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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洹词十三

【三仕集/ 卷之十一 】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137 段

序曰:由宋而来,选者十余家,去取自其所明。潼谷王公为天曹郎,乃稡而类分之,曰:“吾以便举子之习,振时文之陋尔,尚论则有待也。”乙未来守邺,明年郡大治,遂梓之,以造庠士,命予作序。夫文可贵乎?以华没本,古尝病之。文可轻乎?无文不行,古尝修之。故履实而言,有为而作,阐元化,辅民彝,孰可贵也?孰可轻也?战国乱矣,乐毅之谢燕,惠仲连之却帝秦,正矣哉!苏秦之倾危,李斯之怙祸,圣王之戮民也。然秦悉从之,利可捄六王之亡。夫珍玩取诸四方,贤则弃之,嗟哉!古今之亡辙相绳,非特诋秦而巳两汉醇厚,士无异学淆之,虽泥灾异,然格王正事,罔匪经义。鲁恭、袁安之谏伐匈奴,李固、左雄之条政确言哉!魏晋浮靡,江统之徙戎,裴頠之崇有,陆机之辩亡,曹元首之六代,于令升之赞晋,欲拯世溺,不但归来之洁身尔。搉文者遗之,岂笃论欤?李唐之文丽猥,韩、柳起而革之。昌黎析理指事,正大洞达,庶哉贯道之器。柳州理既昏谬,词间俳偶,困而不修,过而不改,而自叙抑郁悱愤之怀,有子长之昌记山画水,嵬目倾耳,所谓晚年肆力者乎?然魏玄成、陆敬舆之疏,所以正君定国,勿疵其俪语也。宋尚言而诸氏竞出,安石、子固志学相协而宗扬雄,介甫文谨绳墨而伤暗晦,自任性命,求之无可采也。曾氏简健而核,若有闻乎道之槩者。欧阳子谓性非所先,谓系辞非圣笔。三苏氏和合从横,虚寂而一之。然二氏陈政驳谬,得失利害,示诸掌上。欧之雍容,苏之英发,恻然可动乎君也。司马氏践履为章程,叔子道德为用,其文宋也,其实则孔氏之遗,游蓺者有矩,寻蒦矣。陈师道古行艰思,乃甘列于张耒、秦观之班,何处躬之不休乎?夫去程之居近也,闻程之贤稔也,而自失之,背指之喻不虚矣。嗟乎!春鸟之音和,秋虫之音凄,天示人。之声也,晴明则思舒,阴晦则思结。人协天之气也。是故出之不由眞,投之不中欵,徒丰其幅尺,藻其繁革。诚文巳哉!诚文巳哉!

漫记

洹野子曰:「宋史滥矣!曷从而征实?误国之臣,乱眞之儒,后犹有称述之者,道其不明矣。夫未月治稼,柴村雨昼,默坐因记,他书可证者,着于篇。」

王安石之变法,其弟安国谏之,不从,乃哭于景堂曰:「吾家今灭门,盖知其必亡宋也。」

张浚兴符离之师,李椿告之曰:「复雠讨贼,天下大义也。必也正名定分,养威观衅,而后可图。今议不出于督府,而出于诸将,巳为舆师之凶。况藩篱敝,储备薄,将多非才,兵弱未练,节制未允,议论不定。彼佚我劳,虽得地不能守也。」李公洺水人,朱子志其墓,乃力行之士云。

张浚出师,与高宗克日复中原。岳飞曰:“相公睡语邪?”遂忌岳,陷之而死。高宗谓赵鼎曰:“浚措置三年,竭民力,耗国用,何尝复尺寸之土?朕宁亡国,不用此人。”浚又上疏言兵,高宗曰:“浚用兵,天下皆知之。富平、淮西两败矣,今又生事。”乃下永州之命。史氏皆咎其君之不用浚也,非实也。

实录曰:「符离军败,浚鼻息如雷。魏公有是定力邪?果然是其轻民之死,宜其敢用罔也。」

周密曰:张九成参杲之禅,陆九渊又参禅于杲之徒得光。云杲谓子韶曰:侍郎得此霸柄,可改头换面,说向儒家。子静门人詹旱民瞑目坐半月,陆子目逆之曰:此理巳显。夫张以禅语乱经,陆以禅定乱德。

陆子亦读书谈道,乃讥文公言麤,喻鄙其忌心之发邪?杨简欲去意如彼,攻时文而取官,理政事而着功,非意孰尸之?二子务为大言以高人,而不检其所行也。噫!

宋光宗之病,心至于子莅阼而不知,盖沉溃矣。不朝重华,非罪也。宰臣有王曾、韩琦焉。明举上疾,昭示百官,请子监国,崇朝而定。唐顺宪是巳。赵汝愚用赵彦逾之策,付于侂冑,致祸邦家。故中国宁威之弗振,不借兵于夷狄。君子宁事之不成,不柄于小人。

唐五王失诛三思,唐仍乱矣。宋赵相吝赏侂冑,宋浸亡矣。谋始如转,九凶终如回天。于乎,可忽哉!

宁宗以楼钥、倪思之言,以侂冑首金盖以县鄙自居,金之尊无敌于天下矣。宁宗之世,金虏衰颓,中国恢复之几,乃不自强而安于弱。夫正法戮奸,各国之政,何与于金邪?噫!宋尚为有臣与?

宋君厚其臣,臣负其君。国有大政,不务审处,而先抗论;不求济事,而先洁名。神宗求兴邦,悞于安石,而南度。孝宗求复雠,悞于张浚,而请和。史浩而下,苟延目前;留正而下,有奔而巳矣。

谢枋得有言:「宋亡于道学。大明之日,夫亡汉者,梁冀、曹节,犹有君子起而存之。宋亡于韩、史、贾、丁,亡能存之者。盖汉之明经以修行,宋之注经乃衍词。汉士质,宋士浮,汉恊忠,宋争名。」

沁州水田记

译序说:自宋代以来,编选古文的有十多家,各自按照自己的见识取舍。潼谷王公任天曹郎时,便汇集文章并分类编排,说:“我是为了方便举子学习,挽救时文的鄙陋罢了;至于评论古人古事,则还要另行等待。”乙未年我来镇守邺地,第二年郡中大治,于是刻印此书,用来造就学校的士子,命我作序。文章难道可以贵重吗?只重外表而埋没根本,古人曾以此为病。文章难道可以轻视吗?没有文章便无法行事,古人也曾因此修治文辞。所以,履行实际而发言,有所作为而写作,阐明天地的本源,辅助百姓的伦理,这样的文章谁能说贵、谁能说轻呢?战国已经大乱,乐毅辞谢燕国,鲁仲连拒绝帝秦,真是正大啊!苏秦使人倾危,李斯倚仗祸乱,都是圣王所说的戕害百姓。然而秦国全都听从他们,最终利益却足以挽救六国的灭亡。珍奇玩物从四方搜取,贤才却被抛弃,真可叹啊!古今覆亡的旧辙彼此相继,并不只是责骂秦国而已。两汉风气醇厚,士人没有异端学说来混淆他们;即使拘泥于灾异之说,匡正君王、整治政事,也无不依据经义。鲁恭、袁安劝谏不要征伐匈奴,李固、左雄论列政事,真是确切有力啊!魏晋文风浮靡,江统主张迁徙戎人,裴頠推崇有,陆机辨析亡国,曹元首论六代,于令升赞述晋朝,都是想挽救沉溺的世道,并不只是洁身自守而已。评论文章的人把这些都遗漏了,难道算得上确切的论说吗?李唐的文章华丽而芜杂,韩愈、柳宗元起来改革了它。昌黎韩愈分析义理、指陈事情,正大通达,差不多可算是贯通道理的文章了。柳州柳宗元的义理既昏昧谬误,文辞之间又多排偶,困顿时不修正,过错后不改正;但他自述郁抑愤懑的情怀,有子长司马迁那样铺陈记山画水、使人惊视倾听的笔力,这就是所谓晚年竭力从事的文章吗?然而魏玄成魏征、陆敬舆陆贽的奏疏,是用来匡正君主、安定国家的,不要因为其中有骈偶语句就责难它们。宋代崇尚议论,各家竞相出现。王安石、曾巩求学立志相近,都尊崇扬雄;王介甫王安石的文章谨守法度,却失于隐晦,自以性命之学自任,寻求其中却没有什么可采。曾氏曾巩的文章简洁刚健而详核,好像是听闻过道的大概。欧阳子欧阳修说性不是首先要探究的,又说《系辞》不是圣人所作。三苏的文章纵横变化、融会贯通,归于虚静而统一。然而二苏苏轼、苏辙陈述政事,虽有驳杂谬误之处,得失利害却如同展示在掌上。欧阳修文章雍容,苏氏文章英发,都能恻然感动君主。司马氏司马光以践履作为文章的准则,叔子程颐以道德作为文章的作用;他们的文辞属于宋代,实际内容却是孔氏遗教,学习文章的人有规矩可循,寻求其中的精要就不难了。陈师道古朴的行文、艰深的构思,本来却甘心列在张耒、秦观之流,哪里还谈得上亲自实践而不停止呢?程氏居处离这里很近,早已熟知程氏的贤能,却偏偏自行丧失,这正说明背弃指示的比喻并非虚妄。唉!春鸟的声音和悦,秋虫的声音凄清,这是上天向人显示的声音;天气晴朗明亮,人的思绪就舒展,天气阴暗,人的思绪就郁结。人是与天地之气相协调的。因此,文章若不是出于真实情感,投合又不中肯,只是徒然增大篇幅、铺饰繁丽,哪里算得上真正的文章!真正的文章啊,真正的文章啊!《漫记》。洹野子说:“《宋史》太滥杂了!从哪里去考察实情呢?误国的臣子、扰乱真理的儒者,后世还有人称道叙述他们,说明正道已经不明了。某年未月我治理庄稼,柴村白天下雨,默坐时因而记下这些事;其他书中可以相互证明的,也一并写在篇中。” 王安石实行变法,他的弟弟安国劝谏他,王安石不听,安国于是哭着对景堂说:“我们家如今要灭门了,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使宋朝灭亡。” 张浚发动符离之战,李椿告诉他说:“恢复国仇、讨伐贼寇,是天下的大义。但必须先正名分,积蓄威势,观察敌人的间隙,然后才能谋划。如今议论不是出自督府,而是出自各位将领,已经是聚集军队的凶兆。何况藩篱破败,储备不足,将领多无才,士兵羸弱而未经训练,节制也未协调,议论还没有定论。敌人安逸而我军劳苦,即使取得土地也不能守住。”李公是洺水人,朱子为他撰写墓志,他是一个努力实行的人。” 张浚出兵,和高宗约定日期收复中原。岳飞说:“相公是在说梦话吗?”张浚于是忌恨岳飞,陷害他使其死去。高宗对赵鼎说:“张浚筹划了三年,耗尽民力,损耗国用,何曾收复一寸土地?朕宁可亡国,也不用这个人。”张浚又上疏谈论军事,高宗说:“张浚用兵,天下都知道。富平、淮西已经两次失败了,如今又要生事。”于是下诏命张浚前往永州。史家都责怪他的君主不任用张浚,这不符合实情。《实录》说:“符离军队失败时,张浚鼾声如雷。魏公难道有这样的定力吗?果然是因为他轻视百姓的死亡,所以才敢任用这种无道之人。” 周密说:张九成向宗杲参禅,陆九渊又向宗杲的门徒得光参禅。据说宗杲对子韶说:“侍郎得到这种禅宗的权柄,可以改头换面,说成儒家的道理。”陆子静的门人詹阜民闭目静坐半个月,陆九渊看见并迎接他说:“这个道理已经显现了。”张九成用禅语扰乱经学,陆九渊用禅定扰乱德性。陆九渊也读书谈道,却讥讽朱熹的言论粗疏;这难道不是把自己忌妒之心的发作说成鄙视吗?杨简想要除去这种心念,像他那样攻击时文却谋求做官,治理政事却追求功名,难道不是这种心念在主使吗?这两个人专门说大话来抬高自己,却不检点自己的行为。唉!” 宋光宗患病,心智甚至到了儿子登基也不知道的地步,病势大概已经沉重溃败了。他不上朝拜见重华宫,并不是罪过。当时宰臣中如果有王曾、韩琦,就应当明白宣布皇上的病情,昭示百官,请太子监国,很快便可安定局势。唐顺宪帝就是这样。赵汝愚采用赵彦逾的策略,把政权交给韩侂胄,导致国家遭祸。所以中国宁可威势不能振作,也不借兵于夷狄;君子宁可事情不成功,也不把权柄交给小人。唐朝五位王公没有诛杀武三思,唐朝于是继续混乱。宋朝赵相吝惜给韩侂胄赏赐,宋朝渐渐灭亡。谋划开始时如同转动机关,九种凶险最终却像回转天地一样造成大祸。唉,怎么可以忽视呢!” 宁宗听从楼钥、倪思的意见,以韩侂胄的首级向金人请和,大概是因为自居于县鄙;金国的尊威已经天下无敌了。宁宗时期,金人衰弱,中国正有恢复的机会,却不自强而安于弱势。正法诛杀奸臣,是各国的政事,和金国有什么关系呢?唉,宋朝难道还算有臣子吗?”},{ 宋君厚待他的臣子,臣子却辜负他的君主。国家有重大政事,不致力于审慎处理,却先行抗言争论;不寻求把事情办成,却先追求保全自己的名声。神宗想振兴国家,误用了安石王安石,于是国家向南迁徙。孝宗想恢复失地、报仇雪耻,误用了张浚,于是请求议和。史浩以下的人,只是苟延眼前;留正以下的人,则已经逃奔罢了。谢枋得曾说:“宋朝亡于道学。大明年间,汉朝灭亡时,有梁冀、曹节这样的奸臣,但还有君子起来挽救它。宋朝亡于韩、史、贾、丁,却没有能够挽救它的人。大概汉代士人明白经义是为了修养品行,宋代士人注释经书却只是铺衍辞藻。汉代士人质朴,宋代士人浮薄;汉代士人协调合作、尽忠,宋代士人却争逐名声。” 《沁州水田记》。

岁丙申,御史赵子张子遇于沁。张子道其郡之政曰:“源泉沸流,莫或浍之,亢坼溢襄,田不赖之。”赵子曰:“俞,是诚在我。”乃相其水趍,乃物之土,宜下知州王良辅肇事。道漳泉自柯山南至于张僊祠,沟断之,横水乘沟,空其中引水,又南至于交口,灌田四千亩。道甲水自溪亭东南至石陀,遂凿石渠至甲里,灌田三千六百亩。道清源自亦山,灌田三千亩。盖达于官邮,围水环流,往沁止,播菽谷,新田皆种秔,亩收二锺有奇。釜时蔬,畜鱼鸟,白餐清酤,乐岁介胡考之。休凶岁亦获可引生,惟古帝下邦国,察其辟地之等,用赏削诸臣己觐,遣于庙询之曰:“如新畬何受?”厥明今帝恭巳,以御史廵郡县,乃摘苛细繁文书,厉威严,无言及民事。懿厥赵子知务,善听言,立沁丕富基。夫承且志趍不引工扰民,则知州有勚。

书王凝斋李文达起复论后

文达夺情而相,非义也。然出于新皇眷倚之笃,非文达求之也。罗氏劝君遂贤之请可矣,乃袭宋士诋嵩之文,丑言过斥,何欤?永乐以来,南士柄国,文达起北方,又自外寮入司密勿,久畜咻忌,罗氏亦用于巧者欤?丘文庄之祭文达,赞其富贵,追观文达赀产不踰中人,夫尽文达之生,曾无一善可名,秋吁可以鉴羣情矣。

书周文襄事状后

文襄其知巧之才邪?非可与语谷民之政》也。民共正赋,巳竭力矣,奚从而有余?米括余米,而曰薄赋,则朝四暮三,愚弄其民而巳余米丰衍,乃奉贵宦,结交游,修释子之宫,滥费生民之膏血。苏人幸宽目前,乃忘其厉巳,而祠之。追观汉臣之富民,力农也;唐臣之生财,善贾也。君子弗贵,曰:「君不志道而富之,祗以长其侈。」大如汉武是巳,况文襄者,曷足多哉!

录赠言

弘农陈云逵,字中夫,为兰州学正,以经术六蓺造士,诸生有馈必却。之后为国子监丞,铣卒业而归。先生赠言三章曰:「日用间须点检口之所言与身之所行不相予盾,斯为善学【一】躬行伦理而不亏,人之至者莫是过矣【二】公正处巳,宽恕待人,自不觉其地位高矣【三】寿张殷云霄,近夫,拜南给事中,谓铣曰:「子英迈浮于防检,终身师伊川可也。」铣行且六十,碌碌无闻,徒负三益之诲云尔。

赠戴尹序

秋岩戴子之治杞也,重农兴学,正俗平狱,缘饰以文,表正以廉。未朞岁而茂声,御史举典,扬清戴子寔。最杞西冈张天秩氏,乐其庇民,思终厥永,专使问其道于我。尝读文公朱子书,告其门人吴氏曰:「初官受奖,可以思惧矣,勿使过情而躁进焉。」夫岂非虑而?朱子言之:「人情警于抑而放于顺,肆于誉而敕于毁。君子之言曰:宁抑而济,毋顺而溺;宁毁而周,毋誉而缺。」夫御者之适折阪也,正辔敛绥,缓策徐驱,安矣。忽而蹈于康庄而肆骋不迪也。是故敬慎以为居,法守以为用,孙让以为体,虚静以为心,得。勿驩如失,勿戚如以退为本,以卑为安。戴令率是道也,可台可省,可卿可相,眞不负东鲁之士也夫。

象山学辩解

宋眞希元氏兴而朱子之学传,元许平仲氏达而朱子之教行。昔之与朱角立者泯,如人心之攸向者同,天道之攸公者存焉。今圣皇在上,道祖尧舜,宠幸文儒,修正典礼。铣谓诸臣宜务实德以赞休治,乃尊陆氏,标鸣冤之名,谓非警言乎?泰和整庵先生罗公斥象山之讹,一言蔽之曰「认心为性」。兹岁日南至,方伯可泉胡子示我渭崖霍氏之辩,章搉而句抉之,然后陆氏之为异端莫遁也。夫圣贤著书捄辟学,开民迷而巳诸侯放恣,孔作《春秋》;处士横议,孟述七篇。夫秦仪倾危,陈平蒯通犹因之而乱汉;庄列罔诞,何晏王衍遂因之而亡晋。宋人之言曰「勿以学术杀天下士」,夫旨言哉!铣尝友覆陆氏之篇,其谈雄,其□重,然而性之故,学之方,茫乎无可索也。非示谱而匿其针者,与其授之徒也。杨简之悟心,詹阜民之明理,则可骇且异者,颜子钻仰是劳,斯能卓尔;曾子随事之察,斯唯一贯。夫卓尔者,状其立谓定理也;忠恕者,佥人巳也。岂半词单句可毕功次?悟入阴界与禅衲伍哉?论者曰「陆尊德性,朱道问学,岂其然夫?」德性犹抗之侯也,问学犹修弓矢之利,审彀率之巧以求中也。合而言之,射也。夫德性者,大之并涵天地,小之析入毫末,包乎小曰大,分其大曰小。是故学乎此,问乎此,道之所以尊之欤?道匪难求,厥禀乃异。圣者生知而安行之,自性达于万事,本生末也;学知利行而下,自事恊于性,末反本也。故阶有级而拾以升。陆子谓心即道,取足焉,疏矣巳。笃问学而以非人虫蛆葛藤,愤厥排诋,奸人因设伪学之禁,促宋之灭,朱之教,孔之法也。若缓于本末之辩,无以服象山之心,故今而得反之也。

赠胡中丞序

译丙申年,御史赵子张子在沁州遇见我。张子谈到本郡的政事说:“源泉沸腾奔流,却没有人开渠疏导;水势高涨,田地干裂,水漫过田岸,田地却不能依靠它。”赵子说:“好,这确实是我的职责。”于是察看水流的趋向,考察土质,认为适宜,就让知州王良辅开始兴办水利。从漳泉引水,自柯山向南直到张僊祠,用沟渠截断水流,使横向的水流进入沟渠,掏空沟底引水;又向南直到交口,灌溉田地四千亩。从甲水引水,自溪亭向东南直到石陀,于是开凿石渠直到甲里,灌溉田地三千六百亩。从清源引水,自亦山开始,灌溉田地三千亩。水道通达官邮,围绕田地环流,流入沁州后停止;播种豆类和谷物,新开田地都种粳稻,每亩收获二锺有余。锅中有时令蔬菜,蓄养鱼鸟,白饭配清酒;年成丰收,足以使父老享乐、长寿;凶年也能获得可以维持生计的收成。古代帝王治理邦国,考察开辟土地的等级,用来赏赐或削夺诸臣;已经朝见之后,又派人到宗庙询问说:“像新田、熟田这样的土地,应当怎样接受它们的赋税?”第二天,当今皇帝恭敬自守,派御史巡行郡县,却只摘取琐碎苛细的繁文书册,显示威严,没有一句谈到百姓的事情。可敬的赵子懂得事情的根本,善于听取意见,建立了沁州富强的根基。至于承接此事、记载水道,却不调发劳工骚扰百姓,那么知州就是有功劳的。《书王凝斋李文达起复论后》。李文达在服丧期间被夺情起用并任宰相,从义理上说是不对的。然而这出于新皇帝对他的深厚眷顾和倚重,并不是李文达自己求取的。罗氏劝皇帝接受起用贤人的请求,本来可以了,却又沿袭宋代士人诋毁蔡京的文辞,使用丑恶的言语过分斥责他,这是为什么呢?永乐以来,南方士人掌握国政;李文达从北方起身,又从外任官署进入机密部门,长期积受嫉妒和猜忌,罗氏难道也是被巧诈之人利用了吗?丘文庄祭奠李文达,称赞他的富贵;后来考察李文达的财产,并没有超过普通人。假如李文达一生竟没有一件善事可以称道,那么秋吁的话就足以作为鉴戒,说明众人的情态了。《书周文襄事状后》。周文襄难道只是一个懂得巧诈的才士吗?他不值得同他谈论治理百姓的政事。百姓缴纳正常赋税,已经竭尽力量了,哪里还会有余力?他搜刮余米,却说是减轻赋税,不过是早晨给四升、晚上给三升,愚弄百姓罢了。余米丰足以后,就拿去供奉显贵宦官,结交游宴,修建佛寺,滥费百姓的膏血。苏州人幸而暂时得到宽缓,便忘了他的暴虐,反而祭祀他。回头考察汉代使百姓富足的臣子,是因为他们勉力务农;唐代使国家生财的臣子,是因为他们善于经营。君子并不以此为贵,说:‘君主不引导百姓走正道,却只使他们富足,不过是助长他们的奢侈。’汉武帝就是这样,何况周文襄,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录赠言》。弘农陈云逵,字中夫,任兰州学正,以经术和六艺造就士子;诸生有所馈赠,他一定推辞。后来他任国子监丞,铣完成学业后归来。先生赠言三章说:‘日常生活中必须检点,自己的言语和行为不要互相矛盾,这才是善于学习。〔一〕亲身实行伦理而不亏缺,这是人的最高境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二〕处事公正,对人宽恕,自然不会察觉自己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三〕’寿张殷云霄,字近夫,任南给事中,对铣说:‘你才气英迈而超过了防检约束,终身以伊川程颐为老师就可以了。’铣年近六十,碌碌无闻,只是辜负了三种益友般教诲罢了。《赠戴尹序》。秋岩戴子治理杞县,重视农业,兴办学校,端正风俗,平断狱讼;用文教修饰治理,以廉洁树立表率。不到一年,声誉就很盛;御史举荐他的政绩,称扬清廉,戴子确实是杞县政绩最优者。杞县西冈张天秩氏喜爱他庇护百姓,想使这种治理长久延续,便专门派使者来向我询问治理之道。我曾读朱文公朱熹的书,他告诫门人吴氏说:‘初任官职而受到褒奖,应当由此想到警惧,不要让荣誉超过实际而急于进取。’这难道不是深思熟虑吗?朱子又说:‘人情在受到压抑时会警醒,在顺遂时会放纵;在受到赞誉时会放肆,在受到毁谤时会自我约束。君子说:宁可受到压抑而因此成功,不要因顺遂而沉溺;宁可受到毁谤而周全,不要因赞誉而有所缺失。’驾车人走到陡峭的坡道时,端正缰绳、收紧缰带,放缓马鞭,慢慢驱车,就安全了;忽然走上平坦大道便放纵奔驰,就会失去前进的正道。因此,以敬慎作为立身之道,以法度作为施政之用,以谦逊退让作为常态,以虚静作为内心,就能有所成就。不要因欢乐而忘形如同失去常态,也不要因忧戚而自伤;应当把退让作为根本,把卑下作为安稳。戴县令遵循这条道路,将来可以入台、入省,可以任卿、任相,真不愧为东鲁的士人啊!《象山学辩解》。宋代真希元真德秀兴起,朱子的学说得以流传;元代许平仲许衡通达朱学,朱子的教化得以施行。从前与朱子对立的人渐渐消失了,这是因为人心所趋相同,而天道所公正的仍然存在。如今圣皇在上,以尧舜之道为道,宠幸文儒,修订正统典礼。我认为诸臣应当致力于实际德行,以辅助太平治理;现在却尊崇陆氏陆九渊,标举为他鸣冤的名义,这难道不是值得警戒的话吗?泰和整庵先生罗公斥责象山陆九渊的错误,用一句话概括说是‘把心认作性’。今年冬至,方伯可泉胡子把渭崖霍氏的辩论文章给我看;文章逐章核驳、逐句剖析,于是陆氏属于异端,便无从逃避了。圣贤著书,是为了救治邪僻之学,开启百姓的迷惑罢了。诸侯放纵恣肆,孔子作《春秋》;处士横加议论,孟子撰述七篇。苏秦、张仪使国家倾危,陈平、蒯通还借此扰乱汉朝;庄子、列子的荒诞学说,何晏、王衍终于借此使晋朝灭亡。宋人说:‘不要因为学术而杀尽天下士人。’这话的宗旨难道不正确吗?我曾经完整读过陆氏的文章,他的议论雄健,他的某处内容厚重;然而对于性的缘由、学习的方法,却茫然无从寻求。这就像展示谱牒却藏起其中的针,把它传授给门徒罢了。杨简领悟本心,詹阜民明白义理,这些都令人惊异;颜子颜回钻研仰望圣道,经过这样的劳苦,才能达到卓然自立。曾子随事体察,这才是把万事贯通为一。所谓卓然自立,是形容他站立坚定、认定义理;忠恕,是人人都能实行的道理。难道凭半句话、单独一句就能完成功夫和次序吗?难道要一旦有所领悟便进入幽暗境界,同禅僧为伍吗?评论者说:‘陆氏尊崇德性,朱子重视道问学,难道真是这样吗?’ 德性如同弓身,问学如同修治弓箭的锋利,审察拉弓的标准和技巧来求得射中目标。合起来说,就是射箭。德性这种东西,大则包容天地,小则分析到毫厘;包容小的便称为大,分解大的便称为小。因此学习这一点、询问这一点,正是道之所以尊贵的地方吗?道并不难以求得,只是人的禀赋不同。圣人天生便知晓,安然实行,从本性通达万事,这是由根本生出枝末;学知而后利行的人,从具体事物契合本性,这是由枝末返回根本。所以阶梯有层级,要拾级而上。陆子说心就是道,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实在疏略。若把认真问学说成不是人的学问,而比作虫蛆葛藤,并愤怒地排斥诋毁它,奸人便会因此设置伪学之禁,促成宋朝灭亡;而朱子的教诲,正是孔子的法则。若不缓和、辨明根本与枝末,就无法折服象山之心,所以如今必须反过来加以辨明。《赠胡中丞序》。

可泉公文章名天下,政事泽一方,民是翰而士攸式者三十年。兹则晋贰都台,巡抚山东吾省伯姚公饯之河浒,以伻来邺,俾予广赠言之义云。盖尝窃窥我国家之势,有汉之全盛,无其强,无宋之苟安,类其弱,岂非士未才而用之遽,政数易而居之泄,官速代而责之详,民无泽而役之穷哉?夫果实之味,生则酸,熟则甘。今才习文字,巳系仕籍,未悉条贯,遂临民社,是食生果也,涩齿咋舌,可免乎?朝廷下尺纸于四方,无不应者,然多文具,靡存兢愓而图悠久。夫俗所未厌,圣人不辄改;俗所未安,圣人不强行。固非可因一人而更历谋,见小便而忽大戚,外露闯然之虑而勿恃,为盘如之安也。昔子产之相郑,夫子之治鲁,皆先难而后易,政浃而爱生。若授牧于恒人,而求全于旦夕,朝秦夕燕,费日道路,而欲奏功底绩,是子产之未能,夫子所不敢也。上之责于民者,赋尔,力尔,足矣,任其自之,非能施之生业,奠之永计,乃又不恤其匮,惟计其富。古云:「马极则踬,民剧则败」,可谓善喻矣。铣交于可泉也久,以深知可泉之造道也专,以远邹鲁圣贤乡,民宜于教化,可泉往哉!士豫养而正,政求旧而敕厉,官甄其任,受惠民及于贫殍。是故一变至道之篇,斯有试之文也夫。

史记日者传跋

士之不才,如季主所讥者,信然。非士人主,孰与治天下邪?但昏主乱朝,不才尊用耳。今痛斥之,专用日者,可乎?

醉翁亭记跋

欧阳子,其慕晋人之风邪?汉吏种田莳蔬,効功阡陌。夫宋之士习若是,故其国之不竞欤?

赠王君考绩序

扬子云有言:「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愚曰:「此非独士之疵也,亦其驱于时也。周养士以仁义,而升之以礼信;秦启士以诈谋,而驭之以法利。用其力而竭之,伺其惫而贼之。然其国一败,而莫为之生也。是故忠信所以缔孚也,进制隆礼,退为巽词,所以厉节也。圣王拱手堂陛之上,而有金城汤池之固者,道结人心焉尔。」昆陵王君元聘甫,自署郎而陟太守,旋夺名邦而倅小洲。前胡绩之茂,后胡叶之隳。忽加之膝而忽挤之渊,邪匪人窃位,显斥忘直,怨元聘之右忠也。假大法以复之于君乎?何损君之倅州?致恭于寮,弗恃而敖;施惠于下,弗鄙而夷;周虑于务,弗卑而厌。兹匪人巳屏。朝旨雪被其斥者,又俞谏议之请,选拔谪人。元聘适考绩,元聘其目此升乎哉?夫士必自贱而后人贱之。故君子正其志,则莫敢倚也;高其行,则莫敢阶也;守贫贱,则富贵莫敢骄也;辟宠幸,则謟佞莫敢惑也;任危难,则威势莫敢夺也。夫彼之可轩轾乎?我者所谓赵孟之贵也。吾之贵彼,焉能如之何?

赠大中丞简公序

予闻之,君子之长人也,有四美焉:大规而精密,比而简定,是而不专,采长而不可同。故联目于网,协众为一。下怀其惠而弗德也,人避其威而弗慑也。夫惠其所自利,而威其所自紾焉,得而德之,又焉所忌而慑之?全斯道者,其惟一溪公乎?公为御史来按我汴,再莅则为都御史矣。公才具高朗,治执体要。今晋副留台,治戎江表。我藩伯之姚,臬长之杨,帅阃之王,合言于铣曰:“一溪公正,我羣史;谕我庶规,康我疆土,绥我兆人。”予览公抚安之文曰:“按臣是而抚臣未精,羣属从其是,告于按臣而从我抚臣之一得。凡我所失,考而过思,乃或拂民而戾俗。宜羣属各上其见,共酌而布之。”下于戏,其古大臣之心邪?学者改过善止一身,大臣改过福庇天下。我心一虚,彼能毕罄。收善于人,累功于已。悻悻自是者,鄙哉疚矣。古者帝王之域,民有天险焉:典礼命讨是也;有地险焉:山陵江河是也;有人险焉:才能甲兵是也。今之险,孰汹于江?而才之专,孰丽于中丞?夫穴港泅水,鸱张鼠伏者,盗之靡靡尔。淮海巨鄙,盐徒所据,盘如也。有司视为目瘤项瘿,不可药巳。出作私商,伺便用刼,水广舟利,须臾不能迹之。然彼之得遂,刻吏成之也。召商贾盐,乃立苛法,曲取琐程,淹滞年岁,财力俱竭,商弃而不至,官盐格而私商售。私商售而私积充,是以结朋结技,恣凶立业。宋一汪革,尚费大师十百于革者,敢谓无其人哉?今之理盐法者,安厓黄公,予友也。安厓慎躬而能任大,富学而克施政。公以友按臣之心,而友安厓。彼清其源,此阏其委,□之庆其永乎哉?匪直操江而巳

大酉书院录后语

译可泉公文章闻名天下,政事惠泽一方,百姓以他为依归,士人以他为表率,已经三十年了。如今他晋升为都台副职,巡抚山东的我省伯姚公在河边为他饯行,派人来到邺地,请我扩大赠言的意义来作序。我曾私下考察本朝的形势:有汉朝全盛时的完整,却没有汉朝那样强盛;有宋朝苟且求安的情形,也近似宋朝那样弱小。这难道不是因为士人还没有成才便仓促任用,政令屡次更改而居官者泄气,官员更替太快而责求过细,百姓得不到恩泽而徭役困穷吗?果实的味道,生时酸,熟后甜。如今才熟习文字,已经列入仕籍,还没有熟悉政务条理,便出任治理百姓的官职,这就是吃生果,牙齿酸涩、舌头发麻,能够避免吗?朝廷向四方发下一纸诏令,没有不响应的,但多半只是具备文书形式,丝毫没有战战兢兢、谋求长久的心。风俗尚未厌弃的事情,圣人不会轻易改变;风俗尚未安定的事情,圣人也不会强行推行。所以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更改历来的谋划,不能看见小利便忽视大忧;外表显露出急切的忧虑,却不能依赖它来获得长久安稳。过去子产任郑国宰相、孔子治理鲁国,都是先难后易,政事施行周遍而民众的爱戴产生。如果把治理地方的责任交给平庸之人,却要求他在早晚之间取得全部成效,今天亲秦、明天亲燕,耗费时间在道路上,却想求得成功、建立功绩,这是子产做不到的,也是孔子不敢做的。上级加在百姓身上的要求,无非赋税和劳力,这样就够了;任凭百姓自行谋生,却不能帮助他们发展产业、安定长久的计划,反而不顾他们的匮乏,只计算他们的财富。古人说:‘马跑到极点就会跌倒,百姓困苦到极点就会败亡。’这可以说是很好的比喻。我同可泉相交已久,深知可泉专心于修养道德;这里又远离邹鲁圣贤之乡,百姓更应当接受教化。可泉,去吧!使士人预先受到教养而端正,政事寻求旧有良法而加以整饬,官员各自胜任其职,所受的恩惠遍及贫困和饥饿的百姓。这样,才会有《一变至道》篇所说的境界,也才算有可以检验的文章啊。《史记·日者传跋》。士人没有才能,正如季主所讥刺的那样,确实如此。若不依靠士人,君主同谁一起治理天下呢?只是昏庸的君主扰乱朝政,尊崇任用无能之人罢了。如今却痛斥士人,专门任用占卜者,这可以吗?《醉翁亭记跋》。欧阳子欧阳修,难道是在仰慕晋人的风气吗?汉代官吏耕田种菜,在田间道路上取得功效。宋代士人如果养成这样的习惯,难道正是它的国家不能强盛的原因吗?《赠王君考绩序》。扬子云扬雄说过:‘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我说:‘这不只是士人的缺点,也是他们受到时代驱使的结果。周朝用仁义养育士人,用礼信提升他们;秦朝用诈谋启发士人,用法令和利禄驾驭他们。利用他们的力量直到耗尽,窥伺他们疲惫后便加以伤害。然而国家一旦失败,就没有人为它重新生存。因此,忠信是用来缔结信任的;升进时制定隆重的礼仪,退处时使用谦逊的言辞,是用来砥砺节操的。圣王拱手坐在朝堂之上,国家却有金城汤池般的坚固防卫,是因为用正道结聚了人心罢了。’昆陵王君元聘甫,从郎官升为太守,不久又被夺去名郡,改任小州的副职。前面有胡氏使政绩茂盛,后面有胡氏使它衰败;忽然把他捧上膝头,忽然又把他推入深渊。奸邪小人窃据职位,明明斥退正直之人,因此怨恨元聘尊重忠臣。难道要借助大法来恢复他在君主心中的地位吗?你任小州副职又有什么损害呢?对同僚恭敬,不倚仗权势而骄傲;施惠于下属,不鄙视轻慢他们;周密考虑政务,不因其卑小而厌弃。这些奸邪之人已经被屏退。朝廷诏旨为受到斥责的人洗雪,又准许谏议的请求,选拔被贬谪的人。元聘恰逢考核政绩,元聘这次难道将因此获得升迁吗?士人必定先自轻,后来别人才会轻视他。所以君子端正自己的志向,便没有人敢倚仗他;提高自己的品行,便没有人敢攀附利用他;安守贫贱,富贵之人便不敢对他骄横;避开宠幸,谄媚奸佞便不敢迷惑他;承担危难,威势便不敢夺取他的志向。难道他人可以任意抬高或贬低我吗?我所说的,是赵孟那样的富贵。我尊重他人的富贵,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赠大中丞简公序》。我听说,君子领导众人,有四种美德:规划宏大而精密,比较取舍而简明确定,正确却不专断,采纳众长却不与众人混同。因此,他把众目联结起来,如同把众网合为一体。下属感怀他的恩惠,却不以此为德;人们躲避他的威严,却不因此恐惧。他施惠于人,是施惠于人所自利之处;施威于人,是施威于人所自为之处。既然如此,谁会不感念他的恩德,又有什么需要害怕而畏惧呢?能够完全实行这条道的,大概只有一溪公吧?一溪公曾任御史来巡按我汴地,再次来任职时已经成为都御史。公才具高明爽朗,治理政务能抓住要领。如今他晋升为留台副职,治理江表军务。我藩伯姚公、臬长杨公、帅阃王公,一同对铣说:‘一溪公端正,是我们群臣的表率;他教导我们各种治国规范,使我们的疆土安康,使我们的百姓安宁。’我看过公抚安百姓的文章,其中说:‘巡按大臣的意见是正确的,而巡抚大臣的意见还不够精密;各属官应当听从正确意见,把意见告诉巡按大臣,并采纳我这个巡抚大臣的一得之见。凡是我的过失,都应考察并反复思考;有时我或许违逆百姓、违反风俗。各属官应分别上报自己的见解,共同斟酌后公布施行。’唉,这难道是古代大臣的心胸吗?学者改过,只能使自身受益;大臣改过,却能使天下得到福荫。我的内心一旦虚心,别人就能够把全部意见倾诉出来。我从别人那里收取善言,把功劳积累到自己身上。那些固执自是的人,真是鄙陋而可悲啊。古代帝王治理天下,有三种险要:有天险,即典礼、命令和征讨;有地险,即山陵、江河;有人险,即才能和兵甲。如今的险要,谁比江河更汹涌?才干的专长,谁比中丞更卓越?那些钻洞入港、泅水而行、像鸱鸟张视、像老鼠潜伏的人,不过是盗贼中疲弱的一类。淮海一带盗贼势大,盐徒盘踞其中,根深蒂固。有司把它看成眼中之瘤、颈中之疽,认为无法医治。他们出来充作私盐商人,伺机行劫;水面宽阔,船只便利,顷刻之间便无法追踪。然而他们能够得逞,是苛刻的官吏促成的。官府召集商人贩盐,却制定苛细的法律,曲意收取琐碎的费用,使事情拖延多年,财力都被耗尽;商人放弃而不来,官盐受到阻滞,私盐商人便得以销售。私盐销售、私盐积聚充足,于是结党结伙,放纵凶暴,凭此建立势力。宋代一汪革改革盐法,尚且使大师为此耗费十百之力,难道如今就说没有这样的人才吗?现在主持盐法的是安厓黄公,是我的朋友。安厓谨慎自守而能担当大事,学问丰富而能够施行政务。公以友爱巡按大臣之心,也友爱安厓。一个清理源头,一个堵塞末流,这样的功业难道不会长久吗?不只是掌管江防而已。《大酉书院录后语》。

王子晋叔修学于大酉之阳,取山之静,养其湛寂;取山之奇,代其应用;取山之峻,以抗志;取山之列,以次进。既优而仕,底绩而迁。海内才大夫、名士、诗且文之,第山之胜,发王子之□。王子又自晋遣使至邺,俾予缀词。夫王子之问,所以审是也;诸子之言,所以赞成也。予闻之,孔氏之教曰:“博文,曰约礼。”文乃相错,精与麤也;礼乃分止,丰而杀也。颜氏之文,自本至于冕;曾氏之礼,入细穷其变。言乎其质,则有等;言乎其学,则有序;言乎其事,则有先。自洙泗至于洛闽,未之有改也。象山陆氏,思以一人而雄千古,以巳见而易天下。其言曰:“人自孝弟,自聪明。”其自名曰“乾坤易简”。于是榛塞传注,陆沉精微。古圣贤罪不胜诛。噫讆哉言乎!昔者夫子之赞《易》也,着两间之五类:一曰天地,二曰卑高,三曰动静,四曰方物,五曰象形。是故总之为刚柔,分之为八卦,统之于乾坤。夫干辟而施,坤翕而承,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故曰广矣,大矣。其德曰“易简”,是故一气自运,无为而主张“易”也;众形自植,至约而事详,“简”也。乾坤之运息,则万有之生歼;百为之曲遗,则一心之静胡施哉?恶可假是二名,以揜其实之禅,而附于儒之班乎?王子所立卓矣,所施廓如。他日化彼楚野,如古鲁邦,无用兹倡,此游言以疚德夫。

赠高令序

夫赋奇特之器者,受抑于天;抱直遂之操者,见折于人。斯性命之理,造化之权也。天才乎人,而曲以成人;逐于时,而违则合。身下者,其道上;身褒者,其道贬。故柳茂旬月而为薪,松阅百年而斯栋。方枘格于圆凿,泛凫乘于流水。是以马迁发伯夷之论,董生赋感士之篇也。负薪者不拾遗金,丐食者不视差来。斥跖之徒曰盗,必怒;誉市之童曰聪,必逊。可以存性而悟命矣。仁者寿,而颜则否;圣者尊,而孔则违。命也参互而不齐也。仁如颜而不贰,圣企孔而从吾。性也精一而可贞也。不齐者任之,可贞者据之。是故原宪诮结驷之禾今于木甘踰垣之隘,而况不为二子邪?天以寒暑中大善,室榭者避之;地以江涛没舟,攻楫棹者济之。无束手而待者,故君子穷则安,通则利。所用非穷通也,自得其性焉尔。黄次公系而受烃,张子韶谪而却粟,贾太傅返长沙而建策,萧长倩起抱关而辅政。夫去就恶可一端而取乎?鉴不为人之妍媸而乱其照,权不为物之轻重而决其平。故蠖之屈者申也,龙欲跃者潜也。不厌疏粝焉饫,凿粳必骇;危险方慎,坦途士焉往而非德之资邪?冠氏高子,英特抗直,富才明政,两邑宜之,而沮于台察。夫计高子之望,奚所不达哉?天其欲玉高子欤?高子善承哉?

讹传

铣闻之东白先生张公曰:「景帝将废储而立其子,合百官各署状。惟给事中东安李侃执笔大恸。给事中闽林聪退而语人曰:『惟吾抗议。』景帝闻之,改林为太子司直郎,林欣然自负高选。云今诸家文家谓林为忠,盖林后尊显,谀言相传尔。」张公又曰:「使李公推恸心于状,岂不毅然大丈夫哉?是时谏者三人,锺同死于狱,章纶、廖庄晚虽贵,咸黩货败节也。」景帝易储时,薛文清以大理丞治饷于滇,署状无公名。予亲见国史,然尔谢理东岑子乃讥文清非也。然本朝士节不厉,少遭变事,鲜不謟附者。

南京户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敏许公墓表。

译王子晋叔在大酉山南面求学,取山的幽静来涵养自己的深沉寂定;取山的奇异来代替自己的施用;取山的高峻来激励志向;取山脉排列有序的形势来安排进取次序。后来学业优成而出仕,建立功绩而升迁。海内才大夫、名士以及诗人、文士,依次歌咏山中胜景,发挥王子之□。王子又从晋地派使者到邺,请我缀辑文辞。王子来问,是为了审察这些道理;诸位的言论,是为了赞成它。我听说,孔氏的教导说:“广博地学习文理,归约到礼。”文理彼此错综,包含精细和粗略;礼则分别节制,有丰厚也有减杀。颜氏之学,从根本推至冠冕礼制;曾氏之礼,深入细节而穷尽其变化。说到本质,有等级;说到学习,有次序;说到事情,有先后。从洙泗到洛闽,没有改变过这些原则。象山陆氏却想凭一人之说雄视千古,以自己的见解改变天下。他说:“人只要自己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自然就聪明。”又自称其学说为“乾坤易简”。于是堵塞了传注,使精微道理沉沦。古代圣贤真是罪不可胜诛。唉,这是多么虚妄的言论啊!从前孔夫子赞述《易》时,说明天地之间的五类:一是天地,二是卑高,三是动静,四是方物,五是象形。所以总括起来叫作刚柔,分别开来就是八卦,统摄于乾坤。乾刚开张而施行,坤柔收敛而承受;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说它广大而宏大。把它的德性称为“易简”,因此一气自行运转,不凭人为作为而主宰万物,这就是“易”;万物各自生长成立,原则极其简约而事情无不详备,这就是“简”。如果乾坤的运行停息,万物的生长便会断绝;如果各种行为的曲折都被遗弃,那么一心的寂静又能施行什么呢?怎么可以借用“易简”这两个名称,掩盖其实质上的禅学,而把它附会到儒者之列呢?王子所树立的见解很卓越,所施行的规模很宏大。将来若能使那些楚地旷野化为古代鲁国那样的地方,就不必用这种倡导了;否则,这种浮泛之言反而会败坏德性。赠高令序 赋有奇特器质的人,往往受压抑于上天;具有正直通达操守的人,往往被人折挫。这是性命的规律,也是造化的权柄。上天使人具有才质,却又曲折地使他成就;被时代驱逐,却因违逆而与正道相合。自身地位低下的,他的道反而高尚;自身地位显赫的,他的道反而被贬低。所以柳树繁茂十来天便成了薪柴,松树经历百年才成为栋梁。方榫与圆孔相抵牾,浮水的野鸭却能顺流而行。因此司马迁发表了关于伯夷的议论,董生写下了感慨士人的篇章。背柴的人不会拾取遗失的金子,乞讨食物的人不会看不起不同的施舍。斥责盗跖一类人为盗贼,他一定发怒;称赞街市上的孩子聪明,他一定谦逊。由此可以保存本性而懂得天命。仁德之人长寿,颜回却不是这样;圣人尊贵,孔子却遭困厄。命运相互参差而不整齐。像颜回那样仁厚而不改易,仰慕孔子那样的圣人而追随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性,精纯专一而可以守正。不齐整的命运,应当任受它;可以守正的本性,应当据守它。因此原宪讥讽乘坐四匹马车的禾……今于木甘踰垣之隘,何况不成为这两种人呢?上天用寒暑考验大善,住楼台屋舍的人可以躲避;大地用江涛淹没舟船,善于驾船划桨的人可以渡过。不能束手等待,所以君子困穷时安然处之,通达时施展才用。所凭借的并不是穷困或通达,而是获得自己的本性罢了。黄次公被拘系而承受刑罚,张子韶遭贬谪却拒绝领取俸禄,贾太傅返回长沙而提出治策,萧长倩从守门小吏起身而辅佐政事。人的出仕和退隐,怎么可以只从一个方面来判断呢?镜子不因人的美丑而扰乱自己的照映,秤不因物品轻重而改变自己的平衡。所以尺蠖弯曲,是为了伸展;龙想要腾跃,先要潜藏。不嫌粗粮而以之为饱,若凿取精米反而会惊骇;在危险处才谨慎,到了平坦道路,哪里不能成为士人道德的资助呢?冠氏高子,才华英特而抗直,才富而明于政务,治理两个县都很合适,却受到台察官的阻挠。推测高子的声望,他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呢?难道上天正要把高子磨炼成玉吗?高子是善于承受这种磨炼的人吗?讹传 我听东白先生张公说:“景帝将要废黜太子而改立自己的儿子,召集百官分别署名上状。只有给事中东安李侃执笔时大为悲痛。给事中闽人林聪退下后对人说:‘只有我提出了抗议。’景帝听说后,改任林聪为太子司直郎,林聪欣然自负,以为这是很高的选擢。如今各家文集都称林聪为忠臣,大概只是因为林聪后来尊贵显赫,谄媚之言于是流传罢了。”张公又说:“假使李公把自己的悲痛之心写入奏状,难道不就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当时进谏的有三人,锺同死在狱中,章纶、廖庄晚年虽贵显,却都因贪黩财货而败坏节操。”景帝更换太子时,薛文清以大理丞身份在滇地办理粮饷,署名上状的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我亲自看过国史,然而谢理东岑子却讥讽文清,这是不对的。不过本朝士人的节操不够刚烈,稍微遇到变故,很少有不谄媚依附的。南京户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庄敏许公墓表。

嘉靖甲午春二月十有八日,函谷先生许公卒于南。公仲弟太宰松皋公及诸弟发哀,请恤典。又以浚川公铭诸幽,研冈公状其懿。两公之词,美矣备赞哉!函谷长子佲遇邺,又乞予作表。予虽极思累其词,何以尚夫两公?函谷举进士,给事黄门,改翰林史氏,皆慷朗明直,过事斤斤断决,谠言富学,闻于一时。正德初,我襄毅公持正,忌于阎权,引怨。函谷适倅全州,后奔襄毅公丧,回灵宝,终丧遂不仕。起丞尚宝,又弃之归,益研磨圣经,尽洗相沿之臆言。函谷不予鄙相见必竭两端语之。兹标其三大义,附以予所释者:一曰宋人理气之分大谬也。予谓盖由不明夫孟子性善之训然也。善者性之实,语性之善如品玉之温,玉有等,如性亦各赋。宋人若谓善蕴性中而自气,则有不善,又移之造化,支漫无以诘之矣。二曰圣人以用世传心法。予谓天地之德曰生,人受天之德曰仁,故善爱身者无肤不养,善为仁者无物不体。三曰圣人之教务学也,在动弗曰静。予谓舜命夔四言和以四乐,举陶述九德,箕子衍五事,孔门益以九容九思,舍是而乱以夷之僻,山之畸,士之讆言,可乎哉?自宋及元,补通鉴,正图书,源性学,序道统,申原道,参易理,诗言遵圣轨,辩抉宿误,投之合乎自然,揭之当乎人心。予心服而赞之曰:“是其遡之洙泗者哉!”畜大而光,实溢则鸣。羣臣荐之,贤于一人,遂入翰林,守学士,旋卿太常,教国子。上初登天位,文华左室列三教之师,即命撤昙聃。至是用函谷之书,正禩者皇王八师也,南向陪禩者周孔二师也,东西对向,舍采之辰,惟辅臣及公等九人相事。公上章讲中和,上说曰:“以巳情通天下至治哉!”公又言孔孟全教治情,盖性静情动,静无所施功而动可制欲也。晋吏部右侍郎眞拜南户尚书,公洁操贰吏选恤费谷户财不幸遽以寿终,享年六十四。公讳诰,字廷纶。先世端绪休远。公先公襄毅,一代元直。公少学于伯兄贡士。公诏兄卒四十年,每临讳大恸。又学于张佥事,张卒于南,贫莫葬也。公为办之完,又恤其孤嫠。事襄毅公虽宦学成如也唯谨。上豕必惨恻不怡。六弟咸矩公,而佩其训。于戏,公之卷卷谈道,乃自其身发之欤?

文林郎汉中府推官李公墓志铭。

李氏盖邺之望,云讳刚者,自举人积官户部郎中。刚生洪,取韩氏生女为昆阳王妃,恩授兵马指挥。长子文,自举人授泸州知州。李公其季子也,讳道,字应元,少颖敏。知州公授以朱氏诗,即通悟,冠入郡学,解剥经传,妙得玄旨,铺衍章句,骏发奇思。孝谨温谷而中元朗不流,无酒耽,无嬉过日,孜孜焉者,讲诵而巳宪臣才之子弟从之,每小试巳,宪臣以其文法七郡之士,命奇不第。弘治丙辰贡巳,需选家食。赵庄王器其世子,必为命世大贤,思端轫厚基,遂厥峻永。顾寮臣无足友者,乃亲驭高驾访公于家,撰章绘图,美观闾里,命为今国王说。诗云:“虔恭益懋。”正德辛未试于铨,授汉中推官。南郑民周海潘其女事发,守为馈千金,欲移罪于其佣满,公不可,论海如法。王端滛其弟政妻杀政,灭口托言噬于虎,公验手有刀痕,驳守成案,亦论端于死。会盗起,公奉台檄城凤及城固,俱免盗之戕。公素薄仕官,叹曰:“是日夜龊龊泛泛而营焉者,窬官暨积尔道于何有?”乃致仕还郡。庄王又请授郡王经,公高年,身瘦削而神健,性乐文史不倦。岁行乡饮,郡守请为大宾,誾誾于于其观都如也。公所教士入官者数十,秦旦、石永尤著名。晚奇其女之子朴,自教之,朴踰冠取进士,天子异其对,命与登鼎甲者同梓策,遂绩学翰林,授编修。盖法文皇甲申制云。公生于景泰辛未十一月十日,嘉靖戊戌正月十一日卒,享年八十有八。配谈氏,子男三人:遇阳,女为秀水王妃,亦授兵马指挥;遇和,遇霖。女二人,壻郭清,封绵修;张时茂。孙男五人:廷举,廷荐,廷美,廷用,廷宣。女六人,他壻工正陈昺,刘礼,南全,王守方,宋文资。曾孙男女各一人。嘉靖十七年四月十八日葬于清流,与谈氏同兆。词曰:“位则不充,德则孔有,为学”者师为,王者友。猗与!今□王崇孝笃,故爰及仲弟临奠。哀素载攽载,教史铣也。文于千万年,爰翼尔坟。

察院题名记

译嘉靖甲午年春二月十八日,函谷先生许公在南方去世。公的二弟太宰松皋公以及诸弟发丧,请求赐予恤典;又请浚川公为墓作铭,研冈公撰写行状。两位先生的文字,真是美好而完备,称赞得很充分啊!函谷的长子佲遇到邺,又请求我撰写墓表。我虽然竭尽心思来累积文辞,又怎么能超过两位先生呢?函谷考中进士,任给事中,改任翰林史官,这些经历都表现出慷慨明朗、正直无私;遇事细究而果断,言论正直而学问丰富,当时很有声望。正德初年,我的襄毅公主持正道,受到阉权嫉恨而招致怨恨。函谷当时恰任全州副职,后来奔赴襄毅公丧事,扶灵回到灵宝,服完丧期便不再出仕。后来起任尚宝丞,又弃官归去,更加研磨圣贤经典,彻底洗去沿袭已久的臆说。我与函谷相见,他从不轻视我,必定把道理的两端都说给我听。现在标举他的三条大义,并附上我的解释:第一,宋人把理与气分开,是大谬误。我认为,这大概是由于不明白孟子“性善”的训说。善是性的实际内容,说性善,就像品评玉的温润;玉有等级,人的本性也各有禀赋。宋人若说善蕴藏在性中而自行产生于气,于是又有不善,再把不善推给造化,支离漫衍,便无从诘问了。第二,圣人以经世致用来传授心法。我认为,天地的德性叫作生,人承受上天的德性叫作仁。因此,善于爱护自身的人,没有一处肌肤不加养护;善于实行仁德的人,没有一物不加体察。第三,圣人的教导以勤学为要务,在于行动,不应只说静坐。我认为,舜命令夔以四言诗配合四种乐章,举述陶的九德;箕子推衍五事;孔门又增加九容、九思。舍弃这些正道,反而以夷狄的偏僻、山野的奇僻和士人的妄言来扰乱它,难道可以吗?从宋到元,补订《资治通鉴》,订正图书,探究性理之学,编叙道统,申明《原道》,参究《易》理,诗文都遵循圣人的轨道,辨析剔除旧日错误,使之符合自然,彰显并合乎人心。我心中敬服而赞叹说:“这大概是追溯洙泗之学的人吧!”积蓄广大而发出光辉,真实充盈便自然发声。群臣推荐他,认为胜过一人,于是进入翰林,任学士,旋即升为太常卿,教导国子监学生。皇上初登帝位时,文华殿左室排列三教之师,立即命令撤去昙、聃之像。到了这时采用函谷的著作,端正祭祀:皇帝、皇后为八师,面向南陪祀的是周公、孔子二师;东西相对而坐,在释菜之日,只有辅臣和公等九人参与其事。公上奏讲论中和,皇上说:“凭自己的情性来通达天下至治吗!”公又说孔孟的全部教诲都是治理情性,大概性是静的,情是动的;静不需要施功,而行动时却可以节制欲望。他由吏部右侍郎升任南京户部尚书,操守清洁,任职吏部时重视选官并体恤费用……谷户财物,不幸突然以高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公名诰,字廷纶。先世根基久远而显赫。公的父亲襄毅,是一代正直贤臣。公年少时向长兄贡士学习。公对长兄去世四十年仍不能忘怀,每到忌日便大为悲痛。后来又向张佥事学习,张佥事死在南方,贫困不能安葬,公为他办理完葬事,又抚恤他的遗孤寡妇。公侍奉襄毅公,即使在做官求学、功业成就之后,仍始终十分谨慎。皇上……猪,公必定悲伤而不愉快。六个弟弟都敬重公,并佩服他的教训。唉,公反复谈论道理,难道都是从自身实践中发出来的吗?文林郎、汉中府推官李公墓志铭。李氏大概是邺地的望族。名叫刚的人,由举人累官至户部郎中。刚生洪,洪娶韩氏,生女为昆阳王妃,因恩典授兵马指挥。长子文,由举人授泸州知州。李公是洪的幼子,名道,字应元,年少时聪颖敏捷。知州公把朱氏《诗》授给他,他立即通晓领悟;成年后入郡学,剖析经传,精妙地领会玄奥旨意,铺陈推演章句,奇异的思绪奔涌而出。他孝顺谨慎,温和……而居中元朗不流;不沉溺饮酒,不因嬉游虚度时日,勤勉不懈,只以讲诵为事。宪臣认为他有才,子弟都跟随他学习。每次小试结束,宪臣都拿他的文章作为七郡士人的法式;然而命运奇特,始终未能中第。弘治丙辰年入贡,等待选用,居家食禄。赵庄王器重他的世子,认为他必定是能负担世运的大贤,想为他端正基础、厚植根基,于是为他完成高远的事业。只是僚臣中没有值得交友的人,便亲自驾着高车到李公家拜访,撰写文章、绘制图画,装饰乡里,命令他为今国王作说。诗中说:“虔诚恭敬,更加勤勉。”正德辛未年参加铨选,授任汉中推官。南郑百姓周海潘的女儿案件败露,太守收受千金,想把罪责转嫁给他的佣工,公不答应,依法论处周海潘。王端淫乱其弟政的妻子,杀死王政灭口,假称是被老虎咬死;公验看尸体发现手上有刀痕,驳回太守已经办成的案件,也依法判王端死刑。适逢盗贼起事,公奉台檄守卫凤县和城固县,两地都免于盗贼杀害。公一向轻视做官,叹息说:“这种日夜局促琐碎、浮泛苟且地经营的人,除了钻营官位和积累财富,这条道路还有什么意义?”于是辞官回到郡里。庄王又请他教授郡王经书。公年纪虽高,身体瘦削而精神强健,性情喜爱文史而不知疲倦。每年举行乡饮酒礼,郡守请他作大宾;他谈笑从容,仪态端庄,观者都肃然。公所教导而入仕的人有数十名,秦旦、石永尤其著名。晚年赏识外孙朴,亲自教导他;朴超过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天子对他的对策感到惊异,命令他与登鼎甲者一同刻印策文,于是学业成就,进入翰林,授任编修。这大概沿用文皇甲申年的制度。公生于景泰辛未年十一月十日,卒于嘉靖戊戌年正月十一日,享年八十八岁。妻谈氏。儿子三人:遇阳,女儿为秀水王妃,也授兵马指挥;遇和、遇霖。女儿二人,女婿郭清,封绵修;张时茂。孙子五人:廷举、廷荐、廷美、廷用、廷宣。孙女六人,女婿为工正陈昺、刘礼、南全、王守方、宋文资。曾孙男女各一人。嘉靖十七年四月十八日葬于清流,与谈氏同穴。铭辞说:“地位并不充足,德行却非常丰厚;以求学为职事的人,可以奉他为老师,可以奉王者为朋友。啊,美好啊!如今□王崇尚孝道而笃厚,所以特意让他的二弟前来祭奠。悲哀之情已经写下并颁行,这是教史铣所作。愿此文流传千万年,为你的坟墓增光。” 察院题名记

御史横杨王子莅我河南敬简互修纲条具振巳见其行台之獘且隘谋迁于镇守故署得请乃新而居之勒石题名爰自巳始旧石自永乐至嘉靖丙申历年逾百更莅者自曹琰氏至李子伯音镛及王子凡百人夫省之建台以布宪也名之必录以考类也夫士之臧否不登诸载籍而名氏不俾之久存则是非泯如奚施劝沮烈士自厉而莫范奇人孰惮而不恣邪自帝拱宸极守典不行悉寄耳目于宪臣地近而任则元重托而信之专理是者可以慎务矣洁以居身良玉不污公以任法昭鉴无择直以禔节乔柏无附介以一众孤鸷弗朋然后激扬攸中而风动乎羣寮矣烦文泛议徒役于楮可删也细故滛威徒费乎时可去也甘言曲承将售其欺可防也善谋法守将益其实可求也士大夫之进止有义焉士之穷达有定命焉我安义命何与于人或怵于权势而决其衡因以徼宠禄斯自乖雅道而巳矣古谓纪纲犹血脉也御史乃危官也铣谓先克三不乃能行三必焉是故势擅烜赫不见其荣躬蹈累絷不为之辱迫临鼎镬不惮其威由是劘刮生疵必犯颜也掊击奸谀必夬苋也敷达民瘼必究源朼相几而识体诚孚而善道之斯为宪矣永石垂乎尔

柴村录

戊戌四月二十二日,予如柴村,获麦,夜宿西斋。梦三原端毅公见访,坐评今代名臣,无全褒者。公曰:“心地干净,行事自当。”铣对曰:“干净者,圣人无欲也。圣则天公。”又曰:“王应韶何如人?”铣未及对,公曰:“其人苛而无策,朴士至百不恤其死。”铣曰:“其志可则也,如济以王懋学之平,斯美。”公曰:“文清公之佐大理,王振引之,若辞而不往,愈于抗而得祸。”铣竦然异其言,遂寤。夫王公,古之大臣也,休休乐善,晚起掌铨,选贤为属。他以忠谏久废者,王徽、黄仲昭、贺钦;以迂直被抑者,周瑛、祁顺公,皆辟用。铣谓:“桓文并伯,晋代主盟,齐遂不振者,晋臣让善,齐权相轧耳。”昔杨东里名荐士,多私所好,古廉老而不相他,何举焉?王公不遐遗,不朋引,明兴以来,斯人而巳。

贺太守王公序

悔斋先生王侯莅我邺之踰年,治河宪臣贤我侯,又嘉其相河之绩也,举典以旌用日耳力其属。我郡贰诸君如檄称贺,爰授意于予,俾词之。予与啫君皆诵法孔氏者也,请质诸圣言可乎?子言之:「为政以德,夫岂隳法禁,夷制度如他道清净之云乎?」记礼者曰:「夫人者天地之心,斯遡其原者之言也。」是故一人一心也,千人亦一心也,万人兆人亦一心也。志之所通,莫遏而其协者莫被。故枹落而响荅,木戞而声出,以此感彼之谓也。犹有间焉,愠色而见者栗,喜宣而附者怿,以此感此之谓也。犹有待焉。过宗庙而肃,闻雷霆而惧,夫何意?夫何恃?故笃切诚悫之心以宣法禁制度之施。巳之所未不以先人,人之所难必以先巳,则不令而从矣。夫刑者政之所不能免也,君子之刑以止辟也,得其情如疾之我恫也。法人之刑以兴厉也,深其情欲威之四达也。故君子之教无刑而刻,人则躬之。不阅我侯之德,予尝诵之曰:「诚正。」是故赞邦刑,守两郡,明而允,严而克宽,莫非二者之用。由是晋而藩,而台而省,如视诸掌矣。无他,达之天下也。

许乐庵墓志铭

译御史横杨王子来到我们河南,恭敬而简约地整治纲纪条文,亲眼看见行台的弊病和狭窄,谋划迁到镇守官旧署,获准后便修葺一新而居住,并刻石题名,从王子开始。旧石上的题名自永乐至嘉靖丙申,历时超过百年,后来任职者从曹琰到李子伯音镛以及王子,共一百人。省里设置行台,是为了颁布宪令;题名一定要记录,是为了考察类别。士人的善恶如果不载入典籍,姓名又不能使它长久保存,那么是非泯灭之后,还能施行什么劝善惩恶呢?烈士将自我砥砺却没有榜样,奇士还有什么畏惧而不放纵呢?自从皇帝端拱居于帝位,遵守典章而不实行,便把耳目寄托在宪臣身上。宪臣地位接近、责任重大,接受重托而专擅权柄,处理此事可以谨慎从事。以洁净自守,如美玉不受污;以公正任法,如明镜无所偏择;以正直守节,如高大的柏树不攀附;以耿介团结众人,如孤鹰不结朋党。这样之后,激励褒贬才会恰当,风气才会感动群僚。烦琐文书和空泛议论只是徒然耗费纸张,可以删去;细小事情和滥用威势只是白白耗费时日,可以除去;甜言蜜语、曲意承顺而将要用来售卖欺骗的,应当防范;善于谋划、守持法度而能增加实际功效的,应当寻求。士大夫的进退有义,士人的穷达有定命。我安于义和命,与他人有什么关系?有的人却畏惧权势而失去衡量,借此求取宠爱俸禄,这只是自己违背高雅之道罢了。古人说纲纪如同血脉,御史是危险的官职。我认为,先克服三种‘不’,才能实行三种‘必’。因此,权势专擅而显赫,不因看不见自己的荣耀而动摇;亲身陷入重重束缚,不以此为耻;逼近鼎镬,不畏惧它的威势。这样,磨削弊病、挑出过失,就一定敢于犯颜直谏;打击奸佞谄谀,就一定果断而明显;陈述民间疾苦,就一定追究根源;彼此观察而识得体要,真诚相孚而善于引导,这才称得上宪臣。愿此石长久流传。” 柴村录 戊戌年四月二十二日,我到柴村收割麦子,夜宿西斋。梦见三原端毅公来访,与我坐下评论当代名臣,没有一个得到完全的褒扬。公说:“心地清净,行事自然会端正。”铣回答说:“所谓清净,就是圣人无欲;圣人就是天公。”公又问:“王应韶是怎样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公说:“此人苛刻而没有谋略,对朴实的士人即使有百人也不顾惜他们的死活。”铣说:“他的志向可以取法,若再以王懋学的平和来济助他,就很美好了。”公说:“文清公辅佐大理寺时,王振引荐他;如果他推辞不去,胜过抗拒而招祸。”铣听后肃然惊异,于是醒来。王公是古代的大臣,宽厚而乐于行善;晚年掌管铨选,选拔贤者作属官。那些因忠谏而长期废弃的人,如王徽、黄仲昭、贺钦;那些因迂直而受到压抑的人,如周瑛、祁顺公,都被他征召任用。铣说:“桓公、文公同时称霸,晋国在诸侯中主持盟会;齐国后来不能振兴,是因为晋国臣子能够让善于他人,而齐国权臣彼此倾轧罢了。”从前杨东里声称推荐士人,却多半偏爱自己的私交;古廉年老而不推举别人,他又举荐了谁呢?王公不遗漏远方人才,不结党援引,自明朝兴起以来,只有这样的人罢了。贺太守王公序 悔斋先生王侯来到我们邺地一年多,治河宪臣认为王侯贤能,又嘉奖他治理黄河的功绩,举行政典来表彰并任用……他的属员。我郡的两位副职官员按檄文前来称贺,于是把意思告诉我,请我撰文。我和诸位同僚都是诵习、效法孔氏的人,请允许我用圣人的话来说明它吗?孔子说:“用德来治理政事,难道是毁坏法令禁制、破坏制度,像其他道家所说的清净无为吗?”记礼的人说:“人是天地之心。”这正是追溯根源的说法。所以一个人的心是一心,千人的心也是一心,万人、亿万人的心也仍是一心。志向所相通,没有什么能阻遏;彼此协调的人,也没有谁能蒙受其害。因此鼓槌落下而鼓声回应,木器相击而声音发出,这叫作以此感彼。又有间接感应:有人显出愠怒之色,旁人便战栗;有人宣扬喜悦,亲附者便欢悦,这叫作以此感此。又有需要外物触发的感应:经过宗庙便肃然,听到雷霆便恐惧,这是什么意旨?又凭借什么呢?所以要以笃实恳切、诚挚真实的心,来推行法令禁制和制度。自己还没有做到的,不要先要求别人;别人难以做到的,自己一定先做到,这样即使不下命令,人们也会跟从。刑罚是政教所不能完全避免的。君子的刑罚,是为了制止罪恶;审得实情,就像自己患病而感到疼痛。法家对人的刑罚,是为了树立威严;把罪情深究,是想使威势传达四方。所以君子的教化,即使不用刑罚也能使人铭刻在心,百姓便会亲身奉行。我没有能够完全了解王侯的德行,但我曾诵读概括它的话:“诚正。”因此,他辅佐国家刑政、守护两郡,明察而公允,严厉而又能宽厚,无不是运用“诚正”二字。由此升任藩司、台臣而至省臣,就如同看手掌一样容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种德行能够通达天下。许乐庵墓志铭

许氏受氏而来,遐哉赫矣!自颖川迁汤阴,则胜国时讳毅者,毅生熙载,字献臣,号东冈。三岁而孤,母宋氏,年二十有八,挈东冈往依舅氏千湖湘。宋高节,闻者诗而颂之。东冈长,辟湖广行省,官至会福院照磨。着《女教》《经济录》及他文十余万言。临川吴幼清称之曰:“丧亲而孝,居官而廉。”东冈仲子有任,字可用,号圭塘,登延佑乙卯上第,官至中书左丞,有集百卷,谥文忠。功德烂然,元人曰:“公遇国大事,身任之,不知有死生。止开河东,弭盗言如蓍蔡。诗婉而豪,文雅而辩。”老遇元将亡,抗节愈厉。季子有孚,字可行,登天历庚午上第,官儒学提举。汤人作《双桂堂》,侈其遇文忠。公生祯,国初籍安阳。祯生寿,生坦。坦长子颙,字孟敬,登景泰甲戌进士,官至南康知府,明决富才,年格其用。颙子忱,字中国,博学能文,古朴不随俗流。昏于李氏,李鼎贵,忱略不降词色下之。常有忧天下之心。疾革自吟曰:“丹心不泯常忧国,白发无端早上头。”竟不第而死。颙第显邑学生,配廉氏,生乐庵君云。君生三月丧父,十有二年丧母。君栾栾棘棘,每恸殆绝,乃依伯母李氏。李又卒,乃辍业治东冈故田,一夫力作自给,稍谷,撤旧庐而弘之,作先祠,修时祭。性眞率坦易,面质少俊者过,皆服己。又缝补缺失,与亲戚故人欢宴倚席,歌圭塘诗辞甚自得,一座倾耳听。收拾先世谱系遗文罔坠。乐庵子复礼,登今上乙未科进士,官刑部主事。乐庵训之曰:“奉官箴,自约身始也;理官事,自省私举也。”复礼循所教,官甫尔即奱其声。郡倅来掌县,欲以官房高敞者易其庐。乐庵谋于予曰:“屋虽陋,旧业也。吾相自兵兴幸而存者,如怀几族邪儿?始一官,吾不惠人私。”予曰:“晏子不易宅,君强之而又反之。”载于左史。乐庵卒。辞乐庵讳怀,字思善。取刘氏一女嫁贾大兴孙男二人,乐庵生于成化癸巳五月四日,今戊戌三月十五日卒,得年六十有六。人月日葬武官先兆。予尝悼中原午衢,每兵兴,闾巷至断烟火。夫邑无世家,则上何凭而下何效与?宜其忽靡靡也。乃考许氏之世,参以元人之言,及今郭太史质夫之状,醵事成次,采词合章,授于刑部君刻石。词曰:「郁郁乎佳哉,许氏之藏。前洹后冈,东冈圭塘。有俨其行,君往宅诸。昭其万禩,无伤。」

赠解太守序

客曰:瘠土之民可与行政乎?荅曰:可必也。道以勤,是故攻本务广,商贩山泽之产,官无私焉。老与弱者守之,强与少者作之,细大咸修,劳来不怠,可以富民矣。客曰:沃土之民可与行政乎?荅曰:可必也。道以俭,是故重力农,抑趍末,市里之饶,豪无擅焉。强与多者衰之,弱与爫者益之,敦兴礼让,严别限界,可以化民矣。昔孟子、车氏当攻战之世,思以其道捄天下,谈故必曰性善,称先王必曰尧舜,考其实用田桑畜牧,生之也老享帛肉,少脱饥寒,负戴之代,行止之徐,教之也。推其效则曰保四海,此岂高远难能之事哉?自西京以后,如是者鲜闻焉。何哉?淆于文词,急于功利。譬则之燕者,南其辕,骤愈疾,去愈逖;行日者,畏其景,避愈棘,景愈着。盖予之持论若此云。戊戌冬,东平解子佐吾郡之四年矣。晋知解州,夫解今之所谓沃土也。地产盐而易财,商居货而竞息,祷杞之踰制,倡优之滥志,古晋淳庞之风变矣。解子生孟氏之乡,尚挈邹之训,以起晋之颓哉?往者吾友张仲修之治鹾也,建学储书,士彬彬乎文;近年吾友吕仲木之适判也,举典正业,士勃乎向道矣。解子问诸民,而永其休都矣哉?

赠左丞陈公之晋阳序

译许氏承受姓氏以来,年代久远而声名显赫!自颖川迁到汤阴,到了前朝,有名毅的人,毅生熙载,字献臣,号东冈。熙载三岁丧父,母亲宋氏二十八岁,带着东冈前往湖湘依靠舅氏。宋氏节操高尚,听闻的人都作诗歌颂她。东冈长大后,被征召为湖广行省官,官至会福院照磨。著有《女教》《经济录》及其他文章十余万言。临川吴幼清称赞他说:“丧亲而孝,居官而廉。”东冈的次子有任,字可用,号圭塘,延祐乙卯年考中上第,官至中书左丞,有文集百卷,谥文忠。他的功德灿然,元人说:“公遇到国家大事,亲自承担,不知有死生。只是开通河道东部,平息盗贼之言,像蓍龟一样准确。诗歌婉转而豪迈,文章雅正而有辩才。”年老时遇到元朝将亡,抗节更加严厉。幼子有孚,字可行,天历庚午年考中上第,官任儒学提举。汤阴人建造《双桂堂》,夸耀他家两代都遇到文忠这样的名臣。公生祯,国初时入籍安阳。祯生寿,寿生坦。坦的长子颙,字孟敬,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南康知府,明察果断而才华丰富,只是年纪使他的才能受到限制。颙的儿子忱,字中国,博学能文,古朴而不随俗流转。他娶李氏为妻,李氏家族显贵,忱却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言辞和神色来屈从她。常怀忧虑天下的心。病重时自己吟诵道:“丹心不灭,常常忧国;白发无端,早早爬上头顶。”最终没有中进士便去世了。颙考取显邑学生,娶廉氏为妻,生下乐庵君。乐庵三个月大时父亲去世,十二岁时母亲去世。他形容憔悴,遭遇丧亲时悲痛得几乎气绝,于是依靠伯母李氏。李氏又去世,他便停止学业,经营东冈留下的旧田;一人辛苦耕作以自给,渐渐……粮食,拆除旧屋而扩建,建造先祖祠堂,修整按时举行的祭祀。他性情真率坦荡,面对质朴而少有才俊的人,众人都佩服他。又缝补缺漏,与亲戚故友欢宴,倚席高歌圭塘诗词,十分自得,一座宾客都侧耳倾听。他收集整理先世谱系和遗文,使其不致失传。乐庵的儿子复礼,考中今上乙未科进士,任刑部主事。乐庵教导他说:“奉行官箴,要从约束自身开始;处理官府事务,要从省察自己的私心和举动开始。”复礼遵循教诲,刚任官不久便显露声望。郡副职来掌管县事,想用官房中高大敞亮的房子换取他的住宅。乐庵与我商量说:“房屋虽然简陋,却是祖业。” 我家相当于在兵乱兴起后幸存下来,如同怀着几族人家的孩子吗?刚开始做官,我不能私下施惠于人。”我说:“晏子不更换住宅,您勉强他更换而后来又退还,这件事载在左史之中。”乐庵去世。避讳乐庵之名为怀,字思善。娶刘氏,生一女,嫁给贾大兴;生孙子二人。乐庵生于成化癸巳年五月四日,于今戊戌年三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某月某日葬于武官先茔。过去我曾为中原午衢悲悼,每逢兵乱兴起,街巷之中甚至断绝炊烟。一个县邑如果没有世代传承的家族,那么上层凭借什么,下层效法什么呢?难怪会忽然衰败萎靡。于是我考察许氏世系,参照元人的记载以及如今郭太史质夫的行状,汇集事迹,编排次序,采集文辞合成篇章,交给刑部君刻在石上。铭辞说:“郁郁多么美好啊,许氏的坟墓!前有洹水,后有山冈;有东冈,有圭塘。行止庄严肃穆,君将安居于此。光明照耀万代,永远无所损伤。” 赠解太守序 客人问:贫瘠土地上的百姓,可以和他们谈论施行政事吗?回答说:当然可以。治理的方法在于勤劳,所以要致力于农业根本,扩大生产;山林湖泽的物产可以交易,官府不可从中谋私。年老者和弱者守护产业,强壮者和年轻者从事劳作,大小事务都修治,慰劳百姓而不懈怠,这样可以使百姓富裕。客人问:肥沃土地上的百姓,可以和他们谈论施行政事吗?回答说:当然可以。治理的方法在于节俭,所以要重视农力,抑制趋逐末业;市井里丰饶的财物,豪强不可擅自占有。强者和富者要加以抑制,弱者和贫者要加以补益,敦促人们兴起礼让,严格区分界限,这样可以教化百姓。从前孟子、车氏处在攻战的时代,想用自己的道来救济天下,所以谈论根本一定说性善,称道先王一定说尧舜;考察实际施用,就是种田、栽桑、畜牧,使百姓生息;老年人享有丝帛肉食,年轻人免除饥寒;背负和戴着东西的人步履缓慢,是教化他们。推求这种功效,便说可以保有四海。这难道是高远而难以做到的事情吗?自西京以后,这样的说法很少听到了。为什么呢?因为混淆于文辞,急切追求功利。譬如要到燕地却把车辕朝南,奔驰得越快,离目的地越远;行走的人害怕自己的影子,越躲避荆棘越多,影子反而越明显。我所持的见解大概就是这样。戊戌年冬,东平解子辅佐我们郡政已有四年了。他升任解州知州。解州就是今天所说的肥沃土地。当地出产盐而容易聚敛财货,商人囤积货物而争逐利息;祷告祭祀超过制度,倡优之风泛滥,古代晋地淳厚的风俗已经改变了。解子出生在孟氏的乡里,崇尚并携持邹氏的教训,能够振兴晋地衰颓的风气吗?过去我的朋友张仲修治理盐政时,兴建学校、储藏书籍,士人文雅有礼;近年我的朋友吕仲木来任判官,举行政典、端正学业,士人蓬勃地趋向正道。解子能够向百姓求教,并使这种美好长久流传吗?赠左丞陈公之晋阳序

汉士有言:文章缘饰吏治,此非知道者之言也。夫縓袭领之谓缘,采贲质之谓饰,是异物而相成也。君子之道异乎是,正人之术不外正巳而求尽巳之学,乃就尽人而用履而示之焉,文也;制而宜之焉,治也。言乎其比则为章,言乎其典则为吏。民之为道也,桑麻粟糓以相养,君臣父子以相生。吏也者,行君之令而使人遂乎是也。是故田亩市廛之差,器用服室之等,乡党里族之恊,薮牧师儒之联,淑良寄衺之分,旌别举错之厉,存诚之心,道民之教也;闲邪之方,防民之政也;克巳之勇,一民之刑也。而析之日法术词辩,末哉末哉!中川先生陈公,蜀之大儒也。为御史作马政,为宪使示学则,举典以修言,体道而立凖。爰丞我汴,严而容,明而不刿,乃登于左,乃伯于晋。先生之道其西矣乎?予少游四方,载观两都,问俗搉变,岁相降也。而晋之美如古者四山谷之邃,颛朴而不习晏佚,晋有其民;胶庠之游,质直而不溷浮靡,晋有其士;祷祠祈报,越礼而祀神,晋有其诚;日用交际,崇俭而倡义,晋有其俗。如文之以礼乐,其将复唐虞之旧,流我圣皇尧舜之仁哉?方伯尊乎省者也,藩司翼乎民者也。尊者不亲细,翼者不贰志。先生往哉!太行之麓,漳水之东。予犹豫声教之暨焉。我汴芹泉诸公饯公于河之浒,其赠言则铣奉命而述也。

愚庄居士传

居士胡氏讳瓒字廷器合肥人先世讳鉴者彰德卫前所百户傅至荣进千户取周氏寔生居士云居士生三年始能言即行室中器能举其名呼尊行中次邻人大惊病痘左目眇遂废举业从里师授孝经大学而笃禀颖识卓然人表年十五诸父同居异食尚繁啧言居士请于父割田百亩别业址屋十余丈之居诸父感泣居士事父及两后母迎求所嗜曲向所便而撰之咸说父没痛至则悲终身然矣伯兄欲各为业居士约分外计金以昏二弟自跨一骡负米蔬如野力穑积金百金田千亩出其余周戚之贫者助人之迟昏废葬者就桥之中辍者世官故有第乃又买屋临市取贳布供后母私费少贾武安武安士乐其为人与友约人餐一日居士乃至旬不自炊士夫过其里必致之庐贡厚馔徒者载以马过二舍乃返善直乡人之争或不经官府尊贵民兄弟讼累年矣又赴逮居士遇诸涂阳问之曰子亟役于县乎畏姚明府而弗敢越乎兄弟各言实居士邀至家感以天伦大彝皆大哭渝平乡人指居士庐曰胡子断事听尔平阳张商四人来籴粟约他所毕贩来居士合其贾金有浮然金醵者也难返乃以大量酬粟足其浮数他所贷不能偿则焚劵又十余事居士好读阴隲书小学故事其行出诸此尝评时苗耀清也诗之曰任中如育子君欲付何人年五十有八卒配汪氏有贤行四子季子绍先叔孝著名史氏曰予之冠矣赴省试友吾叔孝巳予违亲求仕叔孝孝义日章及予弃官就养叔孝始仕教职甫满考未六十即引疾归众留之叔孝曰吾贡而出逊而反庶褆身耳于维居士有子夫齐景之富孔门鄙之不得数于匹夫之贤者世人泥奇命妄訾吴道谬曰阴隲未必报也

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赠太保,谥恭敏,李公神道碑。

译汉代士人有句话说:文章只是用来修饰吏治。这不是懂得道的人所说的话。给衣服加上边领叫作缘,用彩色装饰质地叫作饰,这是不同的东西彼此成就。君子的道却不同于此。端正人的方法,不在于离开端正自身而求取;要先穷尽自己的学问,然后去成就他人,用自己的实践为他们作示范,这叫文章;制定制度而使它合宜,这叫治理。说到文辞的配比,叫作篇章;说到典章的施行,便是吏治。百姓所遵行的道,是以桑麻粟谷彼此养活,以君臣父子彼此相生。所谓官吏,就是执行君主的命令,使人们能够实现这些道理。因此,田亩和市廛的差别,器用、服饰、居室的等级,乡党、里族之间的和协,山泽牧场与学校儒者的联系,善良与邪僻的区分,表彰、区别、任用、罢黜的激励,都是存诚之心和教导百姓的道;防闲邪恶的方法,是治理百姓的政事;克制自我的勇气,是统一百姓的刑法。把这些拆分为法术、辞辩,是末流中的末流!中川先生陈公,是蜀地的大儒。他任御史时办理马政,任宪使时以学规示人,举行政典来修明言论,体察大道而建立准则。后来任我汴地丞,严厉却宽容,明察却不刻薄,于是升任左丞,又在晋地任长官。先生的道要向西传播了吗?我年少时游历四方,考察两都,询问风俗、考察变化,年年都在下降。但晋地的美好却像古代一样:四面山谷幽深,质朴而不习染安逸享乐,这是晋地的百姓;在学校游学的人质直而不混同于浮华靡丽,这是晋地的士人;祷告祭祀、祈求报答,虽越过礼制而祭神,这是晋地的诚心;日常交往崇尚节俭而倡导义行,这是晋地的风俗。如果再用礼乐加以文饰,它将恢复唐虞旧日的风气,流布我们圣皇尧舜的仁德吗?方伯,是尊贵的省级官员;藩司,是辅翼百姓的官员。尊贵者不应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辅翼者不可改变志向。先生去吧,前往太行山脚、漳水以东。我仍将等待您的声教传布那里。我汴地的芹泉诸公在河边为陈公饯行,这篇赠言是铣奉命撰述的。愚庄居士传 居士姓胡,名瓒,字廷器,是合肥人。先世有名鉴的人,任彰德卫前所百户,传至荣,升任千户;娶周氏,生下居士。居士三岁才会说话,却能在屋中行走,拿起器物,叫出它们的名称;还会在尊长、同辈和邻人面前表达,众人大为惊异。后来患天花,左眼失明,于是放弃科举学业,跟乡里的老师学习《孝经》《大学》,天资聪颖、见识卓异,远超常人。十五岁时,诸父同居而分食,家中仍有许多争吵;居士请求父亲分给他一百亩田,另立产业,建造十余丈长的房屋供诸父居住,诸父感动得流泪。居士侍奉父亲和两位继母,迎合她们所喜爱、所需要的一切,尽力安排,都使她们满意。父亲去世后,他悲痛至极,终身如此。他的长兄想让各房分别置业,居士约定把分外所得的金钱拿来资助两个弟弟成婚;自己骑一头骡子背负米和蔬菜,像野人一样亲自耕作,积累金钱百金、田地千亩;拿出余财周济亲戚中的贫困者,帮助别人迟迟不能成婚、丧葬无力者。他们家世代做官本有住宅,居士又买房临近市场,取来赊欠的布匹供继母私用。后来稍稍经商于武安,武安士人喜欢他的为人,约定每人一天请他吃饭;居士于是十天不自己做饭。士大夫经过他的乡里,必定把他请到家中;有人备办丰盛饭食,骑马相送,经过两个驿舍才返回。他善于公正裁断乡人的争讼,有些案件本可不必经过官府;有一对富贵百姓兄弟相互诉讼,拖延多年,又被官府逮捕。居士在路上遇见他们,假装询问说:‘你们是不是频繁被县里差役拘役?还是因为害怕姚明府而不敢越过他申诉?’兄弟各自说出实情,居士邀请他们到家,以天伦大义感化,二人都大哭,于是和解。乡人指着居士的住宅说:‘胡先生能断事,听从他就能和解。’平阳张商四人来买粟,约定另地交货,贩卖回来后居士合算货价,发现有盈余;但出资集资的人不肯退还,他便按大数酬付粟价,补足盈余。有人从别处借贷不能偿还,他便烧毁借券。这样的事情还有十多件。居士喜爱读《阴骘书》《小学》中的故事,他的行为都由此而出。他曾评论时苗、耀清,作诗说:‘任中如同养育孩子,君王想把他托付给谁?’五十八岁去世。妻汪氏,品行贤淑;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儿子绍先,叔孝,以著名于史氏。史氏说:我已经加冠,参加省试,与叔孝交友。当时我违背亲意求取仕进,叔孝的孝义日益显著;等我弃官奉养父母时,叔孝才开始任教职,任期刚满便因病辞归,还不到六十岁。众人挽留他,叔孝说:‘我由贡士出身,谦退而归,只希望保全自身罢了。’唉,居士有这样的儿子!齐景公的富有,孔门尚且鄙弃;这样的人不能列入普通人的贤者之中。世人拘泥于奇异命运,妄加诋毁吴道,错误地说:阴德未必会得到报应。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工部尚书、赠太保、谥恭敏李公神道碑。

公讳鐩,字时器,世家汤阴。曾祖某,祖某,父某,俱赠一品如公官阶。曾祖妣及祖妣及母申氏,俱赠一品夫人。公天资颖敏,气宇端凝,接物和易,中不可犯,智事还密,外不欲彰。成化辛卯,公年二十有五,举乡试。明年壬辰,举进士,廷对以“纯”字献策。宪皇初政精严,公愿其终与吴文定八人俱宜鼎甲,莫适次也。大宰姚文敏公曰:“曷以省试名次之?”遂首省元,公列二甲之六。是后多用为例。丁内艰,甲午,授都水主事,管河治临清,改作板闸,易元之朽而泄水者,又缉内使私盐十万引,没官。丁酉,改户部。丁外艰,甲辰,除刑部,晋员外郎,郎中。奉命赈山西饥民,多活入流民为盗者之窟,谕遣还本,开渠灌田万顷,民皆刻石颂德。丁未,晋鸿胪少卿,谏罢邓常恩荫职,及毁西山戒坛聚游手溷男女者,又数上言便宜。太宰王端毅公贤之,再拟廵抚。内阁刘文穆欲用其党,且怨王公,思排挤之,故沮公。宏治乙卯,晋南京太仆少卿。丁巳,晋光禄卿,削冗滥之奉,抗章数工部苟具器用,耗财无益。庚申,晋工部侍郎。辛酉,虏入榆林大掠,上出六军逐之,公兼宪职治饷,虏遁还。朝言十事,而谓外攘宜先治内,今胜斋醮,嗜燕游,宠他技以杂金紫,畜异禽以縻梁肉,此好渐长,恐颠正道,远人侦伺以顺逆边方,观示以勤惰。癸亥,往山东视漕,上言堽城之坝毋毁,洸河之塞毋通,浚泉疏水,漕利可复。又请冀尚书宋本俱报可。甲子,边城奏密云将有虏宜备之,上曰:“非鐩往不可。”召公至榻前谕旨,公至边,首简将次广储,乃治壁垒,饬器械,守险隘梁沟涧,开荒田舟河流,士奋而勇,马健而风。上谓司马大夏曰:“鐩果善干国者。”乙丑夏,武皇即位,公还,命作泰陵。丁卯,晋尚书。刘瑾用事,恶先朝大臣不附巳。戊辰,公致仕。庚午秋诛。瑾诏起公仍掌工部。壬申加太子少傅,四辞乃允。其第二状曰:「德称位者安,宠踰分者危。公论宜之则荣,众指疵之则辱。君之于臣,在遂其忠,毋徒溢其秩。」闻者曰:「鹤山公其以身觉人者乎?」然是后佞幸益杂,修建大增。鳌山之戏,内苑之供,造军器于南,织缯绮于苏。公渔邦课私,责民偿,内外绎骚。中原盗起,豹房僧寺,镇国、延寿、凝翠、太素知殚刻画,色累金碧,文石采瓦,穷丽极奢。甲戌内宫灾,新作之。公雅有心思计,筹详细,量物平价,择旧成新,期廉费坚工。谏疏岁数十上,其曰:「汉文之贤,罢露台而着;隋帝之败,开汴河而致。盖民之所有,惟财与力,力竭则怼,财散则叛。今无征己显,可又促之。」屡请姑停他营,并成内宫。上或夺俸示谴,或间从一二。幸阉刘养以太监监各工,公与议不恊,面叱之。养泣愬于上,乃直公不究也。幸巳今皇即位,改元嘉靖。公年七十有五,公曰:「吾在先朝,义不可避难脱祸而去。今圣主兴,遗贤进,吾纳禄让能,其时乎?」君子曰:「大臣与国为安危,污其身,有益于国,古人尝为之矣。」公归八年,春秋祀墓,外静坐观书,不出户庭,不燕饮,无音乐。盖公性节约,老不渝云。戊子二月三日终于正寝。生正统丁卯七月十九日,享年八十有二。讣闻上辍视朝一日,遣官祭葬,暨赠谥如制。一品夫人郑氏,贤行助公,别有志。子男三人:继先,吏部主事;继光,运司同知;继充,国子生。女五人,壻良医周宗,国子生元庭;桂次铣,长史周一元,生员郑在。孙男二人:汝勋早卒,汝助,国子生。女人,壻胡湜,国子生元张余幼。汝勋宗子也,宜后光充,俱未子。公命取同祖之支曾孙惟保后勋。公易箦前一日,铣侍疾,公曰:「吾读诗五十年,每疑鲁何以有颂?」铣曰:「圣人以着变也。风雅皆有变焉。」公曰:「颂美其功,焉得为变?」铣曰:「周颂用诸庙,鲁颂用诸燕,周述先鲁祷君,周王也,鲁侯也。周之词典,而鲁夸,非变而何?公曰:「鲁无风,谓夫子讳亲者而删之,然乎?」铣曰:「此治《春秋》之例也。夫讳者,逊词以尽臣恭,而不泯实,以垂后戒。南山猗嗟,桓庄之内政泯矣。三桓始牙,鲁驯不竞以亡。」公曰:「吾疑释然,是时铣服丧未禫,请归。晨入服舍,日旴来赴。」公嗟乎:「悲哉!悲乎!恸哉!」铭曰:「伊谁毗国?粤惟元寮。惟圣作则,粤有皋陶。

译公名鐩,字时器,世代居住在汤阴。曾祖某、祖某、父某,都按照公的官阶追赠一品;曾祖母、祖母和母亲申氏,也都追赠一品夫人。公天资聪敏,气度端庄凝重,待人和蔼平易,内心却不可侵犯;处理事务智慧而缜密,外在不愿张扬。成化辛卯年,公二十五岁,考中乡试;第二年壬辰年考中进士,在廷试中以“纯”字提出策论。宪宗初年政事精严,公希望他最终能与吴文定等八人一同进入鼎甲,只是没有合适的次序。太宰姚文敏公说:“为什么不以省试名次来确定呢?”于是公成为省元,列二甲第六名,此后多以此为例。服母丧后,甲午年授都水主事,管理河道,治理临清,改建板闸,替换元代朽坏而漏水的设施;又查缉内使私盐十万引,没收入官。丁酉年改任户部。服父丧后,甲辰年授刑部,升员外郎、郎中。奉命赈济山西饥民,使许多将流入盗贼巢穴的人得以活命;晓谕并遣返流民,使他们回到本籍;开渠灌溉田地万顷,百姓都刻石颂扬他的德政。丁未年升鸿胪少卿,进谏罢免邓常恩的荫职,毁掉西山戒坛中聚集游手、混杂男女的场所,又多次上奏陈说便利国事的建议。太宰王端毅公认为他贤能,再次拟定让他任巡抚。内阁刘文穆想任用自己的党羽,又怨恨王公,打算排挤他,因此阻止此事。弘治乙卯年,升南京太仆少卿;丁巳年,升光禄卿,削减冗滥的俸禄,并上奏指斥工部苟且置办器用、耗费财物而无益。庚申年升工部侍郎。辛酉年,敌军进入榆林大肆劫掠,皇上派出六军追击,公兼任宪职办理粮饷,敌军逃走。公上朝陈说十件事,认为对外抵御应先治理内部;如今却胜过斋醮,嗜好宴游,宠幸各种技艺而混杂授予金紫之服,豢养异禽而耗费粱肉。这种爱好逐渐增长,恐怕会颠倒正道;远方之人会窥探朝廷的顺逆、边方的状态,以此观察朝廷的勤惰。癸亥年,前往山东视察漕运,上奏说堽城之坝不可毁,洸河之塞不可开通;疏浚泉水、疏导河流,漕运的便利可以恢复。又请求……冀尚书宋本,一并得到批准。甲子年,边城奏报密云将有敌军,应当防备。皇上说:“非鐩前往不可。”召公到御榻前传旨。公到边地后,首先简选将领,接着广储粮饷;于是修治壁垒,整饬器械,守护险隘、桥梁、沟涧,开垦荒田,疏通舟河水道,士卒奋发勇敢,战马健壮如风。皇上对司马大夏说:“鐩果真是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乙丑年夏,武皇即位,公回朝,奉命营造泰陵。丁卯年升任尚书。刘瑾掌权,憎恨先朝大臣不依附自己。戊辰年,公辞官。庚午年秋,刘瑾被诛,刘瑾的诏命起用公,仍掌工部。壬申年加授太子少傅,公推辞四次才获准。公第二份辞表说:“德行与职位相称就安稳,恩宠超过本分就危险。公论认为合宜便是荣耀,众人指责瑕疵便是羞辱。君主对待臣下,应当使他施展忠诚,不要徒然增加他的品秩。”听到的人说:“鹤山公莫非想用自身来警醒别人吗?”然而此后佞臣幸臣更加混杂,修建工程大为增加。鳌山之戏、内苑供奉,在南方制造军器,在苏州织造缯绮。公催征国课、侵取私财,责令百姓偿付,内外纷扰骚动。中原盗贼兴起,豹房、僧寺,以及镇国、延寿、凝翠、太素等处,都竭尽刻画装饰,遍染金碧,使用文石彩瓦,穷尽华丽奢侈。甲戌年内宫发生火灾,重新营造。公一向有谋划思考,筹措周详,估量物料、平定价格,选择旧材改作新用,希望费用廉省而工程坚固。他一年数十次上疏进谏,其中说:“汉文帝贤明,因为停止营造露台而著名;隋炀帝败亡,因为开凿汴河而招致祸患。百姓所有的,只有财物和力役;力竭便会怨恨,财散便会反叛。” 如今没有征收的已经明显不足,怎么还可以催逼他们呢?他多次请求暂且停止其他营造,先完成内宫。有时皇上扣减他的俸禄以示责罚,有时又间或听从他一两条意见。宠幸的宦官刘养以太监身份监督各项工程,公与他议论不合,便当面斥责他。刘养哭泣着向皇上诉说,皇上于是只认为公直率,并未追究。幸而今上皇帝即位,改元嘉靖。公七十五岁,说:“我在先朝,按义理不能避开艰难、脱离祸患而离去。如今圣明君主兴起,遗弃的贤者得到进用,我接受俸禄、让贤能者任职,正是时候吗?”君子说:“大臣与国家共担安危,即使污损自身而对国家有益,古人也曾这样做。”公归乡八年,春秋祭祀祖墓,平日静坐读书,不出庭院,不宴饮,不奏音乐。大概公的本性节俭,到老也没有改变。戊子年二月三日,在正寝去世。生于正统丁卯年七月十九日,享年八十二岁。讣告传来,皇上停止视朝一天,派官员祭奠安葬,追赠和赐谥都按制度办理。一品夫人郑氏,品行贤淑,辅佐公,另有墓志。儿子三人:继先,吏部主事;继光,运司同知;继充,国子生。女儿五人,女婿为良医周宗、国子生元庭、桂次铣、长史周一元、生员郑在。孙子二人:汝勋早死,汝助,国子生。孙女,女婿为胡湜、国子生元张,其余年幼。汝勋是宗子,应该由继光、继充之后继承家业,但二人都没有儿子。公命令从同祖的支系曾孙中选惟保来继承汝勋。公临终前一天,铣侍奉病中,公说:“我读诗五十年,常常疑惑鲁国为什么有《颂》?”铣说:“圣人借此显示变化。风、雅都有变体。”公说:“《颂》是赞美功德的,怎么能称为变化?”铣说:“《周颂》用于宗庙,《鲁颂》用于宴会;周颂述说先祖,鲁颂祈祷君主;周王是王,鲁侯只是侯。周颂辞义典雅,而鲁颂自夸,这不是变化是什么?”公说:“鲁国没有《风》,有人说是孔子避讳亲属而删去的,是这样吗?”铣说:“这是治《春秋》的体例。所谓避讳,是用谦逊的辞语来尽臣子的恭敬,却不抹杀事实,以便留给后人警戒。《南山》《猗嗟》两诗中,桓公、庄公的内政已经泯灭。三桓从季友开始,鲁国逐渐驯弱而不能竞争,终于灭亡。”公说:“我的疑惑释然了。”当时铣正在服丧,尚未举行除服礼,请求归去。清晨进入服舍,到了中午便来报丧。公叹息说:“悲哀啊!悲哀啊!痛哭啊!”铭文说:“是谁辅佐国家?只有元老重臣。只有圣人制定法则,才有皋陶这样的贤臣。”

降乃吏治,庸鄙亦叨。」皇祖范古,厘曰:「六曹大权独运,役使羣豪。猗与我公,内外宣劳。晚正端揆,国蠹而枵,惟公其防障彼洪涛。土木丹刻,财匮民嗸。抗言于章,正色于朝,怒斥养横瑾,祸弗挠。曰卿完名。」帝诰攸褒,人疑公随,曷奸是标?岂知护本,亦务荒包。人谓公退,彼弋何招?岂知泸楫不避,飘飖。圣皇嗣立,朝度孔昭。譬如积霭,见睨聿消。公还全璧,栖鹤之坳。耽书晏坐,策杖临皋。讥白太放,慕富可标。八十余年,乘彼扶摇。铣也缀词,白珉之雕。士作瞻依,允配崧高。

百泉题名

嘉靖巳亥春三月巳巳,相台崔铣随驾至卫。巳事,庚午西适于辉。辛未往观百泉,谒圣祠,吊啸台,入安乐,富憩涌金亭,烹鲜佐酒,饮泉一勺,迤逦而归。

赴 召告考妣墓文

于乎!我父我母鞠铣育铣,教之长之,俾明经登科,致官大夫。在正德丁丑,请告侍母之疾而不终;在嘉靖甲申,弃官养父之老而不久。自兹汛扫丘垄,服勤稼穑,不复有意于斯世矣。今圣天子过听羣臣之荐,元辅之举,召儿翼德春宫长翰,禁苑再瞻阙廷,复职文字。儿奉命北上,蹔违墓下。儿之斯行,益于时尚,未知守其节则可,矢若党附私朋,上欺君父,纳结广赂,自丧清白,逢迎所好,以违方直,矜挟所有,以妨贤俊,则儿积愆咎,生无颜复修我二亲之禩矣。惟我亲神灵右止,罔俾失坠。

赴召录

译下降到治理官吏,庸俗鄙陋之人也来冒领功劳。皇祖取法古代,厘正制度说:‘六曹的大权独自运转,役使群臣豪杰。啊,我的公啊,内外宣扬劳绩。晚年主持端揆,国家如被蛀空而困乏,只有公能防御那滔天洪涛。土木营造、丹青雕刻,使财物匮乏、百姓哀号。公在奏章中抗言,在朝廷上正色,怒斥刘养和专横的刘瑾,祸患也不能使他屈服。皇帝称道说:“卿保全了名节。”皇帝的诰命大加褒奖,人们怀疑公随波逐流,为什么却标举奸邪呢?哪里知道他是在护持根本,也在务求包容荒疏。人们说公退隐了,那些鹰犬又能招引谁呢?哪里知道他像泸水的船桨,不躲避风浪而飘摇前行。圣皇继位,朝廷法度非常清明。譬如积聚的云气,稍一斜视便消散。公归来而全身全名,如鹤栖息在山坳。沉浸书籍,晚间安坐;拄杖来到水边。讥笑白居易过分放达,羡慕富弼可以作为标榜。八十多年,乘着扶摇而上。铣为他缀写文辞,刻在白玉石上。士人将以此瞻仰依归,确实可以与崧高相配。百泉题名 嘉靖巳亥年春三月巳巳日,相台崔铣随驾来到卫地。事情办完后,庚午日向西到辉地。辛未日前往观览百泉,拜谒圣祠,凭吊啸台,进入安乐亭,富足地在涌金亭休息,烹鱼佐酒,饮泉水一勺,曲折行进而归。赴召告考妣墓文 唉!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养育我铣,教导我、抚养我,使我通晓经学而考中科举,取得大夫官职。正德丁丑年,我请假侍奉母亲的疾病,却没有侍奉到最后;嘉靖甲申年,我弃官奉养父亲的晚年,也没有坚持很久。从此我洒扫丘墓,勤劳耕作,不再有意于这个世间。如今圣明天子过听群臣的推荐和元辅的举荐,召我辅佐东宫、掌翰林,得以再次在禁苑瞻仰宫阙,恢复掌管文辞的职务。我奉命北上,暂时离开墓下。此行若想对时局有所帮助,尚且要知道守持自己的节操;倘若结党依附私朋,欺骗君父,广纳贿赂,自我丧失清白,迎合所好而违背方正,夸耀自己的所有而妨害贤俊,那么我的罪愆就会不断增加,活着也无脸再来修治我二位亲人的祭祀了。惟愿我亲的神灵保佑我,不让我失坠。” 赴召录

嘉靖甲申秋九月,予议礼不合,罢归家居,十有三年。吏部奏准起用,又三年。巳亥二月十四日,内阁题准改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三月二十九日,部书至。四月三日庚子晨,辞先祠祭,行道而出。子汲目初愈,送予登车,挥泪而别。郡老及诸生送至张氏园,置酒于梅花下,各劝一杯。午至柴村,予处分农事。弟铉、釴从兄钺,孙士壻李惟保,俱送至此。未刻,孙滔渡漳水汹涌,北岸水浅,下船乘马而泸。晚至临漳,教官诸生相迓。中夜大雨。辛丑雷遣,仆本还家视汲。作《李司谏双寿序》。壬寅发临漳,泥淖,仆夫甚劳。未刻至苑浦薛氏庄,运使全卿及其二子来候,授一餐。申刻至魏县,晚过薛宅留饮。癸卯雨,仆木至,得儿汲手书,乃儿亲笔。仆槐回寄儿三诗。未刻赴薛氏燕,漳、魏接境,漳水溉之,虽苦潦有填于之利,田肥美,村连属,麦茂种播,民好作室。全卿为予言,尝吊澶渊之友丧,途失橐中金,杨文义得而归之,斯民贤于乐羊子矣。甲辰辰刻至广平县,民虽多田而薄出。广平北行二十里入肥乡界,又二十里至安寨,俨如一县。过滏水五里至曲周,肥乡至县饶田美屋,曲周民居整密,其田每亩岁办租役钱止四十文,薄赋故民富且淳也。邑令张鹏翼有治声。乙巳午至鸡泽城,四围污下,秋潦积十里,故名泽。西行十里过沙河,晚至南和。丙午早拜宋文贞祠,辰刻至任县,和任之交有百泉河堰水灌田稻畦柳塘,任之北有漳河泊鱼鰕菱藕,民赖之如粟。此泊汇八水,舟通卫河,邑人高绳武来见,同观县学泮池。戊申高生约陈贡士世禄、霍氏兄弟同游河泊,泊方广六十里,中有洲民居百家,舟行十里抵洲,泊本腴田,弘治中水占之,民纳税不蠲。晚赴谢卿饮。巳酉早发谢卿送之,郭北诸生十里邮舍酌酒三行。未刻至唐山,是时巡幸回銮。县官督车马,候官道。县若空焉,道中偶乡民托寄书儿。汲庚戌早至,隆乎晚至宁晋。地甚腴,亦有沙鹻者。东大陂通任之泊,古谓大陆泽也。两泽善汇潦,水浅者不越三尺,往往有洲。开渠筑堰,咸宜种秔,可以富民。邑人蔡御史叆来会。辛亥早饮御史家,晚至晋州。州南门枕滹沱,势汹河广。夜访张都台璇。都台言往滹上无能造桥者,安阳张士隆适判,乃创之,至今相袭,民不病涉。又作城南堤,偶秋水大将啮之,仓卒无计。张子命刈田中糓苗为束塞之,计亩收糓三斛,乃命偿四斛,并贾草。御史某恶张子抗礼。滹水将圯眞定堤,御史曰:“判官能完之否?”张子命楫筏比次堤下,水触木辄遁。御史惭谢。张子每取南岸土作兆堤,水益远则堤不冲,民思张子不忘。壬子望,五鼓焚香告天:“不欺君,不欺人,不欺心。”祝天佑老身及儿汲,幸无患。陈奉来二亲京拜之,辰刻大风扬沙,未刻至安平,遂憩。癸丑早至饶阳,微雨。自临漳至安平,田之肥瘠,产之厚薄各殊,风土树蓺皆相似。魏曲周、宁晋称最,然俗尚丰筵大居,民性淳质,有慷慨之气。士高者精举业,鲜志更治罢废。甚抚按间岁至,然为过邮长官,或年八十及病卧床一年者,犹视篆上司。检官帑藏金多空,南和有下钱三十七文,官多代摄,悉窬取火其文卷。凡皆古赵之上游,如善用之,财可富,兵可强,士可贤也。甲寅,邑人詹事府录事路珍因使过家,偕其两弟送至张氏庄。寿昌侯故业赐田尚百顷,然垣宇荒落矣。未刻过河间,晚至新中驿。河间控制沧景,协右雄赵,河海交会,夷夏杂居,一大都会也。自此而北渐近京师,染声利之习,民集诟鲜耻,劲烈便弓马,有燕遗风。是夜雨。乙卯晴,辰刻至任丘,吊故相李文康之丧,会同年闵氏兄弟。丙辰早行四十里,古郑州土城存,北高十余丈。自此皆水泽弥漫数百里至。赵浦西来,白沟贯泽而东,舟航涉焉。凡过九桥,至雄,宋瓦桥关也。盖阻水而设,以御契丹。晚至新城,任丘,新城坙哉巨邑,越于小郡。丁巳巳刻至涿州,十里过胡良河,三十里过琉璃河,晚至良乡。入夜雨,畿内自七月不雨至于四月,无麦禾。是夜雨始浃,可大播种。戊午雨,巳未辰刻过芦沟,未刻至京。是夜大雨,寓陈氏店。辛酉移居司经局朝房。壬戌朝见。丁卯谢恩。五月朔入院供职。

静修文集序

伯夷薄周,食首阳之薇而死,管宁盗视曹氏,迄不受爵。静修刘子,辞元人之召。夫三子者,笃念故国,义存华夏,岂曰山栖谷汲、尚冲乐退而巳哉。刘子则又研精圣典,发挥大道,声之为诗,缀之成文,雄浑明切,不蹈陈言。其词如西山之歌,其谊祖春秋之旨。予每抚卷太息,恨无知者。兹应召过雄,瞻望静修之里,如起诸九原,为之执鞭,欣如也。旅次略撰数言,门人刘格适倅兹邦,托之梓于篇首。

秦府右长史梁先生墓表

译嘉靖甲申年秋九月,我因议礼意见不合,被罢官回家居住,共十三年。吏部上奏获准起用,又过了三年。巳亥年二月十四日,内阁题请获准改任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三月二十九日,部里的文书送到。四月三日庚子日早晨,我辞别祖先祠堂,祭拜后上路出行。儿子汲的眼睛刚刚痊愈,送我登车,挥泪告别。郡中老人和各位生员送到张氏园,在梅花树下置酒,每人劝我喝一杯。中午到柴村,我安排农事。弟弟铉、釴跟随兄长钺,孙子士▯和女婿李惟保,都送到这里。未时,孙滔渡过汹涌的漳水;北岸水浅,下船骑马涉水而过。晚上到临漳,教官和诸位生员前来迎接。半夜下了大雨。辛丑日雷声震响,仆人本回家看望汲。我作了《李司谏双寿序》。壬寅日从临漳出发,道路泥泞,仆役十分劳苦。未时到苑浦薛氏庄,运使全卿和他的两个儿子来迎候,供给一餐饭。申时到魏县,晚上经过薛宅,留下饮酒。癸卯日下雨,仆人木来到,得到儿子汲的亲笔信,确实是他亲手所写。我让仆人槐回信寄给儿子三首诗。未时赴薛氏家宴。漳县、魏县接界,漳水灌溉这里,虽然水涝困苦,却有淤积填田的好处;田地肥美,村庄相连,麦子长得茂盛,种播及时,百姓喜欢建造房屋。全卿告诉我,他曾经去吊祭澶渊一位朋友的丧事,途中丢失了袋中的金钱,杨文义捡到后归还给他;这里的百姓比乐羊子还贤良。甲辰日辰时到广平县,百姓虽然田地多,但田赋出产很少。向北走二十里进入肥乡境内,再走二十里到安寨,俨然像一个县城。过滏水五里到曲周。肥乡到县城一带田地肥美、房屋富足;曲周百姓的住宅整齐而密集,那里的田地每亩每年所缴纳的租税和徭役钱只有四十文,赋税轻,所以百姓富裕而淳朴。县令张鹏翼有善于治理的声望。乙巳日午时到鸡泽城,四周地势低洼,秋季积水延续十里,所以称为“泽”。向西走十里渡过沙河,晚上到南和。丙午日早晨拜谒宋文贞祠,辰时到任县。和任县交界处有百泉河堰,水灌溉稻田、柳塘;任县以北有漳河水泊,可以捕捞鱼虾、采摘菱藕,百姓依靠它,就像依靠粮食一样。这个水泊汇合八条水流,船只可以通到卫河。县人高绳武来会见我,一同观看县学的泮池。戊申日,高生约陈贡士世禄、霍氏兄弟一同游览河泊。水泊方圆六十里,其中有一片洲地,住着百户人家;船行十里到达洲上。水泊原本有肥沃的田地,弘治年间被水占去,百姓仍要纳税而不能免除。晚上赴谢卿处饮酒。巳酉日早晨从谢卿处出发,他送我上路;郭县以北的诸位生员在十里外的驿舍置酒,敬酒三巡。未时到唐山。这时巡幸的车驾回銮,县官督促车马,在官道上等候。县城仿佛空了,道路中偶然遇到乡民托我给儿子寄信。汲在庚戌日早晨到达,我傍晚到宁晋。这里土地十分肥沃,也有沙碱地。东面的大陂与任县的水泊相通,古代称为大陆泽。这两个水泽善于汇聚积水,水浅的地方不超过三尺,常常形成洲渚。开渠筑堰,都适宜种植粳稻,可以使百姓富裕。县人蔡御史叆来会见。辛亥日早晨在御史家饮酒,晚上到晋州。晋州南门临近滹沱河,水势汹涌,河面宽阔。夜里拜访张都台璇。都台说,以前滹沱河上没有能够造桥的人,安阳人张士隆恰好任判官,于是创建了桥,至今沿用,百姓不再为渡河受苦。他又修筑城南堤坝,偶遇秋水大涨将要冲毁堤坝,仓促之间没有办法。张公命人割取田里的谷苗捆成束堵塞,按亩收取谷物三斛,于是又命令偿还四斛,并补偿草料。某御史厌恶张公不向自己屈礼。滹沱河水将要冲毁真定堤坝,御史问:“判官能修好它吗?”张公命人把船筏依次排列在堤下,水一碰到木筏就绕流而去。御史惭愧地道歉。张公常取南岸泥土修筑堤坝,水流越远,堤坝越不受冲击,百姓思念张公,始终不忘。壬子日望日,五更焚香告天说:“不欺骗君主,不欺骗人,不欺骗自己的内心。” 祈祷上天保佑我和老母亲以及儿子汲,希望没有灾患。陈奉来京拜见两位亲人。辰时大风扬起沙尘,未时到安平,于是停下休息。癸丑日早晨到饶阳,天气有小雨。从临漳到安平,各地田地的肥瘠、物产的厚薄各不相同,但风土、树木和耕种都相似。魏县、曲周、宁晋最为优良;然而当地风俗崇尚丰盛筵席和大房屋,百姓性情淳朴质实,有慷慨之气。士人中优秀的专心于科举学业,很少有志于改治废弛的政事。抚按官虽每隔一年才来一次,然而有的只是经过驿站的长官,有的甚至年已八十或卧病在床一年,仍然掌管印信,听从上司。查阅官府仓库,储存的钱财多已空虚;南和有下发的钱三十七文,官员多由他人代摄,便全都偷取钱财,烧毁那些文卷。这些地方都是古代赵国的上游地区,如果善加利用,财富可以增加,军力可以强盛,士人也可以变得贤能。甲寅日,县人詹事府录事路珍因出使经过家乡,带着他的两个弟弟送我到张氏庄。寿昌侯过去的赐田尚有一百顷,但墙垣房屋已经荒废破败。未时经过河间,晚上到新中驿。河间控制沧州、景州,辅助雄州、赵州,河流与海洋交汇,夷人和汉人杂居,是一个大都会。从这里向北逐渐接近京师,沾染了追逐声名利益的习气;百姓聚集而喜欢辱骂,少有羞耻之心,性情刚劲强悍,擅长弓马,有燕地遗风。这天夜里下雨。乙卯日天晴,辰时到任丘,吊祭已故宰相李文康的丧事,并会见同年闵氏兄弟。丙辰日早行四十里,古郑州的土城还保存着,向北高出地面十多丈。从这里开始,水泽漫延数百里。赵浦从西面流来,白沟贯穿水泽向东,船只可以在此航行。总共经过九座桥,到达雄州,那里是宋代的瓦桥关。大概是因为阻挡水路而设置,用来防御契丹。晚上到新城。任丘、新城都是巨大县邑,规模超过小郡。丁巳日巳时到涿州,走十里渡过胡良河,走三十里渡过琉璃河,晚上到良乡。入夜下雨。京畿地区从七月一直到四月没有下雨,已经没有麦子和禾苗。这夜雨才开始下透,可以大规模播种。戊午日下雨。巳未日辰时经过芦沟,未时到京城。这夜下大雨,寄宿在陈氏店。辛酉日迁居司经局朝房。壬戌日入朝觐见。丁卯日谢恩。五月初一入院供职。《静修文集序》伯夷鄙薄周朝,吃首阳山的薇菜而死;管宁轻视曹氏,直到最后也不接受爵位。静修刘先生辞绝元人的征召。这三个人都深切地怀念故国,把大义寄托在华夏,难道只是隐居山谷、安于清贫、崇尚高洁而退隐吗?刘先生又精心研习圣贤经典,阐发大道,把思想发为诗歌,连缀成文章,雄浑、明白而确切,不沿袭陈旧言辞。他的诗词如同西山之歌,他的义理以《春秋》的旨意为宗。我每次抚摸书卷都长叹,只恨没有知音。如今我应召经过雄州,遥望静修的故里,好像把他从九泉之下请起,愿意替他执鞭,心中十分欣喜。旅途中略写几句话,门人刘格恰好任此地副职,便托他把这些话刻印在文集卷首。《秦府右长史梁先生墓表》

弘治庚戌春,先南郭君守延安,入觐巳事,言干太宰三原公曰:“郡洊荒之后,士大废学,无良师焉尔,请选省试中乙榜者署学职。”三原公曰:“守言良是。”命选司识之,且择其优者往。夏,诸君怀檄至,教谕延长则郑人杨怀思,善甘泉则崇庆李先生讳健字子干,清涧则阳城张纬,大张延川则我时斋先生讳溥字德宏,训导肤施则广安苏森,茂之绥德则中江彭万里,衢亨阆中杨汯惟深,先君咸宾之,俾太敷训。十余年间,延安科第遂与西安可伍。先生纯心重仪,吶言敏行,不为华貌徇词,善朱氏诗,发意指物,章搉字炼为文,驯典旧永,味长既教延川先君,又令署篆郡中学,以教他士。铣甫成童,获执汛扫之役,又署延川县事。平赋简讨郝氏,起大狱无能决者,先生鞫其实,悉刑之。其兄弟叩神诬讪,旬日兄弟死于瘟。任将九年,丁外艰归乡里,诸生别皆哭失声。服阕,晋南监学正,再晋庆府右长史,乞归养不遂,遭母丧后寘鐇叛逆,瑾矫旨罚赎米四百石,人谓以米价之半赂瑾则免,先生竟输米两治丧,遵行家礼。服阕至吏部,宰邃庵曰:“此生在晋阳为我贤徒,在秦为我良属,在庆府为刚傅,不以忧还,寘鐇无变矣。”补秦府右长史。先生操履修洁,临事介直,自王以下咸敬信。念长安李盘,尝训导稷山,岁往祭,仍粟其妻子,以其暇修稷山志,征实明典,示政学之矩,不幸遇疾而卒,正德正月十有一日也。享年五十有五,生于天顺癸未四月十五日。先世本绛州正平人,元初徙稷山,曾祖某,祖某,俱名医,父某,杨庄巡检,母赵氏,配姚氏。子三人:相学生槚,格乙未进士,知济阳。女三人。孙男十人,女三人。曾孙男四人,女二人。先生疾革,作遗命曰:“为吾后者,其读书以明,适安分以养德,其仕者勿扰民而剥之,勿厚殖产骄惰。”其子孙圥生既殁,我姚母立。家教子稷山人,各法之厉其家。吾友格以惠直治济阳,身先克约以率下。夫世丰而缛礼,官荣而恣习矣。吾友其不汨流俗,克嗣先德者乎?

苏氏诗序

往者予居洹野,濮阳荪子允吉寄我《昆吾集》。今年予入翰林,苏子示我《三巡诗》凡若干首,踰万言矣。夫其识典礼,怀羁旅,标宇治,惇友情,正官常,达民隐,若是者,诗之实也。苏子可言诗矣。诗者,文之精,本情发志,贵正而和,假物中旨,贵切而远,托风寓谏,贵婉而明,陈器叙事,贵要而统。若是者,诗之则也。苏子咸中焉。诗用以感时,以敷治,以作善,以惩不敏。其妙犹风之被草木,有默移而无显功,宜渐浸而忌直讦。故嘅喻之词,惟托优柔,扬搉之篇,岂待重累?而或失之绮丽,或失之繁芜,或失之嘲俳。夫当物为道,或乃壅以文句,于是乎翰墨日富,而违之俞逖也。

钤山堂集序

论者曰:「天之将达是人也,先屈之;其将亨是人也,先困之。君子之自处不然,达矣而具未周,复屈可也;亨矣而中未实,复困可也。」夫江避碍于三峡,而永河洄流于九曲而广。君子之修也,挈于心以协之天下,鉴之古以参之斯世,去其所不可不去,存其所不可不存,则其发为功,焕为文,动四方而垂千禩矣。太保大宗伯分宜严公,踰冠举进士第,读书中秘,试常冠吾曹。自故相李文正而下,咸伟其才。巳直史馆,穹秩可以契致,而公归栖钤山之下,卜居介溪之涯,结茅植楥,耽书履素,椟簪弁而冠鹖,闭甘脆而茹粝。杼思乐潜,为诗若干首。铣诵之曰:「清婉而绮,不浮质,斯肥于山林者。」秋居十余年,应召还馆。巳使粤藩,掌留院,教国子,贰吏礼之卿,遂长南曹,如其贰者焉。道路所经,官常所激,僚友是酬,为诗若于首。感喻乎交际,训敕乎生徒,敷内乎治理,为文若干篇。铣诵之曰:「辩于体裁,而藻思致循乎典常,而玄倪寓。诗其唐之春容,文其汉之简健。斯施诸庙堂者乎?」今圣皇在位,修正礼乐,询咨文儒。公被知遇,股肱攸属。圣心之所创作,羣僚之所建白,畸士远臣之所条上。公随方而应,执矩以裁,可可否否,允称德意。蕃锡累谕,腾章奏谢,将续梓之。孟子谓:「造道资深,然后左右逢其原。」亶哉!铣考古之君,兴绪植业,随材而授。若夫礼乐必俟儒者,盖分合天人,知彻幽明,体兼述作,敬贯清直,一革一因,上造下循,或张或弛,善登僻止。故曰:「明乎郊社禘尝,治国其如示掌。」于戏!公之文之用,至是而大矣哉!

雅述序

译弘治庚戌年春天,先父南郭君任延安知府,入朝觐见完毕后,对太宰三原公说:“郡中接连遭受荒灾以后,士人完全荒废了学业,只是没有好老师罢了,请选取省试乙榜中的人,任命为学校官员。”三原公说:“太守的话很对。”于是命令选官记下此事,并且选择其中优秀的人派去。夏天,各位先生携带檄文到任:延长教谕是郑地人杨怀思,甘泉教谕是崇庆人李先生,名健,字子干;清涧教谕是阳城人张纬;大张延川教谕是我的时斋先生,名溥,字德宏;肤施训导是广安人苏森;绥德教谕是中江人彭万里;衢亨阆中教谕是杨汯,字惟深。先父都以礼接待他们,使他们充分施教。十多年间,延安的科举成绩于是可以和西安并列。先生心地纯正,重视礼仪,说话谨慎,行动敏捷,不为华丽外表和浮饰言辞所动;他擅长朱氏之学,阐发诗的意旨,借物表达意义,推敲章法、锤炼文字而作文,典雅淳厚,意味深长。他既在延川教导先父,又代理郡学事务,用来教导其他士人。我刚刚成年时,曾得以在他门下从事洒扫,又代理延川县事务。平定赋税、检讨郝氏时,郝氏制造了一桩大案,没有人能够判决,先生审讯查明实情,把有关人员全都施以刑罚。他的兄弟叩神诬告诽谤先生,十天之内兄弟二人都染瘟疫而死。先生任职九年,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诸位生员送别时都哭得失声。服丧期满后,晋升为南京国子监学正,又升任庆府右长史;请求回乡奉养父母没有获准。母亲去世服丧后,寘鐇发动叛乱,刘瑾假传圣旨,罚先生缴纳赎罪米四百石。人们说,如果按米价的一半贿赂刘瑾就可以免罪,但先生最终还是缴纳了米,并按两次丧事遵行家礼。服丧期满后到吏部,宰邃庵说:“这个人在晋阳是我的贤能门生,在秦地是我的良好属官,在庆府是刚正的辅佐官;如果他不是因忧患而回来,寘鐇的叛乱就不会发生。”于是补任秦府右长史。先生操守修洁,遇事耿介正直,从王以下的人都敬重信任他。他思念长安人李盘;李盘曾任稷山训导,先生每年都去祭奠,仍然给他的妻子儿女粮食,又利用闲暇修撰《稷山志》,考核事实,阐明典章,展示治理和求学的准则,不幸患病去世,时间是正德年正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五岁,生于天顺癸未年四月十五日。祖先原本是绛州正平人,元初迁居稷山。曾祖某、祖某,都是名医;父某,任杨庄巡检;母亲赵氏;妻子姚氏。儿子三人:长子相学生槚,次子格,中乙未进士,任济阳县知县。女儿三人。孙子十人,孙女三人。曾孙四人,曾孙女二人。先生病重时,写下遗命说:“作为我的后代,应当读书明理,安守本分以培养德行;做官的不要扰害百姓、剥削百姓,不要过分积聚财产而骄纵懒惰。”他的子孙在他去世后,姚母立下家规。稷山人教育子弟,都以先生为法,严格整治自己的家族。我的朋友格以仁惠正直治理济阳,亲自率先做到节制俭约来带领下属。如今世道丰裕而礼仪繁缛,官位显荣而习气放纵。我的朋友难道不会不被流俗所淹没,能够继承先人的德行吗?《苏氏诗序》从前我居住在洹野,濮阳的荪子允吉寄给我《昆吾集》。今年我入翰林,苏先生给我看《三巡诗》,共有若干首,超过一万字。这些诗能够识别典礼,抒发羁旅之情,表明治国之道,厚重友情,端正官府常规,通达民间隐情;像这些,正是诗的实质。苏先生可以谈论诗了。诗是文章的精华,从真实情感中发抒志向,贵在正直而和谐;借助事物寄托旨意,贵在贴切而深远;托言于风谣来寓意劝谏,贵在委婉而明白;陈列器物、叙述事情,贵在简要而统摄全体。像这些,就是诗的法则。苏先生全都符合。诗可以用来感发时事、施行治理、勉人为善、惩戒不敏。它的妙处如同风吹草木,能够默默转移人心,却没有显著的功劳,所以适宜渐渐浸润,忌讳直截了当地指责。因此,感叹讽喻的言辞,只要寄托于优游委婉之中;评论褒贬的篇章,难道还需要反复堆叠吗?有的诗失之于绮丽,有的失之于繁杂,有的失之于嘲笑嬉戏。面对事物本来可以阐明道理,有时却用文句把它堵塞,于是笔墨日益丰富,却离道理越来越远。《钤山堂集序》评论者说:“上天将要使这个人显达,先让他受挫;将要使这个人亨通,先让他困顿。君子的自处却不是这样:已经显达但才具尚未周全,再次受挫也可以;已经亨通但内心尚未充实,再次困顿也可以。”江水在三峡避开障碍,永河在九曲之中回旋曲折而后扩展。君子修养自己,把心中所持守的原则带到天下来协调,以古人为镜来参验当世,去掉不得不去掉的,保存不得不保存的,那么他的作为就会形成功业,文章就会焕发光彩,感动四方,流传千年。太保、大宗伯、分宜严公,刚过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在中秘读书,考试时常常名列我们同辈之首。自已故宰相李文正以下,都认为他的才华卓异。他已经任史馆官职,优厚的俸禄足以使他取得富贵,但严公却退居钤山之下,在介溪岸边选择住所,搭茅屋、种树木,沉心读书、安于朴素,把簪弁等冠帽收藏起来而戴鹖冠,闭绝甘美食物而吃粗粝。构思著述,以隐居为乐,作诗若干首。我诵读后说:“清丽婉转而又华美,不浮薄于质朴之外,这是山林生活所养成的丰厚。”在秋天居住十多年后,严公应召回到馆阁。后来出使粤藩,掌管留院,教导国子,兼任吏部、礼部侍郎,最终主持南曹,就如同先前兼任那些职务一样。沿途所经过的地方,官府常务所触发的感想,以及酬答同僚朋友的事情,作诗若干首。诗歌感发交际之情,训诫学生,宣达治理内政的道理;文章作了若干篇。我诵读后说:“辨析体裁,文采和构思都遵循典常,而深奥的意旨又寓于其中。诗有唐诗的春日容光,文有汉文的简洁刚健。这些作品应当施用于朝廷吧?”如今圣皇在位,修明礼乐,咨询文学之士。严公受到知遇,担当辅弼重任。圣心所创作的事业,群臣所提出的建议,奇异之士和远方臣子所陈述的意见,严公都随事应对,执持准则加以裁断,或可或否,确实符合圣意。皇帝屡次加以赏赐并下诏嘉许,他上章奏谢,将要继续刻印这部文集。孟子说:“对于道的造诣积累深厚以后,就能在任何方面都遇到它的源头。”确实如此!我考察古代君主,兴起事业、建立功业,都是随着人的才能而任用。至于礼乐一定要等待儒者,是因为儒者能够沟通天人,洞察幽明,兼具体察与著述的能力,以恭敬贯通清正刚直;一方面革新,一方面因循;上承天意,下顺民情;有时张大,有时弛缓,善于登进贤能、屏退邪僻。因此说:“明白郊社、禘祭、尝祭的道理,治理国家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唉!严公文章的功用,到这里不是大为显著了吗!《雅述序》

浚川先生王公,尝作慎言十三篇,深探隐化,畅发玄旨,学者莫不讽诵之。先生又出其雅述二篇,悼后人之袭迷,示行者之广涂,修身理国之具,循级蹈实。铣辱交于先生四十载,论心论义,商订减规,至忘尔汝,不特形骸。先生秉介履素,搉枉犯难,在困无忧,在达无乐,耽文味道,少勉耆化,故能辟巳塞之路,昭不碍之牖焉。夫圣哲之训,积充于宇载汗其牛,不啻足也。而后贤一出,必更有作,往往发其未及,而救其或陂,斯盖日新之盛德,生生相禅而无巳也。譬之日月丽空,代照一尔,光景永耀。人乐之而不厌焉。夫天道恒进,故人心好上,天运有常,而人则躐等,故思穷于微眇,行怱于疾徐,辩彻乎宇宙,心荒于日月。听言可闻,考实蔑然。读雅述者宜知切巳求要,其觉民之旨也。

中麓说

孔氏之徒论列逸民曰:荷莜,曰长沮,斯人也。俯晲一世,安于鄙贱,人不得而名之。自宋以还,吾徒名矣。而字既字,复号新异,日增行业,鲜闻焉。与不得巳,则以其居而自命者,近实矣。斯由古之道与?章丘李伯华氏,家于胡山之下,山有三足李子宅其中,遂称中麓云。胡山者,齐鲁之望也。脉发于岱尾,亘于海,一峰特举,高埒日观,嵓壑深限,危可避之。李子居于斯,学于斯,盖以资德焉,岂曰栖清餐秀,览胜供吟而巳夫遡脉则立本矣,沿亘则知会矣,仰特则秉介矣,阻于限而防之,当慎矣。阴化成质,结之为山,形峙地上,根蟠地中,厚据者大,富积者昌。君子以立本,筑室坚其基,植禾培其种。川者气之道,海者物之归。下而负海者山所委,远而延势者水在夹,故行不散,越聚不崩阤。君子以知会,杂而无统,闻见博而蔽固,深习而未□,矜持劳而神智闇。夫冈峦蜿蜒而漫,培塿盘旋而卑,迅而出者遗其类矣,突而立者绝其附矣。君子以秉介,吾不动于誉,岂其畏乎害?无爱于生,岂其便乎常?邑作城而卫民,家设藩而固积。若夫壁岩线径,隐涧峭峰,一夫挥指,万马返辔。君子以慎防,立于礼,人莫之敢阶;据于德,强莫之敢移。绵蕞之小,可以驯武猛;宾赞之末,可以折夷貊。嗟呼!难平莫如心,易流莫如气。心由道宁,气以性用,否则浚本或失之空,知会或岐于异,介或矜而争,限或滞而隘,皆一举而百废者也。故君子贵中。

赠太司徒李公归蒲汀序

古之言曰:「四时之序,成功者去,美哉!」然非所谓精言也。仲夏而蜩鸣,日南至而鴈北向。葽之秀,梅之华,则其功渐敛而微,以至代谢。岂待夫草长木密、霜落氷结而后见乎?夫二仪之啧,惟两而巳两者对立,化化无竆。天之道曰阴阳,为寒暑,为消长,而休咎;以其感人之道曰仁义,为仕隐,为进退,而得失。视其履,君子握其环中以制变,几欲动而巳道之故,智名洁操,人靡得而称焉。蒲汀先生李公,弱冠对策,天子擢置鼎甲。壮年守学士,掌制抡士,台铉迩只。乃退而家食者数年,起贰吏部,又退,然后自宗伯眞拜司徒。公资识高朗,履蹈坚直,优学供仕,才猷充谷。今夏又谢司徒矣,然未及耆也。雨洽田而啬泽,舟望洚而停桡。去就如脱悔吝,奚生铣朼往长南雍,愧德不类。又念先人之耄,得请还郡。既而思曰:「进退殊遇,然莫匪学也。孝弟忠信,淑诸人者,即其安富天下,致吾君于尊荣云尔。」顾才劣力弱,莫自矩焉,求类于古之人。唐白氏乐天可法矣。昌谏于元和,嘉谟于长庆。杭之守,香山之逸,不附滛朋,不固浮利。晚间于德谷而不相然,杯酒留连,诗乐谐谑。庄士耻闻之,其歌鼓缶而儳然不能终日者乎?宋司马氏君实可法矣。自判并州,巳陈大计,翰林枢府辞而弃之。居洛十五年,童孺慕名。一日入朝徒卫,愿留著述。通鉴搜罗典册,究图治乱,品裁体畏,芟薙异端,起而相元佑君子,曰「再造宋矣」。亶矣乎臣模哉!迩者圣皇俞元辅之荐,还铣翰林,幸复立先生门墙以终教。先生不待司徒大夫而下,思公之德不忘,乃授简于铣,俾系之词。

贺宫保浚川王公序

译浚川先生王公曾作《慎言》十三篇,深入探究隐微的变化,畅达地阐发深奥旨意,学者没有不诵读它的。先生又拿出《雅述》两篇,哀悼后人承袭迷误,向实行道术的人指示广阔道路,说明修身治国的工具,依循等级而踏实行事。我有幸同先生交往四十年,谈论心性,讨论义理,商量订正规矩,以至于忘记了彼此的身份,不只是形体上的交往。先生操守耿介,生活朴素,纠正枉曲、冒犯艰难,身处困境不忧愁,身处显达不快乐,沉浸于文章、玩味道理,少有勉强而能达到老成教化,所以能够开辟已经堵塞的道路,照亮没有阻碍的窗户。圣贤的训诲,积累充满天地,汗牛充栋,已经够多了。然而后代贤者一出现,必定还会有所创作,往往阐发前人尚未涉及之处,挽救其中或许偏颇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日日更新的盛德,代代相生相承而没有终止。譬如日月悬在天空,交替照耀,光辉永远明亮,人们乐于观赏而不感厌倦。天道永远前进,所以人的心喜欢向上;天运有常,而人却常常越级妄进。因此有的人思考深究到细微幽眇之处,行动却忽快忽慢;辨析可以贯通宇宙,心思却荒疏于日月常道。听来言辞可以听见,考察实际却空无所得。读《雅述》的人,应当懂得切实地从自身探求要旨,这正是先生觉醒百姓的宗旨。《中麓说》孔门弟子评论并列举隐逸之士说:荷莜丈人、长沮,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俯视一世,安于鄙陋卑贱,世人无法给他们命名。从宋代以后,我们这些人有了名;有了字,又再取新奇的号,日益增加事迹和名声,却很少听说真正的德行。不得已时,便以居住之地来自命,反而接近真实。这是沿袭古人的道理吗?章丘人李伯华,居住在胡山之下。胡山有三座山峰,李先生住在其中,于是自称中麓。胡山是齐鲁所仰望的名山,山脉从泰山尾部发源,延伸到海边;其中一峰特别高耸,高度几乎与日观峰相等,岩洞山谷深邃险峻,可以避居危险。李先生居住在这里、学习于这里,大概是借此培养德性,难道只是栖息清幽、享用秀美、观赏胜景以供吟咏而已吗?追溯山脉就能树立根本,沿着山势绵延就能懂得会通,仰望突出的山峰就能保持操守,受到险阻限制而加以防备,就应当谨慎。阴阳变化凝成实体,聚结成为山;山体挺立在地上,根脉盘踞在地下。根基厚重、据有稳固之处就广大,积蓄丰厚就昌盛。君子由此懂得树立根本:筑屋要使地基坚固,种禾要培育种子。河流是气的通道,大海是万物归宿。低处背负大海,是山所承受的;远处延展山势,是水在两旁夹持。因此山脉运行而不散,水流越过而聚集、不崩塌。君子由此懂得会通:杂乱而没有统摄,见闻虽广却被成见遮蔽,深深学习却还未能贯通,矜持劳苦而神智昏暗。山冈峰峦蜿蜒漫长,培塿小丘盘旋低矮;迅速突出的山峰抛弃同类,陡然耸立的山峰断绝依附。君子由此懂得保持操守:我不因赞誉而动摇,难道是害怕祸患吗?我不贪恋生命,难道是因为顺从常俗方便吗?城邑修筑城墙来保卫百姓,家庭设置藩篱来巩固积蓄。至于峭壁岩石、曲折小径、隐蔽山涧、险峻山峰,一个人挥手指示,万匹马也会掉转缰辔。君子由此懂得谨慎防守:立身于礼,人就不敢攀援;据守于德,强力也不敢使其移动。绵蕞这样的小国,也可以驯服勇猛的武力;宾赞这样的卑微职位,也可以折服夷狄。唉!最难平定的莫过于内心,最容易流散的莫过于意气。内心遵循道而安宁,意气依照本性而发挥;否则,探究根本或许流于空疏,会通或许分歧于异端,操守或许变成矜持争执,防守或许变成停滞狭隘,这些都会造成一举而百事荒废。因此君子以中正为贵。《赠太司徒李公归蒲汀序》古人说:“四时运行的次序,事情成功之后就离去,多么美好啊!”然而这还不是所谓精微的言论。仲夏时蝉开始鸣叫,太阳运行到最南时雁开始向北飞。葽草开花、梅树开花,功效便逐渐收敛而变得微弱,直到新旧交替。难道一定要等到草木茂盛、霜降冰结以后才看得出来吗?天地二气的分化,只有阴阳两种而已;两者相对而立,变化没有穷尽。天道称为阴阳,形成寒暑、消长和休咎;阴阳感应于人的道理称为仁义,形成出仕与退隐、进取与退让以及得失。考察人的行迹,君子把握其中的枢纽来应对变化;事情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时,道便在那里。因此他的智慧、名声和清白操守,世人无法用一般言语称述。蒲汀先生李公,二十岁时参加对策,天子擢拔他列入鼎甲。壮年时任学士,掌管制诰、选拔士人,台阁重臣的职位近在眼前。后来退居家中食禄数年,起任吏部侍郎,又退居,然后由宗伯直接拜为司徒。李公资质见识高明开朗,操行坚定正直,学问优长而足以任职,才略谋猷充实得像山谷一样。今夏他又辞去司徒之职,但还没有到老年。雨水滋润田地却吝惜水泽,船只望见洪水便停下船桨。进退去就如同摆脱悔恨和忧患,哪里还会产生呢?我过去曾到南雍任职,惭愧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先生相类。又想到先父年老,便获准回到郡中。后来想到:“出仕和退处虽然遭遇不同,但无不以学习为根本。孝、悌、忠、信,使别人受到教化,也就是使天下安定富足,使我的君主达到尊贵荣耀罢了。”只是我才能低劣、力量微弱,不能自己树立准则,于是寻求古人的榜样。唐代白居易字乐天,可以作为法式。元和年间他进谏,长庆年间他提出嘉谋;任杭州太守,退居香山,不依附淫乱的朋党,不固守虚浮的利益。晚年与德▯谷交往而彼此相合,饮酒留连,作诗娱乐,谈笑谐谑。庄重的士人听到这些也会感到羞耻;难道他们会像击缶歌唱、喧闹不止而不能终日的人吗?宋代司马光字君实,也可以作为法式。他任并州通判时,已经陈述治国大计,翰林院和枢密府却拒绝而搁置了它。他居住在洛阳十五年,儿童都仰慕他的名声。有一天入朝,随从仪卫希望他留下来著述。他编纂《资治通鉴》,搜罗典籍,考究治乱,品评裁断而体例严谨,剔除异端,起而辅佐元祐君子,说:“宋朝又一次得到重建。”这确实是臣下的楷模啊!近来圣皇采纳元辅的推荐,召我回翰林,幸而又能立在先生门下,直到完成教诲。先生不等司徒大夫以下的人来求取,想到公的德行而不能忘怀,于是把文稿交给我,让我写下这篇文章。《贺宫保浚川王公序》

粤稽古,建官至周,乃得而详。云是时,区万国,立诸侯,国自为纪,王察其臧否,而庆让之。自三公以下,理其畿内千里而巳德以师师,何密网也?道是肄肄,何任术也?秦置郡县,汉因之,遂作百代之常。举天下制于廊堂之上,搉细详其米盐筭,民及于夫里。设左右相,总其要禔,领疏目。御史大夫督其成,击奸纠滥。一阴一阳,岁曰章矣。一惨一舒,化曰枢矣。于是创制裁法,防逸弭隙,而臣各奏其能。以进士之品,靡得而齐焉。皇祖析相为六,柄专于上。都御史之设,无更也。浚川先生王公,少负济世之略,巳究造圣之学,入登清贯,出牧甸邑。藩臬宣力,方镇经营,利刃割不格于盘错,良弓发咸中于正鹄。暨长内台,治禁兵,卿士服其洁履,朝廷资其大猷。三考陟明,加秩太保,斯师傅之德,选乎先生,益弘任哉。公尝督学内服,所成士自大光禄赵君而下,俾铣制言。贺公铣,辱公之友四十年,诵厥富篇,詹厥素业,允哉命世之儒,铣也。跧伏山林,研精坟籍,古臣之道,尝槩闻之。盖上默移而下显诤,贵协情而贱用巳。一人一心也,众人亦一心也。一物一体也,万物亦一体也。血气贯而周,脉络属而固,志意合而孚,好恶平而当。昔稷之力穑,弗曰鄙事,而希礼乐益之。虞山弗曰贱役,而慕百揆尽其才而就其绪。譬之舟子,或舵或棹,或帆或绠,中流虽风,竟登彼岸。惟和故公,惟公克诚。君降心以从士,闻风而化民,获怙依,国赖桢干。今夫捊落向荅,步移景随,可谓速矣。然以此感彼,有间焉。色厉而人畏,语安而人怿,可谓速矣。然以此感此,犹须也。闻震而瞿瞿,过庙而肃。如夫何亿,夫何饬?是故未言而信其眞,未动而顺其向。斯功格于天,世流其泽矣。

漫记 【 九条】

五月十日,上告事九庙。臣铣当陪祀,先以子刻入候,是日头痛体倦,又雨甚寒。上至庙门,步入又自太祖庙步至睿宗寝。圣容恭肃而安,雨不张盖。臣怿然曰:“圣人也!”顿忘其疾。祭归康适矣。《易》曰:“□而不荐,有孚颙若。”圣人以神道设教,此之谓也。

七月十日入贺。皇子生,阴雾蒙黯。臣铣拜下而出,始觉蒸触不堪。易曰:「震惊百里,不丧七鬯。」心方致敬,外物不于也。

一日入朝,百官俱青衣角带,小臣肩贵僚而行。及辩貌,乃惊而逊。若他日绯衣剌补,腰带金玉,品次自章,卑不抗尊。《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释者曰:“变化而无为,此之谓也。”夫读圣经者,不得之躬行,徒校诸纸上之言,祗增烦赘。铣入朝,有寤识之以见。凡学,莫不然也。

客有誉张懋恭能立事者,铣惑焉,问张甬川。常父常父曰:“张坏者多而得者少,坏者皆大体,得者仅细故也。”铣以为然。

客问亢龙无首之义,荅曰:皆上九之词也。九五以下皆贤人之象。上见羣龙勿为之首,如尧咨四岳以得舜也。天高矣,必下交于地,万物以生;君尊矣,必谦接其臣,万化以成。五以下皆天德也。上不可为之首,干之亢者独上九尔。自五以下皆富实也。又问龙战,荅曰:阴极而僭,故曰龙。小人而疑君者也。下五阴,良臣也。战而攻去之,若晋臣伐苏峻,宋臣讨谢晦。月盛掩日,臣强逼君,名之曰龙,责君也。说其小能久假以权,辩之不早,纵使至此。若夫阳道之亨,岂阴可亢?故以龙为阳者误矣。

成化中,风俗俭朴。先君为司马郎铣时,十岁尚记。先君贳屋,自深巷入,转东土垣小门内,屋三间,秣马。又土垣小门入,寝三间。东三间为客次,寝之对有垣及门,小屋二间,爨室也。弘治中,官颇治屋。然西涯阁老宅,尹天官故第。天官又名,以贿败者,在陋巷,榱柱皆朴樕小材。但稍厂,今被召至京,大官自造华居,袭石采椽,连甍院,价至万金者【李序庵苐】燕客酒半,出玉斝相酬,金银不足珍。噫,奢乐极矣,其无患乎?

诏还梁俭庵司徒,徒人丐子相语曰:「今天开眼,取回梁爷。然则司马入朝,百姓留之,宜也。」西长安有屋一区,价二百金,予嫌其敝陋,俭庵至即居之。伹扫地涂壁,余愧不及也。然余不能久留京,故假官署贳民室而巳

弘治以前,士攻举业,仕则精法律,勤职事,鲜有博览能文者,间有之,众皆慕说,必得美除。自孝皇在位,朝政有常,优礼文臣,士奋然兴高者,模唐诗,袭韩文,阁老洛阳刘公恶之,教人毛经穷理。弘治末,颇知习左氏史记矣。今日士著书,则自谓周汉,摛词则自任风雅,然皆六朝余习。讲学戒于相袭,各择一义为门户,敷演令不可破。甚者崇好佛经,老子曰精于六经,大抵钓名以致利而巳其行犹夫人,其心之诈,则莫测也。

译考察古代,官制建立到周代才有详细记载。据说那时划分万国,设置诸侯,各国自行记载政事,周王考察善恶而给予赏赐或责让。三公以下只治理京畿千里之内罢了;以德相互教导,法网多么严密啊!道理如此反复施行,任用权术又是多么周密啊!秦代设置郡县,汉代沿袭它,于是成为百代不变的制度。把天下的政务控制在朝廷之上,细致考察米盐等琐事,连百姓的夫役和田赋也包括其中。设置左右丞相,总揽大纲要领,统领各项细目;御史大夫督促成效,弹劾奸邪、纠正滥行。一阴一阳,年岁因此彰明;一惨一舒,教化因此有了枢纽。于是创立制度、裁定法律,防止放逸、弥补漏洞,使群臣各自陈奏才能。按进士的品级,才干没有能够整齐相同的。皇祖把丞相权力分为六部,权柄专归皇帝。设置都御史,也没有改变。浚川先生王公,年轻时就有济世的谋略,已经探究圣贤造道之学;入朝登上清贵职位,出外治理州县。任藩司、按察司时尽力施政,镇守地方时善于经营,如利刃切割盘根错节而无所阻碍,如良弓发射全都命中正鹄。等到主持都察院,治理禁军,卿士佩服他的操守,朝廷依赖他的宏大谋略。三次考核后升任,加官太保;这种师傅之德,选择先生来担当,任用不是更加宏大了吗?先生曾经督学京畿,所培养成就的士人,从大光禄赵君以下,都请我撰写文章。为庆贺先生,我铣有幸做先生的朋友四十年,诵读他丰富的篇章,赞叹他朴实的事业,先生确实是应世而生的大儒啊。我隐居山林,精研古代典籍,对古代臣子的道理,曾经大略听闻。大概上位者默默转移风气,下位者公开进谏;贵在协调情理,鄙弃自我炫耀。一人一颗心,众人也同有一颗心;一物有一个本体,万物也同有一个本体。血气贯通而周遍,脉络相连而坚固,志意相合而诚信,爱憎公平而适当。从前后稷努力耕作,不认为这是卑鄙的事情,却希望以礼乐来增益自己。虞山也不认为低贱的劳役可耻,而仰慕百官之长,竭尽自己的才力来成就事业。譬如船夫,有人掌舵,有人划桨,有人张帆,有人拉纤;即使船行中流遇到风,最终也能登上彼岸。只有和谐,所以公正;只有公正,才能诚实。君主降低心态来顺从士人,士人听到风声便受到感化,百姓得到依靠,国家依赖栋梁。如今手一挥便响应,脚步一移动影子就跟随,可以说很迅速了;然而以此感动彼方,中间还有距离。脸色严厉而人畏惧,言语安详而人喜悦,可以说很迅速了;然而以此感动此心,仍然需要时间。听到雷声就惊恐,经过宗庙便肃敬。哪里还需要多加思考,哪里还需要特别整饬?所以还没有开口,人们就相信其中真实;还没有行动,人们就顺从他的意向。这种功德可以上达于天,世世代代都会流传他的恩泽。《漫记》【九条】五月十日,皇上到九庙祭告事情。我应当陪同祭祀,先在子时入内等候。这天我头痛、身体疲倦,又下大雨,天气很冷。皇上到了庙门,步行进入,又从太祖庙步行到睿宗寝。圣容恭敬肃穆而安宁,冒雨也不撑伞。我高兴地说:“这是圣人啊!”顿时忘了自己的疾病。祭祀回来后身体就舒适了。《易经》说:“虽未荐牲,而有诚信,容貌恭敬。”圣人以神妙的方式设置教化,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七月十日入朝祝贺皇子诞生,天色阴暗,雾气蒙蒙。我铣拜礼后出来,才感觉到暑气蒸腾,难以忍受。《易经》说:“震雷惊动百里,却不丢失祭祀用的鬯酒。”我的心正专注于恭敬,外界事物便不能扰乱我。有一天入朝,百官都穿青色衣服、系角带,小官由贵官扛着同行。等到辨认衣貌,才惊讶地退让。若是另一天穿绯色官服、腰系金玉带,品级次序自然显明,卑下者不会抵抗尊贵者。《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解释的人说:“通过变化而不妄自作为,说的就是这个。”读圣贤经典的人,如果不能亲身实行,只是在纸面上的言语之间校勘,反而徒增烦琐赘余。我入朝时有所觉悟,认识到这一点并表现出来。凡是学习,没有不是这样。有客人称赞张懋恭善于成就事业,我感到疑惑,便询问张甬川。常父说:“张公败坏的事情多,取得的事情少;败坏的都是大体,取得的仅仅是细小的事情。”我认为他说得对。有人问“亢龙无首”的含义,我回答说:都是上九的辞义。九五以下都是贤人的象征。上九说“群龙出现而不要成为首领”,就像尧询问四岳而得到舜一样。天很高,却一定要向下与地交合,万物因此生长;君主尊贵,却一定要谦逊地接待臣下,万种教化因此完成。九五以下都是天德。上九不能成为首领,乾卦亢极的只有上九。九五以下都是充实富足的状态。又问“龙战”,我回答说:阴气到了极点而僭越,所以称为龙;这是小人怀疑并抗拒君主。下面五爻的阴,是良臣。它们交战而将其攻除,就像晋国臣子讨伐苏峻、宋国臣子讨伐谢晦。月亮强盛而遮蔽太阳,臣下强盛而逼迫君主,称为龙,是在责备君主。说的是君主让小人暂时凭借权力,而没有早早辨明,放纵到这种地步。至于阳道亨通,阴气怎么能够亢极?所以把龙解释为阳,是错误的。成化年间,风俗俭朴。先父任司马郎时,我铣十岁,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先父租赁房屋,从深巷进入,向东转过土墙的小门,里面有三间屋子,用来喂马。再从土墙小门进入,有三间卧室。东面三间是客厅,卧室对面有墙和门,里面有两间小屋,是厨房。弘治年间,官府修治房屋颇为讲究。然而西涯阁老的住宅,是尹天官过去的宅第。尹天官又因贿赂败落,住宅在陋巷中,椽子、柱子都是朴素的小木材,只是稍微宽敞一些。如今被召到京城的大官,自己营造华丽住宅,用石料、彩饰椽木,屋脊相连、院落相接,价格达到万金的【李序庵宅第】。燕请宾客饮酒到一半,拿出玉杯互相劝酒,连金银也不值得珍惜。唉,奢侈享乐到了极点,难道不会有祸患吗?诏令召回梁俭庵任司徒,路上的人互相说:“如今上天睁开了眼,把梁爷召回来了。既然如此,司马大人入朝时百姓挽留他,也是应该的。”西长安有一处房屋,价值二百金。我嫌它破旧简陋,俭庵到任后却立即住在那里,只是打扫地面、粉刷墙壁,其他方面我都感到不如他。然而我不能久留京城,所以只好借用官署,租住百姓的房屋罢了。弘治以前,士人专攻科举学业,做官后便精通法律、勤于职事,很少有人博览群书而擅长文章。偶尔有这样的人,众人都羡慕称说,必定会得到优美的任职。自孝皇在位以来,朝政有常规,优厚礼遇文臣,士人奋发而兴起,仿效唐诗,承袭韩文。阁老洛阳刘公厌恶这种风气,教人研习经书、穷究义理。弘治末年,士人渐渐知道研习《左氏传》和《史记》。如今士人著书,便自称取法周、汉;铺陈文辞,便自认为承继风雅,然而都只是六朝遗留下来的习气。讲学又戒备彼此承袭,各自选择一种义理作为门户,铺陈演说,使它不可攻破。更有甚者,推崇喜爱佛经和老子,说精深胜过六经,大体不过是沽名求利罢了。他们的行为还像常人一样,但内心的欺诈,却没有人能测知。

予读《通典》西域诸国,其金花座及身被宝珠,即佛书自炫者,幻人之术,即佛书诳芯之诞也。佛盖黠胡,善幻,服其域之人,近理之言。中国士以庄、列、文之傅子【奕】可谓高识矣【予旧着述,谓佛为西方上智,今读《通典》考西域列国之俗,则佛乃其国之黠者,予昔曰之言过矣】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君墓志铭。

清苑有介士曰王氏讳德明字宗周性严行方特然有守貌庄语简不轻然诺弘治甲子年踰冠举乡试正德戊辰予以史官阅省试卷累首荐君主考右南士乃第君以九选封丘知县是时中官奴廖鹏附刘瑾威横于河南民日遭荼毒自三司以下受鹏颐使欲党君为助君不许上司故困君以难平之讼皆理丁卯鹏子铠冐祥符籍入试余姚孙清失官依鹏为代笔御史辈将魁铠君发其奸犹列上第踰年给事中陈鼎劾铠冐籍除名君以贤调嘉善则易粮长以宽包陪抑势豪以均田税有余力又修治学宫惠养寒士饬武备遂用挫贼于桃源主簿李锡死贼手请于 朝荫其子御史张承仁来按浙大索赂君无所予为所折抑后御史事败君名奕奕起在两县皆茹菜衣布无受干谒晋户部主事散储理钞不渔赀余再以艰归改兵部再晋武选郎中出知怀庆连岁凶君蠲税巳费散积贷粟民既安和天休聿出瑞麦瑞瓜瑞未迭产一时 上有银币之褒晋太常少卿即晋今官巡抚山西敕于检身严于治吏不得僭乘轿滥役民确事实惠抹摋虚泛猾官贪人始不便矣大同之变提兵境上为声援巳事劾佥事孙某弃城脱难将官却永等纳贿卖闲以计获石州寇常诚心其党万人或戮或释宗人乱法君治之卒为所陷罢归喜臣数荐之未及用而卒嘉靖丁酉九月十八日也享年五十有六君始祖元学士王盘谥文忠传至曰恩者生君赠都御史母杨氏赠安人娶郎氏封安人子三长闿举人次阀郡学生次文印女二壻指挥谢宸次尚幼孙女一墓在城南葬以 年 月日铭曰呜呼刚士胡不永年我文而石可久聿坚

赠郑中丞莅所治序

今天下内无宄,外无敌,刑无重,譬之木然,根大干繁,未免蠹生其间,故消患于萌,止僻于渐,惟都御史是凭是信。盖藩臬尊而不专,按臣严而速代然也。江闽之交,山峻水深,午衢杂居,商货之丛,则奸生心而欲擅;官守之间,则事相牵而竞能。盗乘其隙以力致富,穴箐竹之茂,恃巗石之难,攻伺便而出,急则避之。岁久势成,噬脐莫救。朝廷设都御史莅之,固将合两域,和羣属,一事权,协恭以靖。由是可以饬戎旅,息争讼,平财赂,化居滞,凡惛捄之未然,非待其横而后制也。盗之生有自矣,官取其有而滥用之,贪陷之法而尽钓之,则民荡然无以生。乃知上不恤之而起离志,凡可以避害而苟全者,曷不为也?夫舍其室庐之安,弃其桑麻之美,甘于锋镝之冒,乐其窜伏之恐,岂其性哉?凡兵之动,驱民汤火,悴于转输,竭于治饷,筭幼弱以充丁,市产积而完征,即不淹岁月,不犯秋毫而先困矣。况夫胜败之难测,机会之多局,微乎微乎,起于豪忽;危乎危乎,变于立谈。故无贵乎盗求先弥之,无慕立功一求静之利。民奚盗兴?廉兄静兵,载櫜而威行四境,刑即寝而信彻,庶生不弭之弭,何隙无功之功,斯懋也。今岁汀赣抚臣进官而去,上俞铨卿之荐,以通政汝南郑子汝健往。车谷子,吾乡之士彦也,达于治乱之权,练于经济之略。车谷子往哉!柙兕虎于槛中,解纷结于觹下,才浮于官地,限其大作。予述乡大夫之意,乃为迂谈,抑以相其永成者云尔。

讹传

弘治乙丑,东白先生张公语铣曰:「景帝将易储,命百官列状署名,惟给事中东安李侃垂泣而巳。给事中闽人林聪退而告人曰:『吾恸而不署。』景帝闻之,迁林太子司直,乃阳阳自负高选云。林后贵显,谀者傅之,故诸家文集有誉林之忠者。」先生又曰:「使李推涕心于执笔,岂不毅然丈夫哉?」铣少见东岑子讥薛文清之随。正德戊辰,铣与修实录,得见国史,文清以正统巳巳起丞大理,督饷征猫。景泰辛未归朝,壬申升南理卿,署状时公不与焉,亦无衔名。嘉靖巳亥秋,寓居詹事后,署录之告诸同志。

封文林郎彰德府推官葛君墓志铭。

译我读《通典》所记西域诸国,看到其中所说的金花座和全身披挂宝珠,那就是佛书自我炫耀的说法;所谓幻术,就是佛书欺骗蒙蔽人的荒诞之言。佛大概是狡黠的胡人,善于幻术,用合乎道理的话使他所在地域的人服从。中国士人把他与庄子、列子、文子、傅子等并论,可以说是见识高明了【我过去的著述中说佛是西方最有智慧的人,如今读《通典》考察西域各国的风俗,才知道佛只是那个国家的狡黠之人,我过去的说法说过头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君墓志铭》。清苑有一位刚正之士,姓王,名德明,字宗周。他性情严肃,品行端正,卓然有操守;容貌庄重,言语简少,不轻易许诺。弘治甲子年,他二十多岁,考中乡试。正德戊辰年,我以史官身份阅览省试试卷,多次将他列为首选。君任主考右南士时,才以九次选任授为封丘知县。当时宦官奴才廖鹏依附刘瑾,在河南作威作福,百姓每天遭受荼毒。三司以下官员都接受廖鹏指使,想拉拢君作为助力,君不答应。上司于是故意用难以平决的诉讼困扰他,但他都查明处理。丁卯年,廖鹏的儿子铠冒用祥符县籍参加考试,余姚人孙清丢失官职,依附廖鹏替他代写文章;御史们将要让铠考中魁首,君揭发他的奸弊,但铠仍列在上等。一年以后,给事中陈鼎弹劾铠冒籍,铠被除名。君因贤能调任嘉善,改易粮长制度以宽减包赔,压抑豪强以均平田税;有余力时又修治学宫,惠养贫寒士人,整饬武备,于是得以在桃源击败贼寇。主簿李锡死于贼手,君上奏朝廷,请求荫庇他的儿子。御史张承仁来巡按浙江,大肆索取贿赂,君没有送给他任何东西,因而受到压制。后来御史事情败露,君的声名显赫,在两县任职时都吃蔬菜、穿布衣,不接受请托。升任户部主事,分发储粮、整理钞法,不搜刮财物。又因父母丧服两次回乡,改任兵部,再升武选郎中,出任怀庆知府。连续几年灾荒,君免除税赋,自己拿出费用,散发积存的粮食借给百姓;百姓安定和睦,天降祥瑞,瑞麦、瑞瓜、瑞果接连产生。一时之间,皇上赏赐银币褒奖,升为太常少卿,随即升任现在的官职,巡抚山西。诏令要求他约束自身严格、治理官吏严明,不得僭越乘轿,不得滥用民力;确实的事实和实际的惠政压倒了虚浮敷衍,奸猾官吏和贪婪之人开始感到不便。大同发生变乱时,他率兵驻扎边境作为声援。事情结束后,他弹劾佥事孙某弃城逃难,将官郤永等收受贿赂、出卖闲职。他设计擒获石州寇首常诚及其党徒万人,有的杀戮,有的释放。宗室之人扰乱法纪,君加以治理,最终反被他们陷害,罢官归乡。喜臣多次推荐他,尚未来得及起用便去世了,时间是嘉靖丁酉年九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君的始祖是元代学士王盘,谥号文忠;传到恩这一代,生下君。父亲追赠都御史,母亲杨氏追赠安人;妻子郎氏,封安人。儿子三人:长子闿,中举人;次子阀,为郡学生;次子文印。女儿二人,女婿是指挥谢宸,另一女年幼。孙女一人。墓在城南,葬于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呜呼,刚正之士为什么不能长寿?我的文章和这块石碑,可以长久而且牢固地流传。《赠郑中丞莅所治序》如今天下内部没有叛乱,外部没有敌人,刑罚也不重;譬如树木,根大干繁,却难免其中生虫,所以应当在祸患萌芽时消除,在邪僻渐渐形成时制止,这只能依靠并信任都御史。大概藩司、臬司地位尊贵却不能专断,按察使严明却容易被替代,正是如此。江、闽交界之处山高水深,午衢杂居,商货聚集,奸邪便在心中产生,想要专擅;官员之间彼此牵连,争相显示才能。盗贼乘此空隙凭武力致富,藏身于茂密的竹林深箐,依仗岩石险峻难以攻入,窥伺便利时出动,形势紧急便逃避。年久日深,势力形成,等到后悔时已经无法挽救。朝廷设置都御史来治理这里,正是要合并两地、协调群属、统一事权,使众人恭敬协作而安定地方。由此可以整饬军队,平息争讼,平衡财货贿赂,改变积滞的风俗;凡是昏乱混乱的事情,都应在尚未发生时救治,不能等到它横行之后才控制。盗贼的产生是有原因的:官府取用百姓所有而滥加使用,以贪婪苛刻的法令把百姓搜刮殆尽,那么百姓就荡然无存,无法生活。于是知道上位者不体恤他们,便产生离心之志;凡是可以避害而苟全性命的事情,谁不去做呢?舍弃安稳的房屋,放弃美好的桑麻,甘愿冒着刀兵危险,乐于忍受逃窜潜伏的恐惧,难道是他们的本性吗?凡是军队行动,都会把百姓赶入水火;百姓因转运物资而憔悴,因筹办粮饷而耗尽,计算幼弱之人来充当丁役,积累买卖产业来完成征收;即使没有拖延岁月、没有侵犯百姓一丝一毫,他们也已经先困苦了。何况胜败难以预测,机会变化多端,微妙啊,微妙啊,往往起于极其细小之处;危险啊,危险啊,常常在片刻谈话之间发生变化。因此没有比预先弥合盗乱更可贵的,也不要贪图建立功劳,只求一时平静的利益。百姓为什么会兴起为盗?廉▯兄平息兵乱,收藏武器而威名行于四境,刑罚于是停止,信义传播开来;使众多百姓获得平息而不是强行平息,使无隙可乘也能成就功业,这才是盛大的功劳。今岁汀、赣的巡抚大臣升官离任,皇上采纳铨卿的推荐,派通政、汝南人郑子汝健前往。车谷先生是我乡里的才俊,通晓治理乱世的权变,熟悉经世济民的谋略。车谷先生,去吧!把犀牛猛虎关在栏中,把纷乱的结解开在锥尖之下;您的才能超过官位所能承受的范围,只是官职限制了您的大作为。我叙述乡里大夫的心意,于是写成这些迂阔的话,或许也用来帮助您长久成就功业罢了。《讹传》弘治乙丑年,东白先生张公对我铣说:“景帝将要改换太子,命百官列举情状签名,只有给事中、东安人李侃流泪而已。给事中、闽人林聪退下后告诉别人说:‘我悲痛,却没有签署。’景帝听说后,升林聪为太子司直,于是林聪得意洋洋,自负这是最优的选拔。林聪后来显贵,谄媚的人把这件事附会传播,所以各家文集有称赞林聪忠诚的。”先生又说:“假使李侃把流泪的心情推到执笔签名上,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我年轻时曾见东岑子讥讽薛文清的随从。正德戊辰年,我参与修撰实录,得以看到国史:文清在正统己巳年起任大理寺丞,负责督运粮饷、征讨猫贼;景泰辛未年回朝,壬申年升任南京大理寺卿。签署奏状时,薛文清并没有参与,也没有署名。嘉靖己亥年秋天,我寄居詹事府后面,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告诉同道朋友。《封文林郎彰德府推官葛君墓志铭》

往者,德平葛与立倅吾郡,以乡试一人,遂以进士来。巳尊人林塘处士来就养,予谒君,见其貌敦而礼,聆其言质而词。予叹曰:「固宜有是子。」与君间告予曰:「环也少多病,先人经历公止予学,然闻先人之训,涉历书史,所得乃知世之长否,由官贪蹙国,殃民卒祸其身,盖颠其枉直而售彼奸顽者。夫饿以烛明说而依之,不知焚如之灾,其顽冥孰可止诸?吾日以戒子云尔。」予曰:「士之跻于圣,无欲焉止矣。」吾郡倅洁修而密,明几而决,法守所执,毋得而高下之。君无以念也。别君七年,为嘉靖丁酉十二月二十有六日卒,生成化巳亥正月四日,计年五十有九。戊戌十月二日葬于钩盘之阳。八月望,与立命其弟来征铭德。吾郡邻封固悉君美行如状。君盖孝义人也。父母在,逆所向而就养之,出则应期速反,昏暨丧数助其匮者。少治贾资,吕氏金误浮其五之余,籴孙氏麦槩之得藏金,李氏醉逸金,君皆返之。三人不觉其连顿首也。晚年人就其庐居之,即革非不逞。方与立省解时,当道奇其少而儶,命有司赆五百金,君命之却曰:「吾邑方饥,吾家忍更枵之?」遂卒辞。君字佩玉,高祖士能,曾祖亮,祖友才,父智,凤阳右卫经历。母张氏,娶李氏,封孺人。子六:长即与立,名守礼,今晋官兵部主事;次守易,邑学生;次守让;次守贞;次守巳;幼者守为。女一。孙男三人,女一人。铭曰:「民之初生,本乎眞淳,利罟名网,维道乃湮。葛父良哉,老持操雅,维史诔之,配古质者。」

【三仕集/卷之十二】

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严公讳马黄」字廷献神道碑

南陆志

自陈疏

本言赠上党栗氏道夫

扬子折衷序

看朱巷的确回奏公移

书参赞行事后

赠叶虞衡考绩序

赠刘大理赴召序

赵先生传

城南漏泽园记

赠太宰石塘闻公考绩序

赠大司徒桐溪钱公考绩序

沈谏议奏状跋

赠太守马君序

荅顾东桥侍郎书

黄氏择善序

祭穆玄庵太常文

赠午山冯御史序

山东按察司副使李公墓碑

颍滨书院记

闻言解荅甘泉先生

吴尚书传

杭州知府吕君墓表

忠诚录序

夫人薛氏墓碑

荅魏庄渠太常书

书甬川春秋说后

灾异自陈不职疏

近田记

山云亭记

荅李太常伯华书

杜长垣名亭室记

周易余言序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君神道碑。

刘通判墓表

孙忠烈公传

患病乞休奏

双溪陕西奏议序

奉训大夫知寿州李公墓表

洹词卷之十二  三仕集

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严公讳马黄」字廷献神道碑

世有早捐时学,用植其业,曲事诸父,忘义之薄;临财推分,动其愧心。卒丰而家,为邑华屋,若是者,谓非孝与?乐予饥乏,数起困仆,礼周姻戚,弟洽表从,葺馆授餐,不厌烦屡。若是者,谓非仁与?晚遇覃恩,锡厥章服,志安齐民,强而后可恶。登府市一,就宾饮,耄年而徒不御车乘。若是者,谓非让与?绝饮简嗜,抱素餐恬,古貌秀眉,俨与德士。有子不终教,厥哲孙早擅文儒,晚跻元辅,斯盖神听而休之,章报于胤者【缺缺】严公若兹已允矣,都哉!严公讳骐,字曰廷献。曾祖仲恭,敕封御史;大父孟衡,官积左辖;父琏,母黄氏,配张氏。子三:长淮,次海,又次渊。孙六人:曰山【缺】峯、岳、豳。曾孙二【缺缺缺】府都【缺缺】者,世称【缺三字】太子太保,礼部当书翰林学士。今圣皇出治,上志唐虞,乃于勋相简任五臣,心旅攸寄,机猷是【缺】介公参之间,大被蕃宠,晋帽面衣之微,帝亦遍授琏及孙淮,赠官如严公。自严公配张及黄及俱赠一品夫人。铣介公榜中进士,受命理翰文。家桓石铣,受公友爱三纪之余,乃掇巨德,乃乱芜词曰:「江汉炳灵,秀出其羣。于维严父,怀德握淳。昔严中世,尝惫而屯。严父翼翼,履茹苦辛。匪直亢宗,抑鲜彼贫。如农藨衮,乃亨丰年。如园培达,乃采芳芬。烨烨太保,早致青云。分典宗秩,入秉帝纶。文昭有毅,礼达而仁。造膝之对,历此昏晨。康侯云锡,迥我缙绅。褒而先代,对而崇坟。」铣也作诵千冀有闻。予在翰林凡三月奇十日,承乏迁官。十一月至日至金陵,乃检旧藁,俾办事吏录之成帙,姑记一时之迹。予衰年朽材,俗巧性拙,诚柄凿之不相入,未能脱然谢去,复就间曹,不过月费俸钱。先圣曰:「邦有道谷耻也。」其铣之谓欤?

南陆志

译从前,德平人葛与立任我郡的副职,因为乡试中取一人,于是以进士身份来到这里。后来他的尊父林塘处士来此奉养儿子,我拜见葛君,见他相貌敦厚而知礼,听他说话质朴而有文辞。我感叹说:“确实应当有这样的儿子。”葛君私下告诉我:“我名叫环,年少时多病,先父经历公只教我学习;然而我听从先父的训诫,涉猎经书史籍,所得的认识是:世间治乱的长短,大多由官员贪婪而使国家困窘、百姓受害,最终祸及自身;这都是颠倒是非曲直,出卖自己去迎合奸邪顽劣之人的结果。有人饥饿时听信以光明作比喻的说法而依附他们,却不知道会遭受焚烧之灾;这种愚顽昏昧,谁能制止呢?我每天这样告诫儿子。”我说:“士人要达到圣人的境界,停止欲望就可以了。”我郡的副职清廉修洁而缜密,明察事机而果断,所执守的是法令原则,不能任意高下。君不要因此忧虑。与葛君分别七年后,他于嘉靖丁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去世,生于成化己亥年正月初四,计算享年五十九岁。戊戌年十月初二葬于钩盘山南面。八月十五日,与立命令他的弟弟来征求墓志铭,记述他的德行。我郡与他相邻,当然全都知道他的美好品行,事实正如文状所写。葛君大概是孝义之人。父母在世时,他顺着父母的意愿前去奉养;出门后便按期迅速返回;到了婚期和丧期,又多次帮助他们解决匮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年轻时经营买卖资财,吕氏误把多出的五成金钱交给他,买孙氏麦子时得到藏金,李氏醉后遗失金钱,君都归还了。三人竟不知道这件事,接连叩头致谢。晚年有人到他的住所请他居住,他便革除不法和放纵之事。正逢与立参加乡试、会试时,当权者惊异于他年少而有才,命有关部门赠送五百金,君命令退还,说:“我们县正遭饥荒,我家怎么忍心使它更加空虚呢?”于是坚决辞谢。君字佩玉,高祖士能,曾祖亮,祖友才,父亲智,任凤阳右卫经历。母亲张氏,妻子李氏,封孺人。有六个儿子:长子就是与立,名守礼,现升任兵部主事;次子守易,是县学生;次子守让;次子守贞;次子守巳;幼子守为。有一个女儿。孙子三人,孙女一人。铭文说:“百姓最初出生,本来具有真实淳厚的本性;利欲的罗网、名声的罗网,使道义因此湮没。葛父真贤良啊,老年仍保持高雅的操守;只有史官为他作诔文,才能使他匹配古代质朴的人。” 《三仕集》卷十二 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严公讳马[字形残缺],字廷献神道碑 《南陆志》自陈疏 本言赠上党栗氏道夫 《扬子折衷》序 《看朱巷的确回奏公移》《书参赞行事后》赠叶虞衡考绩序 赠刘大理赴召序 赵先生传 城南漏泽园记 赠太宰石塘闻公考绩序 赠大司徒桐溪钱公考绩序 沈谏议奏状跋 赠太守马君序 答顾东桥侍郎书 黄氏择善序 祭穆玄庵太常文 赠午山冯御史序 山东按察司副使李公墓碑 颍滨书院记 闻言解答甘泉先生 吴尚书传 杭州知府吕君墓表 《忠诚录》序 夫人薛氏墓碑 答魏庄渠太常书 《书甬川春秋说后》因灾异自陈不称职疏 近田记 山云亭记 答李太常伯华书 杜长垣名亭室记 《周易余言》序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君神道碑 刘通判墓表 孙忠烈公传 因患病请求退休奏 《双溪陕西奏议》序 奉训大夫、知寿州李公墓表 《洹词》卷十二——《三仕集》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严公讳马[字形残缺],字廷献神道碑 世上有些人很早就放弃时俗之学,用来树立自己的事业;委曲侍奉各位伯叔,忘记义理的浅薄;面对财物便推让应得的分取,动不动就触动自己的羞愧之心。最终使家业丰厚,成为县里的华屋之家,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孝吗?他乐于救济饥饿贫困,多次使困顿的仆人重新振作;礼数周到地对待姻亲,弟弟和表亲都相处融洽;修缮馆舍,供给饮食,不嫌麻烦和次数频繁。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仁吗?晚年遇到广泛的恩典,获得赐予的章服,心志安于齐民,勉强而后才做可憎恶之事。到府城市场只买一件东西,赴宾客宴饮;年老之后,步行而不乘车。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谦让吗?戒绝饮酒,减少嗜好,安于素食;容貌古朴,眉目秀美,俨然像有德之士。有儿子却未能教育到底,他的聪慧孙子早年便以文儒著称,晚年升至宰辅,这大概是上天听见而嘉奖他,并把显著的报答降于后代吧[缺字]。严公像这样,已经完全足够了,伟大啊!严公名骐,字廷献。曾祖仲恭,敕封御史;祖父孟衡,官至左辖;父亲琏,母亲黄氏,妻子张氏。有三个儿子:长子淮,次子海,再次渊。孙子六人:名山[缺字]、峯、岳、豳。曾孙二人[缺字]。府都[缺字]者,世人称[缺三字]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如今圣皇出而治理天下,志向追慕唐虞,于是在功勋宰相中选任五位大臣,寄托心腹,谋划机要。这[缺字]介公参与其中,深受繁厚的恩宠,晋升冠帽服饰等微小赏赐,皇帝也遍及赏赐给严琏及其孙淮,赠官与严公相同。自严公以来,张氏、黄氏都被赠为一品夫人。铣在介公榜中考中进士,奉命掌理翰林文书。家桓石铣承受严公三十多年友爱,于是搜集他伟大的德行,又整理这些杂乱的文字说:“江汉显耀神灵,秀美出众。严父啊,怀抱德行而保持淳厚。过去严氏处于中世,曾经困顿艰难。严父恭敬谨慎,经历艰苦辛劳。不只是光大宗族,也救济那些贫困者。好比农夫播种,终于享有丰收;好比园圃培植树木,终于采得芳香花朵。光耀的太保,早年便登上青云。分掌宗室职务,入内执掌皇帝的诏命。文章明白而有毅力,礼仪通达而仁厚。屈身进见皇帝的答对,经历了这些昏暗与清晨。康侯赐予恩典,使我这位缙绅格外荣耀。表彰先代,对着高大的坟墓。”铣也作歌诵念千[字形残缺],希望有所传闻。我在翰林总共三个月又十天,承乏任职后迁官。十一月冬至日到达金陵,于是检阅旧稿,让办事的吏员抄录成册,姑且记下当时的事迹。我年老材朽,习俗机巧而性情拙直,实在与权柄和凿孔不相合,不能洒然辞去,又到闲散部门任职,不过是每月耗费俸禄罢了。先圣说:“国家有道而领取俸禄,是可耻的。”这说的不就是我铣吗?《南陆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