存,而外物不与焉。昔者孔子之门,有以浴乎沂,风乎舞雩,言其志者矣。非有自得乎其中,则夫所待以寓其乐者,曽何异于山中之白云乎?虽然,濠上之游鱼之乐,庄子不必知也;庄子之不知鱼之乐,恵子不必知也。白云之可怡悦与否,贤主人固无庸知之,而贤主人之自乐者,予亦不得而知也,而安能言之?姑识其与客语者如此。主人哈噜其氏,台哈巴哈其名,尝以嗣袭长万夫云。
巽庵记余姚杨君名其宴休之室曰巽庵,而征予言所以名之义。夫巽之义,圣人之作《易》,既言之矣,其又奚言?顾君之名其庵者,不可无辨焉耳。盖庵也者,山林枯槁之士,木茹涧饮而托焉,以休其身者也。巽之为卦,其象辞曰:“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其象传曰:“君子以申命行事。”由是言之,则离世异俗者,固无用乎巽矣。而况君遭时承平,方以材见推择,且寖有显职,宜其席不暇暖,宁能久居此耶?虽然,观象玩辞,居者之事也。君退而家食,藏修游息于斯,其于有攸往、见大人者,揆之必至审,而于申命行事者,究之必至悉,动则观其变,玩其占而已。以言乎变,则巽自遯来,遯而为巽,四乃得位,得位而近君,其动之占所以悔亡而有功者,四以一阴处四阳之间,而上顺于五,皆以正而相得。巽之善者也。君果遯而不变者乎?诚使之进居近列,必有以处此矣。岂若山林之士,离世异俗,木茹涧饮,嗒然休其身,而无所用心也哉?抑予闻圣人之言,《易》取义非一端,是故巽为“有攸往,见大人,申命行事”,而或为隐,或为伏,窃惧昧者疑君之寓迹乎兹庵,有类夫以潜隐屈伏为巽者,于是乎言。
译富人因为佃客家人死亡而防止无辜者被牵连,公便为他们伸张冤屈;穷人因为年成荒歉而拿取他人的粮食,因而将人打伤,公便按较轻的罪论处。公所救活的又有几十、上百人。澧州的齐氏,沅州的曹氏、骆氏,以及靖州的唐氏,都凭借财势抗拒官府,并且善于利用官吏的短处和权柄来危害百姓。齐氏因为湖泊官府不准他承买,便以其他事情诬陷;曹氏和骆氏犯罪,按例应当施以粉壁之刑,把他们的罪恶写明,他便把省府的文书藏起来,以抹去罪证;唐氏以白身担任黄平府判官,被追夺官职,命令下达后仍拒不接受,公到任后,官吏才得以依法办理,没有什么可以回避的。有人因婚姻、田产之事来申诉,公虽然把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后来一定询问处理得是否恰当;如果有不当之处,便用几句话加以驳正,无不心悦诚服地离去。公被召回朝廷后,两次入台担任御史,湖北人思念他不止,士人中有文学修养的,大祝周君便详细叙述了他的事迹。从前于定国曾经担任御史,后来任廷尉,过了十八年才升迁。以十八年之久,他可记载的事应当不止一件,史书却只保存了他父亲于公与他争论不杀害婆母的孝妇一事,而于定国本人的事迹一件也没有记载,只说:“百姓只是自己认为不能做到罢了。”难道不是当时失传了他的事迹,而史家也没有加以叙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私下因公的事迹有所感触,便根据周君的叙述,删取大意写成这篇记,以安慰人们对他的思念。后世撰写史书的人,或许还会有所考察。公如今由中书礼部侍郎出任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使。《自怡斋记》隐居山林、远离世俗的人,把声色、狗马、金珠以及服饰玩物的华美,全都不放在心上。然而他们心中所喜爱的,仍然可以寄托在草木禽鱼、烟云若隐若现、风月寂寥之间。这虽然好像与世俗人的嗜好不同、彼此不能相容,但不能不凭借外物这一点,却是相同的。就外物本身来说,金珠与草木同样没有知觉;狗马与禽鱼同样没有意识。那么究竟取什么、舍弃什么呢?如果取舍都不使自己受到牵累,那么稊稗、蝼蚁、瓦甓,以及万物纷纷杂陈之中,没有什么不能寄托自己的快乐,难道只有烟云风月才可以吗?仁者喜爱山,却并不是借助山来成为仁者;智者喜爱水,却并不是借助水来成为智者。君子的快乐,本来就不依赖外物。我曾经和客人来到自怡斋,询问斋主人名字的由来,原来斋名取自华阳陶隐居诗中的话。唉,说白云不能拿来寄给别人,却可以用来使自己快乐,不过是华阳的戏言罢了。既然已经遨游于尘世之外,白云又是什么东西,能够成为他的牵累呢?贤明的主人不留恋他那显贵的官位,忽然像蝉蜕壳一样离去,从容地站立在万物之上,大概是不屑于做什么“山中宰相”的。声色、狗马、金珠、服饰玩物,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华阳所说的白云,本来不能成为他的牵累。如今斋名却取自“自怡”之说,可见其中必定存在真正的快乐,而与外物无关。从前孔子的门人中,有人谈到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下吹风,来说明自己的志向。如果不是从这些事情中自得其乐,那么用来寄托快乐的外物,和山中的白云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如此,濠梁上游鱼的快乐,庄子未必真正知道;庄子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也未必知道。白云是否能够使人快乐,贤明的主人本来无须知道;贤明主人自己的快乐,我也无法知道,又怎么能够谈论它呢?姑且把我和客人所谈的内容记述如下。主人姓哈噜,名台哈巴哈,曾经以承袭世职统领长万夫。《巽庵记》余姚杨君把自己宴息的居室命名为“巽庵”,并请我说明这样命名的意义。巽卦的含义,圣人作《易》时已经说过了,我还要说什么呢?只是杨君以此命名他的庵舍,不能不加以辨析罢了。庵,是山林中枯槁自守的人,吃树木的果实、饮山涧的水,寄身其中来休息身体的地方。巽卦的卦象辞说:“有所前往有利,适宜拜见大人。”《象传》说:“君子由此领会,应当反复申明命令,推行政事。”这样说来,离开尘世、异于俗人的人,本来用不着巽卦。何况杨君逢上太平时代,正凭才干受到推举选择,而且渐渐担任显要职务,按理说应当席不暇暖,哪里能够长久居住在这里呢?不过,观察卦象、玩味卦辞,是居处者的事情。杨君退居家中,在这里藏修、游息,对于“有所前往”“拜见大人”这些话,必定反复审察;对于“申明命令、推行政事”这些话,也必定研究透彻,行动时只需观察变化、玩味卦占而已。说到卦变,巽卦由遯卦变来,遯变为巽,九四便得到正位;得到正位而接近君主,它的行动之占所以悔恨消失并且能够成功,是因为九四一阴处于四阳之间,向上又顺从九五,各爻都以正道相合。这是巽卦的善处。杨君果真会退隐而不再变化吗?假使他真的进身而居于近臣之列,也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些事情。难道他会像山林隐士那样,离开尘世、不同于流俗,吃树木、饮山涧,寂然休养身体而不用心于世事吗?或者我听说圣人的话,《易经》取义并不只有一个方面,所以巽卦既有“有所前往、拜见大人、申明命令、推行政事”的意义,也有时解释为隐遁、潜伏。我私下担心不明白的人会怀疑杨君把行迹寄托在这座庵中,像把潜隐屈伏当作巽义,于是才这样说。
江浙行中书省题名记昔太史公于汉之将相名臣,不皆立传,而为之表,悉着其氏名嵗月,使览者尚论其世,而有以知其人。后世官寺之题名,实本于此,故虽偏州下邑,无不记诸其防。壁江浙行中书省涖治钱塘,五十又六年,题名有记,尚矣。至正二年夏四月,省署燬于灾,而石亦仆。今丞相适下车,亟使计工程材,拓故址,植广厦,増崇其壮观,以昭示乎等威,而未及搜遗举坠,补题名之缺。平章政事喀喇公视事伊始,命掌固考旧椟,合前宰执之氏名嵗月,伐石而大书深刻焉,令溍叙次梗槩,以告来者。溍幸尝以文字为职业,而效趋走于属部,何敢以不敏辞?载惟我朝稽古建官以来,厖臣硕辅,入则保兹天子,而仪刑乎百辟;出则正是国人,而屏翰乎四方。体貌之尊,内外均一,所以耸万民之具瞻,折千里之遐冲也。今天下为行省,凡十有一,而江浙当东南之都会,生齿繁伙,物产富穰,水浮陆行,纷轮杂集。所统勾呉于越,七闽之聚,讫于海隅,旁连诸畨,椎结卉裳,稽首内向,挈兵民二枋,而临制于阃外,事任至重。非元勲懋德,两有文武,莫克膺其寄。丞相繇中书平章政事,进位端揆,来镇兹土,纪纲号令,焕然聿新。群工庶尹,奔走率职,赐履所及,咸为之改眎而易听。皇上嘉其有兴坏起废之功,特勅词林宗工作记,并书篆以赐。一时宰执大臣,都司僚佐,亦已衣被昭回之光,而流荣耀于无极。若夫题名之设,盖他日表将相名臣者之权舆,是宜与兰台秘阁之所纂,名山金匮之所储,相为经纬。氏名嵗月之存否,所系甚大,岂偏州下邑防壁所记可槩论乎?然窃闻温国司马公记谏院题名,以为居是官当志其大,舎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有言责者,固不容不事斯语。充乎是道,虽秉国之均,任天下之重,无难也,则其为记,又不徒取氏名嵗月之可见。而已,矧今圣神抚运,钜人并生,更进迭兴,均其劳佚。犹有虞之九官,奋庸于内;成周之三后,恊心于外。画一之治,防间后先。述作之家,遡观其时,而睹其余泽之未冺。指事载功,埀之竹帛。不亦庙堂推美让善,追纪前人之盛心也哉?
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题名记中书之有行省,行省之有左右司,国朝之制也。盖自唐分三省,肇置都司,为尚书丞辖之贰。以天下之大,百官之众,而任是职者止于一人,其选不轻矣。考之六典,则其所掌付诸司之事,举正稽违,省署符目,执直簿以知省内宿直等,仅仅数事而已。位有常贠,职有常守也。今政本一归于中书,而以左右两司为元僚,小大之事,防不与闻。列曹掾有所闗白,得执文墨,议论相可否,佥议既定,乃以聴都堂之裁决而署行之。较之往昔,事权轻重,固大不侔。其在行省,曰郎中,曰贠外郎,曰都事,官称命秩,悉视中朝宰士,而恩数无内外之异。合左右为一司,以兼总乎六曹,而分守无彼此之殊。位序已崇,而职务尤剧,委任之重,夐絶前比。非清方敦实,闳敏周通之材,莫冝居之。由是而歴从班登政地者,踵武相望,号为宰相之储,诚要官之高选也。学士大夫往往观乎题名,而指其显融于时,能以隽功伟烈自见者,侈为盛世之美谈,安可无以考其去来之嵗月哉?江浙行省左右司重新于灾燬之余,爰命溍记其题名而刻诸庑下。溍窃惟古之记题名者,不特以谨嵗月,必因其所居之位而寓规诫焉。今之都司,上以弥纶乎相业,下以纲纪乎曹务,至于边隅之阨塞,闾阎之幽隐,靡所不当问。非若羣有司效一官守一职,而可以一事名言也。庸叙次其设置之沿革,以为之记。凡防赞之功,有可称述而非题名所能尽记者,兹不得而详焉。
译《江浙行中书省题名记》从前太史公对于汉代的将相名臣,并不是人人都立传,而是为他们作表,详细写明姓名和年月,使阅览者能够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并由此了解其为人。后世官署题名的做法,实际上本于此,所以即使偏远州县,也没有不把官员姓名刻在墙壁上的。江浙行中书省在钱塘治事,已经五十六年,题名有记,这件事由来已久。至正二年夏四月,省署毁于灾火,石碑也倒下了。如今丞相刚到任,立即让人估计工程所需的材料,扩展旧址,建造高大的厅堂,增加规模,壮大景观,以显示等级威仪;但还来不及搜寻遗失之物、扶起倒下的碑石,补全题名的缺漏。平章政事喀喇公刚开始任事,便命掌固查考旧档,汇集以前宰执的姓名和年月,凿石大书深刻,并命我叙述大概,告知后来的人。我幸而曾以文章为职业,又在属部供奔走之役,哪里敢以才疏学浅推辞?我考察本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以来,贤臣硕辅,入朝便辅佐天子,成为百官的表率;出任地方,便端正国人,成为四方的屏障。他们的身份尊贵,内外并无差别,正是用来使万民共同仰望、折服千里之外的冲突。如今天下有行省十一处,而江浙处于东南都会,人口繁多,物产丰饶,水陆交通,纷纷往来聚集。江浙行省所统辖的勾吴、于越、七闽等地,直到海边,旁边连接着各番部族;那些梳椎髻、穿草衣的人,向内叩首归附,带着军民两方面的事务,在关外统治管理,责任极其重大。不是有大功勋、厚德行,并且文武兼备的人,不能承担这一重任。丞相从中书平章政事升任端揆,前来镇守这片土地,纲纪号令焕然一新。各部门官员奔走尽职,丞相所到之处,众人都因此改变视察的态度、改换听命的方式。皇上嘉奖他兴复毁坏、振起废弛的功劳,特命词林宗工作记,又亲自书写篆文赐给他。一时宰执大臣、都司僚佐,也都已经沐浴在皇帝光明的恩泽中,荣耀流传无穷。至于设置题名碑,大概是后来表彰将相名臣的开端,应当与兰台秘阁所编纂的史籍、名山金匮所收藏的典册相互配合。姓名和年月是否保存,关系十分重大,哪里是偏远州县墙壁上的题记可以相提并论的呢?然而我私下听说,温国司马公记谏院题名,认为担任这种官职,应当记住大事,舍弃小事;先办急事,后办缓事;专心谋利于国家,不替自身打算。有言责的人,本来不能不奉行这句话。若能充实地遵循这个道理,即使掌握国家大权、承担天下重任,也没有什么困难;这样说来,题记又不只是取姓名和年月这些可见的内容而已。更何况如今圣明的皇帝主持国运,伟大人物共同出现,前后相继地进用兴起,共同分担劳苦和安逸。这就像虞舜时九位官员在内朝奋发建功,成周时三位公侯在外朝同心协力一样。统一的治理,使前后相承、彼此相接。撰述文章的人回头观察那个时代,还能看见他们留下的恩泽没有泯灭。指明事实,记载功劳,把它流传在竹帛上,不也是朝廷推崇美德、谦让善人,追述并记载前人盛大心意的表现吗?《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题名记》中书省设有行省,行省设有左右司,这是本朝的制度。大概自唐代分设三省、开始设置都司以来,它便成为尚书丞的副职。天下广大,百官众多,而担任这一职务的只是一人,可见选任并不轻率。考察《六典》,它所掌管的只是把各司办理的事情上报,纠正错误、稽查违失,审核省署符目,掌握直簿以了解省内值宿等,不过几件事情而已。职位有固定人员,职掌有固定范围。如今政令根本全归中书,而把左右两司作为元老机构,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不参与的。各曹属吏有事禀报,可以执掌文书,讨论可否;集体议论确定后,才听取都堂的裁决,签署施行。与往昔相比,事权轻重实在大不相同。在行省中,官称有郎中、员外郎、都事,官名、品秩全都仿照中朝宰士,恩遇待遇也没有内外差别。左右司合为一个机构,总管六曹,分掌事务也没有彼此不同。职位秩序已经尊崇,而职务尤其繁重,所受委任的重大,远远超过前代。不是清正、端厚、诚实,且宏达敏捷、周全通达的人,不能适合居此职。因此由此历任从班、登上执政地位的人接连不断,被称为宰相的储备人选,确实是重要官职中的高等选任。学士大夫往往观看题名,指出其中当时显达、能够以杰出功勋和伟大功业自我显现的人,把他们夸作盛世的美谈,怎么可以没有办法考察他们来去任职的年月呢?江浙行省左右司在灾毁之后重新建成,于是命我记述题名,刻在廊庑之下。我私下认为,古代记题名的人,不只是为了谨慎保存年月,必定还根据任职的地位寄寓规劝告诫。如今的都司,对上要辅佐宰相成就事业,对下要整饬各曹事务,至于边地的险要、民间的幽隐,没有不应当过问的。不像各个有司只履行一官一职,能够用一件事情来概括。所以我姑且叙述它设置沿革的大概,作为这篇记。至于众人辅佐赞助的功劳,有可以称述而不是题名能够全部记载的,这里不能详细说明。
义乌先达题名记义乌邑庠礼殿之西南,故有文昌祠,宋先达题名在焉。祠废而石毁已久。至正七年春,主教事者暨先达诸公之后人,始复修其祠事,而买石重刻,寘其中。昔我世祖皇帝既定天下,于一万邦黎献,共惟帝臣,特防以宋咸淳甲戌进士第一王公龙泽为行御史台监察御史。公邑人也,乡大夫先生莫不动色胥庆,以为科目之设,兹其权舆。迨仁宗皇帝临御伊始,承平寖久,文运之开,适惟其时,诞布诏条,光扬祖训,着贡举令以兴贤能,法行于延祐之初,而兆见于至元之末。公之用舎,乃科举废兴之几名。不称则无以风厉乎四方,搜其缺轶而表显之,不独为一邑之荣观而已。矧今圣天子在上,稽古右文,分命儒臣撰定前史,因其善恶以寓劝惩。列传所载,尽瘁事国如忠简宗公,正色立朝如文清徐公,皆邑之先达也。覩其名而知感慕激发,则两公不得专美于前,而后贤之踵武相接,又岂止为科举之士哉?是宜有以彰千载之盛际,非徒可存一代之故实云尔。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遗风余烈,固未冺也。」又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吾侪小子,敢不勉诸?题名旧刻,溍之曽大父左曹公实志之,兹俾溍嗣书其重新之嵗月,溍不得辞也。
义乌县学明伦堂记义乌故有先圣庙,在县南。宋庆歴中,徙于县东,而立学以应令。崇宁初,命县皆置学,又徙于县西。寻燬于防。今庙学在县北,则绍兴间所徙也。其后又斥庙西地以为学,而规制寖备。逮入国朝,有司以时缮治惟谨。天歴二年冬,达噜噶齐特哩始尽撤而新之。奥殿邃庑,夷庭穹门,崇高脩广,悉倍其旧。且改作论堂,直庙之北墉,面势甚正,而地脉隐隐隆然以起。堂适据其脊,或挟宫宅地形之术,审其方向,谓宜避勿犯。由是未及就绪,而遽辍工。后来间有不为其所怵者,率惮于役殷费钜,罔敢自任,顾假术者之言以为觧。阅嵗滋远,莫或以动其意。至正三年夏五月,县尹周侯自强来涖事,展谒而退,覩斯堂之塈茨不施,欹仄敝漏,殆将覆压,问其故而为之太息,亟令鸠财僝功,易其已坏而补其弗具。杇墁瓴甓,必坚必良。栋杗丰硕,櫺槛显敞,飞榱步檐,周于四阿。左右斋序为屋十间,基而未构者半。完旧益新,毕溃于成。什器之须待用无缺。先贤之祠曰忠孝堂,寓于庑下,则迁而位于庙之西南。巨石偃蹇,当乎前轩,则因其自然,辅以土壤及它山之石,使就平坦,甃其上为杏坛,脩五十尺有竒,而广加其脩五之一。始事于是年之冬,讫役于眀年之春。主教事者欲图贤侯之绩,俾永勿坠,爰状其实,属溍记之。盖古者惟有学而无庙,后世或有庙而无学。庙学之制,莫备于今。诏书屡下,风厉作成,视昔有加,可谓盛矣。义乌为名县,其有学亦已久。夫何一旦倐兴忽废?春秋行事,骏奔走执笾豆,济济在列,而考德问业,羣居游息,皆无其所。▯诵之声希濶寂寥,几若向之有庙无学,何以广敎道称上防哉?冝乎周侯鳃鳃焉致其力而不防于流俗也。凡先王建学明伦之本意,与是邦人材风俗文物之大槩,有晋陵胡公珵,乡先达朱公如璋,陈公炳及溍之六世祖。处士君所为记论著已详,石多不存,而其文并传于今,未冺。溍不敢勦取前人成説,以凟告于同志之士,姑为记其颠末如此,俾来者有考焉。
徐偃王庙碑后记衢州徐偃王庙有韩愈氏所为碑文,其别庙在今兰谿州者,里人徐畸实为之记。畸辨其未尝称王,而建安袁聘儒记江山之别庙,直谓孔孟之徒无道偃王事者,古昔帝王事迹不载于经,而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固多矣。况偃王事见司马迁《史记》、范晔《后汉书》、张华《博物志》,本末甚具。至愈之文出,而学者家传人诵之,偃王仁义之心遂以暴白于天下后世。由愈之言可信不诬也。若愈者,非所谓孔孟之徒欤?衢人柴某家于兰谿,既与州之士民脩其祠事,且摹刻愈碑文立石殿庑,而属溍志其嵗月于下方。溍窃惟汤武以仁义兴,偃王以仁义亡,兴亡虽异,其为仁义未始不出于心之同然。是州之人诚能于愈之言信而不疑,则其致力于神将弗懈而益防,祥庆之来下防庥之所加,未有止也。庸附见畸、聘儒之説而论次之,庶览者得以详焉。
译《义乌先达题名记》义乌县学礼殿的西南面,过去有文昌祠,宋代先达的题名碑在那里。祠堂荒废、石碑毁坏已经很久了。至正七年春,主持教务的人和先达诸公的后代,才重新修建祠堂,购买石料重新刻碑,放置在祠中。从前世祖皇帝平定天下后,在一万邦贤才中共同选拔帝王的臣子,特意任命宋咸淳甲戌科进士第一名王公龙泽为行御史台监察御史。王公是本县人,乡里的士大夫无不变色相庆,认为科举制度的设置,正是从这里开始。到了仁宗皇帝即位之初,太平日久,文运兴盛,正逢其时,于是广泛颁布诏令,光大祖宗训诫,制定贡举令来兴起贤能;法令在延祐初年施行,而征兆在至元末年已经出现。王公的任用与弃置,正是科举兴废的关键。不称述他,就无法激励四方;搜集遗漏而表彰显扬他,也不只是作为一县的荣耀而已。何况如今圣明天子在上,考察古制、崇尚文教,分别命儒臣撰定前代史书,根据善恶寄寓劝善惩恶。列传中所记载的,竭尽心力报效国家如忠简宗公,严正地立身朝廷如文清徐公,也都是本县先达。看到他们的姓名而感动仰慕、奋发自励,那么两位公就不能独享前人的美名,后来的贤人接踵而来,又哪里只是科举之士呢?这本应当用来彰显千载以来的盛大时代,而不只是保存一代旧事罢了。《诗经》说:“自古以来,先民有所作为;遗留下的风俗和功烈,本来没有泯灭。”又说:“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光明的大道使人遵行。”我们这些后辈小子,岂敢不努力呢?旧刻的题名,实际上是我的曾大父左曹公记载的;如今又让溍继续书写重修的年月,我不能推辞。《义乌县学明伦堂记》义乌过去有先圣庙,在县城南面。宋庆历年间迁到县城东面,并建立县学以响应诏令。崇宁初年,命令各县都设置学校,又迁到县城西面。不久毁于兵乱。如今的庙学在县城北面,是绍兴年间迁来的。后来又划出庙西的土地作为学校,规制逐渐完备。进入本朝以后,有关部门按时谨慎修缮。天历二年冬,达鲁花赤特哩开始全部拆除重建。深邃的正殿和回廊,平整的庭院和高大的门楼,高度、长度、宽度全都比旧制增加一倍。又改建讲论堂,正对着庙北的墙,朝向和形势十分端正,而地脉隐隐隆起。讲堂正好占据地脊,有人依据宫宅地形之术考察方向,认为应当避开,不可触犯。因此工程尚未完成便突然停工。后来偶尔有不被这种说法吓住的人,却大都害怕工程浩大、费用巨大,不敢自行承担,只借术士的话来解脱责任。年岁越来越久,没有人能改变他们的想法。至正三年夏五月,县尹周侯自强来到任所,拜谒后退出,看见这座讲堂还没有施加涂饰,倾斜破败、漏雨不堪,几乎将要倒塌压毁,询问原因后为之长叹,立即命令筹集钱财、兴办工程,换掉已经坏损的部分,补足尚未完备的部分。朽木、泥饰、瓦片和砖石,都务求坚固优良。栋梁粗大坚实,窗棂栏槛高敞明亮,飞出的椽子和层层檐角环绕四面屋脊。左右斋舍和讲堂共有十间,其中已打好地基而尚未建屋的有一半。修完旧有的,增建新的,终于全部完成。各种使用所需的器物没有缺少。先贤祠名为忠孝堂,原在回廊下面,于是迁到庙的西南面。巨石高大不平,挡在前轩之前,便顺着它的自然形势,辅以泥土和其他山石,使地面平坦,在上面砌成杏坛;长五十尺有余,宽度增加其长度的五分之一。工程开始于这一年冬天,第二年春天完工。主持教务的人想要绘写贤侯的功绩,使它永远不至坠失,于是写明事实,请我作记。古代只有学校而没有庙,后世有时有庙而没有学校;庙学的制度,没有比今天更完备的了。诏书屡次下达,激励兴建教化,比过去更加完备,可以说很盛大了。义乌是著名县,设置学校也已经很久。为什么一旦之间忽然兴起又忽然废弃呢?春秋祭祀时,士人快步奔走,执笾豆列队整齐;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以及众人共同居住、游息的地方,却全都没有。弦歌诵读之声稀少寂寥,几乎又像过去只有庙没有学校一样,怎么能够推广教化、称为上等学校呢?周侯用心操劳,竭力办理而不被流俗观念限制,是很应该的。关于先王建立学校、阐明人伦的根本用意,以及本地人才、风俗、文物的大概,晋陵胡公珵、乡中先达朱公如璋、陈公炳和我的六世祖,都曾由处士君撰写记论,论述得很详细。石碑大多已经不存在,但文章仍流传至今,没有泯灭。我不敢抄取前人的旧说,以此烦扰同道之士,只姑且记述事情的始末如此,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徐偃王庙碑后记》衢州徐偃王庙有韩愈所作的碑文;在今兰溪州的另一座徐偃王庙,实际是乡人徐畸作记的。徐畸辨析说,韩愈从未说徐偃王为王;而建安袁聘儒记江山的另一座庙时,却直接说孔子、孟子的门徒没有谈到徐偃王的事。古代帝王的事迹没有记载在经书中,而杂见于传记百家之书的,本来很多。何况徐偃王的事迹见于司马迁《史记》、范晔《后汉书》、张华《博物志》,始末记载得很完备。到了韩愈的文章问世,学者家家传诵,徐偃王仁义的心志于是显明于天下后世。由此可知韩愈的话可信而非虚妄。像韩愈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孔孟之徒吗?衢州人柴某居住在兰溪,既与州中士民修整祠庙,又摹刻韩愈的碑文立在殿廊,并嘱托我在下方记载年月。我私下认为,商汤、周武王凭仁义兴起,徐偃王凭仁义而灭亡;兴亡虽有不同,但他们行仁义,未尝不是出于同样的本心。本州人如果确实相信韩愈的话而不怀疑,那么他们为神灵尽力将不会懈怠,反而会更加周到;祥瑞福庆的降临以及神灵庇佑的加被,也将没有止境。我姑且附带记下徐畸、袁聘儒的说法,并加以叙论,希望阅览者能够详细了解。
忠简宗公祠记义乌满心寺钟记,宋名臣忠简宗公之文也。石毁弗存已久。寺僧曰直,曰谧,寔公七世诸孙。直先示寂,谧今以甲乙之传嗣为住持。爰辍衣盂之资,购田若干畆,祠公于西庑。探家集,得旧记,重刻诸石,而俾溍志于下方。谨按:公讳泽,字汝霖,世为义乌人。元祐六年中进士第,调舘陶尉,歴龙游、胶水、赵城令。政和三年改官,知莱州掖县,差通判登州。忤道士得幸用事者,既丐祠而归,犹坐削夺,羁置镇江。国卜居焉。经郊恩叙,复监镇江酒。靖康元年,以台臣荐,召对,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公奏名不正,更其名计议使,讫不行。会选易河北帅守,乃擢公直秘阁,知磁州,河北义兵都总管,就迁秘阁修撰。高宗以亲王奉使过磁州,力止之。朝廷即授以兵马大元帅,公为副元帅。暨高宗正位宸极,命公以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俄徙知青州,又徙知开封府,遂以延康殿学士为京城留守兼开封尹,陞资政殿学士。公方身任中原之事,时宰忌公者从中沮之,公以忧愤成疾而薨。建炎二年,也有防拜公门下侍郎、御营副使,而遽以遗表闻。诏赠观文殿学士,寻赐谥忠简。公阶正郎,防典初行,止用侍从恩数,进四官。后乃以通议大夫告其第,累加至开府仪同三司云。公墓在镇江之京岘山,而立庙于乡郡,从祀于邑庠,并着为有司之彛典。谧之生,上距公殁二百余年,且去家为浮屠,而不忘乎贤,其贤亲其亲,祠事之兴,又礼之以义起者也。溍是用序次其作始之自,并以公官伐之防系焉。公平生大节及功施于社稷者,有传在国史,有遗事行于世,兹不书。
重脩钓台书院记汉严子陵先生,会稽余姚人。史称先生少与光武同游学,光武即位,令以物色访之,得于齐国,拜谏议大夫,不受,去耕于富春山。按图志,是时齐为郡而未为国,其遗迹已漫不可考。今建德之桐庐,实富春故地,先生钓台在焉,所谓严陵瀬也。不独以严名其地,而且以严姓其州。先生高风盛烈之所存于此,为最着。崇立而表显之,使人知所向慕,奋发,不亦为民师帅者之职欤?钓台有祠,创于范文正公作州之日,而重新于萧侯燧。其有书院,则自陆侯子遹始。更王侯佖、赵侯汝歴,规制乃备。国朝仍其旧,设师弟子员,而邻僧怙势,悉夺其恒产以爲已有。诉之于官,仅复其半,所食者瘠田五十畆而已。间尝入钱佃其旁官山三十顷,取鬻薪之竒赢,以佐营缮之费。豪民欲擅其利,搆讼连数嵗不决。至正元年秋,总管罗公下车,首务修明学政。偶阅其牍,亟命度其地之肥硗,均而为二,俾分佃之,咸以为平而各安其业。山长沉元鼎,方谋铢积寸累以兴坏而起废。公复谕士人,合私钱二千五百缗,助其弗给,土木之须靡不毕具。元鼎寻书满徐天麟继之。公以元鼎经画有素,留使同竟其役。会达噜噶齐高昌公适至,与公并志壹虑,临事劝相焉。寮佐亦克交赞其事,而躬程督之劳,则县达噜噶齐伊埒穆尔丹也。屋以间计,凡四十有九。完旧者曰燕居殿,曰祠堂,曰清风堂,曰招隐堂,曰客星阁,曰山高水长阁,曰遂高楼,曰羊裘轩,曰怀仁辅义两斋。増新者曰三公不换亭,曰天下十九泉亭,曰锦峯绣岭亭,曰东台西台两亭。于登台之路而为门,以识之。又作门其外,榜曰钓台,曰富春山。庀事于是年之十月,而讫役于明年之五月。寓公遗老,来学之士,共乐其成。于是马君泰之以书来属溍识其嵗月。夫以二千石之重,而荷承流宣化之任,所以导扬上德,扶世。觉民者,非可家至而户晓也。本诸名教,树之风声,待其目击而心惟,气感而机悟,将有惕焉于中,不能自己者矣。诸君子藏修游息于斯,顾曕江山,想像仪刑,闻先生之风而莫不兴起,尚无忘贤师帅新美之功哉!若夫先生之行义与出处之大致,见于前贤所论述者,溍不敢赘陈也。高昌公名间尔,仕于中朝,歴章佩监、中尚卿。罗公名廷玉,兴和人,以监察御史累迁江北、淮东道肃政亷访使,今由两淮都转运盐使来涖兹郡云。
译《忠简宗公祠记》《义乌满心寺钟记》是宋代名臣忠简宗公所作的文章。石碑毁坏,已经很久不存在了。寺僧直、谧,实际上是宗公第七代孙。直先已去世,谧如今按照甲乙之传承接任住持。于是拿出衣钵资财,购买若干亩田,在西廊祭祀宗公。又查找宗氏家集,得到旧记,重新刻在石上,并让我在下方记述。谨按:宗公名泽,字汝霖,世代是义乌人。元祐六年考中进士,调任馆陶尉,历任龙游、胶水、赵城令。政和三年改任官职,任莱州掖县知县,差遣为登州通判。他触犯了受到道士宠信、掌握权势的人,于是请求祠禄退归,仍因这件事获罪被削夺官职,拘禁安置在镇江。此后便定居在那里。遇到郊祀恩典叙复官阶,又担任镇江酒务监官。靖康元年,经台臣推荐,被召入对,借任宗正少卿,充任和议使。公上奏说名分不正,朝廷改称他为计议使,最终没有成行。适逢选派替换河北帅守,于是提升公为直秘阁、磁州知州,兼任河北义兵都总管,随即升为秘阁修撰。高宗以亲王身份奉使经过磁州,公竭力劝止。朝廷随即授高宗兵马大元帅,公任副元帅。等到高宗正式登上帝位,任命公以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不久调任青州知州,又调任开封府知府,最终以延康殿学士任京城留守兼开封尹,升任资政殿学士。公正亲自承担中原事务时,当时嫉恨他的宰相从中阻挠,公因忧愤成疾而死。建炎二年,朝廷还将要授予公门下侍郎、御营副使,公却突然以遗表上报朝廷。诏令追赠观文殿学士,不久赐谥号“忠简”。公的官阶为正郎,防典制度刚开始实行,只按侍从的恩数晋升四级。后来才以通议大夫的告身送到他的宅第,屡次加官,直到开府仪同三司。公的墓在镇江京岘山,在家乡郡县建立祠庙,在县学配享,并列为有关部门应当遵行的常典。谧出生时,距离公去世已二百多年,而且离家出家为僧,却没有忘记贤人;他敬爱贤祖,祭祀宗公,是根据情义而兴起的礼制。我因此叙述祠事创始的缘由,并把公的官职刻在石碑上。公一生的大节以及对国家社稷的功劳,国史中已有传记,世间也流传着遗事,这里不再记载。《重修钓台书院记》汉代严子陵先生,是会稽余姚人。史书说,先生年轻时曾与光武帝一同游学;光武即位后,命人按形貌寻找他,在齐国找到了他,授任谏议大夫,他不肯接受,离去后在富春山耕作。考察地图和地方志,当时齐只是郡,还不是封国,他的遗迹已经漫漶得无法考察。如今建德的桐庐,正是富春旧地,先生的钓台在那里,就是所谓严陵濑。不仅以“严”命名其地,而且以“严”命名其州。先生高尚的风操和盛大的功业保存在这里,最为显著。高高建立并表彰它,使人知道应当仰慕什么而奋发努力,不也是为百姓作师表的职责吗?钓台有祠,创立于范文正公任州守之时,后来由萧侯燧重修。书院则从陆侯子遹开始建立,经过王侯佖、赵侯汝历,规制才完备。本朝仍沿袭旧制,设置教师和学生;但附近的僧人倚仗势力,把书院的恒产全部夺去作为己有。向官府申诉,只恢复了一半,能够供给食用的只有五十亩贫瘠田地。后来曾经出钱租佃书院旁边的官山三十顷,取卖柴薪的余利,用来补助修缮费用。豪民想独占这项利益,构成诉讼,连续几年不能判决。至正元年秋,总管罗公到任,首先办理整顿、振兴学校教育的政务。他偶然阅看那些诉状,立即命令丈量土地的肥瘠,平均分成两份,让人分别租种,大家都认为公平,各自安于本业。山长沈元鼎正打算一点一点积累钱财,以兴复毁坏、振起废弛。罗公又告知士人,合力筹集私钱二千五百缗,帮助弥补不足,土木工程所需的一切都准备齐全。沈元鼎不久写信给满徐天麟,由他接任。罗公认为元鼎一向擅长筹划经营,便留他共同完成工程。适逢达鲁花赤高昌公到任,与罗公心意相同,亲临工程加以劝勉协助。僚佐也都能共同赞助此事,至于亲自估量、督促工程的,是县达鲁花赤伊埒穆尔丹。房屋按间计算,共四十九间。修复旧有的有燕居殿、祠堂、清风堂、招隐堂、客星阁、山高水长阁、遂高楼、羊裘轩,以及怀仁、辅义两斋。增建新的有三公不换亭、天下十九泉亭、锦峰绣岭亭,以及东台、西台两亭。又在登台的道路上建门加以标识,并在外面另建一座门,匾额题为“钓台”“富春山”。工程于这一年十月开始,第二年五月完工。寄居此地的官员、退居的老人和来求学的士人,共同为工程完成而高兴。于是马君泰之写信来,请我记载年月。郡守拥有二千石俸禄的重任,又承担承接民情、宣布教化的职责,用来引导宣扬皇上的德行、扶助社会、启发百姓,这不是可以逐家逐户亲自告知的。以名教为根本,树立良好的风声,等待人们亲眼看见、内心思考,受到气氛感染而有所领悟,他们内心将会产生警醒,不能自已。诸位君子在这里藏修、游息,回望江山,想象先生的仪范,听到先生的高风而无不振作起来,希望不要忘记贤明师帅和重修书院的功劳。至于先生的品行义节以及出仕退处的大概,前代贤人已有论述,我不敢再赘述。高昌公名间尔,在朝廷任职,历任章佩监、中尚卿。罗公名廷玉,是兴和人,由监察御史累迁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使,如今由两淮都转运盐使来治理本郡。
海盐州新作大成乐记古之释奠,折爼升觞而已。其为礼也畧,故其用乐之始,莫得而详。记曰:「凡释奠者,必有合也。」説者或以合为合乐。然则释奠之有乐,其出于古欤?若其音节器数,则自汉儒未尝言之。前史所载,元嘉之六佾,特施于太学;开元之宫悬,仅设于两京。政和造雅乐,名大晟,始颁行于天下。而绍兴着令,郡邑释奠其乐三成。盖至是而州县学有事于先圣先师,无不用乐者矣。国家有因有革,存其声音器物之旧,而变其称号以新一代之观听。今所谓大成乐是也。海盐昔为县时,既立学而庙祀孔子。逮版图入职方,朝廷以其地大人伙,易县为州。而庙学之制,犹循其故。礼具而乐缺,有司以吏议所不责,久寘弗讲。至正元年夏四月,陈侯某来知是州,首务兴举学政。问其籍,则为士者百家,为田者万畆。问其春秋之事,则有牲币而无乐。侯为之惕然,与寮佐延诸儒以图之。佥言仪真有周君者,善乐事,老而不仕,寓迹于云间,欲正雅乐,非君不可。侯即俾持书币迎致焉。君曰:「乐以导和,不和不足为乐。仆观江淮间所用乐,杂出于伶人贱工之手,器不中法,音不中律,左右高下参差混淆,恶足以致和哉?苟徒捐厚费而饰虚文,仆弗为也。」侯曰:「作乐以和神,惟君言是聴。」君乃为考其度数,齐量范金为钟,而恊以古律管,彼此适均。吹其律而钟自应。至于琴瑟,亦悉自制。惟笙磬之属,择善工使受指画而为之。集诸生三十有二人,教之肄习,而以明年春二月上丁合奏焉。在列者无不欣豫。于是教授陈某以状来属予书于丽牲之石,用垂永乆。盖古之设教,莫重于乐,非止用于释奠也。侯之于乐,不但欲辨其铿锵,又必求通其义者,相与讨论之,可不谓知所本乎?诸君子从侯脩其时事,周旋升降于堂序之间,必有闻其乐知其徳而鼓舞于鸢鱼飞跃之下者矣。是举也。有功于教道,甚大,非徒偹其阙典而已,可无书乎?
徳清县学祭器记徳清县学新作祭器成,主簿潘君以书来曰:“县有学,学有庙,尚矣。前教谕蒋钓所置祭器,仅四十有九。吾县尹蘓侯之始至也,首以兴学为务,勒褒封之辞以昭国典,饰严奉之具以崇庙貌,増广生员而训迪劝励之。寻用今敎谕胡宗海之请,按旧图补造祭器之未备者,百三十有九。罇、爵、簠、簋、豆、登、罍、勺、槃、玷之属,如式告完。费钱以缗计者,千七百五十,皆富而好礼之家,慕向而悦助之者也。盖侯之抚民有恩,驭吏有法,而济之以无倦。今达噜噶齐与侯下车同日,克笃于寅恭之义,并志壹虑,俾伸其所欲为。仆居其间,虽无能为役,亦左右交賛之。故未及朞月,而庭无滞讼,奸豪屏息,官府事益以简。余力所逮,自社稷坛、三皇庙至于公署、賔馆、亭台、库廐,以次毕新。凡侯之所设施,可称道者非一,而莫重于礼器之大备。愿举其所重为之记,他善状得以附见焉。”予惟古之释奠为礼也,略为器也,容不必备。今既庙事孔子,在着令为中祀,牲币物器咸有定制。其礼自朝廷达于四方,而偏州下邑迫于米盐细故,日不暇给,春秋之荐,幸不废而已。苏侯独识其若缓实急,而不苟于因陋就寡,考仪文之缺,而于器数之末有所不遗,能尽其职分之当为,而敬其事如此,余可知也。庸弗辞而记之。达噜噶齐名布哷齐,河西右族。苏侯名靖,世居濮之临清。潘君名子阳,予同郡金华人也。祭器之目及助钱者之氏名,悉列于石阴云。
南山题名记婺之宦学于杭者,每嵗暮春,必相率之南山,展谒乡先达,故宋兵部侍郎胡公墓,仍即其庙食之所致祭焉。竣事,遂饮于西湖舟中,以叙州里之好。大德八年春三月癸亥,会者四十有四人。魏国赵文敏公时,方以集贤直学士领儒台,溍幸获从先生长者之后,而趋走于公履屐之末。逮今三十有九年,乃以非才补公故处。暇日从乡僧游龙井,覩公旧题,而与道其故事,咸谓不可久废,而莫之举。亟以白于宣政副使王公,令同郡大夫士暨方外交四十有一人,以至正二年春二月癸亥,复会于南山,追数向之四十有四人,存者殆无几。或显融于中朝,或随牒调补于远方,或已倦游归休于家林。惟溍忝有禄食于此,而得齿兹盛集,未知后三十有九年,今之四十有一人,重来者谁欤?古人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此题名之所为作也。诸公谓溍宜题识其首,是用弗让,而直书其嵗月,以俟后之览者焉。
译《海盐州新作大成乐记》古代的释奠,只不过折俎、升觞罢了。它作为礼仪很简略,所以开始使用音乐的情况,无法详细考知。《礼记》说:“凡举行释奠,一定要有会。”有的解释者把“会”解释为合奏音乐。这样说来,释奠使用音乐,难道源自古代吗?至于音乐的音节和乐器数量,自汉代儒者以来从未有人说明。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刘宋元嘉年间使用六佾,仅施行于太学;唐开元年间设置宫悬,也只在两京。政和年间制作雅乐,名为大晟乐,才开始颁行天下。到了绍兴年间制定法令,州县释奠的音乐演奏三遍。大概到这时,州县学校祭祀先圣先师,没有不用音乐的了。国家制度有沿袭也有变革,保留声音、乐器等旧制,却改变称号,以更新一代人的观听。如今所谓大成乐就是这样。海盐从前还是县时,已经建立学校并祭祀孔子。等到版图归入职方,朝廷因为当地地域广大、人口众多,便把县改为州;但庙学制度仍沿用旧制。礼仪具备而音乐缺少,有关部门认为这不是官员议论所必须责成的事情,长久搁置不讲。至正元年夏四月,陈侯某来任海盐知州,首先致力于兴办学校、整顿学政。询问名册,读书的士人有百家,田地有万亩;询问春秋祭祀之事,则只有牲畜和币帛,没有音乐。陈侯对此警醒不安,与僚佐邀请诸位儒者共同谋划。大家都说,仪真有一位周君,精通音乐之事,年老而不做官,寄居云间;想要匡正雅乐,非周君不可。陈侯立即让人带着书信和礼物迎请他。周君说:“音乐用来引导和谐,不和谐就不能称为音乐。我看江淮一带所使用的音乐,杂出于乐工和低贱工匠之手,乐器不合规制,声音不合音律,高低错杂、混乱不齐,哪里足以达到和谐呢?如果只是白白花费厚重资财来装饰虚文,我不做。”陈侯说:“制作音乐是为了使神灵和谐,一切听从您的意见。”周君于是考察音律的度数,统一尺度,熔铸金属制作钟,并以古代律管调和,使彼此完全相合。吹奏律管,钟便自行应和。至于琴瑟,也都亲自制作。只有笙、磬之类,选择优秀工匠,命他们接受指点制作。召集三十二名学生,教他们练习,于第二年春二月上旬丁日合奏。在场的人无不欣喜欢悦。于是教授陈某拿着文状来,请我把这件事书写在丽牲之石上,以便长久流传。古代设置教育,没有比音乐更重要的了,不只是用于释奠而已。陈侯对于音乐,不但想辨明它的铿锵声响,还一定要探求它的意义,与人共同讨论,难道不能说是懂得音乐的根本吗?诸位君子跟随陈侯整治当时的事务,在堂和序之间周旋升降,一定有人听到音乐、理解其中的德义,在鸢飞鱼跃的生机之中受到鼓舞。这件事对于教化的功劳很大,不只是补备缺失的礼典而已,怎么可以不记载呢?《德清县学祭器记》德清县学新制作的祭器已经完成,主簿潘君写信来说:“县有学校,学校有孔庙,这是很早就有的制度。前任教谕蒋钓置办的祭器,只有四十九件。我们县尹苏侯刚到任时,首先把兴办学校作为要务,刻写褒封的文辞,以彰明国家典制;修饰庄严奉祀的器具,以尊崇庙宇的面貌;增加生员,训导启发并劝勉他们。不久又根据现任教谕胡宗海的请求,按照旧图补造未备的祭器一百三十九件。罇、爵、簠、簋、豆、登、罍、勺、槃、玷等器物,依照式样全部完成。费用按缗计算,共一千七百五十缗,都是富裕而喜好礼义的人仰慕此事、乐意捐助的。大概因为苏侯抚恤百姓有恩,驾驭官吏有法,又以不知疲倦来成就这些事情。如今达鲁花赤与苏侯同日到任,能够共同笃行恭敬之义,心意一致,使苏侯的愿望得以实现。我居于其间,虽不能亲自服役,也从旁共同赞助。因此不到一个月,庭中便没有积压的诉讼,奸猾豪强屏息收敛,官府事务也更加简省。余力所及,从社稷坛、三皇庙直到官署、宾馆、亭台、仓库、马厩,依次全部翻新。苏侯所施行的事情,值得称道的不止一件,而最重要的是礼器全部完备。我愿意举出这件最重要的事为它作记,其他善政也可以附带见于其中。”我认为古代举行释奠,礼仪简略,器物也简略,容许不必齐备。如今既然在孔庙举行祭祀,按照法令属于中祀,牲畜、币帛、物品、器具全都有固定制度。这种礼制从朝廷推行到四方,而偏远州县被米盐等细小事务所困,整天不得空闲,春秋祭祀只求不废止罢了。只有苏侯看出这件事表面缓慢、实际紧要,不苟且因陋就简、少有缺无,考察礼仪文书的缺失,对于器物数量这些末节也不遗漏,能够尽到职分应做的事情,又如此敬重祭祀之事,由此其他方面也可以知道了。我因此不推辞而为之作记。达鲁花赤名布哷齐,是河西右族;苏侯名靖,世代居住在濮州临清;潘君名子阳,是与我同郡的金华人。祭器的名目以及捐助钱财者的姓名,全都列在碑阴。《南山题名记》婺州在杭州做官、求学的人,每年暮春,一定相约前往南山,拜谒乡里的先达、已故宋代兵部侍郎胡公的墓,仍然在他的庙中祭祀。事情办完后,便在西湖的船中饮酒,以叙州里乡亲之情。大德八年春三月癸亥日,聚会者共有四十四人。魏国赵文敏公当时正以集贤直学士主持儒台,我有幸跟随先生长者之后,在赵公的车履末尾奔走服役。到如今已经三十九年,我才凭借不才补任赵公过去的职位。闲暇时跟随乡中僧人游览龙井,看见赵公旧日的题字,便和他们谈起这段旧事,大家都说不能长久废置,却没有人来兴办。我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宣政副使王公,命同郡大夫士和方外之人四十一名,于至正二年春二月癸亥日再次聚会南山,追数从前那四十四人,如今还在世的几乎没有多少了。有的在朝廷显达,有的随着公文调任远方,有的已经厌倦仕途,回到故乡家居休息。只有我忝居此地享受俸禄,得以列入这次盛会,不知道再过三十九年,如今这四十一人中,谁还能够重来呢?古人说:“后人看待今天,也正如今天的人看待过去。”这就是刻题名的原因。诸公认为我应当在题名之首记下姓名,因此我不再推辞,只直书这次聚会的年月,以等待后来阅览的人。
通济桥记婺濒溪为郡,二水薄城,南合流而西,其势滋大,距城一里所,故比舟为浮桥,以达往来。霖潦暴溢,絙弱弗支,舟数败散,水湍悍,不容篙艣,或有急而冒险以进,多致覆溺。西峯及庵禅师悯人之病已甚,谋伐石作桥,以利永久。禅师名德之,重尊官大吏、豪商富民莫不慕向之输财荐货,狎至。宣慰使哈喇岱、金吾公为移闽阃征善二而授役焉。度地于浮桥西若干步,排积沙以定其基,布横木以实其底,絫石于渊者十有三,旁为两隄,中为十一顿。凡顿之形,西正方,东则小撱而剡,其上以杀水怒。起大德四年秋九月,讫十年春三月,两隄十一顿皆集,未及架木为梁,而禅师迁湖之道塲,寻委顺示寂。杭游民沉甲断髪为头陀,走京师,绐权贵人言:“我及庵弟子,愿假外防以毕桥事。”权贵人不知其诈,为请于东朝。既得请,南还则并縁取民财,夺商人木,众共患之。郡长吏亦遭其凌侮而弗堪也,乃发其奸,陈之台司,以闻于上,正其罪,没入其钱,遂罢桥局而毁石。顿石坚致不易动,仅仆其五而止。延祐元年冬十有二月也。禅师之法子雪牛蒭公尝以桥不可废诉于官,议久不决。元统二年春,部使者徐公甫下车,即询民间利害当兴除者。未几,友云龙公时主西峯法席,亟以兹桥为言。徐公矍然谓:“人之为民害者,宜绳以法;桥以利民,不宜因人而废。”亲署公牍为申明之。未报,会徐公入防议中书省事,白于宰相执政,咸以为桥梁与不急之役异,诏防甚明,有废必举,无可疑者。符下龙公,首罄衣盂以倡兴作。江浙行中书省既给以前所没入之钱二万余缗,行宣政院亦命开坛集众僧受具戒,得香币之资为钱五万缗,乃市大木于处之遂昌,募良匠于闽南江左,以至正二年夏四月庀事。今工部尚书庆喜公、前刑部尚书张公并持部使者节而来,躬涖视之。且辍俸金以増役费,寮佐及所部吏民佽助,恐后二公复并志壹虑,殚其劝相程督之勤,于是诸顿悉完。顿之高去水四十有一尺,贯以木梁,被以石甃,高出顿上又八尺,而桥成。桥之脩七百八十尺,广若干尺,覆以屋如其脩广,楹间五十而为殿者三,为亭者二。殿以妥观音大士、泗洲僧伽、元天上帝之神,亭以寘四天王。因浮桥之旧名,榜曰「通济」。其年冬十月既望,张公率宪府暨文武官属以落焉。伻来俾为之记。古者辰角见而雨毕,则除道;天根见而水涸,则成梁。有司嵗一治之耳。是役也,遡其造端之始,已不啻四十年而一作一辍,卒有待乎任风纪者力振举之,援着令以从事,乃克就绪。其废兴所系,固非有司之常事,可以槩论。夫何以措其辞哉?昔泉州守蔡公记万安渡石桥,第叙役要而不及其他,盖春秋之法所谓直书其事,具文见意者也。某不倿敢窃取斯义,考其废兴之故,而备记之,用谨嵗月贻诸后之君子云尔。
译《通济桥记》婺州濒临溪水作为郡治,两条河流逼近城墙,向南汇合后向西流去,水势越来越大,距离城约一里,所以过去用船连接成浮桥,以便往来。大雨时水势突然暴涨,绳索脆弱不能支撑,船只屡屡毁散;水流湍急凶猛,不能容纳篙橹,有人遇到紧急情况冒险前进,大多导致倾覆溺水。西峰及庵禅师怜悯百姓的祸患已经十分严重,谋划砍伐石料建桥,以便利永久通行。禅师名德之,尊贵官员、大吏、豪商、富民无不仰慕他,捐输财物,接连而来。宣慰使哈喇岱、金吾公上书闽省,请求征调善于二事的人来承担工程。于是测量浮桥西面若干步的地方,排除积沙来确定桥基,铺设横木来充实底部,在深水中垒石十三处,两旁修筑两道堤,中间建十一座墩。各墩的形状,西边是正方形,东边略小而尖削,上面用来削弱水势的冲击。工程始于大德四年秋九月,至十年春三月,两道堤和十一座桥墩都已完成,还没有来得及架木成梁,禅师便迁往湖州的道场,不久顺应自然示寂。杭州游民沈甲剃发做头陀,跑到京师,欺骗权贵说:“我是及庵禅师的弟子,愿意借助外来的力量完成桥梁工程。”权贵不知道他的欺诈,替他向东朝请求。获准之后,他回到南方,便借机搜取百姓财物,夺取商人的木材,众人都以此为患。郡中长吏也遭到他的凌侮而无法忍受,于是揭发他的奸诈,向台司陈述,上报朝廷,依法治罪,没收他的钱财,于是停止造桥事务并毁坏石桥。桥墩石块坚固紧密,不容易搬动,只毁掉了五座。那是延祐元年冬十二月。禅师的法嗣雪牛蒭公曾因桥梁不可废弃而向官府申诉,议论很久仍未决。元统二年春,部使者徐公刚到任,便询问民间利弊以及应当兴办、革除的事情。不久,友云龙公当时主持西峰寺法席,立即把这座桥的事情报告给他。徐公惊觉地说:“害民的人,应当用法律惩处;桥梁有利于百姓,不应因为这个人而废弃。”亲自签署公文加以申明。还没有得到回复,恰逢徐公入中书省参与议政,便向宰相执政说明,大家都认为桥梁不同于不急迫的工程,诏令规定十分明确,废弃的必须兴复,没有什么可疑虑的。文书下达到龙公那里,他首先拿出自己的衣钵财物倡导兴建。江浙行中书省发还先前没收的钱二万余缗,行宣政院也命令开坛召集众僧接受具足戒,得到香资和布施共五万缗,于是到处州遂昌购买大木,在闽南、江左招募良匠,于至正二年夏四月开始工程。如今工部尚书庆喜公、前刑部尚书张公都持部使者的符节前来,亲自临场视察。他们又拿出俸禄增加工程费用,僚佐以及所属官吏百姓也共同帮助;想来两位公又共同专心一意,竭尽劝勉、协助、督促工程的辛劳,于是各座桥墩全部完成。桥墩高出水面四十一尺,用木梁贯穿,以石砖覆盖,桥面又高出桥墩八尺,于是桥梁建成。桥长七百八十尺,宽若干尺,覆盖屋舍,长度、宽度与桥相同;柱间有五十处,建殿三座、亭二座。殿用来安置观音大士、泗洲僧伽、元天上帝的神像,亭用来安置四天王。沿用浮桥原来的名称,题名为“通济”。这一年冬十月十六日,张公率领宪府以及文武官属举行落成仪式。差人来请我为它作记。古代角星出现、雨季结束时,便修治道路;天根星出现、水势干涸时,便建成桥梁。有关部门每年只需治理一次。这项工程追溯其开始筹建的时候,已经不止四十年,时作时停,最终有赖主管风纪的人大力振兴,援引法令办事,才得以完成。它的兴废所系,本来不是有关部门日常事务可以一概而论的。对此究竟该怎样措辞呢?从前泉州太守蔡公记述万安渡石桥,只叙述工程的要领而不涉及其他,大概正是《春秋》笔法所谓直书其事、通过完备的文字显现意义。我不才,冒昧取用这个意思,考察它兴废的原因,详细记载下来,用来谨慎保存年月,留给后世的君子。
博古堂记故翰林待制佥淮西江北道亷访司事申屠公,至元间名御史也。公平居无他好,玩惟见以古彛器、法书、名画求售者,輙援厚直取之。所蓄既富,缄縢庋置,覆以杰屋,名曰「博古之堂」。公殁,逮今【阙】十有【阙】年,嗣子耀州史官,传蔵防视惟谨,升其堂如见其亲之存焉。间尝谂于某曰:「我先君燕休之所,曰九思堂,呉文正公实为之记。别号忍斋,则翰林侍讲学士揭公记之。武昌别业有篛谷,则翰林待制柳公记之。作楼以储书曰墨庄,则翰林学士承防欧阳公勒铭其上。独博古堂仅存,治书侍御史李公、魏国赵文敏公所书扁榜,而未有为之记者。幸畀以一言,俾我后人永保而勿坠,不亦可乎?」某生也后,不及从先生长者登公之堂,而区区陋微于诸大老,无能为役。然把雅故于耀州,非一日,安敢以不敏辞?昔者孔子言夏殷之礼,而谓杞宋之文献为不足征。当孔子时,杞用夷,宋图覇已久,典籍散亡,而贤人之存者无几,其不足征,尚何怪乎?秦人焚诗书,而博士所掌故无恙。萧何从沛公入咸阳,第能收其丞相府图籍,以知天下阨塞、戸口多少、强弱之处,至于先王之旧典仪物,则一切委弃弗顾,而堕于楚人之手,以同归于煨烬。有识之士所为追恨痛惜而不已也。国兵南伐,赵氏纳土,既封其府库以入于有司,而一代之仪章物器,皆公为江浙宣阃都司时,亲受于其主者以上于朝廷。武夫俗吏莫敢坏伤断简残编,亦靡亡失,其有功于斯文甚大。中原文献流落东南者,固不得比隆夏殷,公之贤于萧何则已远矣。而又能以余力穷搜极访,因山岩丘陇屋壁之遗,而窥见皆人制度、法象之所寓,精义之所存。公之有志于古,岂徒以资耳目玩好而已哉?矧以耀州为之子,克谨其承,久且弗忘,不待当祭而斋,然后思其居处,思其所乐,思其所嗜。也来者,讵可忽?诸公讳致远,字大用,东平寿良人。其歴官行事,有永国文康阎公所为碑铭,此不着耀州名。駉以清方直谅,世其家云。
述古堂记吴郡缪仲素,好古博雅之士也。平生所嗜,惟古器物。卒然遇之,輙购以重赀,并寘一堂之上。其目若干,所宝用者,有宋内府故蔵,绍兴丁卯邵谔所进述古图圆研。因以述古名其堂,而求予记之。述古图本李伯时效唐小李将军用着色冩云泉花木及一时之人物。按郑天民先觉所为记:坐勘书台,捉笔而书者为东坡先生;喜观者为王晋卿;凭椅而立视者为张文潜;按方几而凝竚者为蔡天啓;坐盘石上,支颐执卷而观画者为苏子由;执蕉箑而熟视者为黄鲁直;凭肩而偶语者为陈无已;据横卷而画归去来图者为李伯时;按膝而旁观者为李端叔;跪膝俯视者为晁无咎;坐古桧下,擘阮者为陈碧虚;防手侧聴者为秦少游;昻首而题石者为米元章;竚立而观者为王仲至;坐蒲团説无生论者为圆通大士;偶坐而谛观者为刘巨济。凡着幅巾者十有一人,乌帽者二人,而其一为道帽;僊桃巾、琴尾冠者各一人;衣深衣、紫衣、褐衣者各二人;青衣者四人,黄衣者三人,而其一为道服;茧衣、紫氅、黪衣各一人。一童执灵寿杖,一童捧古研。两女奴,云鬟翠饰,则王晋卿家姬也。石床、锦褥、玉巵、瑶琴,以次陈列。大谿峭壁,怪石淙流,曲径危桥,映帯左右。松竹兰蕙、红蕉紫茂,防翳聮络。天民又谓有羽流,名动四夷,师表千古。伯时偶未之及,乘间寓意,绘而为图,以资好事之玩。莫知其所指为谁。记作于政和甲午后一十又三年。谔乃以研进。研盖端溪紫石,其形正圆,隆其中以受墨,环其外以为水。委而旁刻兹图。其物采虽不可辨,而服饰位置犹彷佛可覩。所谓述古图圆研也。予闻商书记迟任之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夫所以欲求器于新者,岂忽远而贵近哉?取其新以适于用而已。」三代先秦古器,往往流传至今,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离磬。崇鼎一旦归于士庶之家,固无所用。惟研也者,自王公达于庶人,所通用也。矧兹制作之妙,备存人物仪刑之旧,而其用则日新而不穷,冝为仲素之所贵重欤?堂以砚得名,记为堂而作。仲素所蓄,有出于兹研之前,而非堂之所以名者,予不得而尽着也。
译《博古堂记》所以,翰林待制、兼任淮西江北道廉访司事的申屠公,是至元年间著名的御史。申屠公平日没有别的嗜好,只要看见有人求售古代彝器、法书、名画,便总是出高价买下。他收藏的东西已经很多,于是加以封缄、收藏,建造高大的屋宇覆盖它,命名为“博古之堂”。申屠公去世,直到今天已经【阙】十有【阙】年,他的嗣子耀州史官谨慎地传承、守护这些收藏,每次登上此堂,都如同看见父亲仍在世一样。有时他曾对我说:“我先君休息宴居的地方,名叫九思堂,吴文正公实在为它作过记。别号忍斋,则由翰林侍讲学士揭公作记。武昌的别业有篛谷,则由翰林待制柳公作记。建楼收藏书籍,名叫墨庄,则翰林学士承旨欧阳公在上面刻了铭文。唯独博古堂还存在,治书侍御史李公、魏国赵文敏公所书的匾额也在,却没有人为它作记。幸望您赐下一篇文字,使我的后人永远保存它而不至于废坠,难道不好吗?”我出生得晚,没能跟随先生长者登上申屠公的堂;而以我的浅陋微薄 compared with诸位大老,更没有能力效劳。然而我同耀州有旧交,并非一天,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呢?从前孔子谈到夏、殷的礼制,却说杞、宋两国的文献不足以考证。在孔子那个时代,杞国采用夷狄的制度,宋国图谋称霸也已经很久了,典籍散失,保存下来的贤人也没有几个;它们的文献不足以考证,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秦人焚烧《诗》《书》,但博士所掌管的旧典故实还没有毁坏。萧何跟随沛公进入咸阳,只能收取丞相府的图籍,用来了解天下险要之处、户口多少以及强弱所在;至于先王旧有的典章礼仪和器物,却一概弃置不顾,落入楚人手中,最终一同化为灰烬。这是有识之士追悔痛惜而不能停止的事情。国家军队南伐,赵氏献出土地,既已封存其府库交给有关官署,而一代的礼仪文物和器物,都是申屠公任江浙宣阃都司时,亲自从赵氏那里接收后上交朝廷的。武夫俗吏不敢毁坏、损伤断简残编,也没有散失,这对保存斯文功劳极大。中原的文献流落东南,本来不能同夏、殷相比,但申屠公比萧何贤能得多了。他又能用余力极力搜求访察,凭借山岩丘陇、屋壁间遗存的东西,窥见古人制度、法象所寄托之处,以及精微义理所保存之处。申屠公有志于古,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耳目和玩赏而已吗?何况耀州作为他的儿子,能够谨慎地承继父志,长久而不忘;这不必等到祭祀时斋戒,然后才思念父亲的居处、所喜乐之事和所嗜好之物。后来的人,难道可以忽略这些吗?申屠公名致远,字大用,是东平寿良人。他历任官职和所作所为,有永国文康阎公所作的碑铭记载,这里不再详述耀州的姓名。申屠公以清廉方正、刚直诚信著称,世代继承其家声。《述古堂记》吴郡缪仲素,是一位好古而博雅的士人。他平生所嗜好,只有古代器物。偶然遇到古器,他总是用重金买下,并且都陈列在一间堂屋之上。所收藏的名目有若干件,其中最珍贵、最有用的,是宋代内府旧藏、绍兴丁卯年邵谔进献的《述古图》圆砚。他因此用“述古”命名自己的堂屋,并请我为之作记。《述古图》原是李伯时仿效唐代小李将军,以设色描绘云泉、花木以及当时人物的画作。根据郑天民先觉所作的记载:坐在勘书台上执笔书写的,是东坡先生;喜欢观看的,是王晋卿;倚着椅子站立观看的,是张文潜;按着方几凝神伫立的,是蔡天启;坐在盘石上,托腮执卷观看画作的,是苏子由;拿着芭蕉扇仔细观看的,是黄鲁直;靠着肩膀偶然交谈的,是陈无己;伏在横卷上画《归去来图》的,是李伯时;按着膝盖在旁观看的,是李端叔;跪着俯身观看的,是晁无咎;坐在古桧树下弹阮的,是陈碧虚;拱手侧耳倾听的,是秦少游;仰头题写石壁的,是米元章;站立观看的,是王仲至;坐在蒲团上谈论无生之理的,是圆通大士;偶然坐着仔细观看的,是刘巨济。总共戴幅巾的有十一人,戴乌帽的有两人,其中一人戴的是道帽;戴仙桃巾、琴尾冠的各有一人;穿深衣、紫衣、褐衣的各有两人;穿青衣的有四人,穿黄衣的有三人,其中一人穿的是道服;穿茧衣、紫氅、黪衣的各有一人。一个童子拿着灵寿杖,一个童子捧着古砚。两个女奴梳着云鬟、佩戴翠饰,是王晋卿家的侍妾。石床、锦褥、玉卮、瑶琴,依次陈列。大溪峭壁、怪石、淙淙的流水、曲折的小路和险峻的桥,映照环绕在左右。松、竹、兰、蕙、红蕉、紫茂相互掩映,连绵不绝。天民又说,画中还有一位道士,名声震动四方,足以作为千古师表。李伯时偶然没有画出他,便乘空隙寄托自己的意思,把他绘成图,以供好事者玩赏。没有人知道他所指的是谁。此记作于政和甲午年后十三年。邵谔于是把这方砚进献上去。砚是端溪紫石制成的,形状正圆,中间隆起以承墨,外围环绕作为砚池,旁边刻有这幅图。虽然其中的物色已经无法辨认,但服饰和人物位置还大致可以看见。这就是所谓《述古图》圆砚。我听说《尚书》记载迟任的话说:“人只应求取旧人,器物却不应求旧,只应求新。之所以要从新器物中求取,难道是轻视远古而看重近世吗?只是因为取用新的器物能够适合使用罢了。” 三代以及先秦的古器,往往流传到今天,例如吴王夫差的戈、和氏的弓、后羿的竹箭、离磬、崇鼎,一旦归于士庶之家,本来就没有什么用途。唯独砚这种器物,从王公直到庶人都通用。何况这方砚制作精妙,完整保存了古代人物仪态法度的遗制,而它的用途又日新月异、没有穷尽,难道不应当成为仲素所珍重的东西吗?这座堂因砚而得名,这篇记是为此堂而作。仲素所收藏的东西,有些年代早于这方砚,却不是此堂命名的依据,我不能一一记载。
西湖书院田记昔天下未有学,惟四书院在梁楚间。今江浙行中书省所统吴越间之地,偏州下县无不立学,而其为书院者至八十有五。大抵皆因先贤之乡邑及仕国遗迹所存而表显之,以为学者之依归。不然则好义之家创为之,以私淑其人者也。独杭之西湖书院,实宋之太学,规制尤盛。旧所刻经史羣书,有专官以掌之,号书库官。宋亡学废,而板库具在。至元二十有八年,故翰林学士承防徐文贞公持部使者节涖治于杭,始崇饰其礼殿,而奉西湖上所祠三贤于殿之西偏。行省以其建置沿革之详达于中书,畀书院额,立山长员。异时书库官之所掌悉▯焉。顾所以赡之者田,皆薄瘠且逺在他州县,富嵗所输犹多不登,营缮廪给之须犹或匮乏而弗继,未有余力及其书也。郡人朱庆宗以二子尝肄业其中,念无以报称,乃捐宜兴州泊阳村圩田二百七十有五畆归于书院,遵着令减其租什二,实为米一百三十有二石,请别储之以待书库之用,而毋移他费。凡书板之刓缺者补治之,舛误者刋正之,有所未备者増益之。主教事者既白于儒台而转闻于宪府,俾有司蠲其田之徭役。虑后人昧于所自而堕其成规,征文为记以示永久。昔苏文忠公记李氏山房蔵书,以为物之悦于耳目,适于用而不敝不竭,随人之才分求无不获者,惟书耳。李氏于其书既取而用之,而书固自如,未尝少损也。夫书诚可悦而适用,不敝不竭矣。使传刻者嵗滋久而常无▯,则摹造者日益广,而岂有竭哉?向之书院若白鹿洞,若岳麓,非朝廷所赐无以得书。今也以布衣之士而垂意于学校之事,不患其居之不崇,食之不丰,而患其书之不完。此仁者之心无穷之恵也。学者宜无求而不获,能玩味其英华而究极其根柢者,几何人哉?苏公所以叹古人得书之难,而其学非后世所及,后世之书多且易致,而学者益以苟简也。苏公书院之先贤,显诵其説而推明之,以为记,庶几来者主张是而勿废,且以劝夫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者焉。
沈氏义庄记湖之归安东七十里,是为花城。为其乡之望者曰沉君,家故业儒。君之父处士公,遗外声利,不有仕禄,而乐出私财以赈人之急。谓亲亲仁民,宜有本末次第,首图创义庄,以教养其族人。未及就绪而殁。君以为前人之志不可不续,爰以至顺辛未捐田五百畆,建义塾,搆殿宇,妥先圣先师像其中,以春秋修释奠之仪。辟讲舍斋庐,延宿儒为之师,而聚族之子弟,俾随材以受业。乡人来学者弗拒也。寻复以至正乙酉捐田五百亩,即义塾之南立义庄,屋以间计者若干嵗,取其田之所入以实之。择族中之长且贤者,同主其出纳。贫无以给昏丧诸费者,量厚薄之宜,制隆杀之等,而周给焉。大抵本于昔人之成规,而防有所损益。惧来者弗克嗣其事,则以闻于外宰相执政及部使者,咸报如所请。沉君既求里之寓公记其义塾,而义庄未之有记,乃叙次其事以属笔于予。古之有国家者,必度田授民,以厚其生,立宗收族,以教之亲爱。自其法不行于后世,而民之失其养者日多,风俗亦日衰薄。然而万古一心,万心一理,田制坏而此心不与之俱坏,宗道废而此心不与之俱废。仁人君子,苟充其一念之良心,推吾有余资彼不足,使得遂其生,而发其油然亲爱之心,岂非礼之以义起者哉?是则生乎千载之下,犹为三代之民也。传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与让。」有能慕沈君之为而兴起焉,将见人各亲其亲,而周宇之内无一夫不获其所矣。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善继善述者所宜尽心也。戚戚兄弟,莫远具迩,秉彛之良心,谁独无之?予弗辞而为之记者,非徒以朂沈君之后人纂承而弗坠,亦以为富而好礼者之劝也。
译《西湖书院田记》从前天下还没有学校,只有梁、楚之间有四所书院。如今江浙行中书省所统辖的吴越一带,偏远州郡和下等县邑没有不设学校的,而其中称为书院的多达八十五所。大体都是因为先贤的乡邑以及他们仕于国家时遗迹所在之处,表彰显扬它们,作为求学者的依归;否则就是好义之家创办书院,以私下仰慕、师法某人为目的。唯独杭州的西湖书院,实际上是宋代的太学,规制尤其宏大。过去所刻的经史群书,有专门官员掌管,称为书库官。宋朝灭亡,学校废弃,但书板库还完整存在。至元二十八年,故翰林学士承旨徐文贞公持部使者符节到杭州治理,才开始修饰礼殿,并把西湖上所祭祀的三位贤人奉祀到礼殿西侧。行省把书院建置沿革的详细情况上报中书省,于是赐给书院匾额,设置山长一员。过去书库官掌管的事务,也都归属书院。只是供养书院的田地,都贫瘠而且远在其他州县,丰收年所缴纳的租税尚且常常不能足数,营缮、廪给所需有时仍然匮乏而无法接续,更没有余力顾及书籍。郡人朱庆宗曾让两个儿子在其中学习,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书院,便捐出宜兴州泊阳村的圩田二百七十五亩归于书院,依照成法减免其租税十分之二,实际每年得米一百三十二石,请求另行储存,以供书库使用,不得挪作其他费用。凡是书板有磨损残缺的,就补修;有错误的,就刊刻订正;有所缺备的,就增补。主管教务的人先向儒学提举司报告,再转达宪府,于是命有关官署免除这些田地的徭役。担心后人不明白这件事的由来而破坏既成规制,便征集文字作记,以示永久。过去苏文忠公记载李氏山房藏书,认为世间使耳目愉悦、适合实用而不破败不穷尽,并且随人的才分求取就没有不能得到的东西,只有书。李氏对他的书既取来使用,而书本身仍旧完好,未曾稍有损坏。书确实能够令人喜爱,又适合实用,不会破败,也不会穷尽。假使传刻的书年年增加、长久没有损坏,那么摹写刊造的书也会日益广多,哪里会有穷尽呢?从前像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朝廷赏赐,就无法得到书。如今一个平民之士却把心思放在学校事务上,不担心居处不高大、饮食不丰足,反而担心书籍不完整。这是仁人的无穷善意。求学者应当没有所求而不能得到的,只是能够玩味书籍的精华、穷究它的根本的人,又有多少呢?苏公之所以感叹古人得到书很难,而他们的学问却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是因为后世的书多而且容易取得,求学者反而更加苟且简略了。我把苏公书院中先贤的事迹显明地诵说、阐发,并以此作记,希望后来的人主持、坚持这件事而不要废弃,也借此劝诫那些捆束书籍却不阅读、只作空谈而没有根基的人。《沈氏义庄记》湖州向东七十里,是花城。乡里有声望的人叫沈君,家中世代以儒业为业。沈君的父亲处士公,抛弃声名利禄,不求仕宦俸禄,却乐于拿出私财救济他人的急难。他认为亲近亲族、仁爱百姓,应当有根本、末节和先后次序,首先谋划创建义庄,用来教育、供养族人。事情还没办成便去世了。沈君认为前人的志愿不能不继续,于是在至顺辛未年捐田五百亩,建立义塾,修建殿宇,把先圣、先师的像安置其中,按照春秋时节举行释奠礼。开辟讲舍和斋庐,聘请饱学宿儒为师,聚集族中子弟,使他们按照才质接受学业;乡人来求学的也不拒绝。不久又于至正乙酉年捐田五百亩,在义塾南面建立义庄,修建若干间房屋,以田地收入充实义庄。选择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共同主管收支。贫穷而无力供给婚嫁、丧葬等费用的人,就根据贫富厚薄的适宜程度,制定有高有低的等级,周济他们。大体仿照前人的成规,并根据情况略有损益。担心后来的人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于是把此事报告给外宰相、执政大臣和部使者,他们都按照请求答复。沈君已经请求乡里的寓居官员为义塾作记,而义庄还没有记,于是叙述事情的次序,把写作托付给我。古代拥有国家的人,必定丈量田地、授给百姓,以使他们生活富足;建立宗族、收聚族人,以教导他们亲爱。自从这些法制在后世不能实行,百姓失去供养的日益增多,风俗也日益衰薄。然而万古只有一个本心,万人的本心同出一理;田制败坏了,这颗心并不随之败坏,宗法废弃了,这颗心也不随之废弃。仁人君子如果能够充实自己一念的良知,把我有余的资财推给别人不足之处,使他们得以顺遂地生活,并由此发出自然亲爱的心情,难道不是由义而起礼吗?这样,即使生在千年以后,仍然是三代的百姓。传说说:“一家仁,一国就兴起仁;一家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如果有人能够仰慕沈君的作为而奋发起来,那么将会看到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天下之内没有一个人不能得到自己的安处。子子孙孙,不要废弃而继续传承下去。善于继承、善于述行的人,应该尽心尽力。亲密的兄弟,不论远近,秉持常性的良知,谁会独独没有呢?我不推辞而为此作记,不只是为了勉励沈君的后人继承此事而不使它废坠,也是为了劝勉富有而又好礼的人。
敏学斋记吴郡施允文,好修之士也。筑室于城东,为斋居之所,匾曰“敏学”。四方士大夫来呉,允文必踵门请见,来者亦莫不乐与之游。防予将北上,舣舟姑苏驿,允文来求予记其所谓“敏学斋”者。予告之曰:“六经之言学,肇见于武丁之命,説而论为学之道,曰逊,曰敏而已。逊者,欲其谦退而如有所不能;敏者,欲其进修而如有所不及。退则虚而受人,进则勤以励已,二者固不容偏废也。孔子大圣人而不自圣,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可谓逊矣。然而又曰‘好古敏以求之者’,则其求之也曷尝不贵于敏乎?他日与顔曽二子言仁与孝,而二子皆自谓不敏,其逊抑可见矣。囘之仁,参之孝,三千之徒未能或之先焉,岂其不敏者乎?苟徒为自卑而不思所以自强,是谓知退而不知进。盖逊虽美徳然必敏则有功。由是言之,则为学之道所重尤在于敏也。”允文取以名其斋,诚知所务矣。而允文不自以为足,汲汲焉欲求予言申其义以记之。予闻孔子教人以讷于言而敏于行,又以敏于事,慎于言为好学。允文平居奉亲孝,交朋友有信,敏于行与事者也。因其所已能,勉其所未至,进进不已,必有深造自得者焉。奚以予多言为哉?姑以此复于允文云尔。是为记。
闲止斋记钱唐张子英,生宦家,且居今盛时,而雅不乐仕进,日以篇翰自娱,尤嗜渊明诗,摘其语匾所居室曰「闲止斋」,而属予记其所以名之义。予观渊明《止酒》诗章,首即以居止城邑,逍遥闲止为言,则其所谓止者,不止于止酒而已。夫天壤间事物有万不齐,是非之相倾,利害之相乘,妍媸之相形,强弱之相陵,莫知其所终极,而人以眇然之一身与之周旋,而左右酬酢乎无穷之变,孰能于胶胶扰扰中求其止乎?山林枯槁之士,弃事絶物,而寓情于风月,寂寥之乡,仰云岚而俯泉瀬,若可以止矣,是犹为有所待,而未能无累于外也。惟放于自得之场,物任其性,事称其能,而吾方且遗其所寄,不知城邑之为山林,山林之为城邑,斯可以无往而不得其所止,此非庄生之所谓逍遥,而渊明取以为言者乎?抑其言不止于止酒,亦不止于及其居止也?坐止于高荫,而不知孰为轮奂之美;步止于荜门,而不知孰为康庄之达;味止于园葵,而不知孰为食前之方丈;欢止于稚子,而不知孰为侍妾之数百。非去彼而取此也,闲放不拘,逍遥自适耳。又安知孰为庄生之游,孰为渊明之止乎?子英清修好古,处城邑如在山林,未尝弊弊焉牵于名迹,宜其闻渊明之言而有契于心也。然予闻孔子「可以止则止」,「苟未可以止而止,与可以止而不止」,盖胥失之。当其可仕则如渊明,以▯歌为三径之资;当其可止则如渊明之不为五斗米折腰,觧绶而去,无累于物,而异方同得,何适而非逍遥?是乃善学渊明而得其真止者也。子英属予记其为止之义,予之所知若是而止耳。昔者曽子以「缉熙敬止」释「止善」,与渊明以「逍遥闲止」咏「止酒」,其取义皆非寻常梏于章句训诂者所能通。予方欲见好读书而不求甚觧如渊眀者,共论斯事,子英可谓渊明之流非欤?倘能为予言之,请留。更仆而笔受之,以为后记。记高祖墓表后右迪功郎黄公墓表。公溍之高祖。其葬也。宗正丞兼左司郎官朱公元龙方奉祠里居。故我曽祖户部公求为之文。表于墓道曰:「迪功者,宋绍定辛卯,公以东朝庆典,受封初阶也。后以户部公景定间再遇明堂恩,庚申赠宣义郎,癸亥赠承议郎,咸淳丁卯又以郊恩累赠朝散郎。髙祖妣宗氏累封安人。后公二十七年卒,年九十有二。」曰「孺人者,亦其初封也。子男四人,长讳梦炎,即户部公,是为溍之曽祖。防能属文,年十有一。乡先生或戯谓曰:『小甘罗之一嵗早已能文』,应声曰:『加孔子之数年可以学易』。乡先生大竒之,表所谓挑以文应,口輙对是也。既而以绍定戊子、嘉熙丁酉连请两浙转运司文觧。
译《敏学斋记》吴郡施允文,是一位喜欢修养德行的人。他在城东建造房屋,作为读书斋居之所,匾额题为“敏学”。四方士大夫来到吴地,允文一定亲自登门请求会见;来访者也没有不乐意同他交游的。正值我将北上,把船停泊在姑苏驿,允文来请我为他所谓“敏学斋”作记。我告诉他说:“《六经》谈到学习,最早见于武丁的诰命,其中谈论学习的道理,说到谦逊、敏进罢了。谦逊,是希望人谦退,像是有所不能;敏进,是希望人不断进修,像是有所不及。退处便能虚心接受别人,进取便能勤勉自励,这两者本来不能偏废。孔子是大圣人,却不自以为圣,所以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可以说是谦逊了。然而他又说‘爱好古道,勤勉敏捷地去求取’,那么他求取学问,什么时候不以敏进为可贵呢?有一天,他同颜、曾二人谈论仁和孝,二人都自称不敏,他们的谦逊也可以看见了。颜回的仁、曾参的孝,三千弟子中没有谁能超过他们,难道他们是不敏捷的人吗?如果只是自我谦卑,却不想办法自我勉强、自我奋发,这就叫只知退让而不知进取。谦逊虽然是美德,但必须敏进才能有所成就。由此说来,学习之道所特别重视的,尤其在于敏进。” 允文采用这些话给斋屋命名,确实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了。但允文并不以此自满,急切地想求得我的话来申明其中的意义,并为之作记。我听说孔子教人要说话迟钝而行动敏捷,又把办事敏捷、说话谨慎称为好学。允文平日奉养父母很孝顺,交友讲信用,是行动和办事敏捷的人。应当凭借他已经做到的,勉励他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不断前进而不停止,他必定会有深入造诣、自己有所心得。哪里需要我多说呢?姑且把这些话答复允文罢了。这就是记。《闲止斋记》钱唐张子英,出生于官宦之家,而且生活在当今盛世,却一向不喜欢做官进取,每天以写诗作文自娱,尤其喜爱陶渊明的诗,摘取其中的话题写在自己居室的匾额上,叫“闲止斋”,并请我记述以此命名的意义。我看陶渊明《止酒》诗篇,开头就以居住于城邑、逍遥闲止为话头,那么他所说的“止”,并不只是停止饮酒。天地之间的事物有万种不齐,是非相互倾轧,利害彼此乘除,美丑互相映衬,强弱相互欺凌,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终极;而人凭着渺小的身躯同它们周旋,在无穷的变化中从旁应答、交接,谁能在胶着纷扰中求得止息呢?山林中枯槁自守的人,抛弃世事、隔绝外物,把情感寄托于风月之间,处身寂寥之地,仰望云岚,俯视泉水,似乎可以止息了;但这仍然有所等待,尚未能不受外物牵累。只有在自得的境界中任凭万物各尽其性,使事情与自己的才能相称,而我则忘掉自己所寄身的处所,不知道城邑可以成为山林,山林也可以成为城邑,这样才可以无论到哪里都得到自己的止息之处。这不正是庄子所说的逍遥,也是渊明取来表达的意思吗?还是说,他的话不只是止酒,也不只是说到居住和止息呢?坐下便止息在高树浓荫之下,不知道什么才算华美高大的楼台;行走便止息在柴门之内,不知道什么才算通达宽广的大道;品尝便止息于园中的葵菜,不知道什么才算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珍馐美食;欢乐便止息于幼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才算有数百名侍妾陪伴。这并不是舍弃那些而选取这些,只是闲适放任、不受拘束,逍遥自得罢了。又怎么知道哪一种是庄子的逍遥,哪一种是渊明的止息呢?子英清正修身、喜爱古道,处在城邑却像处在山林,从未疲惫地被名声和形迹牵累,难怪他听到渊明的话,便与自己的内心相契合。然而我听说孔子说‘可以止就止’,‘如果尚未可以止便止,以及已经可以止却不止’,两者都错了。应当做官时就像渊明一样,把弦歌作为营造三径的资财;应当止息时,就像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解下官印离去,不被外物牵累;道路虽然不同而所得到的相同,往哪里去不是逍遥呢?这才是善于学习渊明而得到真正止息的人。子英请我记述他以“止”命名的意义,我所知道的也就到这里为止。从前曾子用“缉熙敬止”解释“止于至善”,陶渊明用“逍遥闲止”吟咏“止酒”,他们取义都不是拘泥于章句训诂的寻常解释所能贯通的。我正想见到像渊明那样喜欢读书而不求过分深解的人,同他共同讨论这件事,子英难道不是渊明一类的人吗?如果能够替我说明,请把这些话留下。换班的仆人来后,就让他记录下来,作为后记。《记〈高祖墓表〉后》以上是迪功郎黄公的墓表。黄公是我的高祖。安葬他时,宗正丞兼左司郎官朱公元龙正奉祠居住乡里。因此我的曾祖户部公请他撰写文章,在墓道立表说:“迪功郎,是宋绍定辛卯年,黄公因东宫庆典而受封的初阶官名。后来户部公在景定年间再次遇到明堂恩典,庚申年追赠宣义郎,癸亥年追赠承议郎,咸淳丁卯年又因郊祀恩典屡次追赠朝散郎。高祖妣宗氏屡次受封为安人。高祖在户部公之后二十七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又说:“孺人,也是她最初的封号。儿子四人,长子名梦炎,就是户部公,是溍的曾祖。他年少时就能写文章,十一岁时,乡里的先生有人开玩笑说:‘小甘罗早一岁就已经会作文了。’他随即应声说:‘再加上孔子的几年,就可以学习《易》了。’乡先生非常惊异;墓表所说的‘以文相挑而应答,随口便能对答’,指的就是这件事。后来在绍定戊子、嘉熙丁酉年,他连续两次请求两浙转运司发给文解。”
表云:「再荐于漕者,时犹未第也。」公殁后八年乃以免觧擢淳祐庚戌进士第。仕至太常丞,枢密院编修官,左曹郎官,以朝请大夫致仕。后公三十年卒,年七十。次焱,初户部公客于观文殿学士少师呉公渊,假以男爵使就试于漕闱,非其志也。掇俚谚为啓以辞曰:「举子忙,槐花黄,早已觉壮心之动;时文熟,秀才緑,要须取本色而归。」吴公嘉其志而不容其卒辞,乃以囘貤于焱。后累迁忠翊郎,权安庆府望江县令,炳盖其旧名也。后公四十八年卒,年八十有五。次焕,所后父曰伯恭公之母弟。次荧,以公殁前一年补太学生。后公二年卒,年二十有八。女二人,长适王囦,金嘉熙戊戌殿试第五人,授从事,即昭庆军节度掌书记,未上而卒。表不书帅镇军号而书州名,曰安吉者,取其易知也。次适刘瞻,孙即时孙也。户部公二子,长垓,次承节郎讳谔,是为溍之祖。一女适刘景辰。有予应龟太学内舎生。望江令三子,长埴,次壔。咸淳己巳,户部公似明堂恩当任子,輙推以与壔,故户部公之子无用荫入官者。壔未命而户部遭内艰,寻更名君泽,以进武校尉试有司名不。见于表者,时犹未生也。一女适朱叔麒,登咸淳戊辰乙科,授从事郎,处州军事判官,迁国子监书库官,太学。一子埈生,一女适刘璨。埈生于嘉熙初元,而承节公生于隆兴寓舎。表所书皆小字,时犹未名也。其后埈又改名景山。云孙女实三人,而表云四人,莫得而详也。惟我髙祖妣之葬,户部公所为圹志,有墨本传藏至今,而高祖墓表石弗存已久。溍生于高祖既殁三十五年之后,今七十,始于朱公家集获见其文,追慕感泣不能自己。大惧嵗月寝远,坠逸不传,谨録而藏之,并疏其纎悉委曲,俾我后人尚有考也。曽元而下,表所不及者,家谱存焉。
文献集卷七上
钦定四库全书文献集卷七下元 黄溍 撰
汤氏义田记汤氏在龙泉为钜族。宋南渡时,岐国公思退以文章家致位宰相,族益着。岐公之伯祖太中大夫□后九世,是为武翼大夫节。武翼生望,以父荫让其弟,始不有世官。有子曰镛,字伯韶。生十三年而徳祐失国,遂隠不仕。人称之曰石屋处士云。处士君既不仕,则混迹民间,务为生产作业,家以苟完,自奉甚简薄,而乐振人之穷急。谓仁民爱物,宜始于亲亲,乃置义田以赡同族。其为田二百亩,嵗可得谷四百石。择族人亷谨而有干局者,俾任其出纳。月给人五斗,有丧者二石,葬则半之。产子者一石,再有子则倍之。子始入学,予钱三十缗。嫁女如入学之数,娶妇则减三之一。年七十者,每嵗帛一疋。能自业者弗预。不知检饬而有子弟之过者,罢之。大畧仿范文正公之成规,而微有所损益。其为施贫活族之义,则无以异也。盖范公有志于是者三十年,暨出临方面,入践政途,位充而禄厚,始克终范志。歧公方贵显时,未及为,而处士君乃以一布衣为之,可谓难也。已然尝观三王之民,皆有常业,食饮服用之须,不必仰于人而后具。公卿大夫所受田禄,亦有等差,而不得过其制,安所取羡田以为相赒相恤之资乎?若夫合族之道,又非衣食于我之谓也。厥今田制之坏,宗道之废,亦已乆矣。有能以义起礼,而崇其恩爱于服穷亲竭之余,不愈难哉?处士君三子,长濵,次溱,次京。溱不幸先卒。濵与京是继是述,弗懈益虔。而京不逺数百里,走钱唐求予书其事于石,以告后人,俾勿坠孝子仁人之用心,何其深且逺欤?是固予所喜闻而乐书者也。处士君之言行,前进士叶岘既以铭其墓,兹不复云。
译墓表说:“再次被漕司荐举时,当时还没有考中进士。” 黄公去世八年后,才凭免解资格考中淳祐庚戌年进士。官至太常丞、枢密院编修官、左曹郎官,以朝请大夫致仕。黄公在户部公之后三十年去世,享年七十岁。次子焱,起初户部公寄居观文殿学士、少师吴公渊门下,吴公借给他男爵身份,使他到漕闱参加考试,这并非他的志向。他摘取俚语编成启辞谢绝,说:“举子忙,槐花黄,早已察觉壮心萌动;时文熟,秀才绿,必要取得本色而归。”吴公赞赏他的志向,却不允许他彻底辞绝,于是把恩典回授给焱。后来他屡次升迁为忠翊郎,权任安庆府望江县令;炳大概是他的旧名。黄公在户部公之后四十八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次子焕,过继给伯恭公的母弟为后。次子荧,在黄公去世前一年补为太学生。黄公去世后二年,荧去世,享年二十八岁。女儿二人,长女嫁给王渊;王渊是金嘉熙戊戌年殿试第五名,授从事,即昭庆军节度掌书记,尚未赴任便去世。墓表不写帅镇军号而写州名,说安吉,是取其容易让人知道。次女嫁给刘瞻,孙即时孙。户部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垓,次子承节郎名谔,是溍的祖父。有一女嫁给刘景辰。我的父亲应龟是太学内舍生。望江县令有三个儿子,长子埴,次子壔。咸淳己巳年,户部公按照明堂恩典本应让儿子入仕,便把这一恩荫推让给壔,所以户部公的儿子没有一个凭恩荫入官。壔尚未接受任命,户部公便遭遇母丧,不久改名君泽,以进武校尉身份参加有司考试,姓名没有见于墓表;墓表所记之时,他还没有出生。有一女嫁给朱叔麒,朱叔麒考中咸淳戊辰年乙科,授从事郎、处州军事判官,升任国子监书库官、太学官。一子名埈生,一女嫁给刘璨。埈生出生于嘉熙初元,而承节公出生于隆兴寓舍。墓表所写都是小字,当时还没有取名。后来埈生又改名景山。墓表说孙女实际有三人,却写成四人,无法详细考明。只是我的高祖妣下葬时,户部公所作的墓志,有墨本流传收藏至今,而高祖墓表的石碑早已不存在。溍在高祖去世三十五年以后出生,如今七十岁,才从朱公家藏文集中看到这篇文章,追念感慕,流泪不能自已。非常担心年代越来越远,文章散失而不能流传,所以谨慎抄录收藏,同时详细疏理其中纤细曲折的事项,使我的后人还有所考察。曾孙、玄孙以下墓表未涉及的人,家谱中还保存着。《文献集》卷七上 钦定《四库全书》《文献集》卷七下 元代黄溍撰 《汤氏义田记》汤氏在龙泉是大族。宋朝南渡时,岐国公汤思退凭文章才学做到宰相,家族更加显赫。岐公的伯祖太中大夫□,往下传九世,到了武翼大夫汤节。武翼生汤望,因父亲的恩荫把机会让给弟弟,从此不再享有世袭官职。他有个儿子名镛,字伯韶。镛十三岁时宋朝因德祐年间而亡国,于是隐居不仕,人们称他为石屋处士。处士君既然不做官,便混迹民间,致力于生产劳作,使家业勉强完整;自身生活十分简朴,却乐于救济别人的贫困急难。他认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应当从亲近亲族开始,于是置办义田来供养同族。义田有二百亩,每年可收谷四百石。选择族中廉洁谨慎而有才干的人,让他负责收支。每月给每人五斗;有丧事的给二石,安葬时减半。生孩子的给一石,再生孩子就加倍。孩子刚入学,给钱三十缗。嫁女儿与入学所给数目相同,娶媳妇则减去三分之一。年满七十岁的人,每年给帛一匹。能够自行谋生的,不列入供给。不知道检点修养而有子弟过错的,停止供给。大体仿照范文正公的成规,略有损益;至于施贫救族的义理,则没有不同。范公有志于此事三十年,等到出任方面长官、进入政途,地位充足而俸禄丰厚,才得以完成范公的志愿。岐公正当显贵时,来不及做这件事,而处士君却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做成了,可以说很难得。过去我曾考察三王时代的百姓,都有固定的产业,饮食、衣服和器用的需要,不必依赖他人然后才能具备。公卿大夫所受的田地和俸禄,也有等级差别,不能超过制度规定,哪里有多余的田产用来作为互相周济、互相救助的资财呢?至于聚合族人的道理,也不是说让他们都靠我供给衣食。如今田制败坏、宗法废弃,已经很久了。有人能够以义兴礼,在亲族关系穷尽、亲缘疏远之后仍然尊崇恩爱,不是更加困难吗?处士君有三个儿子,长子濵,次子溱,次子京。溱不幸先去世。濵和京继承并发扬父亲的事业,不懈怠而更加虔诚。京不远数百里,赶到钱唐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告诉后人,使他们不要使孝子仁人的用心坠失,这是多么深远啊!这本来就是我乐于听闻、乐于书写的事情。处士君的言行,前进士叶岘已经为他铭刻墓碑,这里不再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