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洹词十二

【休集 / 卷之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9–121 段

魏公平生不谈禅,尝曰:“吾自少至老,所践履惟事《论语》,未尝敢须臾离也。”晚镇北门,年巳六十余。他日病不视事,家居有亲客造卧内,见案上止一唾壶与《论语》。云崔铣曰:“宋人纪公德者,无此言也。”予得之小说,吁!彼乌知公之学哉?人之所以为人者,性也。性之着,道是也。道之实,五伦是也。君子定其心以正行,行中伦而心之存可知矣。夫子之履曰:“孝弟之教,曰文行忠信。”恶贫贱而慕富贵,怨天而尤人,斯失性矣,何学之有?韩公秉直而人不怨,大功而人不忌,事常而垂休,蹈奇而泯迹,亦庶乎《论语》之法与?嘉靖癸巳夏五月二日柴村农舍识。

评文喻学者四首

崔子曰:「金元之际,中州之文,气雄而词倔健,欲陈义而不精。其人可与集事,而不可持久。故国易摧,譬则秋壑霜厓,孤峭涌决,非托生之区也。南宋之文,气浮而词细靡,故国益弱。甚者,叶水心之谲,周乎园之漫,陈止斋之杂,秋扬之华,祗章其索然也巳。」

崔子曰:「圣途榛塞,程子辟而廓然,故曰『文不在兹乎』?学者知方矣。即乱于苏氏,掇佛老之余文,以从横之词。金源氏并行,程、苏氏之学。朱子、张南轩氏再明程学,陆氏乱以截径之说。于是朱、陆之敌,至元犹争。眞希元氏、许仲平氏兴,而朱氏尊;吴澄氏与陆抚产而右之。虽曰不党,吾不然也。」

崔子曰:「文之生也,其上关乎运,其次系乎学。运本乎天,学由乎人。是故春莺之音和,秋蛩之吟凄。祥鸟鸣乎昼,妖鸟鸣乎夜。天津之鹃,邵子忧之。夫凤潜而鸣于虞,鹤举而鸣于阴。君子谓之瑞,而比德。翰音及于栖,而登于天,谓之不可长。昔荪子卿荅李陵,侯应论罢边备,非欲文也。忠信着而永固,防是故积诸中而慎言之可也。无其实而沃其饬,靡矣夫!」

崔子曰:「昌黎氏约六经之旨而为文,析理陈事,昭晰不蒙,诚哉贯道之器。君子谓之曰外,非其不自躬行得之也。况乎混粒珠于鱼目,啜余滴于糟粕乎?是故李翱之复性,欧阳修之论性,苏轼暨辙之论道,君子斥而放之。」

小适亭铭

古言眞隐惟居城市,终南何为乃快捷方式止定哉?泰宇万物之枢,有湛者空,任彼卷舒,我屋台东。阅年三纪,祗事严慈,煦成孙子。我屋之对,载辟一园,作亭以茅,背负西垣。亭小如拳,园狭伊啀。儒生环堵,高士畏垒。种花树木,春和秋清。禽遗好音,菊擅晚荣。玄律聿临,霏霏其雪,松斯梅斯,乃显高节。言念古贤,仕止何心?道由坦坦,回车避嵚。岩岩长公,一仕而止,轩冕奚华,覆我淳履。董生著书,三年不窥;司马独乐,非感佚遗。嗟予生晚,瞻仰遗风,望险停桡,不濡于洚。弦之诵之,游巳息巳,绰绰在我,炎炎从彼。

校正尹师鲁文集序

昔者夫子立教洙泗之间,牖天下之英贤,道一而巳,成列四科,岂有所差别而然欤?盖皆不失其本心而巳。心者,仁是也。仁者,天德是也。是故蕴之不私巳,扩之则普物。即事以体道也,泽人以立我也,修文以限止也。不然,流于朴且靡,术而谖,曾是以为道乎?铣考埶于宋,得尹师鲁之文,所尚节义,所长论兵,明出事先,任而无党,遭构不怒,处终而精。故词简而切,旨不袭故言,不躐其所不能。其亦孔氏之政乎?当宋代谈经作传,摛词申政者,奚啻百家?然自三四儒之外,许鲁斋谓弥近理而大乱眞,从于程氏者,尹彦明称庶几焉。行一乎敬,言纯乎经道,行乎富贵患难。噫!何尹氏之多贤欤?

谕螽 【 为柴村等诸农】

嗟尔蝗!胡不思?天既生尔,夺民之食,谓尔蠢蠢。昔者贤君吞之而尔息,辟循吏而远其竟。又若异于蝇蚋之冥然。吾村皆窭民,连岁秋潦没禾,牟种不入,吏升此为上田,增赋与役。今春毒雾疸麦,亩入纔数升,此遣穗穉苗,又遭尔之暴。吾村千口,胡以卒岁?今村民抱子携妻,焚楮吁天,祝遣尔于丰草美莠之区,尔其疾徙,毋遗种于兹,以为后灾。凡我田租,先穑必哀我人而阴相之。尔螽其谕此意,毋固恶。

议宋事五条

宋当英神之际,其丰而穷,穷而变之时乎?眞宗之民,新脱征伐,李相以靖生之,久失之弱,弱则矫之以强,可也。杨亿攻偶俪之词,破碎圣经,流为律赋,斯文靡靡矣。王安石用经义,诚是也,不当专行其固谬之训。天子慎德,四夷宾之,未闻敛财以骄虏,与之叙兄弟叔侄之伦。若移其才以养戍卒,则富;移其爵以厉守臣,则良。富利归于我,危亡徙之彼。唐祖始臣突厥,太宗组颉利于阙下,周世宗用中原之兵,几复故强。宋则以内赂屈己为安,懦哉,懦哉!汉唐之结夷狄,将以取之也。宋直畏之尔。元佑之变,熙宁曰时,解民厄可也,犹未得圣人之用乎?

译韩魏公一生不谈禅,曾说:“我从少年到老年,所实践的只有奉行《论语》,从未敢有片刻离开它。”晚年镇守北门时,已经六十多岁。有一天他因病没有办公,家中有一位亲近的客人到卧室拜访,看见案上只有一只唾壶和一部《论语》。崔铣说:“宋人记述韩公德行的文字中,没有这件事。”我从小说中得到这个故事,唉!那些人哪里知道韩公的学问呢?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本性;本性的显现,就是道;道的实质,就是五伦。君子安定自己的心来端正行为,行为合乎人伦,便可由此知道其心之所存。孔子的实践之道说:“孝悌的教化,以及文、行、忠、信。”厌恶贫贱而羡慕富贵,怨天尤人,这就是丧失本性了,还谈什么学习呢?韩公秉持正直而人们不怨恨他,建立大功而人们不嫉妒他,处理平常事务却流传美德,实行奇特事业却不留下踪迹,也差不多合乎《论语》的准则了吧?嘉靖癸巳年夏五月二日,记于柴村农舍。《评文喻学者四首》崔子说:“金、元之际,中州的文章气势雄健,文辞倔强刚健,想要陈述义理,却不够精密。那时的人可以同他们共成事业,却不能同他们长久坚持。所以故国容易倾覆,譬如秋天的深谷和霜覆的山崖,孤高峭拔而突然崩决,并不是可以寄托生命的地方。南宋的文章气势浮薄,文辞细弱靡丽,所以国势更加衰弱。尤其是叶水心的诡谲、周乎园的漫无边际、陈止斋的杂乱、秋扬的浮华,只不过更加显露出它的萧索罢了。” 崔子说:“圣人的道路被荆棘堵塞,程子加以开辟而变得开阔明朗,所以说‘文不在这里吗’?学者于是知道方向了。后来苏氏的学说使它混乱,拾取佛、老思想的残余文辞,采用纵横家的言论。金源氏把程氏、苏氏的学说并行推行。朱子、张南轩再次阐明程氏之学,陆氏又用直截近便的说法扰乱它。于是朱、陆两派互相敌对,直到元代仍在争论。真希元氏、许仲平氏兴起之后,朱氏之学受到尊崇;吴澄氏与陆抚也支持陆氏。虽说他们不结党,我不这样认为。” 崔子说:“文章的产生,上等取决于时运,其次取决于学问。时运本于天,学问由人而成。因此春莺的声音和悦,秋虫的吟声凄清;祥瑞之鸟白天鸣叫,妖异之鸟夜间鸣叫。天津的杜鹃啼鸣,使邵子忧虑。凤凰潜藏时在虞舜之世鸣叫,仙鹤飞起时在阴暗之处鸣叫。君子认为这些是祥瑞,并以此比拟德行。鸟的高声传到栖息处,又传到天上,称为不能长久。过去荪子卿回答李陵,侯应议论停止边防,并不是有意作文。忠信显著而长久坚固,所以应当由内心积累,并谨慎地说出来。没有实际内容,却用文饰来灌注它,那就衰败了!” 崔子说:“昌黎先生约取六经的旨意来作文,分析义理、陈述事情,明白清晰而不蒙昧,确实是贯通大道的器具。君子称其文章为‘外在之学’,并不是说他没有亲身践行而获得这些道理。何况把珍珠混在鱼目中,把糟粕中的余汁当作美味来饮呢?所以李翱讲复性,欧阳修论性,苏轼、苏辙论道,君子都斥责并排斥它们。” 《小适亭铭》古人说,真正的隐士只居住在城市中;那么终南山为何竟成了走捷径求隐居之处呢?泰宇是万物的枢纽,其中有澄湛的虚空,任凭万物卷舒变化;我的屋子在台的东面。住了三十年,只侍奉严父慈母,抚养孙辈成人。我屋子的对面,开辟了一座园子,用茅草建了一座亭子,背靠西墙。亭子小得像拳头,园子狭窄而局促。儒生居于四堵墙之内,高士却畏惧困厄。园中种花植树,春日和暖,秋日清爽;鸟儿留下美好的声音,菊花独自占有晚秋的荣华。寒冬来到,纷纷下雪,松树和梅树这才显出高尚的节操。想到古代贤人,他们出仕或退处,心中究竟作何打算?道路平坦开阔,便回车避开险峻。高峻的长公只出仕一次便退隐,轩冕有什么荣耀,反而覆盖了我的淳朴践履。董生著书,三年不窥视园外;司马独自享乐,并不是感念遗失的富贵。可叹我出生太晚,只能瞻仰他们遗风;望见险阻便停船,不使自己陷入洪水。弦歌诵读它,游息于其中;从容舒缓地保守自我,而跟随世俗者却气焰炽盛。” 《校正尹师鲁文集序》过去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教,启发天下英才,所传之道只有一个罢了;后来成列为四科,难道是因为有所区别才如此吗?大概只是都没有丧失本心罢了。心,就是仁;仁,就是上天的德。因此把仁蕴藏在心中,不是为了私己;把它扩充开来,就能普遍惠及万物。通过处理事务来体认道,用恩泽施及别人来成就自己,用修作文辞来划定界限。否则流于质朴而又靡弱,讲求技巧而欺诈,这难道可以算作道吗?我考察宋代的形势,得到尹师鲁的文章:他所崇尚的是节义,所长的是论兵;明察先于行事,任事而不结党,遭受构陷却不愤怒,处事始终精密。因此文辞简约而切实,旨意不袭用旧说,不逾越自己不能胜任的范围。这大概也是孔氏的政道吧?宋代谈经作传、铺陈文辞以申明政事的人,何止百家?然而除三四位儒者之外,许鲁斋说他们越接近义理,越大大扰乱真道;至于追随程氏的人,尹彦明称得上差不多合格。以敬贯串一切,言语纯合经义,行为经得起富贵患难的考验。唉!尹氏一门为什么有这么多贤者呢?”},{ 告谕蝗虫(为柴村等各村农民而作)。唉,你们这些蝗虫!为什么不想一想?上天既然生了你们,你们却夺取百姓的粮食,所以说你们只是蠢蠢而动的虫子。从前贤明的君主曾吞灭你们,你们才暂得安息;他们任用奉公守法的官吏,使你们远离他们的境域。你们又怎么能同那些昏昧无知的蝇蚋相比呢?我们村全是贫苦百姓,接连几年秋雨成灾,禾苗都被淹没,连麦种也没有收进来;官吏却把这里一斗土地评为上等田,增加赋税和徭役。今年春天毒雾伤害了麦子,每亩只收了几升,刚刚抽穗的嫩苗,又遭到你们的暴害。我们村有千口人,靠什么度过一年呢?如今村民抱着孩子、带着妻子,焚烧纸钱向上天呼号,祈祝把你们迁到丰草美莠的地方去;你们赶快迁走,不要在这里留下种子,成为日后的灾害。我们所有的田租,也请先收获庄稼的人哀怜我们百姓,从中暗暗帮助我们。你们这些蝗虫,应该明白这个意思,不要固执地继续作恶。论宋代政事五条。宋朝正当英宗、神宗时期,莫非正是由富盛转为困穷、由困穷而发生变革的时候吗?真宗时的百姓刚刚脱离征伐之苦,李相用安定政策使他们获得休养;但久而久之失于软弱,既然软弱,就用强力来矫正它,也是可以的。杨亿攻击骈偶华丽的文词,使圣贤经典破碎,流变成律赋,文章风气因此衰靡了。王安石采用经义,确实有正确之处,但不应专门推行他那些固执错误的训说。天子谨慎修德,四方夷族便来归附;却没有听说过靠搜刮财物来使敌虏骄横,还同他们讲兄弟叔侄的伦理关系。若把这些财力转来供养戍卒,国家就会富足;把这些爵位转来激励守边大臣,臣下就会贤良。富足和利益归于我方,危亡就转移给对方。唐高祖起初向突厥称臣,唐太宗却把颉利可汗用组绳系在宫阙之前;周世宗使用中原军队,几乎恢复了旧日的强盛。宋朝却以内外交纳财物、屈己求和来换取安定,懦弱啊,懦弱啊!汉、唐同夷狄结交,是为了最终制服他们;宋朝只是害怕他们罢了。元祐年间的变法,若说熙宁年间正当时机,解除百姓困厄也是可以的,但还没有得到圣人治国用道的方法吗?

宋仁宗明不照远,仁而容奸,知王钦若而任之,任富范而不终。异于郭公者,几希。富公、范公剆獘升治,然其志速,其规阔。速则棘如也,阔则旷如也。《易》曰:「包荒不遐遗。」二公殆未喻乎?夫君子定其交而后求,孟子先格心而后言事,岂亟于求成者邪?元佑任相专矣,然天子幼而□□□闻,女主而有大为者,时乎?人乎?固难兼得哉。

宋祖任术而谷,太宗则行狡,仁宗容奸而疏,高宗则受制,眞宗作伪于好道,理宗掠美于崇儒。

司马公击张方平之奸,苏氏称其忠,德其私也。王安石贱苏洵之学,欧阳拟诸荀,溺于词也。吕荣公谓苏为浮薄,本中乃法其词。欧阳修志范能解雠,忠宣则削其文。故是非之故,君子慎之。

宋臣之疏,文繁而用寡,气激而意肆,南渡益下矣。必也司马公之剀当,程伯子之条畅,叔子之简肃,范纯夫之明白,可以观忠焉。

跋孝经古注

唐皇训巳简明,但未见圣人之一尔。经文间同左氏如干之文言,先儒欲删之。穆姜子太叔虽生夫子之前,左氏则后矣。况引而及三家乎?左史盖世史职者,与彼采辑羣典,润色为书。后人反以疑经邪?小戴记采豕语,而遂灭本文,使脱略如今所传者。惜哉!嘉靖癸巳秋日铣书。

景武堂记

凡器可以寓道儆心,而木是身君子必置名。昔卫武公耄失国,人称之曰睿圣,然犹舆规宁典,几谏寑箴。夫人一日而忘乎戒,则有废事;罔念之斁,则目之曰狂。故君子之心恒愓愓。嘉靖壬辰,定原吕侯幼通,自秋官郎中来莅汲郡,严威敏修,又起颓饬,贲大备邦侯之彝。名其署后燕息之堂曰景武,即其地产以励志,因其遗思以示轨。其僚孙君并致其僚王君、钱君之意来问记。夫周自文公之诰不作,洙泗之书未登,士知服习典宪,然鲜窥大道之原。及曾子孔思述夫子,而《大学》《中庸》成,用教万世之为帝者、为卿大夫者、士者,其括曰慎独。予读《诗》至《抑》之篇,武公之业亦云富而新矣,捐愧于屋漏,致省于神格,则心学乃先洙泗而兴。夫心之神,气之英也;性之不可穷也,恍乎惚乎,厥中则精,矩乎准乎,厥运罔象。是故不俟人之指视,自觉其非;不受师之启迪,自悟其几。知皆由此而弘之,涵而辟,郁而明,则内有摄而事有纲,渐以毕天下之能事。故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下何思何虑?吕侯抗志宏才,其伯父九川子道甫,其师吕泾野仲水,今之为曾思者。故吕侯德夙成而政有卓也夫。

赠陈编修约之序

陈子使河北吊铜雀之荒,览苏门之胜,感啸台之敖,慕安桨之达,说明月之秀嵬,太行之雄峻。巳息驾于后渠,与予酌酒赋诗,谈经搉事。乃悠然思,蹶然兴,遂返旆于都,抗志于古初。于戏!陈子,陈子!生才匪难,成才乃难;励学匪难,知学乃难。世之君子不有志于经世者乎?稽故典,协时式,索民隐,摘法疵。夫谬于衡而游其权,难与言人非失之外,与不有志于自治者乎?守静默,耽玄寂,遂将废羣长,俟独悟。夫沃其根而剪其枝,难与言处非失之内,与夫自尧舜之大行,至洙泗之协言,道可裁而学有征矣。正巳所以正人也,普物所以定内也,考德乃以敷绩也。故曰:仁知合内外之道也。顾视之有本末,攻之别先后焉尔。适燕者必问陆于北,适越者必问津于南,反之则进愈疾,违愈远。圣贤陆津之指南也。圣贤岂常存哉?存其道于书,苟畏翻索之烦,就省旷之径,慕迈古之名,创师心之谕,徒以哗世而巳乌可试而蹙邦乎?予老且病,矢言采药于名山,养性于涧曲。陈子英英乎,用世之志绩学内署,可弘矣。龙久潜而章,器备淬而利。陈子慎守哉!

书王中丞均徭规则后

译宋仁宗的明察不能照见远处,虽然仁厚却容纳奸邪;他明知王钦若而仍任用他,对富弼、范仲淹虽加任用却没有始终信任。与郭公相比,差别几乎没有多少。富公、范公整顿弊政、提升治理,然而他们的志向过于急切,规划过于宽泛。急切就会像荆棘一样迫促,宽泛就会显得空疏。《易经》说:“包容荒远之地,不遗漏遥远之处。”二位公难道还没有领会吗?君子先确定交往关系,然后才提出要求;孟子先使人心归正,然后才谈论政事,难道会急于求成吗?元祐时期任用宰相,权力确实太专断了;然而天子年幼,□□□听闻,女主临朝而能有大作为,这究竟取决于时势,还是取决于人事?本来就很难两者兼得吗?宋太祖任用权术而使国势衰弱,宋太宗便施行狡诈之术,宋仁宗容纳奸邪而又疏于防范,宋高宗则受人制约,真宗在喜好道术方面弄虚作假,理宗在崇尚儒学方面掠取他人的美名。司马公抨击张方平的奸邪,苏氏却称赞他的忠诚,这是因为苏氏偏袒自己的私交。王安石轻视苏洵的学问,欧阳修把他比作荀子,也是沉溺于文辞的缘故。吕荣公说苏洵浮薄,本中却效法他的文辞。欧阳修为范仲淹撰写墓志,说范仲淹能够解除仇怨;忠宣公却删削了其中的文字。因此,对于是非曲直的缘由,君子必须谨慎对待。宋代臣子的奏疏,文字繁多而实际作用很少,气势激烈而意思放纵;南渡以后就更加低下了。一定要有司马公的切实恰当、程伯子的条理通畅、叔子的简约严肃、范纯夫的明白晓畅,才可以从中看到忠心。《孝经古注》跋。唐皇的训说已经简明,只是还没有显出圣人的全部意义罢了。经文中有些地方同《左氏》记载的干之类文辞相同,先儒想要删去它们。穆姜、子太叔虽然生在孔子以前,但《左氏》却成书在孔子以后,何况还引用并涉及三家之说呢?左史大概是世代担任史官职务的人,他采辑群典,润色整理而成为书。后人反而因此怀疑经文吗?小戴《礼记》采录了[疑有讹字]豕之语,于是灭失了原文,使它像今天流传的本子一样有所脱漏。可惜啊!嘉靖癸巳秋日,铣书。《景武堂记》。凡是器物都可以寄托道理、警醒人心;木[疑有缺字]是自身,君子一定要为它题名。从前卫武公年老而使国家陷入危亡,人们称他为睿圣;但他仍然乘车接受规谏,遵行宁典,几次进谏,又设置箴言。一个人如果一天忘记戒惧,就会有事情废弛;如果不思考而懈怠,人们就会称他为狂妄。因此君子的内心总是戒惧不安。嘉靖壬辰年,定原吕侯幼通从秋官郎中来到汲郡任职,威严而敏捷,修治政事;又振兴颓败、整饬废弛,使邦侯的常法得到充分修明。他把官署后面燕息的堂命名为“景武”,就以卫武公的事迹来激励志向,并因循卫武公的遗意来树立规范。他的属官孙君连同属官王君、钱君的意思来向我求取记文。自从周代文公的诰命不再作,洙泗之学的书籍尚未出现,士人知道遵守、学习典章法度,却很少窥见大道的根源。等到曾子、孔子后学叙述孔夫子之道,《大学》《中庸》成书,用来教导后世做帝王的、做卿大夫的以及士人,其总括就是“慎独”。我读《诗经》读到《抑》篇,武公的事业也可以说既丰富又焕然一新了;他在屋漏之处不感惭愧,对神明之境极其省察,那么心学就在洙泗之学以前兴起了。心的神明,是气的精英;人的本性不可穷尽,恍恍惚惚,其中正当之处便精微明确,像规矩、像准绳,它的运行却无形可见。所以不必等别人指点察看,自己就能觉察错误;不必接受老师启发引导,自己就能悟到事物的端倪。知识都由此得到弘大,涵养而开通,郁结而明达,那么内心有所统摄,做事也有纲领,逐渐便能完成天下的一切事业。所以说:“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吕侯志向高远,才干宏大;他的伯父九川子道甫、他的老师吕泾野仲水,都是当今继承曾子、子思之学的人。因此吕侯的德行早已成熟,而政绩卓异,确实如此啊!《赠陈编修约之序》。陈子出使河北,凭吊铜雀台的荒凉,观览苏门山的胜景,感受啸台的旷达,仰慕安期生的通达,说明月的秀美高峻,太行山的雄伟险峻。已经在后渠停下车驾,和我饮酒赋诗,谈论经义、考核事理。随后悠然有所思,突然起身,于是返回都城,立志追求古初之道。唉,陈子!陈子!生成才资并不难,成就才资才难;努力学习并不难,懂得怎样学习才难。世上的君子,难道不想有志于经世济民吗?考察旧典,协调当时的法式,探求百姓的隐情,指出法令的弊病。若在衡器上有所偏差,却还游移于权衡之间,便难以同他谈论人的过失是否在于外在;这不是有志于自治、自我修养的人吗?守持静默,沉溺于玄虚寂寞,最终将废弃群体共同遵循的长久原则,只等待独自觉悟。只灌溉根部而剪除枝叶,便难以同他谈论处世的过失是否在于内在;况且从尧舜所实行的大道,到洙泗之学的合宜言论,道理可以裁定,学问也有凭据了。端正自己是为了端正他人,普遍体察万物是为了安定内心,考察德行才可以施展功业。所以说:仁与智,是贯通内外的道理。只是观察它要分清本末,进修它要辨别先后罢了。到燕地去的人一定向北询问陆路,到越地去的人一定向南询问渡口;走对方向,前进就更快,违背方向,距离就更远。圣贤就是指示陆路和渡口的人。圣贤难道会永远存在吗?把道保存在书中,如果因为害怕反复探究的烦劳,就走省事而荒疏的道路;如果贪慕超越古人的名声,创立以自我心意为师的说法,徒然用来哗众取宠罢了,难道还可以拿来试行而使国家困蹙吗?我年老而且多病,发誓到名山采药,在山涧曲折处修养性情。陈子才华英发,想要用于世事、在官署中积累学问,前途是可以弘大的。龙长久潜藏而后显现,器物经过淬炼而后锋利。陈子要谨慎守持啊!《书王中丞均徭规则后》。

古之君子,谋国利民,必为定命永规,使庸懦者有藉而立,横肆者有防而沮。是故任位有更,而泽常流。后之君子,守陋安习,苟引朝夕,否则滥词诡事,止取自誉。癸巳冬,崔子得中丞南皋王公伯圻均徭之书,读之者再,曰:“王子其达治矣乎?夫辩土之上下,计衢之午僻,审民积之丰约,然乃定等派差,挹强溢弱,其王子之政乎?劳平而民力谷,民力谷,而本业修,本业修而邦居充,其王子之成乎?始法曰:‘询士夫,体羣情。’终曰:‘凡事宜有窒及所未载,有司皆得白而议处。’其王子之道乎?夫官之立法,非自营也,将与民共之。譬之烹以养宾,欲皆适口,苟为凿知而防通情,护缺而甲曲辩,乃持之必断,居之无疑,则佞者售欺,强者胁威,闾井骚如,贻患伊棘。不若仍旧之缓也。今日公私匮竭,官民贫惫,匪独秦中为然。夫天下有两不足之病,无两不足之理。沙夷于高而堆起其卑,水决于河而流衍于污,凡以权之不挈,幸穴之弗塞,故尔。予读宣成之春秋,郑不可国矣。子产起而修礼,大邦反畏之,玉帛之交,兵车之会,词命之达,咸秩无缺,况今万全之胜哉?故士大夫患无道,莫患无时。予读前史厉治之章,烂然考其世,则溢衰,毋乃尚文靡失之过?夫官俸折支以节用也,宣德中乃增柴薪马夫征银以绝他渔也,正德以来,郡吏皆乘舆。嗟乎!何上之设禁日密,而臣之便巳者善谋哉?

太宰罗公七十寿序

昔周道微而臣兴,未论繁而霸儒竞。霸臣必藉强大以假仁,霸儒必抗高玄以迈学,均之求遂其胜心焉尔。故僭侯之咎易指,而异端之过可减,何也?其术自白,而其中可辩也。孟子陈王道,朱子申正学,当世角而立者与争矣。然自汉以来,虽诈力得位,耻居霸名,元夷表章,朱书崇信,至于今益尊。昔与角者泯如也,人尚之,公乃天道之常乎?弘治中,士厌文习之痿,而倡古作,嗣起者乃厌训经之卑,而谈心学。是故嘅颜后之失传,申象山之独造,创格物之解,剽禅寤之绪,奇见盛而典义微,内主详而外行略矣。整庵先生罗公,耆年而谢政天子累虚端揆之立,召之不拜。著书三篇,曰《困知记》。摘似明眞,剔伪正实。其曰:思者心之用,得乃性之理,是曰立知,能心之用,爱敬天之理,故曰良。析心性以辩儒释,合理气以一天人,达兹四者而羣言统矣。洋洋哉,其武夷之衍乎?先生庄重方介,言道动矩,造士之严,贰铨之定,虽时尚枘凿,我矱无易,势与利毁与誉不与焉。故学者服其行而信其词。嘉靖甲午腊,先生之寿七纪。仲子参军珝自京师似伻造邺,索铣芜言以献。夫走僻涂而问末士,盖无所不用其慕情。铣闻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囿国于气;一邪一正,学趍于时。上骄而臣好私,则治消朴散;而名可要,则正淆。故天竺之空要于直温,柱下之无径于博约。然而天生贤哲,将以休道之否?先生其必享遐期也欤哉!嘉靖甲午夏五月望,南京国子祭酒相台崔铣序。

与太宰整庵罗公书

庚寅岁,刘守之伻取复我公书,草草裁写,文既无伦,字亦不谨,至今咎过甚惴。今夏,令子参军兄自都下遣使来邺,命仆修言:寿公子欲说亲,无所不用其情,甚美德也。铣年踰冠,受父友提耳之教,窃迈志正学。既壮仕游两京,说攻古文者,乃复苦心为之。年四十有七,叨长南雍,自知不学,抗颜以教士。奈本之则无,反身以力求;奈功之不专,遂奋发弃官北归,乡郡养亲,读书修缺补过。而今之论学者,行其书矣。右象山表,慈湖小程氏斥文公,叹颜子之后无传。铣虽未之敢从,恒以寡昧自疑。及得我公《困知记》读之,抉邪有据,申正造精,乃自信而立。自今苟存一日,或进跬步,皆奉明训,感佩不忘。辄以此意敷衍成词,以献铣。窃谓古人闻道云云,盖道者四性而发之五行也。闻者精思勉行而化也。是故日用攸着,一事一物,皆实体流运,圣贤所示,一字一句,皆要旨挥播。故尽人之道,不外尽巳;而求尽巳之学,乃就尽人。而用文公语学者曰:「战兢临履,曾子终身事,中间一唯。」盖不期而会,非必豁然顿悟,然后渐次修行。铣谓曾子所唯者,忠恕内外人巳之合,岂索之昏渺如禅子哉?铣企仰门墙,奚啻饥渴,无任愤悱,莫由宣彻,少陈管见,上请伏乞裁之,幸甚。

晦庵文抄绩集序

译古代的君子谋求国家利益、使百姓得利,一定制定安定国运的长久规章,使庸弱怯懦的人有所凭借而站立,使横暴放肆的人有所防范而受到遏制。因此,任职的人虽有更替,恩泽却能长久流传。后世的君子安守陋习、苟且应付朝夕,否则便堆砌浮词、编造诡事,只求自己获得美誉。癸巳年冬天,崔子得到中丞南皋王公伯圻所制定的均徭书,读了两遍,说:“王公大概已经通晓治理之道了吧?辨别土地的上下等级,计算道路的通达与偏僻,审察百姓积蓄的丰歉,然后制定等级、分派差役,从富强者那里取出多余来补助贫弱者,这就是王公的政绩吧?使劳役平均,百姓的力量[疑有缺字]谷;百姓的力量[疑有缺字]谷,本业就能得到修治;本业得到修治,国家的储备就会充实,这就是王公的成就吧?开始制定办法时说:‘询问士大夫,体察众人的情意。’最后又说:‘凡事如果有窒碍以及规则尚未记载的地方,有司都可以上报并议定处理。’这就是王公的治道吧?官府制定法令,并不是为了自我经营,而是要同百姓共同实行。譬如烹饪食物来供养宾客,总想使它合乎每个人的口味;如果自以为聪明而堵塞通达民情的途径,袒护缺失而强作曲折辩解,那么坚持它必然断裂,处置它也不会有疑问。到那时,奸佞者便能推销欺诈,强横者便能以威势胁迫,乡里骚动不安,留下的祸患将更加急迫。” 不如仍旧那样缓慢行事。如今公私财力都已匮乏,官吏和百姓都很困顿,并不只是秦中如此。天下有两种不足的病患,却没有两种不足的道理。沙土在高处堆积而使低处隆起,河水冲决堤岸而流到污洼之地,凡此都是因为权衡失当、侥幸留下的孔穴没有堵塞,所以才会这样。我读《宣成春秋》,当时郑国已经不能算作国家了。子产出来整顿礼制,大国反而畏惧它;玉帛交聘、兵车会盟、辞令往来,都秩序完备,没有缺失,何况如今万全的胜势呢?所以士大夫只担忧没有道,不要担忧没有时机。我读前史论厉行治理的篇章,详考那个时代,发现其奢溢衰败,岂不是崇尚文饰、浮靡失当的过错吗?官俸折合支取,是为了节省用度;宣德年间才增加柴薪、马夫等征银,是为了杜绝其他方面的侵渔;正德以来,郡中官吏都乘坐轿舆。唉!为什么上面设置的禁令一天比一天严密,而臣下为自己谋求便利的办法却一天比一天高明呢?《太宰罗公七十寿序》。从前周道衰微而臣下兴起,未论繁复而霸道之臣与霸学之儒便争相出现。霸臣必定借助强大势力来假托仁义,霸儒必定凭借高深玄妙来超越学术,说到底都是为了满足自己争胜的心罢了。所以,僭越称侯的罪过容易指出,而异端的过失却可以减轻,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手段显露在外,其中的道理还可以分辨。孟子陈说王道,朱子申明正学,与他们同时而立、同他们争论的人都有。可是自汉代以来,虽然有人靠诈术和武力取得地位,却以居于霸名为耻;元夷也上表尊崇,朱书也受到信奉,到今天反而更加尊贵。从前与他们争论的人都湮没无闻了,人们却仍然尊崇他们,难道这就是公所说的天道常理吗?弘治年间,士人厌倦文辞习气的衰弱,便倡导古文写作;后来兴起的人又厌弃训释经书的卑下,转而谈论心学。因此,有人慨叹颜回之后道统失传,有人申说陆九渊象山独自创立的学说,有人创立格物的新解释,有人剽取禅宗觉悟的绪论;奇异的见解盛行,而经典义理衰微,内心的主张详尽,而外在的践行却被忽略了。整庵先生罗公,年高而辞去政务,天子屡次虚置端揆之位等待他,他被召见却不肯拜受。所著书有三篇,名为《困知记》。他摘取相近而彰明真实的内容,剔除虚伪而端正事实。其中说:思考是心的作用,所得是性的道理,这叫作建立知识;能够运用心的作用,爱人敬人而合乎天的道理,所以称为良。分析心与性来辨明儒、释,调和理与气来统一天与人,通达这四点,各种言论就都得到统摄了。多么浩大啊,难道这就是武夷学脉的流衍吗?先生庄重、正直而有操守,说话论道、举止行动都合乎规矩;造就士人的严格,参与铨选的持正,即使时俗崇尚与自己的准则彼此抵牾,我的法度也不改变,权势、利益、毁谤和赞誉都不能左右他。因此,求学的人佩服他的操行,也信服他的言论。嘉靖甲午年腊月,先生年寿七十。先生的次子参军珝从京师派遣使者到邺地,索取我的鄙陋文章作为寿礼。一个人走偏僻的道路,却向末流士人请教,大概是因为仰慕之情无所不用其极。我听说道存在于天下已经很久了。天下一治一乱,是由于国家受困于气运;一邪一正,是由于学术趋附时势。君主骄纵而臣下好谋私利,政治便消解,淳朴便离散;一旦声名可以求取,正道也会混淆。所以,天竺的空寂重在直率温厚,柱下老子的无为没有固定路径而归于博大简约。然而上天生出贤哲,难道将要使道的否塞得到休止吗?先生大概一定会享有长久的寿命吧!嘉靖甲午年夏五月十五日,南京国子监祭酒相台崔铣作序。《与太宰整庵罗公书》。庚寅年,刘守派使者取回我写给公的回信;我草草裁剪书写,文章既没有条理,字也写得不谨慎,直到今天仍因过错而深感惶恐。今年夏天,您的儿子参军兄从都城派使者来到邺地,命我写信说:为公子求婚,能够用尽自己的心意,这是非常美好的德行。铣年过二十,接受父亲朋友当面提携告诫的教导,私下立志于正学。成年做官后游历两京,劝说、研治古文的人,于是又苦心从事古文。四十七岁时,承蒙担任南雍之长,自知学问不足,却厚着脸皮教导士人。无奈根本学问不足,只好反躬自省而努力求取;又因功业不能专一,于是奋发辞官北归,在乡郡奉养父母,读书以修补缺失、弥补过错。如今那些谈论学问的人,已经奉行他的著述了。有为陆象山表彰的,有慈湖斥责程氏、小程氏和文公的,也有人感叹颜子之后道统失传。铣虽然不敢跟从这些说法,却常以自己的浅陋昏昧而自我怀疑。等到得到公的《困知记》来读,发现它批驳邪说有根据,申明正道而造诣精深,于是才重新自信并站立起来。从今以后,只要还能活一天,哪怕只前进半步,也都是奉行明训,感激佩服,永不忘怀。我就把这种心意铺陈成文,写来献给您。私下认为古人所说的“闻道”之类,大概是说,道就是四性由五行发见出来的;所谓“闻”,就是精心思考、努力实行而得到感化。因此,日常生活中所显现的一切,一事一物,都是实体的流动运行;圣贤所显示的内容,一字一句,也都是要旨的传播。所以,尽人的道理,不外乎尽己;而求取尽己之学,又要落实到尽人。文公曾对求学者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是曾子终身奉行的功课,其中只在一个‘唯’字。”这大概是无意间会通,并不是一定要先豁然顿悟,然后才逐步修行。铣认为,曾子所应诺的,是忠与恕、内与外、人己相合的道理,难道要像禅僧那样从昏暗渺茫之处去搜求吗?铣仰慕先生的门墙,何止如饥似渴;心中满是愤懑和困惑,却没有机会彻底陈说,只能略陈管见,请您裁正,幸甚。《晦庵文抄绩集序》。

宣德中,海虞吴讷氏编《晦庵文抄》,诸体略备,意若取其乎约者。正德中,番阳余祜氏编《文公经世大训》,间采语类,则专言治道也。今岁夏,铣闭户三月,止酒屏事,三读《大全集》,窃窥立言之旨,得其忧道之心。巳乃手录是编,稍释大旨,上合吴氏《文抄》为一书。巳载《大训》者不出,乃自叙曰:「孟氏以来,荀卿之文离道;程子之书尚简,至文公粲如也。邃探于浑沦,细入于丝毛发,道若指诸掌。辟邪则抉其肺肝。」盖文公性既高明,济之沉密,心即道义,助以刚毅。每读一篇,即心目开朗,惑解而志奋矣。嗟乎!道之不行,伪儒汨之;儒之多伪,异端乱之。在昔两汉,俗厚事省,士读书必明理,修巳必适用,处必树节,出必竭忠。虽或者讥其故训之陋,君子服其忠信之纯。降而魏晋,惟尚丽词清谈,遂致臣弒君,夷猾夏,胡僧桀黠,乘隙而入。佛澄、罗什售訞幻于北,达磨、曹溪倡心性于南,文字益繁,议论转切。唐有天下三百年,吏治焕乎可述,儒道未尝一日而明也。宋兴而禅谈极矣,修颙、宗果开堂说法,国老节士皆俛伏归依之。张无垢杂禅于儒,改换头面,眞赝不别矣。铣考文公荅问,其宗佛者什之七八。文公涸研童豪,碎心獘舌,疑若有未信者。铣论其世,其大戎虎噬切邻,其弱主寄生僻土,孰抱长筭可安一障乎?学者托身借誉,祗图私计,上之眇忽前贤,独任传道;下之钩致时名,自号正宗。求其眞空定力,死生不贰,如元城、了斋者,凡几人与?铣今取我文公切言眞诀,可翼先圣者,约同志共习之。吾人生崇文之代,非禁道学,守成训之详,不必旁搜,各励笃实之行,以赞休昌之治,顾不伟哉!嘉靖甲午秋七月癸未,后学相台崔铣谨书。

书王端毅奏议后

耿文恪公居太宰,有誉。公可继端毅者,文恪曰:“王公孰可当之?”其在位,吾名过其第,必见苍头沽油也。铣先公守延安,考满,考功郎中佐持牍上王公曰:“汝未尽斯人之节。”边吏率自润,斯人约身谷。民岁歉,止征,坐是停禄,恒馁其妻子。公乃自署考曰:“清白之操,详明之政。”次日,先公堂辞谢曰:“某远郡吏,何由辱公之知?”公曰:“吾诸子留三原,邻郡,惟君无问遗尔。”秋日检书,览公奏议,击奸守法,一介弗桡,乃籍上事。嗟乎,元臣勋名,固不以巧辞饬行而取哉!甲午秋日,相台崔铣书。

刘李氏埋铭后

渠书院诸生规刘生曰:「正之,甫汝丧妻之恸,母乃越于礼欤?」生曰:「君辈知吾之瘁,弗闵予之遭。格少失父母,长寡兄弟,踰冠坠偶。汤阴李郡倅梅翁见予于渠师第,巳许女。我正德辛巳夏,予逆妇归。李氏鼎贵,冠我河朔。予妻餐珍衽绮二十年,一旦妻贫,士履若素,安晱粝而节衣,麤而缀木豆瓦卮,年易如新。格三姊孟刘嫠而贫,格养之,妻奉如姑焉。仲刘遗三孤无所依,格生之妻字如子焉。仲刘之女,季刘之女将嫁,妻倾其嫁来奁具以资捐其贷钱之劵。予就学于渠,计偕于京,妻严居,同居者不闻仆婢声。嗟格凡劣愧鲍子,何以有肖少君之妇?乃嘉靖癸巳十月十有二日以气疾不幸,生弘治壬戌十月朔,年纔三十有二。所遗三子一女,天乎虐哉!理内抚孤,予将畴付?诸生以其言白洹翁。翁曰:「梅翁,予外舅鹤山太傅从弟子,先室恭人谓刘李为女弟。予尝恸如刘生。」嗟哉!何李氏善夭?女铭曰:「嗟兰茁之猗兮,何棘霜之夷兮?曷忍汝天之奇兮!」

少保南庄先生李公八十寿序

正德丁丑秋,礼部尚书李公甫越耆寿,上疏乞骸骨,至于三。上始命加秩优礼以归。是时上下恬如,海内谧然。公慎巳信于公议,经国试于司马。公归之再月,武帅道上游幸,以专政权,以富私家。北略荒边,尚滞江表。大臣欲谏则无牖,欲罢则非义,欲留则日负天下之怨诮。君子曰:“李公其汉疏广乎?而所系尤大也。”公自计偕入于国门,位于端揆,常以余禄资其甥壻戚识,教之各修所业。公三子绩学饬行,继公而仕,无赖于家之厚藏。君子曰:“李公可为齐平仲矣。”公归二十年,屏居南庄,谢宾客,却交际往来。东阡南陌,课仆耕耨,取古书一编,熟览深究。昔白傅达而昵燕朋,富相严而惑异端,公其铲古疵而自立。永寻者乎?君子曰:“允哉!”乙未元日,公寿八十。甲午秋,公壻颐以伻来邺,索颂。章铣窃官词林,侍公行宁公安。貌祥辞实,心眞行盖性静而履诚者。夫静者中不私,诚者行无罅。天助之人孚之,公之遐期奚涘哉?夫静而诚,古王佐之学,三代而下之相无闻焉。故君子曰:“李公者,盖未究其用也。”

复河南宪司书

译宣德年间,海虞吴讷编纂《晦庵文抄》,各种文体大致齐备,意思似乎是取其简约的部分。正德年间,鄱阳余祜编纂《文公经世大训》,间或采录语类,专门讲述治理国家的道理。今年夏天,铣闭门三个月,戒酒并摒弃杂事,把《朱子大全集》读了三遍,私下窥见其中立言的宗旨,体会到他忧虑道统的心情。于是亲手抄录这部编集,稍稍解释其大旨,并把它接在吴氏《文抄》之后合为一书。《大训》中已经收载的文章不再收入,于是自己写序说:“自孟子以来,荀卿的文章离开了道;程子的书崇尚简约,到了文公才灿然完备。深则探究浑沦之理,细则深入丝毛发之微,道理仿佛指在手掌上。驳斥邪说,就剖析它的肺肝。”大概文公的天性既高明,又以沉潜缜密来辅助;内心就是道义,又以刚强坚毅来助成。每读一篇,心胸眼界便开朗,疑惑得到解释,志气也受到激发。唉!道不能实行,是伪儒扰乱了它;儒者多有虚伪,是异端扰乱了它。从前两汉时期,风俗淳厚,政事简省,士人读书必定明白义理,修养自己必定讲求实用,居家必定树立气节,出仕必定竭尽忠诚。即使有人讥讽他们拘泥旧训、见识浅陋,君子仍佩服他们忠信的纯粹。到了魏晋,只崇尚华丽文辞和清谈,终于导致臣子弑君,夷狄侵乱华夏;胡僧狡黠,乘着空隙而进入。佛澄、鸠摩罗什在北方兜售妖异幻术,达摩、曹溪在南方倡导心性之说,文字越来越繁多,议论也转而更加激烈。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吏治灿然可述,但儒道未曾有一天真正彰明。宋朝兴起后,禅学谈论达到极盛,修颙、宗果开堂说法,国老和节士都低头伏拜、归依他们。张无垢把禅学杂入儒学,改换外貌,真伪便无法分辨了。铣考察文公的答问,发现其中宗奉佛学的内容占十分之七八。文公耗尽砚中的研墨,磨秃童子所执之笔,碎心裂舌地辨析,似乎仍有未能使人信服之处。铣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强大的戎狄如虎噬般逼近邻境,衰弱的君主寄居在偏僻土地上,谁能怀抱长远谋略来安定一方屏障呢?求学者借托自身、借取声誉,只是图谋私计;上面轻视前代贤人,只任意自称传道;下面钩取时誉,自称正宗。要寻找真正具有空寂定力、生死关头不改其志的人,像元城、了斋那样的,能有几人呢?铣如今选取文公切实的言论和真实的秘诀,其中足以辅翼先圣的部分,约同志共同学习。我们生在崇尚文治的时代,并非禁止道学;既然守持成说、训诫详备,也不必另外广泛搜求,只须各自勉励笃实的操行,以赞助盛美昌隆的治理,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嘉靖甲午年秋七月癸未,后学相台崔铣谨书。《书王端毅奏议后》。耿文恪公任太宰时,声誉很高。有人说公可以继承王端毅,文恪公说:“王公有谁能够担当得起呢?”王公在位时,我经过他的宅第,必定看见苍头仆人正在卖油。铣的先父任延安守,任期考核期满,考功郎中佐持文书上报王公,说:“你还没有尽到这个人的节操。”边地官吏大多从中润饰谋利,只有这个人约束自己,〔缺字〕谷。百姓遇到歉收之年,便停止征收赋税;他因此被停发俸禄,妻子儿女常常挨饿。王公于是亲自写下考语:“操守清白,政事详明。”第二天,先父在公堂上辞谢说:“我是远郡的官吏,怎么能够蒙受您的知遇呢?”王公说:“我的几个儿子留在三原,那里是邻郡,只有您从不问候馈赠罢了。”秋日整理书籍时,我读到王公的奏议,见他打击奸邪、恪守法令,即使是最微小的事情也不屈挠,于是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唉!元老大臣的功勋声名,原本不是靠巧言修饰行为而取得的啊!嘉靖甲午年秋日,相台崔铣书。《刘李氏埋铭后》。渠书院的诸位学生规劝刘生说:“端正自己吧。你刚刚遭逢丧妻的悲痛,难道竟要越过礼法吗?”刘生说:“诸位只知道我的困苦,却不能体恤我的遭遇。我年少时父母双亡,长大后兄弟又少,过了二十岁便失去了配偶。汤阴李郡倅梅翁在渠书院老师的住所见到我,已经把女儿许配给我。正德辛巳年夏天,我迎娶李氏回家。李氏家族显贵,却使我这个河朔人居于其上。我和妻子共同享用珍馐美食、穿着华丽衣服二十年;后来一旦家境贫困,她便像平常士人一样生活,安于粗粝食物而节省衣服,衣服粗陋便缝缀木制饭器和陶瓦酒杯,年年如此却仍像新的一样。我有三姐,大姐刘氏守寡而贫穷,我供养她,妻子像侍奉婆母一样侍奉她。二姐刘氏留下三个孤儿,无所依靠,我供养他们,妻子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二姐的女儿、三姐的女儿将要出嫁,妻子拿出她们出嫁所用的全部嫁妆来资助,并毁掉借债的契券。我到渠书院求学,赴京参加计偕,妻子严肃持家,同住的人听不到奴仆婢女的声音。唉,我平庸无能,惭愧于鲍叔牙,哪里配有像少君那样贤良的妻子呢?不幸在嘉靖癸巳年十月十二日因气疾去世。她生于弘治壬戌年十月初一,享年才三十二岁。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天啊,为什么这样残酷!料理家事、抚养孤儿,我将把这些托付给谁呢?”诸位学生把这些话告诉洹翁。洹翁说:“梅翁是我的岳父鹤山太傅的堂弟,先室恭人把刘李氏看作妹妹。我曾经像刘生一样为她悲痛。”唉!为什么李氏这样善于早夭呢?铭文说:“可叹兰花萌发而美好,为什么荆棘却被霜打平了?怎能忍心让你的天命如此奇异!” 《少保南庄先生李公八十寿序》。正德丁丑年秋天,礼部尚书李公刚刚超过六十岁,便上疏请求退休,前后三次。皇上这才下令给他加官秩,以优厚礼遇让他归乡。当时上下相安,海内安宁。李公谨慎自持,得到公议的信任;治理国家的才能,也经受了司马部门的考验。李公归乡两个月后,掌兵的将帅在道路上迎接皇帝巡游,以此专擅政权、充实私家;北方掠扰荒远边地,皇帝还滞留在江南。大臣想进谏却没有进言的机会,想罢免将帅又不合义,想挽留皇帝又日益承受天下的怨恨和讥刺。君子说:“李公大概就是汉代的疏广吧?而他所关系到的事情还更加重大。”李公从参加计偕进入京城、位至端揆以来,常常用余禄资助外甥、女婿、亲戚和相识之人,教导他们各自修习自己的事业。李公的三个儿子勤学修德,继承父亲出仕,都不依赖家中丰厚的藏财。君子说:“李公可以比作齐国的晏平仲了。”李公归乡二十年,闲居南庄,谢绝宾客,拒绝交际往来。在东边田陌、南边道路上,他督促仆人耕种,取一部古书,熟读深究。从前白居易显达后亲近燕朋,富弼严厉却又被异端迷惑,李公大概已经铲除古人的弊病而自立了吧。永远追求[疑有缺字]的人吗?君子说:“确实如此!”乙未年正月初一,李公享寿八十岁。甲午年秋天,李公的女婿颐派使者来到邺地,请求我写颂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章铣私下以词臣身份供职,陪侍李公出行而得以安宁。李公相貌祥和而言辞笃实,内心真诚,行为端正,大概是性情安静而履行诚信的人。所谓静,是内心不存私欲;所谓诚,是行为没有缝隙。上天会帮助这样的人,人们也会信服他,李公的长寿哪里会有尽头呢?安静而诚信,是古代辅佐帝王的学问,三代以后做宰相的人中再也没有听闻了。所以君子说:“李公这样的人,大概还没有完全发挥出他的作用。” 《复河南宪司书》。

陈百户廉奉钧令来语仆:诸公欲将新毁道观立后渠书院,新清理负郭官田,征赋俱永俾寒户为业。夫公卿不优礼耆旧,而作起生徒久矣。诸公高义,深所欣慕。士业有官学,而又立书院,则居之者有异所,必得抗志古昔,修业科举之外者方称之。今难其人士,生熙世,垂涎荣利,千百其思以冀必然。故近者举业靡滥,经旨盲迷。仆老矣,又可助之乎?仆山东人,自王父以来皆沾一命,家于相者七十余禩。先人所遗屋不华,可以容膝;田不饶,可以糊口。仆又早失先室,一婢给洒扫,一子能自力,食不敢苟慕他人财。一孙甫成童,仆自费一饭一蔬,一褐一葛。所玩古易、论语,亭下修竹十个。又爱古人始生非祭,灾宰鸡鸭,此外皆长物也。自知福薄,分足敢固以辞。请望钧令勿再布,以动渔者之妄幸。愿诸公扩此心,更加惠于疲民寒士,则愚老式同大庆。未由面请,不胜愧谢之至。

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公暨配淑人胡氏、王氏合葬墓志铭。

嘉靖二年,诏举先朝故事,举天下循吏,锡燕得。知府四人,沙河朱裳公垂以廉选。公垂今晋官副都御史。田无辟亩,屋不溢榱,草舍席门,萧然寒士,盖其考君之教焉。其言曰:「汝裳,厉清操,无以家为虑。予一盂饭,一裘,一葛,是外于我何有?」又曰:「古大贤遭轲坎,内抱安天下材,竟泯泯草间。汝幸逢时,其以立功孝乃父。夫父固穷以立,子子励忠以显考。昔子路负米之嗟,孙性市衣之污,亦其亲之嗛贫而然与?」朱公讳凤,字朝阳,本邢台人,后迁沙河。高祖讳兴,曾祖洪,府学生。祖魁鈝,明经,拜卫经历,赠副都御史。次子为朱公。自少闻学大义于父,每举而教公垂。尝德乡人之救其窘,久报益厚。或有持数十金求公解罪于有司,公却之。制行以谦退,深戒矜伐,故乡人生爱而殁之思。配胡氏,性寡言笑,孝而和。弘治丁巳四月一日卒,年四十。生于天顺戊寅九月二十三日。朱公独居十余年,见其子之立,乃再纳王氏。公生景泰丙子八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甲午二月十一日,年七十九。是年六月二十三日,王氏卒。以天顺癸未正月四日生,无子。胡氏生子裳,坚厚厚先卒。女一,适赵行思。孙男七人,长性,荫国子生。女八人。葬以十一月二十二日,以胡氏祔墓,在邢台北陈村东原。铭曰:「厥扑确伊嗣,若古人有言,虽曰未学,吾谓学矣。」

刊陶诗后序

子汲欲为诗,予语之曰:“三百篇,其的也。诗发乎情,情感乎时。治则乐则颂,衰则忧则剌,乱则恸,斯纪以着鉴。匪情匪人也,匪则匪情也。”汲曰:“后人孰为诗?曰:其陶子渊明乎?洁身如嵇康,而安逊保如孙登而乎?放志如阮籍,而法六朝无良才,词浮靡而论玄虚矣。”陶子出言深靓,希志洙泗,数百年中斯文而巳。汲遂刻其诗而载是言也。嘉靖甲午九日,崔铣识。

记我

甲午秋九月廿二日,予左目发翳。医人曰:“耽书过思故也。”遂屏事斋居,焚香静坐。十月六日中夜熟寐而觉,忽忆邵子诗二句:“宝鉴照形难隐发,鸾刀迎刃岂容丝。”巳觉心体明莹,念虑俱泯,广大无际。是后值儿汲生辰三日中,处俗务,待拜客,从容和豫,各有条法,无用排置。仆有过亦不动怒,因知《大学》所云“定静安”一节,主本也;“虑自居”一节,研几也。静而无虑,用鲜不谬。盖天命我者,无物不具,故我率天者,无功不周。是月九日壬寅记。

赠杨明甫序

予读汉史至范莱芜釜鱼之歌,曰:“史云,固食君禄,何贫至此哉!”今乐安杨君来令我邑,瓶常乏粟,庖亦缺薪,尝遭久霖,乃斧敝箧以爨。盖我邑路居午达,大夫士日杳至,官饩不足,杨君不忍更敛于民,辄助以巳俸。况古人仕以为道,禄以供父母,又余则周宗人,活故旧,耻私君泽自润,君子固宜贫哉!杨君以日之二分待行旅,而以其一理县务必决于一日中。盖积事并日,则力不周而獘生,故常午始,晨餐继烛以治簿书。今甲午冬,随羣吏入觐,斯朝廷陟明黜幽之期,其有力挈公道,拔及微僻者乎?而抑羣君于常曹,徒考其细文末绩也。昔史云:“谓王子炳、李固为知友,他日逢子炳于途,鄙其都从骑也,避匿不见。”古之君子以道望人如此,况肯仆仆于贵者之门,而幸巳寸升也哉!乃酌酒告杨君曰:“士惟自立则可强,自此之外,静而顺受可也。”

士翼序

铣也退处相台之十禩,非圣人之志不存,非翼经之文不阅。省巳履事,准古验今,道虽晚闻,愚有一得。守之既确,居之亦安。乃札记所明,稍修章句,发挥性道,训订经史,或申正理,或驳陂见,名曰《士翼》。盖以辅彛典也。自愧穷居,靡博问而躬行犹未能云尔。嘉靖甲午嘉平节,崔铣仲凫序。

何母刘太淑人八十寿序

译陈百户廉奉您的命令来告诉我:诸位公要把新近毁弃的道观改建为后渠书院,重新清理城郭附近的官田,征收的赋税都永久用来使贫寒人家有产业可依。公卿不以优礼对待年高德劭的旧臣,却兴起、生养学生,已经很久了。诸位的高义,我深深欣慕。士人本来有官学,如今又设立书院,那么居住其中的人必定要立志追慕古人,在科举应试的学业之外修养事业,这才称得上书院。如今使人为难的是,生逢太平之世,人人垂涎荣华利益,千百种念头都只希望得到必然的功名。因此近来的举业混乱泛滥,对经书旨意茫然不明。我已经老了,又能帮助他们吗?我是山东人,从祖父以来,家族都曾蒙受一命之官的恩典,在相州居住七十多年。先人留下的房屋不华美,只够容膝;田地不肥沃,只够糊口。我又早年失去亡妻,只有一个婢女供洒扫,一个儿子能够自立,吃饭也不敢苟且羡慕别人的财产。一个孙子刚刚长到成童之年,我亲自供给他一饭一蔬、一件粗布衣、一件葛衣。所玩味的只有《古易》《论语》,亭下有十竿修竹。又喜爱古人初生时不举行祭祀、遇灾才杀鸡鸭的俭约;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东西。我自知福分浅薄,守着自己的本分就足够了,岂敢固执地推辞?请希望您不要再次颁布这个命令,以免激起渔利者妄图侥幸的心。愿诸位扩充这种心意,更加施惠于疲惫的百姓和贫寒的士人,那么我这个愚老也将一同庆贺大庆。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致谢,实在惭愧感激到了极点。《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公及其配偶淑人胡氏、王氏合葬墓志铭》。嘉靖二年,诏令援引前朝旧例,举荐天下奉公守法的官吏,并赐宴褒奖。知府共四人,沙河朱裳朱公垂因为廉洁被选中。朱公垂如今晋升为副都御史。他的田地没有一亩荒芜,房屋的椽子也没有多余,草舍席门,清寒得像贫士,大概这是他父亲朱公的教诲。父亲说:“你朱裳,要磨砺清白操守,不要把家庭财产放在心上。我有一碗饭、一件皮衣、一件葛衣,除此之外对我还有什么呢?”又说:“古代的大贤遭逢坎坷,内心怀抱安定天下的才具,最终却湮没在草野之间。你幸而遇到时机,应当以建立功业来孝敬父亲。父亲固守贫穷以立身,儿子努力尽忠以显扬父亲。从前子路背米的叹息、孙期在集市买衣的污迹,难道不也是因为亲人嫌贫而造成的吗?”朱公名凤,字朝阳,本是邢台人,后来迁居沙河。高祖名兴,曾祖名洪,是府学生;祖父名魁鈝,通晓经学,授任卫经历,追赠副都御史。朱公是他的次子。朱公从小跟父亲学习大道义理,父亲每有举动都教导公垂。他曾感念乡人救济自己的困窘,后来报答得更加丰厚。有人拿几十两金子,求他向有关官府为自己解罪,朱公拒绝了。他立身行事谦退,深深告诫自己不要自夸,因此乡人活着时爱戴他,死后思念他。配偶胡氏,性情少言少笑,孝顺而和善。胡氏卒于弘治丁巳年四月一日,享年四十岁,生于天顺戊寅年九月二十三日。朱公独居十多年,见儿子已经立身,于是再次娶王氏。王氏生于景泰丙子年八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甲午年二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九岁。同年六月二十三日,王氏去世。她生于天顺癸未年正月初四,没有儿子。胡氏生有朱裳,另有坚厚,坚厚先于母亲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赵行思。孙子七人,长孙名性,因祖荫成为国子生。孙女八人。于十一月二十二日下葬,将胡氏附葬于墓中,墓在邢台北陈村东原。铭文说:“那坚实的根基,有后嗣承继;正如古人所说,虽说没有学习过,我认为这就是学习了。” 《刊陶诗后序》。子汲想要作诗,我对他说:“《诗经》三百篇,就是标准。诗歌发自感情,感情又受到时世触动。政治清明就欢乐,欢乐就歌颂;政治衰败就忧愁,忧愁就讽刺;政治混乱就悲痛,这些都用来记载事实、彰明鉴戒。没有感情就不是诗,没有法则也就不是感情。”汲说:“后世谁能作诗呢?大概就是陶渊明吧。他像嵇康一样洁身自好,像孙登一样安贫谦逊,像阮籍一样放纵志意;而六朝没有贤能的人才,文辞浮靡,议论玄虚。”陶子出言深沉清雅,志向少有地合于洙泗之学,数百年间,只有他的文章罢了。汲于是刻印他的诗,并把这些话刊载在后面。嘉靖甲午年九日,崔铣识。记载我的事情。甲午年秋九月二十二日,我的左眼生了翳。医生说:“这是因为沉溺读书、思虑过度造成的。”于是我停止事务,斋居静养,焚香静坐。十月六日半夜,我熟睡后醒来,忽然想起邵子诗中的两句:“宝镜照形,难以遮隐头发;鸾刀迎着刀刃,哪里容得下一根丝。”醒来后,心体忽然明净莹澈,所有思虑都消失了,境界广大而没有边际。此后正逢儿子汲生日的三天之中,我处理世俗事务,接待来拜访的宾客,从容和悦,各件事都有条理,不必安排排布。仆人有过错,我也不动怒,因而知道《大学》所说“定、静、安”这一节,是立身的根本;“虑自居”这一节,是研究事物端倪。内心安静而没有妄虑,做事就很少有错误。大概上天赋予我的本性,没有一样不具备;所以我顺从天性行事,没有一件功业不能周全。这个月九日壬寅记。《赠杨明甫序》。我读《汉史》读到范莱芜《釜鱼之歌》,书中说:“史书上说,他本来食用君王的俸禄,为什么竟贫困到这种地步呢!”如今乐安杨君来任我县县令,家中常常缺粮,厨房也缺柴,曾遇上久雨,竟劈毁坏的箱子来烧火。大概因为我县地处道路中间,四方官员士人每天络绎而来,官府供给不足,杨君不忍再向百姓征敛,便常常用自己的俸禄补助。况且古人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道,俸禄用来供养父母,余下的就周济宗族、救活故旧,以私自享受君王恩泽为可耻,君子本来就应当如此贫困吗!杨君把每天十分之二的时间用来接待行旅,把十分之一的时间用来处理县务,务必要在一天之内办完。大概事情积压到一起,时间虽多而精力不能周全,弊病就会产生,所以他常常从午后才开始办公,早饭以后便点烛处理文书。今年甲午冬天,他随同群吏入朝觐见,正是朝廷考察贤明、贬退昏庸的时期,不知是否有人能够主持公道,把像杨君这样出身微末偏远之地的人提拔起来?还是会把诸位君子拘束在寻常官署中,只考核他们细枝末节的文书和末等功绩呢?过去史书说:“有人说王子炳、李固是知己朋友;后来有一天在路上遇见子炳,李固却鄙视他随从车骑的排场,躲起来不肯相见。”古代君子用道义来衡量人就是如此,何况肯不辞劳苦地奔走于权贵门下,只为侥幸求得自己寸步升迁吗!于是我斟酒告诉杨君说:“士人只有自立,才可以自强;除此之外,安静地顺其自然、接受命运就可以了。” 《士翼》序 我崔铣退居相台已有十年,不是圣人的志意就不留心,不是《翼经》的文字就不阅读。我反省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用古代的道理来验证今天的现实,虽然晚年才听闻大道,愚钝的我也有一点心得。既然守持得很坚定,居处其中也就很安稳。于是把札记中所阐明的内容记录下来,稍稍修订章句,阐发性命之道,训释订正经史,有时申明正理,有时驳斥偏颇的见解,书名叫《士翼》。大概是用来辅助常道典则的。只是惭愧自己居处穷僻,没有广泛求教,亲身践行也还做不到,只能说到这里。嘉靖甲午嘉平节,崔铣仲凫作序。何母刘太淑人八十寿序

夫母之于子也,成其仕者易,安其道者难。天下之趍于仕也,犹商贾之奔于货也。古之君子,宁弃国卿,不主弥子。乐于负米而求达节,是故丰养胡赖于鼎釜,显躬不华于金绯。莱妇之感孺仲,焞母之遂隐操。予读汉史至周盘、毛义之篇,又未尝不叹逢时之难,而亮仁孝之心也。子友覃怀何公粹夫,自少不游四方,无待三益,玄悟深识彻于几微,雅志介守坚于显艾。自直史官至贰宗伯,三十余年,半居山林,抗礼权阉,伸义明主。今年春王,瞿二生索言后渠寿其母太淑人。太淑人刚贞赋性,澹泊宅心,顺相封君方训吾友,今八十年矣。康履和颜,聪听灼视,吾友之归莱田,弗谷于旨甘,庳居但御夫风日。暨其弟璋力耕顺志,太淑人乐其子之道而无其家,乃语二生曰:「天之寿期而巳是母是子,自引于无疆。」植我臣谟铣,固无庸祝哉。

赠少参郗公之关中序

始铣未冠,求友于秦晋之鄙。平定郗公,一见而合。郗公拜谏议,奉命往理边储,而秉廉直。逆瑾恶其茀意,而陷之。君子壮其节,天子褒其忠。巳仲子文范公嗣兴,为御史,又以谏谪,起佥臬司,来莅我汴。介洁而明,果政立而惠流。今春晋参陕藩,专守商洛。我河北士民,久枉良翰,重失慈庥。列功请留,势巳弗可。铣乃贡我迂谈,用荅公德焉。夫商洛者,关辅之镇,逋脱之薮,而集诟之伏也。其险□峻,不可即也。其地漫涣,不可界也。其产饶错,不可籍也。故守臣不岁易,欲其久练而习扰之。棘则骇,缓则佚。冖承平百余禩,而化犹未洽。夫鉴之别,貌妍不恩,而媸不雠。峡之放舟,戒斯利而肆乃乖。何者?此莅之而无心,彼遭之而不亿矣。民之竞其富豪,而狃于悍戾者,以其技与力可施于官府,而移却其衡权也。古之人治边服,解盘结伏,强暴始困,转盘之艰,终收拔茅之效者,诚不急于持,而急于柔;不责得于从令,而严申于发倡尔。是故道之用俭,安之用静,宜之用平。如是而乃加威于强梗者,酌鸿范之三德,绝甫刑之五疵。故曰:此莅之而无心,彼遭之而不亿。

威县重修陈教谕祠记

昔者宋迄干淳之间,儒学林起,博闻丽思,富厥著述。朱子作于闽,乃慨然远慕安定、徂徕之学之朴,曰:“程子不忘此数公也,何哉?将儒不资于世,而文无系于治欤?”朱子殁,羣言四出,然士习俞漓,国遂弊矣。今乙未春,广平同知丘东鲁氏以伻来言曰:“威县吏奉提学方公之檄,重修陈教谕祠,盖允诸生焦弼等之言。祠废者巳十余禩。”及阅状曰:“陈子名璲,莆田人,成化丙午以诗来教授。病诸生业荒,乃融衍传为讲义,令其熟之以求经。陈子古朴人也,日励士师圣贤,却其束修之问。凡四年,迁教国子,此士之常行耳。士久而思之,官无所图,而专禩之再于乎?凡为方子之徒者,可以深长思矣。”夫自汉初传经,越唐迄宋代,衍人溢析,理入于丝毛,评文扶其肺肝。自元至于今,学者资之以登仕,高者袭之以名家,括帖乎笺,故剪制其章句。故览其文,鲜自衷得,厚者掩卷,轻者发。矧而二三英才,思振久陋,夫经之实吾心也,经之文吾行也。习心俗行,而拟经可乎?故奇闻异学或混于儒,浮谈棘句咸称曰古,沿是而往,将焉所税驾哉?古云文獘捄之以质,质胜捄之以文,然与其浮于文,毋宁浮于质。予闻方子之教,黜茁轧,崇雅厚,斥浮伪,礼敦实。兹乃表质儒,访佚德,于乎!凡为方子之徒者,可以深长思哉。

陕西按察副使葛君墓志铭

译母亲对于儿子来说,使他取得官位容易,使他安守正道却很难。天下人奔走追逐仕途,就像商人奔走追逐货物一样。古代君子宁肯放弃卿相之位,也不肯奉事弥子;乐于背米求取功名,以求达到自己的志节。因此,丰厚的供养哪里依赖鼎俎珍馔,显耀自身也不在于金印绛绶。莱妇感动于孺仲,焞母成就了儿子的隐逸操守。我读《汉史》到周盘、毛义的篇章时,也未尝不叹息逢时之难,而更加明白仁孝之心的可贵。我的朋友、覃怀的何公粹夫,自幼不游历四方,也不需要借助三种有益朋友;他玄妙的领悟、深邃的见识能够洞察细微之处,素来的志向和操守,即使在显达之后也仍然坚定。他从直史官做到贰宗伯,三十多年中有一半居住山林,敢于抗拒权阉,伸张正义,辅佐明主。今年春王,瞿二生来请我写文章,准备在后渠为他的母亲太淑人祝寿。太淑人生性刚强贞洁,内心淡泊,顺从辅佐封君来训导我的朋友,如今已经八十岁了。她身体健康,步履安和,面色和悦,听觉聪敏,视力明亮;我的朋友归居莱田,不以美味甘食供养她,她住在简陋的房屋中,只顺应风日而居。及至他的弟弟何璋努力耕作、顺从母亲的意志,太淑人以儿子能够守道而不以家业为乐,于是对瞿二生说:“上天所规定的寿命,不过是让这个母亲和这个儿子彼此相依,引导他们自己走向无穷罢了。” 像我臣谟崔铣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必再祝颂了吧。赠少参郗公之关中序 当初我崔铣还未成年时,曾到秦、晋边地寻求朋友。平定郗公与我一见如故。郗公任谏议后,奉命前往治理边储,并且秉持廉洁正直。逆瑾厌恶他的刚直违逆,便陷害他。君子壮其气节,天子褒奖他的忠诚。后来他的仲子文范公继承父业兴起,担任御史,又因进谏被贬,起用为佥臬司,来治理我汴地。他清正廉洁而明察,果断施政,恩惠广泛流布。今年春天,他晋升陕西藩司参政,专门镇守商洛。我们河北的士民,久已蒙受良吏的恩泽,如今又要失去慈爱的庇护。我们列举他的功劳请求挽留,但形势已经无法挽回。我于是献上自己的迂拙见解,用来酬答他的恩德。商洛,是关辅的屏障,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也是各种诟病潜藏的所在。那里山势险峻,难以接近;土地漫衍分散,难以划界;物产繁多错杂,难以登记。因此守臣不能年年更换,是希望他长期熟悉当地情况,逐渐使其受到治理。治理过急就会使人惊骇,宽缓放纵就会使人懈怠。承平已有一百多年,但教化仍未融洽。鉴别镜子时,容貌美丽的人不会因此受到恩宠,丑陋的人也不会因此被仇视;在峡中放船,明明知道水势利便却任意纵行,反而会违背常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前者治理它却没有成见,后者遭遇它却不能预料。百姓争相追逐富豪之名而习惯于强悍暴戾,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的技能和力量可以施用于官府,并能转移、推却官府的权衡和权力。古人治理边地,解开盘结的隐患,使强暴者开始困窘;处理盘根错节的艰难事务,最终收到拔除弊害的成效,实在是不急于用强力控制,而急于用柔和安抚;不责求百姓立即服从命令,而是严格申明发动教化的原则。因此,施行道术要节俭,安定百姓要宁静,处置事务要平和。做到这样以后,再对强横顽梗者施加威势,斟酌《洪范》所说的三种德行,杜绝《甫刑》所说的五种弊病。所以说:前者治理它却没有成见,后者遭遇它却不能预料。威县重修陈教谕祠记 从前宋代乾道、淳熙年间,儒学如树林般兴起,学者博闻强记、文思绮丽,著述十分丰富。朱子在闽地著述,于是感慨地远远仰慕安定、徂徕二先生质朴的学问,说:“程子不忘记这几位先生,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儒学不能资助世道,文章不能联系治理吗?”朱子去世后,各种说法纷纷出现,但士人的习气越来越浮薄,国家终于衰败。如今乙未春,广平同知丘东鲁派人来告诉我说:“威县县吏奉提学方公的檄令,重修陈教谕祠,这是听从诸生焦弼等人的请求。祠堂废弃已经十多年了。”等我看到他们的文状,上面说:“陈先生名璲,是莆田人,成化丙午年凭借诗学来到这里任教授。他忧虑诸生学业荒废,于是融会推演经传,编成讲义,让他们熟读以求通经。陈先生是个古朴的人,每天勉励士人以圣贤为师,却拒绝询问束修礼金。任职四年,升任国子监教官,这是士人通常的行为。士人久而久之思念他,他在官职上又有什么可图谋的,竟能使人多年不忘吗?凡是方先生门下的弟子,都可以深思长考。”自汉初传授经学以来,越过唐代直到宋代,演绎之说繁多,析理细密到丝毛,评论文章也能深入肺腑。自元代直到今天,学者凭借这些学问登上仕途,地位高的便借此成为名家,把经文概括在笺注中,所以反而割裂、制作章句。所以阅读他们的文章,很少有人能从内心真正有所获得;厚重深沉的文章使人合卷,轻浮浅薄的文章则使人发笑。何况如今还有少数英才,想要振兴长久以来的陋习:经书的实质就是我们的内心,经书的文字就是我们的行为。若使内心沿袭世俗、行为流于俗套,却想仿拟经书,可以吗?所以奇闻异学有时混杂在儒学中,浮夸的言论、尖刻的句子都被称作古文;沿着这样走下去,最终要到哪里才会停步呢?古人说,文章弊病严重,就用质朴来挽救;质朴过头,就用文采来挽救;然而与其流于浮文,不如流于质朴。我听说方先生的教诲,是排斥浮华驳杂,崇尚雅正厚重,斥责浮夸虚伪,礼法敦厚务实。如今他正表彰质朴的儒者,访求隐逸的德行。唉!凡是方先生门下的弟子,都可以深思长考啊。陕西按察副使葛君墓志铭

语曰:长筭屈于短日。嗟乎!功必次而弘时,才必久而累绩。故人直多艰,靡拒天损。古志士深悲之。吾磁葛延之父,操廉蹈勤,约巳奉国,而官副使,年五旬卒。巳夫!其抗志践古,展蕴立名,期而励者,将若何而极也?磁又有御史王泮,忠清乃延之伍,亦早死。悲夫!吾邺生尤丁天损之虐邪。延之讳覃,祖玘,父义,母王氏,尝封郎中及太宜人。延之明朱诗,正德甲戌举进士,令乐清,三迁官至南京户部郎中,守平阳乃宪陕西。延之冈治才,理簿书,结囚要,精明立可办,吏不得为奸。在乐清,堪舆家言建署背吉地,故令无迁官者,宜改治,延之不从,减武官滥役,民遭其构不动。在平阳,辟卢生,又辩其属之诬,皆忤上官。盖其操廉无可指瑕,故遇事斤斤执典。天性简言笑,交游每日竞竞律身,恐越绳墨。论者谓宜济之弘谷,然循其习性,无变。配张氏,亦封宜人。五子:逢春,逢夏,逢时,逢吉,逢辰。一女嫁张涵。延之以嘉靖甲午九月二十三日卒,生于成化壬寅正月十四日。逢夏为郡学生,著名场屋间,将以乙未十月望葬其父。余受托铭墓,乃法先汉贤士文,体简存要略,且续邺乘。铭曰:彼庳朴樕,乃材夏屋。胡短辕者,大服四马。葛生履寻蒦甫,授伊廓而返冥寞。畴坚巳约,往恤人瘼,而闻晔晔而石,截截而词,揭揭永登白洁。

绝句博选序

昔者先王之教,指实正履,备物周行者,谓之文;示类喻志,微风兴情者,谓之诗。夫天运万化,地效各能,气以滋形,雨露主之;声以动气,风霆主之。故诗之为用也,风忌显质,而贵默移。今三百篇是也。唐人尚兴,而失之浮丽;宋人谈理,而失之僻滞。邵子盖曰:“删后无诗,云与不得巳,唐为近之。”是故其言婉,其词适。自《北征》《南山》作巳,乃夸奇角富,迂于兴而侈词。尝读《采薇》之篇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然则断肠之言,惟托优柔,说使之劝,奚必重累哉?秦中友山王公,去彼长篇,采兹句绝,将非重其精渺,易于观感者邪?夫桧曹之细,申周召之广;鲁夸之颂,禓商简之邈。故兼录□之,仅有着唐之见取也。公嗣子潼谷君三省,来守邺,病郡之无诗也,载梓载教,而铣达其末义云尔。

赠张长史序

子言之,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夫是非辩其等,褒贬稽其征,赏罚要其成。是非者,道也;褒贬者,权也;赏罚者,治也。道明而民趍不迷,权挈而士情莫遯,治定而官才弗反。失之朝堂,则求之野;紊于施政,则证诸言。故曰:众人之诺,不如一士之谔;衮弁之华,不如简牍之阐。有旨哉,有旨哉!太原张子维国来贰吾郡,明析物之隐,坚持邦之轨,知通时之变。往年事犯强豪,情閟黯闇者,台必下之,太守守必俾之。张子张子料事絜情,裁而制之,傅致于法。往年授田不均,民产不平,张子受均田之令,分疆画界,升高降卑,不数月而七邑截然。二疏既荐,一耆攸明,乃进徽王长史辞帝臣而就府僚,去烦棘而入省。旷郡人咸屈之,欲走牍借留,终贰郡之休势又不可。洹野子谂于众曰:诸君可谓爱张子矣,胡不邃其思而计其远者哉?昔者尧明峻德,先睦九族。德必倡而后修,倡必众而后振。周封同姓,必伯禽焉,先康叔焉。训何哉?枝瘁者本必蹶,立孤者行必什。亲劣者疏不畏,则急将谁控?守将谁恃欤?故君欲赖其宗人之城者,率以德;欲致其德之懋者,教以经;欲明乎经之啧者,辅以儒。汉却东平之求,子史者勑其亲儒而讲经也。故君之于其宗人也,益以财则奢,假以权则僭,怙以恩则骄,大以地则横,驭以术则疑,威以刑则怨。机人入则习之伪,表人间则萌其妄。长史乎,其保国而亲天子者之攸系哉?是故予不敢以尺寸之阶较张子。

南京工部尚书崔公神道碑

译俗话说:长远的谋划常屈服于短促的时日。唉!功业必须依次积累并有充足时间才能宏大,才能也必须经过长久磨炼才能积累功绩。因此,人的一生往往多艰难,不能抗拒上天的损折。古代有志之士对此深为悲痛。我磁州葛延之的父亲,操守廉洁,勤勉任事,约束自己、奉献国家,官至按察副使,五十岁时去世。唉!他抗志守古,施展蕴藏的才华、建立声名,原本期望在一定时期内奋发有为,究竟将怎样才能达到极致呢?磁州又有御史王泮,忠诚清正,与延之同列,也早早去世。可悲啊!我们邺地的士人尤其遭受上天损折的残酷了吗?延之名覃,祖父名玘,父亲名义,母亲王氏,曾经受封为郎中和太宜人。延之通晓朱子之诗,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任乐清县令,三次升迁后官至南京户部郎中,任平阳知府,后来担任陕西按察副使。延之治理事务很有才能,处理文书、审结囚狱要案,精明果断,很快就能办妥,属吏无法从中作奸。在乐清时,堪舆家说县署背后是吉地,因此县令没有升迁的应当改建官署;延之不听从,减免武官滥用的劳役,即使百姓遭到他们构陷,他也不为所动。在平阳时,他征召卢生,又辨明卢生属员对他的诬陷,都触犯了上官。大概因为他的操守清廉,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所以遇事总是谨慎执守法典。他天性少言少笑,平日交游往来都谨慎约束自身,唯恐越过规矩。议论者说应当用宏大的气度来弥补他的不足,但他顺循自己的性情,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妻子是张氏,也封为宜人。五个儿子:逢春、逢夏、逢时、逢吉、逢辰。一个女儿嫁给张涵。延之于嘉靖甲午九月二十三日去世,生于成化壬寅正月十四日。逢夏是郡学生,在科举场中颇有名声,准备在乙未十月十五日安葬父亲。我接受托请为墓作铭,于是仿效前汉贤士的文章,体制简洁而保存大意,并且续入《邺乘》。铭文说:那低矮粗劣的灌木,竟成为高大房屋的栋梁。为什么短小的车辕,却驾着四匹马的大车?葛先生活着时践履清正的操守,接受任用而施展才华,归返幽冥。谁能坚守自己的约定,前去忧恤百姓的疾苦?只听见光明灿烂的德声,墓石方正,文辞刚劲,永远揭示清白高洁。《绝句博选》序 从前先王的教化,指示真实、端正行为,准备万物、周行天下的,称为“文”;显示类别、比喻志意,以微妙的风气激发感情的,称为“诗”。天地运行而万物变化,大地各自呈现其才能;气息用来滋养形体,雨露主持它;声音用来鼓动气息,风雷主持它。因此诗的作用,在于风气不显露形迹,却能默默改变人心。如今《诗经》三百篇就是这样。唐人崇尚兴寄,却失之浮艳;宋人喜谈义理,却失之偏僻滞涩。邵子大概说过:“删诗以后就没有诗了;如果不得不说有诗,唐诗接近于诗。”所以它的言语婉转,辞采恰当。自从《北征》《南山》写成以后,诗人便夸耀奇异、争竞富丽,在兴寄上迂曲,在辞藻上奢侈。我曾读《采薇》一篇,其中说:“从前我出发时,杨柳依依;如今我归来,雨雪纷纷。”既然如此,表达断肠之情只需寄托在柔和婉转的景物中,让人受到劝勉,何必反复堆叠辞藻呢?秦中的友人山王公删去那些长篇,选取这些绝句,难道不是看重其精微深远而又容易使人观感吗?即使是桧、曹等细小的诗篇,也能申明周公、召公的广大德业;鲁国夸张的颂诗,也能表达商代简远的遗意。所以兼收并录□类作品,只是唐诗中有可取之处的作品而已。王公的嗣子潼谷君三省,来任邺地守臣,忧虑本郡没有诗歌,便刊刻传播并加以教导,我只阐明它的末义如此。赠张长史序 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沿着直道施行治理的根本。是非要辨明等级,褒贬要考察实迹,赏罚要以成效为准。是非属于道,褒贬属于权,赏罚属于治理。道理明白,百姓趋向就不会迷乱;权衡得当,士人的真实情感就不会隐匿;治理确定,官员的才能就不会反复。如果朝廷中失去人才,就到民间去寻求;如果施政中出现紊乱,就从言论中加以验证。所以说:众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衮服礼帽的华美,不如简牍文字的明白。有道理啊,有道理啊!太原张子维国来任我郡的副职,明察事物隐微之处,坚持国家法度,懂得通达时势变化。往年有案件触犯强豪、案情隐晦不明的,御史台一定把案件交下来,太守也一定交给张君办理。张君审察事情、厘清案情,加以裁决制伏,依据法律办结。往年授田不均、百姓产业不平,张君接受均田命令,划分疆界,平整高低,不到几个月,七个县便界限分明。两篇奏疏已经推荐他,一位年高德劭者也已证明他的才干,于是他晋升为徽王长史,辞去帝王属臣之职而任府属官,离开繁琐棘手的事务而进入省府。全郡人都为他屈惜,想写公文请求借留他,但他最终离开副郡守职位的势头又无法挽回。洹野子对众人说:诸位可以说是爱惜张君了,为什么不深入思考,为长远打算呢?从前尧帝彰明崇高的德行,首先亲睦九族。德行必须有人倡导,倡导必须得到众人响应才能振兴。周代分封同姓诸侯,一定先封伯禽,先封康叔。这是在教训什么呢?枝叶枯萎,根本必然动摇;孤立无援地站立,行动必然受到十倍限制。亲族势力衰弱,疏远者便不会畏惧,那么危急时将依靠谁?守护国家又将依赖谁呢?所以君王想依靠宗人的力量守卫国家,就要一概用德行来引导;想使宗人的德行更加盛大,就要用经书来教导;想使他们明白经书的深奥道理,就要用儒者来辅助。汉代拒绝东平王求取史书的请求,是因为要告诫宗亲亲近儒者、讲习经书。所以君王对宗人,如果增加财物供给,他们就会奢侈;假借权力给他们,他们就会僭越;凭借恩宠使他们依赖,他们就会骄纵;扩大封地给他们,他们就会横暴;用权术驾驭他们,他们就会猜疑;用刑罚威逼他们,他们就会怨恨。机巧之人进入其中,宗人就会习染他的虚伪;表面人物处在其间,就会萌发他们的妄念。长史啊,这关系到保卫国家、亲近天子的重任吧!所以我不敢用区区品级升迁来衡量张君。南京工部尚书崔公神道碑

公登成化甲辰进士,明年乙巳授刑部主事。又六年,弘治庚戌晋员外郎;明年辛亥晋郎中。又八年,戊午晋河南按察副使。阅七年,甲子晋山西布政司参政。丁内艰,遂丁外艰。至正德庚午,再除河南。是年秋,再晋至左布政使。壬申晋南院副都御史督粮。乙亥晋工部右侍郎。嘉靖癸未晋右都御史,遂晋南京工部尚书。明年甲申引年致仕,公盖七十有四。公自部曹至端揆,清洁恪厚,精完神壮,莅事勤敏,中夜益办。施设举措,必归于矜慎宽淳,以庶于教化。麤衣菲食,一切安于俭陋。性成履柔,不为声章,泯德忘劳,不较彼巳。天下同推为巨人长者。公二莅我汴,在臬铣;自太学归省,在省铣待罪史官;长工部铣,叨南雍,师公之德,固所炙也。公之政,固所见也。弘治初,安福刘逊敢摧强家而折横藩,知武刚州,减岷府禄米,为所构恶。公以郎中奉旨往勘,知州左秩而禄米亦削。白逊诬罪,公司刑久事,来一鞠而得。遇疑狱即立辩结,要从宽律。尝出俸赀买桧植庭中,囚候讯者免夏日之酷。在副使出巡,部求民所利病,为之罢,且举凡狱巳得,候报可止,逮其相敌者,余放还。封丘田为河壤者三万亩,六十年民犹陪租,公奏而除。中牟田恶,惟邑南万亩肥,然北阻城,三面阻陵阜,岁潴水,民取运暨鱼供税。公相田南有缺口,乃弘之水得入河,田乃岁有秋。又凿城为孔二,置铁牎泄水,城中亦免沮洳云。封丘尝遭乱军,册多窜名者,公究钩之,实免百人。汤阴常玺收官银奴窃八十两以逃,玺坐偿无从办,在系历年,妻乞食以食。公谓知县曰:“吾无能生此囚,必也得藏钱乎?”即有以掘地得钱者,相欧伤来诉,公治罪,遂白上官以钱赎玺而释之。温县知县盗库金,有奥援,归盗于高黑哥,黑哥库子也,亦系累年,家人被累死。公在布政,命县释黑哥,止以追银完。帖上之省,而节取余银代输,此□事用意宛转,以情傅律,于乎仁哉!往年阖省大户告事竣,布政追余银,又罚纸名咨者,盖上楮也。公不然,吏告纸乏,乃取旧册覆之,为藁。惟上之宪公者,乃用咨什省七之费。辛未蓟寇乱,河南守臣议阖省摧军费,公谓非计,止发省帑之羡。明年上出内帑十万金,贼平,公犹以余银还京师。公既廉约,精于吏事,详于计筭,吏胥无以售奸,日夕惟思公之迁去而不怨。其严在山西太原旧配云南者数百人,有旨改内地,而籍未除,有司犹解补,凡往皆无生还者。公自宪臣移文云南,宪臣同奏去其籍。在督粮改草厂于琵山,既在城中,又附仓,缓急易相济。然琵山久据于权人,公犯怒取之。论者曰尤难。在大司空作器用厂,在玄津西,既可严防,且无蓻衣上供,又奏免造海船具数者。公既退十年,是为甲午十有一月九日卒,享年八十有四。公以景泰辛未二月二十有八日生。公讳文奎,字应宿,高祖讳三公,曾祖讳士元,祖讳瑾,父讳荣,祖暨父累赠尚书,祖母张氏,母刘氏,累赠夫人。配杜氏,累封淑人,赠夫人。子五:继先、绍先知县、怀忠、怀恕学生、怀恩。女六人。壻童英、王守卿、和士杰、徐扬、郭泮。孙男八,女七。曾孙男四,女二。怀恕来邺乞言曰:将以岁丙申二月十有一日葬,与杜夫人同兆。往年上命官所域者文曰:沂维公先新泰,其迁厥世维延相君是生,维氷其清,维直斯绳。民曰怙恩,讼曰无冤。帑积源源,人惮我,驰人竞不咨厥比。维宜受爵,聿厚德施,孰疚及耄,聿茂政,民思之。德士师之,聿考兹碑。

汝南兵备道题名记

初,汝南设宪使分巡,再设兵备,巳病其赘员,而并之。其官或副使,或佥事,建治千申,总协兵刑。今可知者,自刘公君佐而下,凡十有六人云。顾铎、孔振作题名,将非造核往绩,示儆后宦者乎?夫汝南,北土也。南接楚、黄,地广而饶物丰,以罕民萃,而错俗敦而易。古称泪土之人,集诟繁富之方,侈靡修贲之才,散朴负力之家,尚竞。善治者,虽选健吏以削其梗,尤重循人以正其原。尝闻昔之治汝南者,率以严猛收理,而以温逊基弊;以洁身约用得下,而以崇贿阔费败职。迹之巳陈,如云散烟熄;实之常留,如石立乞山峙。夫其一念而事之攸成,一举而民之攸塈。噫!胡其不致慎欤?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又曰:“举直错枉,则民服。”舍是弗图,而区区于末防,肖屑于苛察獘獘于饬书,故非殿邦宜民之道巳。顾子方介之坚,一物不存;法执之定,巨权不桡。盖君佐之徒,而尤护细行,则越之兹,其可永斯珉也巳。

按察副使水南田君墓志铭

译崔公在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次年乙巳授任刑部主事。又过六年,弘治庚戌年升为员外郎;次年辛亥升为郎中。又过八年,戊午年升为河南按察副使。七年后,甲子年升为山西布政司参政。遭母丧服制未满,又遭父丧。到正德庚午年,再次授任河南官职。这年秋天,再次升到左布政使。壬申年升为南院副都御史,督理粮务。乙亥年升为工部右侍郎。嘉靖癸未年升为右都御史,随即升任南京工部尚书。次年甲申以年老请求退休,崔公当时七十四岁。崔公从部曹做到端揆,清廉洁净、恭谨厚重,精力完备、精神强健,处理事务勤勉敏捷,即使半夜也能更加尽职。他的施政措施,一定归于谨慎、宽厚、淳朴,希望借此接近教化。粗衣淡食,一切安于俭朴简陋。性情形成后柔和谦下,不追求声名文饰,泯灭个人功德、忘却劳苦,不计较他人与自己。天下人都一致推许他为伟岸而仁厚的长者。崔公两次治理我汴地:任按察副使时,我崔铣在那里;我从太学回乡省亲、在省府任职时,我又在他手下任职;他长官工部时,我在南雍任职,亲自承受过公的德行教化。公的政绩,也是我亲眼见到的。弘治初年,安福人刘逊敢于摧折豪强、打击横暴藩镇,任武刚州知州时,因削减岷府禄米而被人构陷。崔公以郎中身份奉旨前往审查,使知州左降官秩,禄米也被削减。他为刘逊申明诬陷之罪,主持审理拖延已久的案件,一次审问便查清了。遇到疑难案件,就立即辨析结案,务求依照宽缓的法律。曾经拿出俸禄买来桧树种在庭院中,使等待审讯的囚犯免受夏日酷热。在任副使出巡时,询问百姓所需要、所忧患的事情,为他们加以废止或办理;凡是案件已经审结、只等待上报的,就可以停止拘捕,至于与案件相牵连的人,也多释放回家。封丘有三万亩田地被黄河冲成河滩,六十年来百姓仍然缴纳这部分田租,崔公上奏后予以免除。中牟的田地贫瘠,只有县城南面一万亩肥沃,但北面被城墙阻隔,三面又被丘陵高阜阻挡,每年积水,百姓只得靠运输和捕鱼来缴税。崔公查看田地,发现南面有缺口,便把缺口扩大,使水流能够进入黄河,田地于是年年有收成。又在城墙上凿出两个孔,设置铁窗泄水,城中也免除了低洼潮湿之患。封丘曾遭乱军侵扰,户册中有许多逃亡后冒名的人,崔公查究追问,实际使一百人免于牵连。汤阴常玺收取官银时,有奴仆偷走八十两逃走,常玺因此被判赔偿,却没有办法办理,关押多年,妻子靠乞讨来供养他。崔公对知县说:“我没有办法使这个囚犯活下来,但一定是他藏了钱吧?”不久便有人因挖地发现钱财而来告发;那人又因相互殴打受伤而来诉讼,崔公依法治罪,于是向上官说明情况,用钱赎出常玺,释放了他。温县知县盗窃库金,有权势人物暗中援助,便把罪责推给高黑哥;黑哥是库吏,也被连累关押多年,家人甚至因牵连而死。崔公任布政使时,命县里释放黑哥,只追缴银两使其补足损失。公文送到省里后,又截取其余银两代为缴纳;这种处理事情的用意曲折周全,以人情来附会法律,真是仁厚啊!往年全省大户的案件办结后,布政使还要追缴余银,又罚他们用纸张写名帖申报,因为这是要增加纸张费用。崔公不这样做,属吏说公文用纸缺乏,他便取旧册覆在上面作为草稿;只有上报宪司的文书,才使用咨文,这样全省节省了十分之七的费用。辛未年蓟州盗乱,河南守臣商议征收全省摧军费,崔公认为不是办法,只发放省库中多余的款项。次年天子从内库拨出十万金,贼乱平定后,崔公仍把余银归还京师。崔公既廉洁俭约,又精通吏事,熟悉财计,吏胥无法施展奸诈,日夜只盼望崔公调离而不敢怨恨。他在山西时,太原有旧例把数百名应配云南的人改配他处,后来有诏令改往内地,但户籍尚未注销,有司仍然押送补充名额;凡是被送去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崔公从宪臣任上发文给云南宪臣,宪臣共同上奏,才取消了这些人的籍名。他督运粮饷时,把草厂改设在琵山,既在城中,又靠近仓库,缓急之间容易互相接济。但琵山长期被权势人物占据,崔公冒犯其怒而把它取回。议论者说,这尤其困难。他任大司空时,在玄津以西设置器用厂,既可以严密防守,又没有草木、衣物等供给之弊,并且上奏免除制造海船器具的数量。崔公退职十年后,即甲午年十一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崔公生于景泰辛未年二月二十八日。崔公名文奎,字应宿;高祖名三公,曾祖名士元,祖父名瑾,父亲名荣。祖父和父亲都因他而累次追赠尚书,祖母张氏,母亲刘氏,也累次追赠夫人。妻子杜氏,累次封为淑人,并追赠夫人。五个儿子:继先、绍先,任知县;怀忠;怀恕,为学生;怀恩。六个女儿。女婿童英、王守卿、和士杰、徐扬、郭泮。孙子八人,孙女七人;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二人。怀恕来到邺地请我写文,说将于丙申年二月十一日安葬,并与杜夫人同葬一处。过去皇上命官员为墓地所作的文字说:公先世居沂水,后来迁到新泰;他的家世绵延,生出了延相君;他的清白像冰一样,他的正直可以作为准绳。百姓说有恩可依,诉讼者说没有冤屈。国库积蓄源源不断,众人敬畏我;奔驰办事的人争相而来,不敢不询问同伴。公本来应当接受爵禄,厚施德政,谁知劳苦直到老年;政绩更加盛大,百姓都思念他。德行足以作为士师,现考定这些事,刻在这座碑上。汝南兵备道题名记 起初,汝南设置宪使分巡,后来又设置兵备道,已经觉得这是多余的官员,于是把两者合并。其官员有时是副使,有时是佥事,建立治所,统协兵刑事务。如今可以考知的,从刘公君佐以下,共有十六人。顾铎、孔振撰写题名,难道不是为了考核过去的政绩,给后来的官员以警戒吗?汝南是北方地区,南面接近楚、黄,土地广阔,物产丰饶,人口稀少而聚集,各种风俗错杂但淳厚易治。古人称那里是贫瘠之地的居民汇聚、诟病繁多而物产丰富的地方,奢侈华美的人才与散漫朴拙、凭力气谋生的人家都在那里争竞。善于治理的人,即使选用强干官吏来削弱其顽梗,也尤其重视任用循良之人来端正根本。我曾听说从前治理汝南的人,大都用严厉猛烈来取得治理效果,却以温和谦逊造成弊病;以洁身自守、节约用度取得下属信服,却因崇尚贿赂、铺张费用而败坏职守。那些事迹已经陈旧,像云散烟消;但实际影响常常留存,像石头屹立、山峰高峙。往往一念之间便能成就事业,一举之间便能使百姓得到安宁。唉!为什么不能因此更加谨慎呢?孔子说:“如果您自己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百姓,他们也不会偷盗。”又说:“选用正直的人,废置邪曲的人,百姓就会服从。”舍弃这些根本不图谋,却只在末节上防范,琐碎地苛察弊病,疲于整饬文书,这本来就不是保卫国家、使百姓安宁的道理。顾子方正刚介,心中不存一物私欲;执法坚定,巨大的权势也不能使他动摇。他本来就是君佐一类的人,而且尤其维护细微的操行;超越这些而能达到如此境界,难道不可以永远刻在这块碑上吗!按察副使水南田君墓志铭

君讳汝耔,字勤父,汴之祥符人。弘治戊午,年二十有一,与予同举,遂业太学。勤父博闻善辞,又饬操检。三原马伯循称之曰:「见人之有技而不惊,规人之过而温。」乙丑,又同予举进士。巳以忧归,服除,授行人,选中给事中。是时刘瑾窃政,瑾诛,阙嗣,其所行朝纪聿紊,官惟附权润巳。勤父挺立其间,绝请谒,攻词赋。予既交旧而雅好何舍人仲默,每过予,两人浮白吟诗,慨时自愤曰:「引裾请剑者固丈夫许国尔,顾事不当其会,而情不中其欵,杀身无益,章主之暴。嗟乎,嗟乎!迹与心违,命与世左,是以西山饿夫夫也。」然勤父遇事斤斤,自信敢断决。值端揆虚位,争进者类御徒然,勤父上疏言当用大臣以忠谏去位,如韩文等遭旨斥,然不禠职。又劾武率时源恃功滛从,迁江西提学佥事。江西虽号文邦,士习谖恣,尚请托,提学官校试列第一烚,素所评辄呶讙径去。善宦者先阴访众议,参以今试者列名下之,勤父惟据试文。勤父雅好秦汉诸家,书刻行史记,往以举业誉者,勤父病其腐,置下列。又遵勑谕,贤知府伍文定、同知曹琥四人及教官十二人,及退居御史宋景及逸士某俱上疏荐。又劾知县及教官不职者十余人。宪臣及僚恶其侵官,乃共升谤。当考官时,南台劾之,调山西方,谤起,共欲挤入不测渊,然止言其乖方,他无可摘者。古所谓因贬见褒者欤?自山西迁湖广副使,皆理狱,清屯田,修水利,搉庾储,事靡不饬。前后乞休者三,乃得请。时四十五年,既还汴,力田养母,杜门读书,诵声琅琅,闻户外。病六经庸学传注纷如,靡统字称句品,思纂辑成一家言,仅毕周易而巳诗暨古文集若干卷。勤父父母魏氏,两取俱陶氏女子一人,惟屏女适李莘叟,徐梦鹤前陶一女适和颜,葬以丙申月日。勤父授行人在,正德戊辰选给事中,在巳巳治刑。科迁江西,在癸酉十有一月;调山西,在丁丑二月;迁湖广,在巳卯。阅四岁,归。嘉靖癸巳三月二日卒。维勤父闲居,维十有二年。铭曰:洁行而刚,攻辞而章。枘凿戾只,揆义奚妨。彼精斯稗,一槩而量。返服水南,乐此洋洋。伊谁进贤,休以君襄。岁云趣矣,孰讯彼苍?维寿弗长,维闻卬卯。维河汤汤,维文之昌。

贺封君胡公就养序

石陵胡公介夫来佐豫宪,分治河北,建台于懹,乃迎养其尊人封君于邸,致爱与恭齐,甘及滑天伦,是遂是乐。其属王守而下,乃遣薛生、吴生来索,予辞扬搉,以示有位者。夫古人重养,不以三公易其一日焉尔,故将命授职,势有偏窒,则弃忠就孝,曰事亲日短,事君日长。云懿哉!胡公外理于公,内竭其情,不必陈表,酌重聿获两休。予闻胡之家高密,盖世也,日用岂靡丰具哉?固以田之入不若禄之腆,力之成不若君之光焉。天子之以禄孝也,知所致之必求有之,知所有之必求久之。宋韩亿讯其子以奏,案其子稽于应,则怒之。唐玄暐之母必问其钱物所由来,而拟贿于窬,故加审于要,则何冤滥于狱?厉洁于躬,则何呰窳其节?兼之二者,是三王之士之名也。夫父母之于其子也,违则思之,思之则忧之,忧之如何?期全之而巳矣。今也欢然莅只日,乐子之能理,子见父母之所说之者,则益将勉成其所安,而励远其所厌。善洊闻而位乃晋,位屡进而养大隆。是故韩父可以无怨,崔母可以无问矣。夫

胡氏集序

译田君名汝耔,字勤父,是汴地祥符人。弘治戊午年,他二十一岁,与我一同中乡试,于是进入太学学习。勤父博闻善辞,又整饬操守。三原马伯循称赞他说:“见到别人有才能却不惊异,规劝别人的过错却态度温和。”乙丑年,他又与我一同中进士。后来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授任行人,选为中书给事中。当时刘瑾窃取政权,刘瑾被诛后,朝廷制度已经紊乱,官员只依附权势来润泽自己。勤父挺立在其中,断绝请托,专攻词赋。我本来与何舍人仲默是旧交,又一向喜爱他;他每次经过我这里,两人便饮酒吟诗,感慨时局而愤恨地说:“扯住衣襟、请求赐剑的人固然是以身许国的大丈夫,只是事情没有赶上时机,情势也不合宜,牺牲生命没有益处,反而会彰显君主的暴虐。唉,唉!行为与内心相违,命运与世道相左,所以只能做西山上的饿夫罢了。”然而勤父遇到事情总是仔细执着,自信而敢于决断。正值首辅职位空缺,争相进用的人大多徒然奔走,勤父上疏说应当任用大臣,以忠诚进谏;像韩文等人那样遭到诏旨斥责,却不应剥夺官职。他又弹劾武率时源仗恃功劳而纵情放荡,于是升任江西提学佥事。江西虽号称文化之邦,但士习浮夸放纵,仍然崇尚请托。提学官主持考试,校阅试卷,排列第一的文章有时是素来被他评论过的,考生便喧闹着径直离去。善于做官的人,先暗中访察众人的议论,再参照这次考试的成绩,把名字列在相应的名次下;勤父却只依据试卷文章。勤父一向喜爱秦汉诸家,刊刻流传《史记》;过去凭举业文章获得声誉的人,勤父认为他们陈腐,便把他们列在下等。他又遵照诏令,推荐贤能的知府伍文定、同知曹琥等四人和教官十二人,以及退居的御史宋景和某位隐逸之士,均上疏推荐。他又弹劾十多个不称职的知县和教官。宪臣和同僚厌恶他侵犯自己的职权,于是共同散布诽谤。当他任考官时,南台弹劾他,调往山西,诽谤随之兴起,众人都想把他挤进不可测的深渊;但他们只能说他做事不合方规,其他方面没有可摘取的过失。这就是古人所说因贬斥反而显出褒扬吧?从山西调任湖广副使后,他都办理狱讼,清理屯田,修治水利,管理粮仓储备,没有一件事不整饬。前后请求退休三次,才获准。那时他四十五岁,回到汴地后努力耕田奉养母亲,闭门读书,朗朗诵读声传到门外。他忧虑六经的庸俗学说和传注纷乱,没有统一的字义、句读和品评,于是想编纂成一家之言,只完成了《周易》,以及《诗经》和古文集若干卷。勤父的父亲、母亲魏氏,曾两次娶妻,都是陶氏女子;只有屏女嫁给李莘叟,徐梦鹤前妻陶氏的一女嫁给和颜,准备在丙申年某月某日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勤父任行人时,在正德戊辰年选为给事中;在己巳年掌理刑科。迁任江西是在癸酉年十一月,调往山西是在丁丑年二月,迁任湖广是在己卯年。过了四年,回到家乡。嘉靖癸巳年三月二日去世。勤父闲居,共有十二年。铭文说:行为清洁而性情刚强,进攻文辞而文章显扬。像方枘和圆凿一样彼此抵触,又有什么妨碍于衡量义理?那些精细之处即使被视为微末,也应一概平等衡量。回到水南旧居,享受这洋洋自得的生活。谁来进用贤能之士?愿以君之德业辅助盛世。岁月正在迅速流逝,谁能询问上天?寿命并不长久,声名却能传扬久远。河水浩荡流淌,文章也将昌盛。贺封君胡公就养序 石陵胡公介夫来辅佐豫地宪司,分治河北,在懹地建立察院,于是把受封的尊父迎接到官署奉养,使爱敬与恭谨同时达到,甘美食物和安适生活都用来尽天伦,因此父子都感到满足快乐。他的属官王守等人,便派薛生、吴生来请我写文,我推辞歌颂之辞而加以论说,用来说明做官者的道理。古人重视奉养父母,认为不可以三公之位换取奉养父母的一天,所以将要接受任命、授予职位时,如果形势有所偏阻,便放弃忠而成全孝,说侍奉父母的日子短,侍奉君主的日子长。这多么美善啊!胡公对外治理公事,对内竭尽亲情,不必陈列表章,也自然能够兼得两种美好结果。我听说胡氏出自高密,世代显盛,日常用度哪里会缺少丰厚的器物呢?只是田租收入终究不如俸禄丰厚,个人劳力成就终究不如君王恩光荣耀。天子用俸禄来使臣下尽孝,知道所要致送的必定要寻求具备,知道已经具备的又必定要设法长久保持。宋代韩亿考察他的儿子,把情况上奏,查验他的儿子有迟误,便责怒他。唐代玄暐的母亲总要询问钱物从何而来,甚至把它比作从墙洞中行窃得来的赃物;所以如果对关键处加以审察,又怎么会在狱讼中造成冤枉滥刑?若对自身严厉清洁,又怎么会败坏自己的操守?把这两方面兼备起来,就是三王时代士人的声名。父母对于儿子,儿子有过错便思念他,思念他便为他忧虑;忧虑又能怎样呢?只希望使他完全成器罢了。如今高兴地来到这里,乐于看到你能够治理事务;你看见父母所喜爱、所称许的事情,就会更加努力去成就他们所安适的生活,并且勉励自己远离他们所厌恶的行为。善名不断传闻,官位于是晋升;官位多次晋升,奉养也更加丰厚。所以韩亿的父亲可以没有遗憾,崔公的母亲也可以不再过问了。《胡氏集》序

国家以科举登士,以法律理官,为业易,能求仕易就,故邃学工文之儒逊于往代。洪武文臣皆元材也,永乐而后乃可得而称数云。方天台辞若苏氏,言必道周孔,大哉志乎!东里少师入阁司文,既专且久,诗法唐,文法欧,依之者效之。弘治中,南城罗玘思振颓靡,独师韩子,其艰思奇,句伟哉!武功康海好马迁之史,入对大廷,文制古辩,元老宿儒见而惊服。其时北郡李梦阳,申阳何景明协表诗法,曰:“汉无骚,唐无赋,宋无诗。”二子抗节遐举,故能成章。李之雄厚,何之逸爽,学者尊如李社焉。宣德中,河东文清公出,学曰“复性”,旨曰“宗朱”,直道进退,足冠一时,不屑议文矣。今日古书渐见,士操笔必期周汉,而昌黎亦见轻也。正德戊辰,天水胡子世甫入翰林,及铣参对国史,同隶户馆,胡子方盛年巳聪达能文巳。铣出入什隐,胡子升沉州府。嘉靖初,铣起长南雍,得读胡子诗,因语知友曰:“此于何、李奚逊!”胡子在南考功,宁藩作乱,胡子画策截防,大司马用之,保国两守剧郡,敕事宜民,发中机宜,探义酬言,沛沛乎若居胶庠。是故宦成而名立,厚蕴而富,乃作其诗清以健,其文典以畅,矩古而不袭,词婉而意跃如也。慈溪孙公德夫长我汴省,而寀世甫爱其诗,协其贤而梓是集。孙公剆奸杜请,恤民省费,乃倡兹工也。其以范我人欤?而策于文苑矣乎!胡子尝采文清要言,且慕且赞,汲汲然如欲追而弗及者,其德业不既邈哉!

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公行状。

译国家通过科举选拔士人,通过法律治理官吏;把科举当作职业容易,求取仕进也容易,所以深于学问、工于文章的儒者比不上前代。洪武年间的文臣,都是元代遗留下来的才俊;永乐以后,才可以列举称道。方天台的辞章像苏氏一样,言论一定归本道周公、孔子,志向多么伟大啊!东里少师入阁主持文章,既专心又长久;诗学习唐人,文章学习欧阳修,依从他的人便效法他。弘治年间,南城罗玘想要振兴颓靡风气,独自师法韩愈,他构思艰深奇特,句子雄伟。武功康海喜爱司马迁的史学,入朝在大廷应对,文章古雅雄辩,元老宿儒见了都惊异佩服。当时北郡李梦阳和申阳何景明共同表彰诗歌法度,说:“汉代没有骚体,唐代没有赋,宋代没有诗。”二人抗志高举,所以能够写成佳篇。李梦阳的文章雄厚,何景明的文章飘逸爽朗,学者尊崇他们,如同尊崇李社。宣德年间,河东文清公出仕,学说称为“复性”,宗旨是“宗朱”,进退直道而行,足以冠绝一时,根本不屑于议论文。如今古书逐渐显现,士人提笔一定期望达到周、汉的境界,甚至韩愈也被轻视了。正德戊辰年,天水胡子世甫进入翰林,等到我崔铣参与校订国史时,与胡子同属户馆;胡子正值盛年,已经聪明通达、善于作文。我崔铣出入隐退之间,胡子则在州府之间升降。嘉靖初年,我起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得以读到胡子的诗,便对知友说:“他的诗比何、李二人差在哪里呢!”胡子任南京考功时,宁藩作乱,他筹划策略,截断防守,大司马采用了他的计策。他后来保卫国家,治理两个繁剧郡县,奉诏办理事务、安抚百姓,发掘其中的机宜,探究义理来酬答问难,文思充沛,仿佛长期处在学校之中。因此官职成就而声名建立,深厚的积累变得丰富,于是他的诗歌清新而刚健,文章典雅而流畅,法度取自古人却不因袭,辞意婉转而意趣跃动。他的同乡慈溪孙公德夫任长我汴省的长官,而寀世甫喜爱他的诗,赞成他的贤能,便刊刻了这部集子。孙公铲除奸邪、杜绝请托,体恤百姓、节省费用,于是倡议完成这项刊刻工作。他是要把胡子作为我们众人的楷模吗?还是要在文苑中为他筹划声名呢!胡子曾经摘取文清公的精要言论,既仰慕又赞叹,急切地仿佛想追赶却又追不上;他的德业不已经高远了吗!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公行状

公讳卿,字敬臣,号柳泉。其先自临滑迁林虑。高祖考讳贰,曾祖考讳颙,府通判。祖考讳麟,父讳图,沁州知州。自祖及父以公赠副都御史。祖妣两张氏,母申氏,俱赠封淑人。公少而颖敏,甫十年,知州公示以经书大旨,即晓析巳,摛文清峻。甫十七,举河南乙卯乡试。弘治改元八禩,云两试春官不利,卒业太学。祭酒方石先生子谢子异其文,每试冠诸生。公会天下名士讲学关中,则马理、秦伟、吕柟,山右则寇天叙,同省则方镗、张士隆、田汝耔、铣,亦辱公与友主本六经,兼综史氏,躬行务实,攸止。临清王佑以贡至公,察其博览有行,遂及张、田二子讲易于王氏。乙丑会试中式,入对大廷,策问道未行法未守,公荅曰:“政事之柄握于司礼,刑法之权移于厂卫。”盖切中时弊赐三甲进士。大学士刘文靖公覆阅卷,奇之,选庶吉士。正德丁卯,授户科给事中。值刘瑾专政,雠毒台谏,拘系省署,有言弗信。庚午诛瑾,革乱法,复旧制,表忠直□奸佞,悉谏官之言攸信。公以其僚酌情相宜,靡有冤滥,天下望治平焉。辛未同考会试,未揭晓,礼部移文内帘主考靳学士奴泄试题于常州举人某某,受千金。主考刘文肃公验号一人中式,比填榜黜之,曰:“用戒黩货。”巳出院,公上疏请究之曰:“纵不实,可使大臣毋受侮于四方。”竟坐奴罪,一举子充吏,靳公大愧,恨吏部遂以公为大名知府。自工科左给事中往,是时蓟盗大乱中域,大名乃午达之途,戎马充斥,又值凶岁。公至郡,修城浚隍,砺器募兵,以令陈智、教谕陈悃为总领,亲阅能否,大章赏罚,人思奋力。东明小邑,贼攻围十有一日不拔,遂去,相戒勿入郡中请留运米若干斛捄荒,得报,自散之无余。侍郎王公掌赈济,怒公之专入,竟见道树不伐,民安不流,乃更称其才。刘瑾尝加赋大名,巳输于官,公遂请作下年正额之数,辽东宁杲自御史传升佥都御史,巳除名,潜居京师,厚赂阉永,求复官,擒贼。永讽谏官荐之。公在工科,同官有及之者,公奋袂而言曰:“世果无人,宁用驽如卿者可也?畿内可复令渠坏之邪?”巳而传旨复杲佥都御史,巡抚眞定,并讨羣盗。杲必欲中公以危法,至大名,摘疵索瘢,威胁语侵公,不为动,亦无从得闲。乃今供军需二千金,公谓必得印信,公移乃敢上,卒如请。御史张某来按治,与公同年,屡示意索赂,公不内。张罔事而怒,责之者数,或传张寔靳党假此陷公以复怨尔。未久,二子俱败,眞定知府以下皆坐罢,公由是益著名。发觉锦衣侦事指挥桑洪为假官,果然,且将趍登莱为变,河决,恐妨漕,公自塞之。众谓澶乃河故道,水易冲啮,宜请大臣董役,兼可分过。公恐烦民,河旋奏绩。毁官庄寺铜佛像为军器,政暇教授诸生,检正文体,如刘珂、董进第皆显名缙绅间。乙亥,晋浙江按察副使,温处兵备。孝丰汤氏作乱,莫克平者,公至上议曰:“汤氏自知罪大不赦,弗一日而忘死,则为备必深。凡孝丰在官者皆与通,我有作,彼必知之。今粮差不及孝丰荡之故也。豪右名曰雠之,寔欲存之以便巳。况法弛纲颓,民畏汤如虎,而眇官府如羊。天千里袭人情,必先露。山路险狭如鼠鬬穴,林木蔽翳,可以设伏。彼安居以待,我竭力以攻,或遭连雨,势难持久,皆我之所忌也。然度彼之势,败形亦多□险固守,聚而不散,则可图拒命假息,多疑少决,则可刼素虽桀骜,未见大敌,则可威。收召豪杰,引结雠家,明示利害,公出刑赏则可用榜谕谍说降赦迷诛。我威既振,彼思自脱,则可离,皆彼之所忌也。夫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则兵未接而胜巳定矣。”时不能用,明年丁丑,改山西提学,公发挥理学,敦考行谊,梓文章正宗,以振时文之陋,士风兴焉,而文学彬彬乎越于前矣。晋溪司马弟考下第,自称门阀,竟从朴刑。晋溪权宠方奕,素快恩雠者巳卯。晋参政自招民兵,平陕西回贼之侵掠,欲要之河上歼之。同事者慑,乃止。晋国发丧而葬,妖民张钺欲乘虚取会城,□旗举号。公先知之,有备,钺不得发。御史不然后行部,为钺党所攻,几不免。乃大索贼忿,将多戮。公又从容开释无辜。嘉靖癸未,晋浙江右布政使。中官张志聪、吴勋造币于杭,自擅权利,又纵行头色料,既不中程,而盈金以逋十年不讫工。公莅之,乃及御史欧珠协公裁抑,色料悉易于商。

译公名卿,字敬臣,号柳泉。他的先祖从临滑迁到林虑。高祖考名贰,曾祖考名颙,任府通判;祖考名麟,父亲名图,任沁州知州。祖父和父亲都因公而追赠副都御史。祖母有两位张氏,母亲申氏,都追赠、封为淑人。公年少时聪颖敏捷,刚满十岁,知州公把经书的大旨讲给他听,他立即明白分析,写出的文章清峻明洁。刚满十七岁,参加河南乙卯乡试。弘治改元后八年,他两次参加春官会试都没有成功,便完成太学学业。祭酒方石先生谢子对他的文章十分惊异,每次考试都在诸生中名列第一。公会集天下名士在关中讲学时,关中有马理、秦伟、吕柟,山西有寇天叙,同省有方镗、张士隆、田汝耔和我崔铣;我们也承蒙公与之交友并主持讲论,以六经为根本,兼通史书,亲身实践,务求实效,作为立身止息之处。临清王佑以贡生身份来到公处,公察知他博览有操行,于是和张、田二人一起在王氏处讲习《易经》。乙丑年会试中式,入朝在大廷应对,策问问及道理不能施行、法令不能守持,公回答说:“政事的权柄掌握在司礼监,刑法的权力转移到了厂卫。”这正切中当时的弊病,因此赐三甲进士。大学士刘文靖公重新阅看试卷,认为奇异,选为庶吉士。正德丁卯年,授任户科给事中。当时刘瑾专权,仇视毒害台谏官,拘禁他们于省署,有人进言也不肯听信。庚午年刘瑾被诛,革除扰乱法制的做法,恢复旧制,表彰忠直、铲除奸佞,谏官的言论全都得到采信。公与同僚斟酌情势、处理适宜,没有冤枉滥刑,天下人都盼望政治清平。辛未年任会试同考官,榜单尚未公布,礼部发文说,内帘主考靳学士的奴仆把试题泄露给常州某举子,收受千金。主考刘文肃公查验号舍,有一人中式,等到填榜时把他黜落,说:“用来警戒贪污财货。”已经出院后,公上疏请求追查说:“即使事情不实,也不能使大臣在四方受到侮辱。”最终判定那奴仆有罪,一名举子充任吏员,靳公深感惭愧,憎恨吏部,于是把公调任大名知府。公从工科左给事中职位出任大名时,正值蓟盗在中原大乱,大名是南北交通要道,战马充斥,又遇到灾荒年。公到郡后修筑城墙、疏浚城壕,磨砺兵器、招募士卒,任命陈智、教谕陈悃为总领,亲自考察他们的才能,大力实行赏罚,人人都想奋力效命。东明是小县,贼军攻围十一天也未能攻下,便离去,并相互告诫不要进入郡城;公请求留下若干斛粮食救济灾荒,得到回报后,便自行分发,一点也没有剩下。侍郎王公掌管赈济事务,恼怒公擅自发放粮食,后来亲眼看见道路上的树木没有被砍伐,百姓安居而没有流亡,才转而称赞他的才能。刘瑾曾经增加大名的赋税,赋税已经输送到官府,公便请求把它作为下一年的正式定额。辽东宁杲从御史越级升为佥都御史,后来被革去官籍,暗中居住在京师,厚贿宦官永,请求恢复官职并捕盗。永便暗示谏官推荐他。公在工科任职时,同僚中有人提及此事,公甩袖说:“天下果真无人,宁可任用像宁卿这样无能的人吗?京畿之内难道还可以再让他来败坏吗?”后来传旨恢复宁杲佥都御史,巡抚真定,并负责讨伐群盗。宁杲一定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公,到了大名便挑毛病、找疤痕,用威胁的话侵犯公,公不为所动,他也无从找到空隙。于是朝廷今次供应军需二千金,公说必须取得印信,公文转发后才敢上报,最终依照他的请求办理。御史张某来按察治理,和公同年中进士,多次暗示索取贿赂,公不接受。张某捏造事情而恼怒,多次责罚公;有人传说张某其实是靳党的同谋,借此陷害公来报仇。不久二人都败露,真定知府以下官员全都因罪罢免,公因此更加声名显著。公又查出锦衣卫侦事指挥桑洪是假官,果然如此;桑洪还准备前往登州、莱州作乱。黄河决口,担心妨碍漕运,公亲自堵塞。众人说那里正是黄河旧道,水流容易冲刷侵蚀,应该请求大臣督办工程,也可以分担罪责。公担心烦扰百姓,黄河很快便恢复了功效。公毁掉官庄寺院的铜佛像,铸造成军器;政务稍暇,便教授诸生,考订文章体式,像刘珂、董进第等人都在士大夫中显名。乙亥年,升任浙江按察副使,负责温州、处州兵备。孝丰汤氏作乱,长期无人能够平定,公到任后上奏说:“汤氏自己知道罪大不可赦,一天也没有忘记死亡,所以他们的防备必定很深。凡是孝丰县在官府任职的人都与他们相通,我们有所行动,他们必然知道。如今粮饷差役不能到达孝丰,是因为他们荡平了道路。豪强口头上说要与汤氏为仇,实际上是想保存他们以便自己。何况法纪松弛、纲常颓坏,百姓畏惧汤氏如同畏惧猛虎,而把官府看得像羔羊。军队远道千里袭击,必须先泄露消息。山路险窄,如同老鼠争斗的洞穴;林木遮蔽,可以设置伏兵。他们安居等待,我们竭力进攻,若遇连日阴雨,形势难以持久,这些都是我们所忌惮的。然而衡量他们的势力,他们的败亡形势也很多:如果依险固守,聚集而不分散,就可以图谋拒绝命令、苟延时日;如果多疑少决,就可以劫取;他们虽然桀骜,却没有见过大敌,就可以用威势压服。招集豪杰,联结与汤氏有仇的家族,明白告示利害,公开施行刑赏,就可以用榜文、劝说、招降、赦免和诛杀等办法。我们的威势一旦振作起来,他们想要自行解脱,就可以使他们离散;这些又都是他们所忌惮的。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要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那么两军尚未交战,胜负就已经确定了。”当时这个建议不能实行。次年丁丑年,改任山西提学,公阐发理学,督促考察品行义理,刊刻《文章正宗》,以振兴时文的陋习,士风因此兴盛,文学风气显然超过从前。晋溪司马的弟弟考试落第,自称家世门阀,最终还是受了朴刑。晋溪权势恩宠正盛,平日喜欢快意报复恩仇的人也在己卯年得势。晋参政自行招募民兵,平定陕西回部盗贼的侵掠,想在河边截击、歼灭他们。同事害怕,于是停止了行动。晋国举行国丧并安葬时,妖民张钺想乘虚夺取会城,树起旗帜、发出号令。公预先知道这件事,早有防备,张钺无法发动。御史后来没有先行巡察,被张钺的党羽攻击,几乎不能免祸。于是大肆搜捕贼党,想要大量杀戮。公又从容地为无辜者开释。嘉靖癸未年,升任浙江右布政使。宦官张志聪、吴勋在杭州铸钱,擅自专权牟利,又放纵行头采购色料;色料既不合规格,金钱又被拖欠,十年都没有完成工程。公到任处理此事,于是和御史欧珠共同裁抑他们,把色料全部改由商人供应。

杭守查仲道平价,他无与也。中官奏公及查守抗违新□命,凌忽□钦差,有诏逮公及查守下□诏狱治。至被鞫,公及查守各认为巳罪。欧史疏救之,公谪鹤庆知府,查守、欧史俱外调。公归林省亲会友,饮燕甚适。知州公临别笑语之曰:“丈夫志在万里,如云南如履堂奥耳。”至滇见中官不荅礼,公立而言曰:“吾不过再系而巳矣。”中官改容谢过。鹤庆民朴而士少文,公推诚布化,抹摋烦苛,均徭平赋,通道水利,浚丰利,开龙潭分水。既溥漾江西至登和,地亢而藉润桔槔鲜济。询之土人云:“惟丽江可疏而灌之。”然异竟民私之而壅其流,公乃移文丽江,委官作漾江堰,高丈许,阔如之。沿江凿渠深阔几丈,旬日而就。教诲生徒,讲《大学》《中庸》者再。令行乡约,作无陋轩,莳花竹,日觞咏其间。土官凤朝文及安铨叛,或指公间道可逸,公厉色曰:“丈夫不死国而死家者何?丽江土官木公之妻,朝文之女兄。众畏其兵悍,视其顺逆为从违。公约会兵,竟上谕之曰:‘汝兵诚精,然赖累朝恩命而然。汝叛朝廷兵不能叛汝邪?汝受厚恩而忘之,兵受汝恩与汝之受朝廷者厚薄不待较,一旦反噬何难?’丽江人欲得汝之处者何限,顾畏朝廷威镇之。且朝文不有其。君与其兄何有于戚?即事成容,能处汝下乎?君乃北面事内行邪?木公感泣,出兵三千往援。会城滇人曰:“丽江兵,故难调也。”由是二酋失助,瓦解矣。戊子正月,晋云南布政司参政,再晋按察使,委看平蛮功过,当实当道器之。御史刘臬荐公宜亟召还,贰六部赞国大猷。巡抚大同蔡天祜荐公自代曰:“卿气量可以消反复,才略可以理芬结。”晋福建右布政使,再晋南京太仆卿,丁外艰。壬辰服除,起光禄寺卿,遂晋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地方。公归相台,访予少石山斋,公忧悴甚。予曰:“今仕宦以漕都为外台之最荣,公何忧?”公曰:“水流天运,同一化机,川原攸革,久则复然。河可虑也;器钝舟敝,财匮功窳,工可虑也;军无休期,惫而又耗,恣带私货,禁之生乱,军可虑也;贿成势援,罢之不能,人怀异向,谁任利害,官可虑也;盐徒私贩,收大利而官盐阏,国课不充,舟快江阔,便则虔攘,固险盘穴,官莫敢何?僊芝巢诚,焉知无人,地方可虑也。”夫社稷露闯然之忧,而君子倚为盘如之安?卿是以拜命以来,鼠忧巳极。予荅曰:“既存实心,必有巩政,先知其忧,后享其逸。夫獘非一日之积,而君求一旦之効,不可。君知治痈者乎?宜首元气而勿快一割也。”公至淮漕,果塞。议者纷纷谓复海运,开济汶。公谓:“六月无漕,京师困矣。”姑纾目前之急,与松石刘公养和仍疏黄河故道,而固堤毋令走泄。未几漕利上锡白金彩叚,奏除淮扬军余无田子粒凡若干两,疏请余盐并钞关银赈济,仅毕事而公卒矣。公生成化巳亥十二月十二日,卒以嘉靖丙申二月九日,享年五十有八。配王氏,封淑人。子二:元官生允,邑庠生。女三。壻刘守廉,李栋郡庠生,崔汲监生。季友侧室杨氏出。孙男子二人,女子二人。公姿貌丰厚,性度宏博,接人包涵和易,中有畛域。处事安详平妥,内严绳墨。自幼敏而知学,父母所特爱。公慕敬之心常一,为吉士。知州公夫妇皆来京邸,知州公乐其子之贤,手书补《文献通考》十余卷。知州公固巨人长者,太淑人尤悃匐。弟豫驯雅有高识,一门父子兄弟自可师友。公为学以古人期,志于用世。六经外,卜筮历筭僊佛之术皆明。尝谓韩子《原道》,胡子《崇正辩》,乃辟俗僧狂道,何与聃昙本色。在翰林与穆伯潜及铣同业,每开卷,予及伯潜方畜疑致思,公即指摘大义,得言外之趍。伯潜笑之曰:「君如奔马看花,焉得香色。」及二人有悟,不出公所见,惜乎历官之长不及笔之书。公在鹤庆文示诸生,可见厥志。词曰:「古之学者,首之六蓺,近事也;继之六行,实行也;至六德考厥成矣。今习课试之文科,第为志,官禄为功,及幸一第,全蹄尽废,名曰举业之獘。缀砌为文,偕偶为诗,拾古人之余獘,一生之力不足以覆瓿,名曰诗文之獘。晚宋陋儒,浚伏羲之画,转濂溪之圈,不反身心,但求豪楮。今又哜其糟粕以自迷,名曰理学之獘。宋之四子造诣精矣,皆实学矣。今乃忽訾张诋邵,右陆左朱,肆怪僻以高,而忘其履之卑,此过门不入,吾不憾焉者也。或有巳则不学,专以非人,凡人之善曲为巧诋。诸生能如古人之学圣贤,可拾阶而至。举业资也,诗文蓺也,性理本也。天下之善,吾师矣。」公卒之五阅月,子元请予状。公才位德业,上以备史牒之采,下以垂乡闾之式,谨状。

瞻云图诗引

译杭州知府查仲道按平价办事,他没有同党。宦官上奏说公和查知府抗拒违背新的□命令,轻慢侮辱□钦差,于是下诏把公和查知府逮捕,交付□诏狱审治。到了受审时,公和查知府各自承认了自己的罪过。欧史上疏营救他们,公被贬为鹤庆知府,查知府、欧史都被调往外地。公回到林中省亲会友,饮酒宴乐十分适意。知州公临别时笑着对他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于万里之外,到云南就像走进厅堂深处一样。”到了云南,公见到宦官不行答拜之礼,站着说:“我不过是再次被关押罢了。”宦官变了脸色,向他道歉。鹤庆百姓质朴而士人少有文才,公推诚施行教化,革除烦琐苛细,均平徭役、赋税,疏通道路和水利,疏浚丰利河,开通龙潭分水。水流广泛漫过漾江西,直到登和;那里地势高亢,借水灌溉,靠桔槔也很少能济事。公询问当地人,他们说:“只有丽江可以疏导来灌溉。”但当地人最终私自占有水利,堵塞了水流。公于是发文给丽江,委派官员修筑漾江堰,堰高一丈多,宽度也相当。沿江开凿渠道,深、宽都接近一丈,十天便完工。公教诲生徒,两次讲授《大学》《中庸》。又命令乡里实行乡约,建造无陋轩,栽种花竹,每天在其中饮酒吟咏。土官凤朝文和安铨叛乱,有人指示公说可以从小路逃走,公严厉地说:“大丈夫为什么不为国而死,反而要为自己的家而死呢?” 丽江土官木公的妻子,是凤朝文的姐姐。众人害怕她的军队强悍,把她的顺从或叛逆看作事情成败的关键。公召集约会军队,最终上谕她说:“你的军队确实精锐,但也是依赖历代朝廷的恩命才形成的。你叛逆朝廷,难道军队不能反过来叛逆你吗?你受了厚恩却忘记它,军队受到你的恩惠,与你受到朝廷的恩惠相比,厚薄不必比较;一旦反过来吞噬你,又有什么困难?丽江人想要擒获你的人何止一个,但只是畏惧朝廷威势镇压他们。况且凤朝文并不真正拥有丽江。你和他的兄长有什么亲戚关系?即使事情成功,他能容许你处在他之下吗?难道你要向北面侍奉内行吗?”木公感动流泪,出兵三千前往援助。恰逢滇中人说:“丽江的军队本来就难以调动。”因此两个酋长失去了援助,很快瓦解。戊子年正月,晋升为云南布政司参政,后来又晋升为按察使,奉命考察平定蛮夷的功过;果然当权者认为他有才能。御史刘臬推荐公,应当赶快召回朝廷,辅佐六部,赞助国家大政。大同巡抚蔡天祜推荐公代替自己,说:“您的气量可以消除反复,才略可以治理纷乱。”晋升为福建右布政使,又晋升为南京太仆卿,遭逢父丧。壬辰年服丧期满,起任光禄寺卿,随即晋升为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地方。公回到相台,来访我在少石山的书斋,神情忧愁憔悴得很。我说:“如今做官,以漕运都御史为外台中最荣耀的职位,您为什么忧愁?”公说:“水流和天运同属一体的化机,河川原野虽有变化,久而久之还会恢复原状。河道是值得忧虑的;器具钝旧、船只破败、财力匮乏、工程粗劣,工程是值得忧虑的;军队没有休息的期限,疲惫不堪而又不断损耗,任意夹带私货,禁止它就会生乱,军队是值得忧虑的;贿赂形成势力和援助,罢免他们又做不到,人心怀有异志,谁来承担利害,官吏是值得忧虑的;盐徒私自贩盐,收取巨大利润而官盐滞销,国家税收不能充足,船快江宽,方便时便抢掠,依凭险要盘踞洞穴,官府又不敢怎样,地方是值得忧虑的;僊芝巢诚,哪里知道没有别人呢?地方是值得忧虑的。”社稷已经有显然的祸患,君子却把它当作安稳的依靠吗?所以您自从接受任命以来,忧虑已经到了极点。我回答说:“既然存有诚实之心,必然会有巩固政事的办法;先知道忧虑,后来才能享受安逸。弊病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您却想在一天之内见效,这是不可能的。您知道治疗痈疽的人吗?应当首先顾护元气,不要只求痛快地割掉一刀。”公到了淮河漕运任上,果然发生了堵塞。议论者纷纷说应当恢复海运、开通济汶河。公说:“六月没有漕运,京师就要困顿了。”姑且缓解眼前的急务,和松石刘公养和仍然疏通黄河旧道,同时加固堤防,不让水流走泄。不久,漕运取得成效,皇上赏赐白金和彩缎;公上奏请求免除淮扬军余无田者的粮税,共若干两;又上疏请求把余盐和钞关银拿来赈济,事情刚刚办完,公就去世了。公生于成化己亥年十二月十二日,死于嘉靖丙申年二月九日,享年五十八岁。妻子王氏,封为淑人。有两个儿子:元官,生员;允,县学学生。有三个女儿。女婿刘守廉、李栋,都是郡学学生;崔汲是监生。最小的孩子是友,由侧室杨氏所生。孙子二人,孙女二人。公相貌丰厚,性情宽宏博大,待人包容和善,但内心自有界限。处理事情安详平稳,内心严守法度。自幼聪敏好学,深受父母特别喜爱。公仰慕、敬爱父母的心始终如一,因此成为吉士。知州公夫妇都来到京城府第,知州公以儿子的贤能为乐,亲手抄补《文献通考》十多卷。知州公本来就是伟岸的长者,太淑人尤其忠厚诚恳。弟弟豫驯文雅而有高见,一家父子兄弟都足以互相师友。公治学以古人为目标,立志用于世事。六经以外,卜筮、历算、仙佛之术也都通晓。公曾说,韩愈的《原道》、胡氏的《崇正辩》,正是排斥世俗僧人和狂妄道士的作品,与老聃、释昙的本色有什么关系呢?公在翰林时,和穆伯潜、铣一同学习。每次打开书卷,我和伯潜正积聚疑问、深入思考,公立即指出大义,领会言外之意。伯潜笑他说:“您像奔马一样走马看花,怎么能得到其中的香气和色彩呢?”等到我们两人有所领悟,也没有超出公所见,可惜公历任官职,却没有来得及把这些写成书。公在鹤庆写文章教示诸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文中说:“古代求学的人,首先学习六艺,这是接近实际的学问;其次学习六行,这是实际的践行;到学习六德,才算考察成就。如今学习应付科举考试的文章,只把中第作为志向,把做官得禄作为功业;一旦侥幸中第,全部本领都荒废了,这叫作举业的弊病。堆砌辞藻写文章,拼凑对偶作诗,拾取古人的残余弊病,一生的力量也不足以覆盖一只酒瓮,这叫作诗文的弊病。晚宋的浅陋儒生,疏浚伏羲的卦画,转述濂溪的图圈,却不反省身心,只求纸墨上的豪言。如今又咀嚼他们的糟粕来自我迷惑,这叫作理学的弊病。宋代四位先生的造诣精深,都是实学。如今却轻率地诋毁张载、排斥邵雍,尊陆九渊而贬朱熹,把怪僻当作高明,却忘了自己践履低下;这种经过门前却不入门的做法,我并不遗憾。有的人自己没有成就便不学习,专门指责别人,对凡人的善处也曲意诋毁。诸位学生如果能像古人那样学习圣贤,就可以拾级而上,达到圣贤境界。” 举业只是资用,诗文只是技艺,性理才是根本。天下一切善行,都是我的老师。”公去世五个月后,他的儿子元请我撰写行状。公的才华、官位、德行和功业,上可以备载史册,下可以作为乡里的楷模,谨此撰状。《瞻云图诗》引言

瞻云何以图昭孝也?图何以诗张美也?夫少艾滛厥思,浮荣侈厥观,于是乎弁髦其亲。在寒士有然者,况乎有封土者哉?至矣乎吾赵国枕易子之德也。自悼其早孤,而尽力于王母,是故养邻曾参之乐,病致黔娄之忧,殁笃韩嘉之感。国人化之,天子褒之。南方逸人图之,足验其心之所同然哉?礼曰:「父母殁,为善必果,以贻厥令名。」昔有周旦焉,德居上圣,文宪终古。夫非人之子与?河间、东平曷行以匹之哉?

文苑春秋序

说者曰:「孔子删书为百篇,今存者伏生二十八篇,传信可也;晋人晚出之书,传疑可也。」凡书所录,事之大□变者,平世小节亡与为《尧典》禅也,《甘誓》世也,《汤武伐》也,《盘庚迁》也,《大诰》摄也,《顾命》防也,《吕刑》衰也,《文侯之命》乱也。王熄而伯兴,故《秦誓》终也。自秦以上为封建,自秦以下为郡县。封建者,与人共天下,其威福也公;郡县者,其君擅天下,其威福也专。君臣之交,礼乐之布,风俗之流,人才之成,是以相远。盖宇宙之大限也。夫善恶有惩则劝戒孔昭,纪载皆实则谖伪莫售。君子有恃而长其德,小人有畏而戢其奸。文之修则人乐玩道,是载则书久存。由漠而来,史纪其事,儒阐其义,文士骋其贯,智士由其辩。然而诡誔害教,浮华亡用者,错列而兼存之。世之选者,非不欲采其简要用省观览也,鲜有志夫子而法《尚书》者。隋王仲淹氏,出道丧文靡久矣,抗志续经,其籍亡传焉。后人诛绝之者,胡为乎巳甚也?铣慨慕其意,窃欲取汉帝代楚之告,迄于我皇祖攘夷之檄,名曰《文苑春秋》,以明文之正,以尽代之故。是故气之淳漓,词之简烦,事之经奇,理之粹驳,言以知政,政以观德,而天谋可稽矣。弃官林居十有四年,犹无暇及也。嘉靖丁酉春,复读《通鉴》,兴亡是□,乃录百篇,略表作者之志,将俾后之观者,因□以□□□文而□质,上悟天运之因革,下究人道之终始。存惟忧勤,丧则骄逸,好问者昌,自用者亡,豫塞祸源,永由治轨,庶几古人修经之遗志云。

【三仕集/ 卷之十一 】

古文类选序

漫记

沁州水田记

书王凝斋李文达起复论后

书周文襄事状后

录赠言

赠戴尹序

象山学辩解

赠胡中丞序

史记日者传跋

醉翁亭记跋

赠王君考绩序

赠大中丞简公序

大酉书院录后语

赠高令序

讹传

南京户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敏许公墓表。

文林郎汉中府推官李公墓志铭。

察院题名记

柴村录

贺太守王公序

许乐庵墓志铭

赠解太守序

赠左丞陈公之晋阳序

愚庄居士传

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赠太保,谥恭敏,李公神道碑。

百泉题名

赴召告考妣墓文

赴召录

静修文集序

秦府右长史梁先生墓表

苏氏诗序

钤山堂集序

雅述序

中麓说

赠太司徒李公归蒲汀序

贺宫保浚川王公序

漫记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君墓志铭。

赠郑中丞莅所治序

讹传

封文林郎彰德府推官葛君墓志铭。

洹词卷十一。三仕集:起丙午至辛丑。

古文类选序

译为什么要作《瞻云图》来彰明孝道?又为什么要题诗来张扬美德?年轻人往往放纵自己的心思,炫耀浮华的荣誉和奢侈的景象,于是把父母看轻。在贫寒的读书人中尚且有这样的人,何况拥有封土的人呢?我们赵国公能够依凭易子之德,真是至高至美了。他自己哀悼早年失去父亲,因而竭力奉养祖母,所以像曾参那样以奉养邻近的曾母为乐,祖母生病时便有黔娄那样的忧虑,祖母去世后又有韩嘉那样深厚的感情。赵国人受到他的感化,天子加以褒奖。南方的隐逸之士把这件事绘成图画,足以验证人们的心情是相同的吧?《礼记》说:‘父母去世后,行善一定要坚持到底,以留下美好的名声。’从前有周公旦,他的德行处在最圣明的境界,文治法度流传万古。他难道不是人的儿子吗?河间王、东平王怎么能拿来和他相比呢?”},{ 《文苑春秋》序 有人说:“孔子删定《尚书》为一百篇,现在留存的伏生所传二十八篇,可以作为可信的传本;晋人后来出现的那些书,可以作为存疑的传本。”凡是书中所记载的,都是大事中变化最显著的部分;太平时代的细小节文,没有写入其中。《尧典》记载的是尧禅让,《甘誓》记载的是夏代世袭,《汤武伐》记载的是汤、武征伐,《盘庚迁》记载的是盘庚迁都,《大诰》记载的是周公摄政,《顾命》记载的是临终托孤,《吕刑》记载的是周道衰落,《文侯之命》记载的是天下动乱。周王室衰微而诸侯称霸,所以以《秦誓》作为终篇。秦以前实行封建制,秦以后实行郡县制。实行封建制时,君主与他人共同拥有天下,他施加恩威、给予福祸,是公而非私的;实行郡县制时,君主独占天下,他施加恩威、给予福祸,完全出于专断。君臣交往的方式、礼乐的施行、风俗的流传、人才的养成,因此彼此相距悬远。这大概就是天地间最大的分界。善恶都有惩罚,劝善惩恶就十分明显;记载全都真实,欺诈虚伪就无法售弄。君子有所凭借,便能增长自己的德行;小人有所畏惧,便会收敛自己的奸邪。文章写得精美,人们就乐于玩味其中的道理;有这样的记载,书籍也就能长久保存。自汉代以来,史家记载事实,儒者阐发义理,文士施展贯通之才,智者凭借它来进行辩论。然而,诡诈悖谬、危害教化的文字,以及浮华无用的文章,却交错罗列而一并保存下来。世上的选本并非不想选取简明扼要的内容,以减少阅读的劳苦,只是很少有人有志于孔子而取法《尚书》。隋代王仲淹先生,眼见道术丧失、文风衰靡已经很久,便奋发志向,想要续成经书,可惜他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后人把它斥为绝作,为什么竟做得如此过分呢?我铣感慨而仰慕他的意旨,私下想取汉帝取代楚国的诏告,直到我皇祖驱逐夷狄的檄文,命名为《文苑春秋》,用来阐明文章的正道,穷尽历代兴替的缘故。因此,可以由文气的淳厚或浇薄、辞藻的简约或繁复、事情的常规或奇异、义理的精纯或驳杂来认识政治,又可以由政治来观察德行,于是上天的谋划便可以考察了。我弃官居住山林十四年,仍然没有时间完成这件事。嘉靖丁酉年春天,我再次阅读《通鉴》,感叹兴亡之事,于是抄录一百篇,大略表明作者的志意,将使后来的观览者,因[缺字]而[缺字][缺字][缺字]文而[缺字]质:上可以领悟天道运行的因革,下可以探究人道始终的规律。国家存在,只在于忧劳勤勉;国家丧亡,就在于骄奢安逸;喜好询问的人昌盛,自以为是的人灭亡;预先堵塞祸患的根源,永远遵循治国的轨道,这样或许可以接近古人修订经书的遗志吧。《三仕集》卷之十一 《古文类选》序 《漫记》《沁州水田记》《书王凝斋李文达起复论后》《书周文襄事状后》《录赠言》《赠戴尹序》《象山学辩解》《赠胡中丞序》《史记日者传跋》《醉翁亭记跋》《赠王君考绩序》《赠大中丞简公序》《大酉书院录后语》《赠高令序》《讹传》《南京户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敏许公墓表》《文林郎汉中府推官李公墓志铭》《察院题名记》《柴村录》《贺太守王公序》《许乐庵墓志铭》《赠解太守序》《赠左丞陈公之晋阳序》《愚庄居士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赠太保,谥恭敏李公神道碑》《百泉题名》。《赴召告考妣墓文》。《赴召录》。《静修文集序》。《秦府右长史梁先生墓表》。《苏氏诗序》。《钤山堂集序》。《雅述序》。《中麓说》。《赠太司徒李公归蒲汀序》。《贺宫保浚川王公序》。《漫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君墓志铭》。《赠郑中丞莅所治序》。《讹传》。《封文林郎彰德府推官葛君墓志铭》。《洹词》卷十一。《三仕集》:起于丙午,止于辛丑。《古文类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