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洹词十四

洹词卷之十二  三仕集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8–154 段

嘉靖己亥后七月望,上晋臣铣为南京礼部右侍郎,俟贺。圣节八月十六日,陛辞。十九日出都,二十九日至家。开书椟,检旧藁,回翔菉竹黄花间,仕情泊然。十月十二日丙子发程,携士孙同行。官府及亲友饯于魏营子,汲亦乘马随。自目病凡五年不出,今幸愈。汲深以不侍养为歉,予慰遣归。晚宿五龙李西牟别业,其地面卫水通舟楫,民治场堆木贮盐,皆有利。牟翁曰:“予岸上有田,河中有船,可为富者。”相对一笑而别。丁丑午至浚,东大伾西枕卫,民物繁缛。晚至滑县城,大于浚两邑,地亦沙鹻。戊寅至长垣,多商贩,故富。己卯望过两堤至仪封,河西徙田可种。夜饮张黄门汉卿家。庚辰刘中丞大谟召予饮,又过雷户部启东,酌数行,乘月与中丞黄门步归寓馆。邑多贵官,故室多壮固。乡民言有司作大司马坊,用九百金,予叹其妄费。辛巳辰刻渡河至野鸡冈,晚至睢州,城中惟南北一街有屋,余皆积水,望之一湖陂也。壬午至宁陵,癸未至归德,自鸡冈至此州皆河所没,否则旱,十室九饥,人皆菜色。甲申至石留镇,李守备瑭闵知州材送至此,同宿店房。宁陵公馆废,予宿儒学进德斋。石留故有驿,亦废。乙酉四更行,午至会亭驿,正屋亦破,见天日。晚至永城。丙戌大风,行四十里至铁佛刘氏家,止前二十里有善道驿废,夜常有盗。予少年闻睢归名郡也,地宜麦,河舟通南货,今过之村屯寥落,或数十里皆荒坡。自城外多野水,归德船渡五里而至门,今水涸泥淖。归德虽设守备,然法不振,欲备十骑护予行不能办,止有四骑。永城令刘瑶言,兵备取民快守归德舛错可骇,军官富皆剥之下,故桀骜不制者寘之余,贫者焉能充役。此地北接徐砀,南连亳颍,一要会也。永城民处厂者,官不能令,豪家大楼居高闳垣,收壮健为奴。便弓马,喜鬪,杀多者百人,名曰家将,专匿亡命者,官以计擒得之,则用其家将,夺于途而去。收债急于纳税,予意不以大刑破灭十余家,后患不小。积獘二十余年,未有经略此者。丁亥辰刻,至善道,民多栖草舍,巷陌萧索。出善道,东行皆冈阜登陀,下坂四望无人烟,故为盗薮。日西至宿州,大郡也,秋无禾,冬种麦,未甲土。此州为南北午衢,甚苦厨传之供。戊子午至大店驿,驿之东北有湖,广袤二十里,秋水涸,店人牧猪食□茨地,栗多者至百口。冬作腌猪,江南客占之。晚至固镇,凡千余家,镇□浍河通商贩,俗号马头,言其聚货而散之他方也。巳丑早渡浍桥,大风。申刻宿王庄,馆舍敝陋,门无关钥豕人皆坐至月出遂行。庚寅巳刻渡淮,至濠梁,临淮今刘仕逵来迎。刘以御史言事左迁,言数日前盗五十人刼民刘某家,火甲围而攻之,得盗三十余,讯之皆河南饥民也。则河南之变将作。予曰:“今无一处无患,无一法无獘,所愿贤者在令耐烦尔。”一事周详,民大利;一事草略,民之害无穷。令谢教而别。过二小阜至红心,寝舍半颓,席蔽之而寐。辛卯行二十里,过黄龙冈,午至池河。前此淮上盐徒来据冈,遏旅。刘紫岩司马奏准于池河设守备武官,统军千五百人,盗不复至今。武官夏忠,貌朴质,戎士整饬,民颂忠廉洁,故能立事。出池河十五里,过盘山,高六七里,旋绕而行二十里,山之麓曰大柳驿。壬辰行三十里,过关山,碎石错落,壁立直上二里许而降,则坦途也。山之顶北崕石磴而上有关王庙,又上石磴有小合三间,四望羣山烟霭苍然,颇有兴致。未刻至滁州。癸巳午刻至东葛驿,舍尽颓,予在檐下一饭而行。过黄崕岭,晚至江浦。大司马湛公、大宗伯熊公遣使来迎。十一月甲午朔渡江,巳刻至南京,即谒孝陵三日丙申,上任办事,计程:予家八十里,至五龙渡,卫又四十里,至督,二十五里,至滑,九十里,至长垣,过两大堤,路皆利径,九十里,至仪封,三十里,至野鸡冈,渡黄河,又五十里,至睢,五十里,至宁陵,六十里,由西门入归德,今门外水潦而溺,由饮马池入东门,乃七十里,六十里,至石留,五十里,至会宁,七十里,至永城,自此而南,路多冈陀,或升或降,非如中原坦然掌上,六十里,至百善,七十里,至宿,六十里,至大店,六十里,至固镇,六十里,至王庄,田皆稻畦,有陂塘潴水,六十里,至濠梁,渡淮,自此山行,六十里,至红心,二十五里,过黄龙,又二十里,至池河,三十五里,过盘山,至大柳,六十里,过关山,至滁,四十里,至东葛,六女,十里,过黄崕岭,至江浦,渡江,二十里,至京。

自陈疏

译嘉靖己亥年后七月十五日,皇上晋升臣铣为南京礼部右侍郎,等待朝贺。圣节八月十六日,辞别皇帝。十九日出都城,二十九日到家。打开书箱,检阅旧稿,在绿竹黄花之间盘桓,做官的心情淡泊。十月十二日丙子出发,带着士[字形残缺]孙同行。官府和亲友在魏营子饯行,汲也骑马相随。我因眼病五年没有出门,如今幸好痊愈。汲深以不能侍奉母亲为歉意,我安慰他,让他回去。晚上住在五龙李西牟的别业。那里临近卫水,可以通行船只;百姓经营盐场,堆积木材储存盐,都有利可图。牟翁说:“我岸上有田,河里有船,可以成为富人。”相对一笑而别。丁丑日中午到浚县,东边是大伾山,西边枕着卫水,物产人口繁盛。晚上到滑县城,比浚县大两倍,土地也多沙碱。戊寅日到长垣,商贩很多,所以富裕。己卯望日经过两道堤坝到仪封,河西迁徙形成的田地可以耕种。夜里在张黄门汉卿家饮酒。庚辰日刘中丞大谟召我饮酒,又经过雷户部启东那里,饮了几杯,乘月色与中丞、黄门步行回寓馆。县中多显贵官员,所以房屋大多坚固壮丽。乡民说有关部门建造大司马牌坊,花费九百金,我叹息这是胡乱浪费。辛巳日辰时渡河到野鸡冈,晚上到睢州。城中只有南北一条街有房屋,其余地方都积水,远望如同一片湖泽。壬午日到宁陵,癸未日到归德。从鸡冈到这里都被河水淹没,否则就是旱灾,十家有九家挨饿,人人面带菜色。甲申日到石留镇,李守备瑭、闵知州材送我到这里,一同住在店房。宁陵的公馆已废,我住在儒学进德斋。石留原有驿站,也已废弃。乙酉日四更出发,中午到会亭驿,正屋也已破败,可以看见天光。晚上到永城。丙戌日刮大风,走四十里到铁佛刘氏家,停下;前方二十里有善道驿,已经废弃,夜间常有盗贼。我年轻时听说睢归是名郡,土地适宜种麦,河中船只可以运输南方货物;如今经过那里,村落稀疏,有时数十里都是荒坡。城外到处是积水,归德要坐船五里才能到城门,如今水已干涸,只剩泥泞。归德虽然设置了守备,但法令不振作,想准备十名骑兵护送我出行也办不到,只有四骑。永城县令刘瑶说,兵备官征调民间快手守卫归德,安排错乱得令人惊骇;军官富有的都剥削他们,剩下那些桀骜不驯、无法控制的人,才把他们安置进去,贫穷的人怎么能充当差役呢?这里北接徐、砀,南连亳、颍,是一个重要的交通会合处。永城居住在厂场中的百姓,官府不能约束;豪强之家建高楼、设高门厚墙,把壮健的人收为奴仆。他们熟悉弓马,喜欢斗殴,杀人多的达到百人,名叫家将,专门藏匿逃亡者。官府用计擒获他们后,他们便使用这些家将,半途夺取逃犯而离去。收取债务比缴纳赋税还急,我认为如果不施用重刑毁灭十多个这样的家族,后患不会小。这种积弊已有二十多年,从未有人治理筹划。丁亥日辰时到善道,百姓多住在草屋中,街巷冷落。离开善道向东走,都是高低不平的山冈;下坡后四望无人烟,过去是盗贼聚集之地。日落时到宿州,这是大郡;秋天没有庄稼,冬天种麦,尚未翻耕土地。此州是南北交通的十字路口,却非常苦于供应厨传。戊子日中午到大店驿,驿站东北有湖,方圆二十里;秋水干涸,店里的人在长满[缺字]茨的地方放猪,栗树多的地方达到一百株。冬天制作腌猪,江南客商占据经营。晚上到固镇,共有一千多家;镇[缺字]浍河,通行商贩,俗称“马头”,说的是货物在此聚集后再分散到其他地方。己丑日清早渡过浍桥,刮大风。申时住在王庄,馆舍破旧简陋,门上没有关锁,[字形残缺]猪,人们都坐到月亮出来才继续赶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庚寅日巳时渡过淮河,到濠梁,临淮的刘仕逵前来迎接。刘仕逵因上奏论事被贬,说几天前有五十名盗贼劫掠百姓刘某家,火甲包围攻打他们,捕获盗贼三十多人,审讯后发现全是河南的饥民。这样看来,河南的变乱将要发生了。我说:“如今没有一处没有祸患,没有一种法令没有弊病;只希望贤能的人在治理时能够耐心罢了。一件事情办理周详,百姓就得到很大利益;一件事情草率疏略,百姓的祸害便无穷。”县令感谢我的教诲后告别。经过两座小山丘到红心,住宿的房屋一半已经坍塌,只好用席子遮蔽着睡觉。辛卯日走二十里,经过黄龙冈,中午到池河。在这以前,淮河上的盐徒曾来占据山冈,拦截旅客。刘紫岩司马奏请获准在池河设置守备武官,统领军队一千五百人,盗贼从此不再来。武官夏忠,容貌朴实,军队整齐严明,百姓称颂夏忠廉洁,所以能够建立功业。离开池河十五里,经过盘山,山高六七里,曲折盘旋走了二十里,山脚叫大柳驿。壬辰日走三十里,经过关山,碎石错落,山壁直立,向上走约二里后下降,便是平坦道路。山顶北面沿石阶登上去有一座关王庙,再沿石阶上去有三间小屋,四面望去群山笼罩在苍茫烟霭中,很有兴致。未时到滁州。癸巳日午时到东葛驿,房舍全都坍塌,我在屋檐下吃了一顿饭便继续赶路。经过黄崖岭,晚上到江浦。大司马湛公、大宗伯熊公派使者前来迎接。十一月甲午朔日渡江,巳时到南京,随即拜谒孝陵三日。丙申日上任办事。计算路程如下:从我家八十里到五龙渡,再四十里到卫,再二十五里到督,再九十里到滑,再九十里到长垣;经过两道大堤,路都平坦便利;再九十里到仪封,三十里到野鸡冈,渡过黄河,再五十里到睢,五十里到宁陵,六十里从西门进入归德;如今城门外积水淹没,只好从饮马池进入东门,共七十里;再六十里到石留,五十里到会宁,七十里到永城。从这里向南,路多山冈,时上时下,不像中原那样平坦如掌;六十里到百善,七十里到宿,六十里到大店,六十里到固镇,六十里到王庄。田地都是稻田,有池塘蓄水。六十里到濠梁,渡过淮河。从此走山路,六十里到红心,二十五里经过黄龙,再二十里到池河,三十五里经过盘山到大柳,六十里经过关山到滁州,四十里到东葛,六[数字残缺]里,十里经过黄崖岭到江浦,渡江,二十里到京城。自陈疏

臣由进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历升南京国子监祭酒,致仕。嘉靖十八年二月十四日,钦蒙圣恩,改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本年闰七月十五日,又蒙圣恩,升今职。臣一介书生,本无学术,幸窃甲科,久尘清贯。旧劳未效,新宠洊加,天恩隆厚。臣微犬马之报。世运昌期,臣寔朽蠹之物。兹者恭遇皇上举行大典,考察羣工,稽行能,甄良否,放贪竞,左瘝矌,振起颓怠,激昂事功。臣年已过衰,才不适用,诸臣之中,最当首黜。伏乞特赐罢免,以昭圣治之严。臣不胜大幸。

本言赠上党栗氏道夫

栗生产于茂族,而勉贞操生于今兹,而慕上古。又求之他邦,自燕代而梁,自国老而士,咸师而友之。缀文倡诗,覩者珍焉。巳息游于潞,脂车于邺,问道于洹野。嗟乎!世之负才者,挟册秉毫,富厥篇章,谁不欲掩宋唐而超秦汉乎?知者观之,皆画饼刻果者尔,奚以充腹?而班核故录未竟,而尘积之。夫求其言,不究其由;步其迹,不详其衷,而曰「我其古矣」,是自罔也。吾之于人也,闻之不如见之,见之不如友之。名孰与貌之眞?貌孰与心之尽?惟希古者亦然。夫文所以述巳而甄物也。才者,性之能,人性之善一也。发为两端,曰好曰恶。失其性者反之。故君子之道四:格物者约之内,絜矩者廓之外。实焉无隙,虚焉无滓。彼好恶者同于公焉,而吾无心,斯加诸人者,当刮垢而鉴空,去浊而水澄。触之照重渊而辨微,须出之协通理而中物分矣。夫天之生才难,木长干霄,或蠹其腹;璧价连城,或匿之瑕。不可以栋明堂,不可以器宗庙。人之弃才易,执玉而怠,碎而瓦砾;举杯而顾,污而黼绣。折指莫续瘢于面,而奚涂也?故君子干干以终其身巳夫。

扬子折衷序

子曰:道之不行也,知者过之;道之不明也,贤者之过也。知言其索隐究理之不可知也,贤言其苦节行人之所难能也。务其所不可知,则妄诞售;倡其所难能,则诡异兴。视近必疏,履常反略,非达之斯民者也。圣人忧之,而因彝以训中。若夫□紫乱朱鼓伪丧其,此不待教而放之矣。昔魏尚浮华,晋崇清谈,中革失道,而夷据之。姚兴佞其胡神译其文,梁衍惑于因果习其法,达磨曹溪论转切径,宋大慧授之张子韶,其徒得光又授之陆子静。杨简者,子静之徒也,衍说诩章,益无忌惮,苟不当意,虽圣亦斥。未久皆绝不传。近年忽梓其书,士尊尚之者反陋程朱,巳朽之物重为道蠹,彼何人哉。整庵公辟陆杨之谬,渭厓之于陆,甘泉之于杨,则篇摘而缕数之。不赖三公,中华又其夷乎?铣尝观杨氏之书,其旨二,曰心即道,曰灭意。其援儒一,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抉。三者之非,而其书不足辩也。惟天为虚,有形皆实,虚之所包无尽,形之所纳有限,是故圜中窍外,其方盈寸心之舍也,神明居之,圆彻灵觉,斯之谓心,以涵一理而应万事。此无形,理亦无形,上与太虚,其窍流过而无间,浑为一体。理即性也,喜怒哀乐其实也,仁义其德也,性发为道,民共由之,谓心即道,可乎?人之闲居,不善心之染也,见君子而着,其善性不泯也。珠溷污浊,其光自耀,夫心之注拟曰志,其营谋曰意,志直而意岐,皆心也,无志曷立,无意曷为,志以道宁,意以道正。心而无意,其将为槁木乎?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此天之与我者也。子思问于孔子曰:物有形类,事有眞伪,审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谓圣,推数究理,不以物疑,尽言心之妙用,无不通也,故无不推也。能通者神,所通者理。岂如杨氏之言哉?杨子之父曰承奉者,遇事不乱,闻盗不惧,盖习于禅定者。一家之学思以易天下,而服儒衣,称儒名,乃借圣言之似者文之,单词片句不审通指,改头换面说向儒家,大慧之教然也。湛子之辩曰:何思何虑,在乎致一;不识不知,在乎顺则。无声无臭,言乎天载斯言也。学有的,进有地,终有止。夫纵意者众人也,诚意者君子也,无意者圣人也。无之云者,不以我也,一也,则也,天之载也。舜之作歌,康哉豫矣,钦衷自如;文王代密,赫赫怒矣,穆容固笃。学者拾级升阶,积步人室,水到渠成,匪聚行潦,乃其凌高猎远,暗亿袭取,顾左陷右,等非实地。譬之即空而见花,不食而觉饱,是病也。彼杨子者,攻课试以取官,穷籍典以博识,白功相之冤,争儒臣之贬,周迎使之仪画,宜民之政发虑构规,非意孰尸之,轻诋古贤,过予所好,任同异为取舍,逐取舍为喜恶,斯其即心是道者邪?充其类则夫子所谓一言丧邦,师心自作,近于起灭天地。然则杨子之无意其诸自道乎,盖无诚意也。

看朱巷的确回奏公移

译臣以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编修,历任并升至南京国子监祭酒,后来退休。嘉靖十八年二月十四日,蒙受圣恩,改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本年闰七月十五日,又蒙圣恩,升任现在的职务。臣不过是一介书生,本来没有什么学术,只是侥幸考中甲科,长期玷污清贵的官籍。过去的劳绩还没有见效,新近的宠遇却接连增加,皇恩隆厚。臣没有一点可以报答皇恩的力量。如今世道昌盛,臣实在是朽败无用之物。现在恭逢皇上举行大典,考察群臣,核验品行才能,甄别贤能与否,斥退贪婪争竞之人,贬黜昏庸无能者,振作懈怠,激励功业。臣年纪已经超过衰老之期,才能又不适用,在群臣中最应当首先罢黜。恳请特别赐予罢免,以彰显圣治的严明。臣将感到无比幸运。本篇题为赠上党栗氏道夫 栗氏出身于显盛的家族,却在当今时代勉力保持贞操,并仰慕上古。他又到别的地方求学,从燕代到梁地,从国老到士人,都拜他们为师、与他们交友。缀辑文章,倡导诗歌,见到的人都珍爱它们。如今已经停止在潞地游历,赶车到了邺地,又在洹野询问道理。唉!世上那些自负才华的人,手持书册、握着笔,文章丰富,谁不想压倒宋唐、超越秦汉呢?明白的人看他们,不过都是画饼刻果之类罢了,怎么能用来充饥?而且考核旧日的记载还没有完成,就让尘土堆积起来。只求取言辞,却不探究它的缘由;只模仿足迹,却不详察其内心,还说“我已经古雅了”,这是自己欺骗自己。我对待人,听说不如亲见,亲见不如交友。声名哪里比得上容貌真实?容貌哪里比得上内心完全显露?希望效法古人的人也是如此。文章是用来述说自己、鉴别事物的。才华,是本性的能力;人的本性本来都是善的。表现出来有两端,叫作喜好和厌恶。丧失本性的人,就会反其道而行。所以君子的道理有四点:格物,是把道理收束于内;絜矩,是把它扩展到外。内在真实而无缝隙,外在虚明而无污秽。那些喜好和厌恶如果与公正相同,而我心中没有私意,那么施加于人的东西,就应当像刮去污垢、映照空明,除去浑浊而使水清澄。触及事物便能照见深渊、辨析细微,必须将所发之意与通达的道理相合,才能符合事物的分别。上天生成有才之人很难:树木长到冲天,有时却被虫蛀空腹心;璧玉价值连城,有时也藏有瑕疵。这样便不能用来做明堂的栋梁,不能用来制作宗庙的礼器。人抛弃人才却很容易:手持美玉而懈怠,玉便碎成瓦砾;举起酒杯回头顾盼,反而污损了黼绣。手指折断尚且不能续接,脸上留下伤疤,又能涂抹什么呢?所以君子终身都应当勤勉不息,如此而已。《扬子折衷》序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是聪明人的过错;道不能彰明,是贤人的过错。”所谓“聪明”,是说探求隐微、穷究道理而达到不可知的境地;所谓“贤”,是说苦心坚持常人难以做到的节操。专务于不可知的东西,虚妄怪诞之说便会流行;倡导常人难以做到的行为,诡异之事便会兴起。只看眼前,反而一定疏远;履行常道,反而加以忽略,这不是使百姓通达的道理。圣人为此忧虑,于是依据常理教导人走中道。至于以[缺字]紫色扰乱朱色、击鼓作伪而使[文意残缺],这是不用等待教导就应当放弃的。过去魏国崇尚浮华,晋代崇尚清谈,中原于是改变而失去正道,夷狄便趁机占据。姚兴谄媚胡人之神,翻译他们的文字;梁武帝被因果说迷惑,学习其法;达摩、曹溪的议论越来越偏僻;宋代大慧把它传给张子韶,他的门徒得光又传给陆子静。杨简是陆子静的门徒。他铺衍邪说、夸饰文章,更加肆无忌惮;只要不合心意,即使是圣人也加以斥责。不久这些说法都断绝而不再流传。近年忽然有人刊刻他的书,士人尊崇它,反而鄙薄程朱之学;已经腐朽的东西重新成为道学的蛀虫,这是什么人啊!整庵公驳斥陆杨的谬误,渭厓针对陆氏,甘泉针对杨氏,于是逐篇摘举、逐条列数。如果没有这三位公,中原恐怕又要变成夷狄了。我曾经考察杨氏的书,它的主旨有两点:一是心就是道,二是灭除意念。他援引儒家的一点,是说“心的精神叫作圣”[原文“圣抉”疑有讹误]。这三点都不正确,他的书也就不值得辩论了。只有天是虚无的,凡有形之物都是实在的;虚无所包容没有穷尽,有形所容纳却有一定限度。因此,圆形之内、孔窍之外,那方圆一寸的地方就是心的居所,神明居住其中,圆融通彻而有灵觉,这就叫作心,用来涵养一个道理、应对万般事务。这东西没有形状,道理也没有形状;向上与太虚相通,从孔窍流过而没有间隔,浑然成为一体。理就是性,喜怒哀乐是性之实,仁义是性之德;性发而成为道,百姓共同遵循它。说心就是道,可以吗?人独处闲居时,不善是心受到污染;见到君子便显露善,是因为善性没有泯灭。珍珠混在污浊中,光彩仍会自行发出。心的指向和考虑叫作志,心的经营谋划叫作意;志向正直而意念有分歧,它们都属于心。没有志向凭什么立身?没有意念凭什么做事?志向因道而安定,意念因道而端正。心却没有意念,难道将成为枯木吗?孟子说:“心的职能就是思考,这是上天赋予我的。”子思向孔子问道:“事物有形状类别,事情有真有假,怎样审察它们呢?”孔子说:“凭借心。”心的精神就是圣;推演数理、穷究事理,不因外物而疑惑,把心的神妙作用都说尽了,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推究。能够贯通的是神明,所贯通的是道理。难道是杨氏所说的那样吗?杨子的父亲杨承奉,遇到事情不乱,听到盗贼也不害怕,大概是习于禅定的缘故。一家学说想凭借思辨改变天下,却穿儒服、称儒名,只是借用类似圣人言论的东西来文饰自己;不考察单个词语、片段文句的贯通意义,改头换面地说成儒家之言,这正是大慧一派的教法。湛子辩论说:“何必思考、何必忧虑,在于达到专一;不识不知,在于顺应法则。无声无臭,说的就是天的运行。”学习有明确目标,进步有途径,最终有止境。放纵意念的是普通人,诚实端正意念的是君子,没有私意的是圣人。所谓“无”,是说不以自我私意为主;所谓“一”,就是专一;所谓“则”,就是法则;所谓“天之载”,就是天的运行。舜作歌,表现出安乐舒畅、敬慎中正而自然;文王代替密国,虽然显赫而愤怒,容色却庄敬而笃定。求学的人应拾级登阶,逐步进入室内,水到渠成,不是汇聚污水,而是凌越高处、猎取远方,暗中臆测、突然袭取,顾此失彼,这些都不是踏实的道路。好比对着虚空看见花朵,没有吃东西却觉得饱,这是病。那个杨子,攻读科举考试以求取官职,穷究典籍以扩大见闻;为白功相申冤,争辩儒臣被贬之事,周旋迎接使者的仪式,谋划宜民之政;这些事情若不是私意,谁来负责呢?他轻率诋毁古代贤人,超过了我所喜好的程度;任凭异同来决定取舍,又追逐取舍来形成喜恶。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心就是道”吗?推究这类说法,便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可以亡国;以自己的心意任意创作,几乎接近于使天地生灭。那么,杨子所谓“无意”,难道是他自己的道吗?大概其实是没有诚意。《看朱巷的确回奏公移》

十一月初十日,准本部咨,准礼部咨,该副都御史王暐奏:句容县有龙爪树,朱家巷系圣祖所自出之地,久未显扬,今宜照近日表章尧母墓诏书修理臣下坟事例,建园寝,置守护之户一节,合行南京礼部堂上官会同彼处抚按提学御史看验,钦依着访求的确,奏来。职随于本月十一日离任,至句容县,会同各官亲诣其地,先自本县西门出行十一里,过二小山,地名通德卿,有一土穴,树根在内,原系栎木,四枝屈曲向上,枝头各有五指,乡人异之,呼为龙爪,今枯朽八年。穴西田一叚,各众称即朱巷故址,弓量丈尺得地五亩,西距京八十里,见今民杨春为业。自釲基西行一百五丈,斜坡土脊一叚,株木一科,木下一穽,故老相传朱皇帝家坟,弓量丈尺得地三亩,遍生荆棘,并无丘垄石碑。西北古庙一所,壁画神像,并书句容朱安八字样,石香炉上刻朱庆社二十八户置,凡七十六字。职等反复看验前地,总是一片荒坡,地势欹斜,各众虽称某为巷,某为坟,略无遗迹可认,虽称故老流传,别无碑籍可征。仰惟皇上大孝冠百王,至仁普四海,古帝之母,异代之臣,抔土可辩□攽恤典。若句容此地果如原奏,是乃圣祖千百年积庆之原,皇朝亿万载兴王之基,礼意深长,事体重大。职等旬日之内竭力访求,止于前所开载未见的确,岂敢信拟扶同,自陷于欺罔不忠。拟合会案回咨本部查照,具奏定夺。

书参赞行事后

嘉靖己亥秋,南京太宰甘泉湛公受大司马之命,参赞机务。公矢诸神明,精心竭力。以其僚石江欧阳公率其属,提挈宏纲,分疏细目,达支循本,探端张绪。几闻之,上喻之下,兴利去害,总若干事籍以示铣。夫其申圣谟,崇古礼,厉兵成武,率乃自躬,省费宽民,协之各署。养高年,饩困戎,逐游客,止火葬,劝农桑,联保伍,作义阡,坚定业。斯盖相天下之道焉,匪直参赞此邦尔。其诸眞见天理而放诸有众者乎?昔在商季,一夫肆虐,而周代之殷虚。故民席宠怙侈,酗酒滛朋。周公迁迩,王化礼洽,刑禁三芯始变。亡元以夷猾夏,斁我彝伦,紊我秩典,天地聿闭,品汇奚章?皇祖起而极之,其艰十倍于周。究其源自于燕安,程其委会于贪纵。民榜之所申明,大诰之所惩艾,皆自此邦始。今世久熙,大纾小弛,浸致乱萌。振怠遏辟,非老臣伊其忧之。夫药不当病,犹无医也。化不革心,徒尔劳也。公其知本矣乎?其属吴藩氏请推其长之美,反诸戎所说,以忘劳教而用战都哉!铣读前史,悲竆救瘼之术烂然,考其世则益衰,岂非无实之故欤?《易》曰:「君子以申命行事。」故申而不行,则挂壁间,贲楮上而巳

赠叶虞衡考绩序

夫一心可以事君,专志可以作事,故位任迭更,幽有恒操,职守渐弘,持乃定准,乃其道之谓也,非其荣之谓也。夫君胡为乎有臣,代终焉尔;民胡为乎建长,足怙焉尔。事上莫若忠,莅众莫若直。忠也者,循乎正而翼之;直也者,因其生而遂之。上尊下乂,流泽而殿邦,臣之身无所利焉。予分曹于南,稽当世之故,则自昔山栖而远于时者,十六年矣。士习日高,而文崇益古,不无质衰之叹,则愿与世之君子反诸躬行,敦实既业,俾国有攸赖。云司空诸大夫告予以贵溪叶子本道之贤也。叶子之郎,虞衡也,约财而器中程,致山泽之产而财孔良,工以时举皇则赉之。未虞衡也,贰宁国,究源獘而戎备行长,则荐之。未贰郡也,守均州,检其狭土寡民巳其溢征赘役,言于其上,抑中人之□而削其冗置,民则妥之,乃又壮之。叶子乎,何其善于官与其诸一心而专志者哉!春正月上旬,叶子考绩,大司空署上上,大宰即其考而陟之。叶子其自此升乎哉!昔养氏之射杨也,百发咸隽,行者恐其狃于中而失胜。王良之御也,刮泥登陀菑,蚤不齵轮輹,偕力巳踬于庄,何哉?肆骋不迪,是故受命伛偻,鼎贮饘,君子是以知正考父之有后于宋也。

赠刘大理赴 召序

译十一月初十日,收到本部咨文,内称收到礼部咨文,礼部转达副都御史王暐的奏报:句容县有龙爪树,朱家巷是圣祖出生的地方,长期没有显扬。现在应当按照近来表彰尧母墓、修理臣下坟墓的诏书事例,建造园寝,设置守护人户。应当命南京礼部堂上官会同当地抚按、提学御史前往查验,钦依访求确实情形,奏报上来。职于本月十一日离任,到了句容县,会同各位官员亲自前往该地。先从本县西门出行十一里,经过两座小山,地名通德卿;有一个土穴,树根在里面,原来是栎木,四根枝条弯曲向上,枝头各有五指,乡人认为奇异,称为龙爪,如今已经枯朽八年。土穴西面有一块田,众人都说就是朱巷旧址,用弓量丈量,得到土地五亩;西距京城八十里,现在由百姓杨春占有。自树根旧基向西走一百五丈,有一块斜坡土脊,长着一株树,树下有一个坑,老人相传是朱皇帝家的坟墓。用弓量丈量,得到土地三亩,遍生荆棘,没有丘垄、石碑。西北有一座古庙,墙上画着神像,并写有“句容朱安”八字样;石香炉上刻着“朱庆社二十八户置”,共七十六字。我们反复查看验看前述地方,总是一片荒坡,地势倾斜。众人虽然说这里是某巷、那里是某坟,却完全没有遗迹可以辨认;虽说是老人世代相传,也没有别的碑刻、典籍可以征验。仰惟皇上大孝超过百王,至仁遍及四海;古帝的母亲、异代的臣子,即使只有一抔土,也可以辨明而施行抚恤典礼。若句容此地果真如原奏所说,便是圣祖积累千百年福庆的根源,也是皇朝亿万年兴王的根基,礼意深远,事体重大。我们在十日之内竭力访求,只达到前面所开列的情况,仍未发现确实证据,岂敢轻信附和,自陷于欺罔不忠?拟会同办理案卷,回复咨文给本部查照,并具奏请皇上裁定。《书参赞行事后》嘉靖己亥年秋,南京太宰甘泉湛公接受大司马的命令,参与赞理军务。湛公对神明发誓,尽心竭力;让他的属官石江欧阳公率领部属,提挈纲领,分别疏理细目,通达枝节而循本源,探究端绪而张举条理。凡是听闻的事情,皇上有所晓谕,下面便有所兴利除害,共有若干事项,编成册子给我铣看。他申明圣明谋略,崇尚古代礼制,整顿军备、成就武功,都率先亲自实行;节省费用、宽恤百姓,并与各部门协调。供养高龄老人,供给困顿的军人,驱逐游民,禁止火葬,劝勉农桑,联结保伍,修建义冢,坚定产业。这大概是辅佐天下的道理,不只是参与治理本地罢了。难道他是真正看见天理,并把它施行于众人之中吗?过去商朝末年,一个人肆意虐害百姓,周朝便取代了殷商。后来百姓倚仗宠爱而奢侈,酗酒结交淫朋;周公迁徙近民之地,王化与礼教融洽,刑罚禁令三[字形疑误]才开始改变。元朝灭亡,是因为夷狄狡猾而凌辱中原,败坏我们的常伦,扰乱我们的制度,天地于是闭塞,万物怎能彰明?皇祖起兵而彻底整顿,其艰难是周代的十倍。追究其根源,起于燕安享乐;考察其流弊,汇聚于贪婪放纵。百姓榜文所申明的、大诰所惩戒的,都从这个地方开始。如今世道长久安宁,大的方面放松、小的方面懈怠,渐渐导致祸乱萌发。振作怠惰、遏制邪僻,难道不是老臣所忧虑的吗?药物不对症,仍然等于没有医生;教化不能改变人心,只是徒劳。湛公大概已经懂得根本了吧?他的属官吴藩氏请求推扬他的长处和美德,回应军中的议论,以忘却劳苦、教导并任用战士,真是伟大啊!我读前代史书,悲叹救济困穷、治理弊病的方法明明白白,考察当时的世道却更加衰败,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实际功效吗?《易经》说:“君子据此申明命令,推行事务。”所以命令反复申明却不实行,便只能挂在墙间,装饰在纸张上而已。赠叶虞衡考绩序 一心可以侍奉君主,专志可以成就事业,所以职位和任用虽然反复更替,内心却有恒常的操守;职守逐渐扩大,持守也应确立一定的准则,这才是所说的道,而不是所说的荣誉。君主为什么设置臣下?是为了代代终成事业罢了。百姓为什么推立长官?是为了有所依靠罢了。侍奉上级没有比忠诚更好,治理众人没有比正直更好。忠诚,就是遵循正道并辅翼它;正直,就是顺应百姓的生机,使他们得以发展。上位者尊严,下位者安定,恩泽流布而安定国家,臣下自身并没有什么私利。我在南京分掌部门,考察当代的事,便知自从从前隐居山林、远离时俗以来,已经十六年了。士人的习气一天天提高,文章也更加崇尚古雅;但不能不感叹质实精神衰退,所以希望与世上的君子返回自身实践,敦厚真实、完成事业,使国家有所依赖。云司空诸位大夫告诉我,贵溪叶子本道很贤能。叶子任郎官时,掌管虞衡,节约财用,器物合乎规制,使山林川泽的物产得到开发而财货非常丰足,工役按时举行,皇上便赏赐他。还未任虞衡时,他任宁国副职,究察弊病根源,使军备得以推行长久,于是被推荐。还未任郡副职时,他任均州知州,检查当地土地狭小、人口稀少,停止过多的额外征收和多余差役,向上级陈说,压减中等人户的[缺字]并削除冗余设置,百姓于是安定,又进一步使其强盛。叶子啊,你是多么善于做官,难道不是因为你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吗?正月上旬,叶子考核政绩,大司空署评为上上,大宰依据考核结果提升他。叶子难道将从此升迁了吗?从前养由基射杨树,百发百中,行路的人担心他习惯于命中而失去胜利。王良驾车时,刮泥登上高坡,早先车轮和车轴没有损坏,却因一同用力在庄地跌倒,这是为什么?放纵奔驰而不遵循正道,所以受命时要弯腰曲背,鼎中储放稀粥;君子由此知道正考父在宋国后继有人。赠刘大理赴召序

夫人者,有生之最灵也。资物为养,而任知以致。故蔽体而费百工,炊羹而和五味。然必羣居而后胜物,备事则有喜怒交争之变。斯制刑罚止辟之典。昔者圣人设卦,天水曰讼。夫两其画,则上刚下陷;兼其象,则内险行健。此讼之滋而断之难也。利口巧词,指赝如眞;拙性吶言,申情如饬。朋欺合织,以负一家;复蔀环匝,以掩丛屈。加以厚势临之,巨害慑之。非夫明慎不桡,鲜不炫矣。说者曰:刑贵宽,宽以矜民;又曰刑贵严,严以惩乱。皆一曲之见,而非通方之论也。夫赇而舞紊,强而横擅恣作,民迷夷视邦宪。若是者,宽之是逞翼虎也。故陈球治貂人,锺离意孙并误宜昌禁过当,入逮纵其恶,而奄击匮其生,而甚责。若是者,严之是弋宿鸟也。故戴冑放校人,徐弘敏办余庆。夫后之尊天也,刑之炎焰也。天不可渎,焰不可迩。仓卒震怒,开释无从;缓要待悟,渐可舒解。是故勿逆其愤,勿就其威,竭诚协恕,秉公启志。故张季罚犯跸,寒朗散楚狱。若夫法有不可泥,直有不可遂,运权合道,移轻就重。若田叔之上梁事,用意宛转,处棘委蛇。亶其长者哉。虽然,刑者一成不易之术也。与其尽也,宁余;与其密也,宁漏。昔唐臣谓其国刑轻简,万姓归心,浃于骨髓。其后累遭大憝,旋起旋歼,征伐代有,供膳迭行,杼抽云空,曾无离怨。我皇朝作律惟则,有虞平用常制,削除惨毒,五官专司惟刑,更立理寺紏正部院。自笞以上皆谳,自卿以下皆劾。海内乐生,垂年二百。往正德五年,逆阉就捕,大司寇怡闲刘公奉诏独决罪。罪释释,无出无入,缙绅称平。怡闲公仲子思存嗣为御史,今年自南通政参议召为大理少卿。思存淳明雅敕,富于文学。顷在御史按治省郡,著名允慎。再以养母退而修学焉。思存往哉,援经补律,胤孝输忠。汉陈咸戒子孙曰:为人议。法当依于轻,虽百金之利,勿重比也。咸之孙宠及忠代在廷尉,既尽仁而俱位尚书,又纳忠在于今,其鄢陵之刘哉?通政五泉刘子,合公卿大夫饯思存江之浒。以思存尝授经于予,俾述其末义如此夫。

赵先生传

赵先生,寿张赵文瑞也,名奎,以粟业太学,拜行唐簿,改簿巩子贵,赠大理评事,悉不书,特曰赵先生,珍之也。其道可以美巳范人,则官弗足先也。先生魁岸不羁,挥金济匮者如舍箪食豆羹,笑人口惠无实。然序班刘元,邑丞汪聪,令尚鸾,居微而遭岁凶,先生衣食之,及归资之金,三人泣下曰:“当报犬马力,顾未时耳。”先生考君荣,尝倾赀救饥,焚千券不责偿。一日入谷中,命工采石,忽心动,亟携工出。顷之,石坠,人曰:“善有报。”又曰:“赵氏父子协义。”先生在行唐,管柴厂,大官优其才,命共治二府,先期办,且明分数无欺谩,大臣加礼。在巩浚隍廓城,将夷民蔬圃,先生曰:“既不能给之食,乃夺其业,何戒无夷?”又发粟以赈,河流巩温之间不恒,居民争河坝地鬪而死,先生曰:“尔吝一席地,乃捐命轻重何?”居民悟巳争。先生先以忧回寿张,田有□,邻人环畛,呼天曰:“宁蝗我田,无令赵田蝗我田。”一家饥,赵田千人望施,蝗果息。先生卒于巩,民及士当其□而祷,及輀车将东,泣于途,冒雨引绋出境。先生取阳谷陈氏有贤行,敬其姒二十年如旦夕,不私财,自居家守,遣妾高从夫。在巩,先生卒时年五十二,陈太孺人六十有九卒。先生有子曰鲲,字于南,举进士,南京大理寺正,晋汉中知府。于南沉毅少言,吕泾野亟称其贤。于南弟曰鳣,子曰有章,邑学生。论曰:予系本青州房,故多识齐鲁士。寿张董汤民,殷近夫,与予善。二子抗志节,勤思跂古人,晚交于南沉雅如汤民,又如近夫负治事才,因知其考君之行义如此。于戏,鲁固多君子矣。

城南漏泽园记

译人,是有生命的东西中最有灵性的。人凭借万物来获得养育,又任用智慧来成就事情。因此,遮蔽身体要耗费百工,煮羹汤要调和五味。但一定要群居以后才能胜过万物,事情齐备后又会有喜怒交争的变化,这就产生了制定刑罚、禁止邪恶的法典。从前圣人设置卦象,天水讼就是诉讼之象。两个卦画相重,上面刚健而下面陷险;合看卦象,内里险陷而行动刚健。这就是诉讼滋生而难以裁断的原因。口才锋利、言辞巧诈的人,把假的指说成真的;性情拙讷、说话迟钝的人,陈述实情却像是在矫饰。朋党互相欺骗、交织成网,使一家人蒙受罪责;又层层遮蔽、四面包围,以掩盖众多冤屈。再加上强势者压临,巨大的祸害震慑人心,如果不是明察谨慎而不屈服,很少有人不被迷惑。有人说刑罚贵在宽大,宽大是为了怜悯百姓;又有人说刑罚贵在严厉,严厉是为了惩治乱民。这些都只是片面的见解,不是通达全面的论说。贿赂而舞弊,强横而肆意妄为,使百姓迷乱、轻视国法;像这样的人,宽赦他就等于给老虎添翼。所以陈球治理貂人,钟离意处理孙并误宜昌禁令过当的案件,既逮捕而放纵其恶行,又突然打击使其生命困竭,并严加责罚。像这样的人,严刑处理就等于射杀夜宿的鸟。于是戴冑释放校人,徐弘敏办理余庆之事。天子尊贵如天,刑罚炽烈如火。天不可亵渎,火不可接近。仓促震怒之下,便无从开释;缓慢而紧要地等待其醒悟,才逐渐可以舒缓解脱。因此不要触犯他的愤怒,不要逼近他的威势,而应竭尽诚意、协同宽恕,秉持公正以开启他的心志。所以张季惩罚犯跸之人,寒朗释放楚地狱囚。至于法律有不能拘泥之处,正直有不能一味坚持之时,就应当运用权宜而合乎道理,移轻就重。像田叔处理梁王之事,心意委婉曲折,处置棘手而周旋曲折,真是长者啊!虽然如此,刑罚仍是既定而不可轻易改变的方法。与其全部杀尽,宁可有所残留;与其过于严密,宁可有所遗漏。从前唐臣说,他的国家刑罚轻简,万民归心,深入骨髓。后来多次遭遇大的灾祸,却很快兴起又很快消灭;征伐接连不断,供给膳食之事反复进行,织机上的丝线都仿佛空了,却始终没有离心怨恨。我朝制定法律,以法则为准;有虞氏平治天下,使用常规制度,削除惨酷毒害,五官专门掌管刑罚,又设置大理寺纠察、改正部院之事。笞刑以上都要审议,卿以下官员都可弹劾。天下以生存为乐,国祚延续将近二百年。正德五年,逆宦被捕,大司寇怡闲刘公奉诏独自裁决罪行。该判罪的判罪,该释放的释放,没有错判出入,缙绅称赞公平。怡闲公的次子思存后来承袭为御史,今年从南通政参议任上被召为大理少卿。思存淳厚明达、雅正严谨,文学修养深厚。近来他任御史巡按治理省郡,著名而确实谨慎。后来又因奉养母亲退职,修习学问。思存此去,应援引经义、补充律令,继承孝道、奉行忠诚。汉代陈咸告诫子孙说:替人评议案件,法律应当依从较轻的规定;即使有百金利益,也不要判得更重。陈咸的孙子宠和忠相继任廷尉,既充分施行仁厚,又都官至尚书;如今又有忠诚流传下来,这不正是鄢陵的刘氏吗?通政五泉刘子,与公卿大夫在江边为思存饯行。因为思存曾经向我学习经书,所以让我叙述这些末后的意义。赵先生传 赵先生是寿张人赵文瑞,名奎。他以捐纳粮食进入太学,授行唐县主簿,改任巩县主簿;死后赠大理评事,这些都不记载,特意只称赵先生,是因为珍重他。他的道德可以使自己美善、成为他人的规范,所以官职不值得放在前面。先生身材魁伟,性情不受拘束;挥金救济困乏,如同舍弃一箪饭、一豆羹那样自然;他讥笑只会口头施惠而没有实际行动的人。序班刘元、县丞汪聪、县令尚鸾,官位低微时遭遇灾年,先生供给他们衣食,等他们回去时又资助金钱,三人流泪说:“本当以犬马之力报答,只是还没有到时候。”先生名考君,曾经倾尽家财救济饥民,烧掉一千张借券而不要求偿还。有一天进入谷中,命工人采石,忽然心中一动,急忙带工人出来。不久石头坠落,人们说:“善行有报。”又说:“赵氏父子共同施行义举。”先生在行唐时主管柴厂,大官看重他的才能,命他共同治理两府;他提前办妥事务,而且清楚说明数目,没有欺骗,大臣因此更加礼遇他。在巩县疏浚护城河、扩建城郭时,将要毁掉百姓的菜园,先生说:“既然不能给他们食物,又夺走他们的产业,怎么能告诫他们不要作乱?”于是又发放粮食赈济。巩县与温县之间的河流不稳定,居民争夺河坝土地而斗殴致死,先生说:“你们吝惜一席土地,却要拿性命去交换,轻重何在?” 居民醒悟了,不再争斗。先生先因忧劳回到寿张,田里有[缺字],邻人围着田界,仰天呼喊:“宁可蝗虫吃我的田,也不要让赵家的蝗虫吃我的田。”有一家饥饿,赵家的田地有千人盼望施舍,蝗灾果然停止。先生死在巩县,百姓和士人面对他的[缺字]祈祷;等灵车将向东行时,众人在道路上哭泣,冒雨牵引绳索送出县境。先生娶阳谷陈氏,陈氏有贤德的行为;他敬重妻子的姐姐二十年,如同朝夕相处,从不私占财物,居家时亲自守持家务,并把妾高氏遣送回丈夫身边。在巩县时,先生去世,年五十二岁;陈太孺人六十九岁去世。先生有一个儿子名鲲,字于南,中进士,任南京大理寺正,升任汉中知府。于南沉毅少言,吕泾野多次称赞他的贤能。于南的弟弟名鳣,儿子名有章,是县学生。评论说:我的宗族本属青州房,所以认识许多齐鲁士人。寿张的董汤民、殷近夫与我友善。这两个人志向高远,勤奋思考,追慕古人;晚年结交于南,他沉静高雅,像汤民;又像近夫一样具有治理事务的才干。因此知道他父亲考君的品行义行就是这样。唉,鲁地本来就多君子啊。城南漏泽园记

皇上圣知天授,裁成古今礼乐之宜,正祀郊坛宗庙,躬修农蚕之业,先天下本务诏天下兴养济院,涌泽园,增置义塜。大哉圣人之治,天子子万民,如有死而鳏独,莫为收掩,即有子贫无地以施封窆。乃捐中野肉馁逸犬馋鸢,南京俗传火葬,不问尊卑,付诸烈焰。僧则庵名化人,游民则储火具道。诸葬者因以取利。大司马甘泉湛公,既毁刘公滛祠以法,辟僧及民入其地于官。又曰:凡有人心者,岂其甘于是寔欲寘无所?旧漏泽园日荒如诏旨。虽然死者莫可计,彼数十丈之区,奚以容?乃披裘冒风雪,率其属搜弃地于四郊,果有则请于朝,各封界为阡。此在南者最没官地三十亩一大阡,又赎贳田三十亩,并凤台者三阡为地一百四十亩,并安德者二阡为地十八亩,养虎仓民田二十七亩为二阡。其贳田则檄城史岁取二入办羞醴,通祀四郊之阡之无祀者。凡葬以死之期为次,男子自左隅以次右,女子自右隅以次左。前列周斯理,中列迨下列,又起不得广穴失序,各立表识。呜呼!尔穷民生而冻馁,院有养济;死而焚弃,园有漏泽。食味被服,终尔天年,与夫饱鲜着绮者同;三泉之锢,与夫石椁文梓衽锦含玉者偕返眞于玄壤。民无怨声,戾气泚厉于两间,天乃出至和为应,休见沴伏。大哉圣王之治,湛公协于一德,古所谓大臣者欤?

赠太宰石塘闻公考绩序

精文比制,域民于矩,是谓法守之臣,以系邦国者也。危词烈政,去民之厉,是谓抗直之臣,以作邦国者也。委图奇中,解民之结,是谓运几之臣,以弥邦国者也。若夫虚中梓外,定宇博量,正表于此,形范于彼,不为福创,不拔事首,迫之而后律,感之而斯应,付物以能,因人是授,此社稷之卫,古所谓良臣者焉。是故略尺寸之着而默移,靡赀泯旦夕之効而曲成,无尽世不有击磬者乎?武而戞之,其声播;说而拊之,其韵和。石何知乎?气可鸣之和荅,如取况人,吾同类,自毛发之悬至灵觉之则,一也。外其身以动之,末矣哉?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伏其知而不发也,不赖乎言与知者存焉尔。弘治乙丑,礼部进士三百人,铣亦厕名。石塘闻公,甬川张公,同邑同举,年才踰冠,沉重静方,伟然国器。阳明王子数向予道其贤曰:「圣虽学作,允赖于□,如明山二子,其希圣也何有?」石塘公遂总选司尹两都,贰司寇,自长再拜天官卿。凡公之所莅,人曰务棼难理,公则沛如;人曰势临莫执,公则蔑有。王良之御控,罄随策;养氏之发纵送,宜括而冲襟渊度,仰而望之,乐其可亲;徐而就之,惮其难犯。噫,斯谓良臣哉!公贰司寇满九载而拜尚书,今又再考矣。久在于南地,重事简论者,咸谓郁其才而拘其化也。往朝缺铨卿所司,累以公名上请,而未眞拜。夫夫知古善植者乎?不急其寻丈之榱,必须其百围以栋,楩楠则然。笇日而华,计旬以特,乃女关婵朴樕,大匠不睨焉。昔唐杨绾,史称王佐,吏礼秩淹,民望益隆跂。其一日即相沾被弘渥,逮其拜命,元勋奢士相顾愕贻,或减音乐,或夷堂隍。此何待声色然哉?今年春,石塘公北上,公卿饯之江浒,举觞而贺曰:「圣天子其喜于南卿之来,留司政本,则大有庆也。」

赠大司徒桐溪钱公考绩序

译皇上圣明,智慧如同天授,裁定成就古今礼乐的适宜制度;端正郊坛、宗庙的祭祀,亲自修治农桑蚕织之业,并把天下根本事务放在首位,诏令天下兴办养济院、漏泽园,增置义冢。圣人的治理真伟大!天子把万民当作子女;若有人死亡而成为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者,没有人收殓掩埋;即使有子女,也因贫穷无地安葬。于是把尸体丢在荒野,让肉喂饿狗、馋鸢。南京风俗流行火葬,不问尊卑,都投入烈火。僧人便以庵为名替人化葬,游民则在道路上储备火具;各种葬事因此取利。大司马甘泉湛公依法毁掉刘公淫祠,把僧人和百姓赶出那片地,收归官府。又说:“凡是有良心的人,难道甘心让这种事真实存在,想把死者安置在无处吗?”旧漏泽园一天天荒废,正如诏旨所说。可是死者无法计算,那几十丈的区域怎么容纳得下?于是他披着皮衣冒着风雪,率领属下在四郊寻找废弃土地,果然发现后便向朝廷请示,各自划定界限建成墓地。城南这处最初没收官地三十亩,建一大阡;又赎买田地三十亩;连同凤台共有三阡,土地一百四十亩;连同安德有二阡,土地十八亩;养虎仓百姓的田二十七亩,建二阡。那些赎买的田地,便发文令城史每年收取二成,用来置办祭祀所需的酒醴,通用于祭祀四郊墓阡中无人祭祀者。所有安葬都按死亡日期排列次序:男子从左角依次向右,女子从右角依次向左。前面一列周围安排整齐,中间一列直到下面一列,又重新起列;不能把墓穴挖得过宽而失去次序,每处都立表作标记。唉!你们这些贫困百姓,活着时受冻挨饿,养济院供养你们;死后若被焚烧抛弃,漏泽园安置你们。你们吃有滋味的食物、穿有衣服,终享天年,与那些饱食鲜美、身着锦绮的人相同;在九泉之下安葬,也与那些用石椁、文理梓木棺材、锦绣衾被、玉石含殓的人一道返回幽暗的土地。百姓没有怨声,暴戾之气在天地之间消散,天于是降下至和作为回应,祥瑞显现而灾气潜伏。圣王的治理真伟大!湛公能与皇帝同心同德,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赠太宰石塘闻公考绩序 精审文书、比照制度,用法度约束百姓,这是所谓守法之臣,用来维系国家。提出危切言论、施行刚烈政令,除去百姓的祸害,这是所谓抗直之臣,用来振作国家。筹划谋略而常能奇中,解开百姓的纠结,这是所谓运用机宜之臣,用来补救国家。至于内心虚静而外表如梓木坚实,安定天下而器量宽广,在这里端正表率,在那里形成规范;不为求福而创制,不强行拔擢事端的首倡者;逼迫他才依法,感动他才响应;把事情交给有能力的人,因人而授予职任,这就是国家社稷的屏障,是古人所谓的良臣。因此,略去尺寸之间的显著功劳而默默改变风俗,不计量而消除朝夕之间的功效并曲折成就大事,难道世上不曾有击磬的人吗?用武力敲击它,声音便传播;用手按抚它,韵律便和谐。石头懂得什么呢?气息能使它发出和谐的应答。拿它来比拟人,我们同属一类,从悬垂的毛发到灵觉的法则,都是一样的。若把自身置于外而借外物来推动它,岂不是末节吗?这并不是闭塞言论而不让它说出,也不是隐藏智慧而不让它发挥,只是说并不依赖言语和智慧罢了。弘治乙丑年,礼部录取进士三百人,铣也列名其中。石塘闻公、甬川张公与我同县同榜,年纪刚刚超过二十岁,沉稳庄重、安静端方,是伟大的国家栋梁。阳明王子多次向我称道他们的贤能,说:“即使圣人学习成就,也确实要依赖[缺字];像明山二位这样的人,距离成为圣人还有什么呢?” 石塘公于是总领两都选司的事务,兼任司寇,任职期间多次拜任天官卿。凡是公所任职的地方,人们说事务纷繁难以治理,公却处理得从容裕如;人们说权势逼人、无人能够执掌,公却没有把它放在眼里。就像王良驾车,马缰一控,四匹马都随着鞭策而行;又像养由基射箭,发箭、放弦、送箭都恰到好处。公的胸襟和器度,深沉而广大;仰望他,乐于亲近;慢慢接近他,又畏惧其不可冒犯。唉,这才称得上贤良之臣啊!公任司寇副职满九年而拜为尚书,如今又经过两次考核了。公长久任职于南方,许多重大的事务和清议之责都由他承担,人们都说这是压抑了他的才干,拘束了他的教化作为。此前朝廷缺少铨选卿的官员,屡次把公的名字上奏请求任用,却一直没有真正任命。懂得古代善于栽培树木的人,难道不知道吗?不急着取用几尺高的小树作椽子,却一定要等到树围百抱才用作栋梁,楩木、楠木就是如此。计算日子,花朵才开放;计算旬日,才显得出众,于是那些女萝、关雎、婵娟、朴樕之类,大匠连看也不看。过去唐代杨绾,史书称他有王佐之才,任吏部、礼部官职长期不得升迁,但民望却越来越高。后来有一天,他立即被宰相的恩泽所覆盖;等到拜受任命时,元勋和豪士相互看着,惊愕失色,有的减少音乐,有的拆毁堂基。这哪里是等待声色享受的人呢?今年春天,石塘公北上,公卿们在江边为他饯行,举杯祝贺说:“圣天子一定会因南方卿士的到来而高兴;如果留在朝廷掌管政务根本,那就是大大的庆幸了。” 赠大司徒桐溪钱公考绩序

昔在正德中,造内阉,边率并私,国权臣气靡痿。西台御史独抗风节,守台则击奸,按郡则饬政。譬之鲁炎腾焰,灵光特然。其一则桐溪公云。暨乎圣皇御极,拔置升贤。桐溪公自省臬长贰,都宪佐司空,又出镇岭南,然后拜南司徒。公发虑明而决,执事纯而肃。董成制新,循宪宜俗。是故利刃解错,无不砉也;湍水赴壑,无所遏也。及在司徒,大厘国计。民乎可恤,不浮羡赀;用乎可缩,不市小惠。诸属拱手奉条,羣工勤力奉直。夫古言经世,必曰儒也;后言腐事,必曰儒也。夫世岂有二儒乎哉?在上为道,在下为器;自微而显,在神为精之形为公鹿由端而绪财者,民之大命也。民者,国之永基也。国非民,孰与立?民非财,胡以生?三皇所创,宜有神运天巧,而耒耜网罟是作。二帝所通,宜有嵬绩瓌文,而东作西成是秩。三谟所陈,高世绝尘之言,无与焉。曰利用厚生,艰食化居云尔。《大学》尽治生,众为疾戒察鸡豚;《中庸》致和称廪厚,往重攽士禄。故率育者,陈常道也;乐利者,获亲贤也。自夫矫诞者尚玄虚,迂僻者谈性命,于于吾吾,靡益生人一日之用。斯儒之蠹,见轻于世主矣。夫今之尚书皇祖析一相而六之也,其职可界,其道则一一者,用人是也。夫子删昼百代,独存《秦誓》以殿王编,取其宏纲,求臣一个。盖是人用,而天下无遗才矣。才集则嘉会,夫邦事何穷?巳知有限,恃巳自用,所周几何?直任其颓废而巳。为君者以此择相,为臣者以此辅君。桐溪公抚眞定,尝荐天下名士佚而在野者,然皆当路重人所固忌。铣名亦玷剡中,忘巳之害而忧国之虚忠矣哉!夫由铣前所言,公有相之才;由铣后所言,公有相之道。公今往哉?圣天子阅公之绩,诗云:“无以我公,归兮寔南。”士大夫之情也。

沈谏议奏状跋

大臣雠直言,排谏臣,惧夺其宠利也。然必肆欺献佞,得上之心,而后能行之。未有甚于汪氏者,一时谏官掊击极力,而沈君即其一事指擿之,尤委而切。虽未即置彼于辟,奸心恶状,县之纸上,足垂永鉴。嗟乎,汪氏之权利今安在欤【谓尚书汪鋐也】

赠太守马君序

古文有之:「善无常主,协于克一。」盖言集彼众善,成我一德也。人非生知,于理必有蔽,于事斯有碍,于行不能无谬。夫人之才也,以类或通于此,在彼则塞,或敢于大,至细则疏。吾则兼有之。以迹之动,感觉之昭;以容之虚,纳见之实。散则会,曲则全。故君子多识畜德,大舜好问为知。昔子贡问为仁,盖仕于卫也。夫子诲之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是时惟卫多贤,史鱼、蘧伯玉、子荆者,夫子亟称,而且定交。祝佗三子之一,长足以捄国之危,而持君之乱。方人而悦,不若巳者,子贡之患也。夫用其国之贤之素履,而加之民,则咸习而安之;而出其学于夫子者,捄偏而文陋。且夫天之燥湿异气也,地之山川异制也,民生其间异俗,而刚柔迟疾异情。修教因其习,敷政袭其宜,是之谓以人叉叺以类度类者乎?则天下可坐而理,而奚有于一方哉?高陵马子约氏,举进士为地官下大夫,进而守汝南。马子端壳士也,而达于治。尝令威减下田之税,密而平;浚三桥之汇,才而绩。暨入都谳王观之訞,明而执;司大庾之计,当而洁。马子之师泾野公也,泾野吾友之笃行而穷经,抗节而履约。马子之司徒桐溪公也,桐溪吾长之练达而切理,明介而肃括。夫二公之道达之天下也,马子其帅之而临郡也,化不惠洽,朝严夕办。汝南其将为汉之颍川、南阳欤?吾预以庆吾乡之遭也。

荅顾东桥侍郎书

译从前正德年间,内廷宦官制造祸乱,边疆将帅大多兼营私利,国家权臣的气势衰败萎靡。西台御史独自抗守刚正的风节,任御史时便攻击奸邪,巡按郡县时便整饬政务。譬如鲁国宫殿火焰腾起,灵光殿却独自巍然不动。其中一位就是桐溪公。等到圣皇登临帝位,选拔任用贤能。桐溪公从省宪长官、副职做起,任都察院副职以辅佐司空,又出任岭南镇守,然后拜为南京司徒。公思虑明察而决断,办事纯正而严肃。督办完成新的制度,遵循宪章而适合民俗。因此,他处理复杂事务,就像利刃解开纠结的丝缕,没有不发出迅疾声响的;又像急流奔向深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任司徒后,大力整顿国家财计。百姓值得怜恤,就不浮征多余的赋税;财政用度可以缩减,就不靠出卖小恩惠来取悦人。各属官拱手遵奉条令,群臣百工勤勉尽力而奉行正道。古人谈经世济民,必说是儒者;后人谈迂腐坏事,也必说是儒者。世间难道真有两个不同的儒者吗?在上位表现为道,在下位表现为器;由微小而显著,在精神上是精微的,在形体上则是公正端直。财货由端绪而生,是百姓的根本命脉;百姓,是国家长久的根基。国家没有百姓,和谁共同建立?百姓没有财货,凭什么生活?三皇创制之时,应当有神妙的运化和上天的巧思,于是制作了耒耜、网罟。二帝通达治理之道时,应当有崇高的功绩和瑰丽的文治,于是安排春耕秋收,使东作西成各有秩序。三篇谟言所陈述的,都是超越当世、独绝尘俗的言论,没有别的可以比拟。它说,要使器物得到利用、使民生丰厚,要解决艰难的食物问题、使货物流通。《大学》详尽论述治理生计,众人以畜养鸡豚为戒而加以考察;《中庸》讲致中和,称道仓廪丰厚,往往重视颁给士人的俸禄。所以,统率和养育百姓,是陈述常道;使百姓乐于利益,是因为获得了贤人的亲近。自从那些矫饰虚诞的人崇尚玄虚,迂僻的人空谈性命,喋喋不休,却没有给百姓增加一天生活所需的实际利益,这正是儒者中的蛀虫,因此被当世君主轻视。如今尚书的设置,是皇祖把宰相一职分为六个部门;各部门的职掌虽有界限,道理却是一致的,这个一致之处就是任用人才。孔子删定古书,流传百代,唯独保存《秦誓》作为周王篇章的结尾,取其宏大的纲领,是为了求得一个贤臣。只要这样任用人才,天下便不会有被遗弃的人才。人才聚集,就会形成美好的会合;国家事务哪里会有穷尽?已经知道自己的见识有限,却依仗自己而专断,所能周遍的地方能有多少?不过是任凭事情衰败罢了。做君主的,应当据此选择宰相;做臣子的,应当据此辅佐君主。桐溪公抚治真定时,曾推荐天下有名而隐逸在野的人才,但这些人都被当权的显贵所深深忌恨。我也因此在推荐名册中留下了名声,忘记自身的祸害而忧虑国家缺少人才,这难道不是忠诚吗?从我前面所说的看,公有宰相的才干;从我后面所说的看,公有宰相的道术。公如今要出发了吗?圣天子考察公的政绩,《诗经》说:“不要使我的公卿劳苦,归来吧,实在是南方士人的心情。”这正是士大夫们的情意。沈谏议奏状跋 大臣仇视直言,排斥进谏的臣子,是害怕他们夺走自己的宠幸和利益。然而一定要肆意欺骗、进献谄媚,取得皇上的心意,然后才能这样做。没有谁比汪氏更厉害,当时的谏官极力攻击他,沈君就从其中一件事指出并揭露他的罪行,尤其详尽而切实。虽然没有立即把他置于刑法之中,但他的奸诈用心和罪恶情状已经悬示在纸上,足以留给后世永久的鉴戒。唉,汪氏的权势和利益如今在哪里呢?【指尚书汪鋐。】赠太守马君序 古文中有这样的话:“善行没有固定的主人,应该会合于能够贯彻统一的原则。”大概是说,汇集众人的各种善处,成就我自身统一的德性。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对于道理必然有不明白的地方,对于事务便会有所阻碍,在行为上也不可能没有错误。人的才性,按类别有时能通达这一方面,在那一方面却闭塞;有时敢于处理大事,到了细微之处却疏忽。我则兼有这些情况。以行动的迹象,可以使感觉显明;以虚静的胸怀,可以容纳所见的实情。分散的可以会合,曲折的可以周全。所以君子广泛见闻以蓄积德性,大舜喜欢询问而成为智者。从前子贡问怎样实行仁,大概那时他正在卫国做官。孔子教导他说:“要侍奉那些大夫中的贤者,同那些士人中的仁者交朋友。”当时只有卫国贤者很多,史鱼、蘧伯玉、子荆,孔子屡次称赞他们,而且与他们结交。祝佗是这三人中的一位,他的长处足以挽救国家的危难,挽持君主的乱局。总是看见别人而心生喜悦,不如自己的人反而不能容忍,这是子贡的毛病。任用本国贤人的一贯品行,把它推广到百姓身上,百姓就会都习惯并安于其治理;再把从孔子那里学到的道理施行出来,就能救正偏失,修正文辞的鄙陋。况且上天有燥湿不同的气候,大地有山川不同的形势,百姓生长其间而形成不同的风俗,刚柔、迟速也各有不同的性情。修明教化要顺因他们的习惯,施行政令要依循适宜的条件;这难道就是按照人的情形、以同类推度同类吗?这样一来,天下便可以安坐而治理,哪里还只限于治理一个地方呢?高陵马子约,举进士后任地官下大夫,后来升任汝南太守。马子端正厚重,是一位士人,却通达治理之道。他曾任县令,减轻威县下田的税赋,办理得周密公平;疏通三座桥下积水汇聚的地方,既有才能又有功绩。入京后审理王观的妖言之案,明察而坚持原则;主管大庾的财计,处理得恰当而清廉。马子的老师是泾野公,泾野是我朋友中笃实修行、穷究经学、坚持气节、履行信约的人。马子的司徒上官是桐溪公,桐溪是我长辈中练达而切合事理、明察耿介而严肃简约的人。两位公的道术已经通达天下,马子又带着它来治理郡地,教化广布而恩惠普遍,早晨严整政务,晚上便能办成。汝南将要成为汉代的颍川、南阳了吗?我预先为我的乡里能遇到这样的太守而庆贺。答顾东桥侍郎书

铣自戊戌至今春,三辱惠教,祗领,祗领。仆闲居十有六年,业勤耕读,闭户不交人事。忽蒙恩召,还翰林供职。四月闲无寸効,日夕忧愧。又以久次迁秩来南,其愧犹前。仆行能浅薄,无所结明主之知,况世路风波反复不定,失楫泛舟于河,为届,不得开口论,胡容放手作,所冀保硁硁之介而已。今夏当奉表如京,已事更图进止,盖心所愿,欲不在荣名。静中细阅天道转运,造化消长,万物生息,吾生进退倚伏相乘,知之贵早,一旦沾手,求免咎傩矣。前赐一书,论文剂量精审。荀子当众言喧杂之后,独尊吾圣人,整明典礼,解蔽天论二篇,醇粹可玩。但性本刚决,语多支泛,先儒恶其性,恶之愤词列之子云之下,过矣。近得息园全集,藻思璀璨,义旨雅正,掊斥妄诞,标示忠信,切劘知友,弗为面是,叙述名德不溢,实履今谓之,然后得以据士习风俗。二疏王宪,乔宰诸札,痛哉捄危之上,丹也,谁乎为听之不藐者欤?自朱子大注羣经,尊者崇为国是,诵者习为仕阶,后儒竞相模衍,遂成讲套。古文则放托欧苏,流于庸痿。弘治中,二三子思起文獘,慧者谈道德以胜之,乃至阳诋名贤,阴用梵释,考其行谊不逮常人,撑眉竖目,居之无忌,寔繁其从,炽而未艾。仰读高文,专伐此辈,整庵之外,纔见一人。此论不息,上关国运,微哉微哉。佳集命工重辑,携归洹上,教我小子,欲构数言以翼大篇,待成寄览国。

黄氏择善序

吴郡黄勉之氏采《国语》诸贤之闳言可鉴者,别为篇。《洹野子》题曰:“择善而引。”以序曰:“周道之盛也,君作极,臣承之,里有师,子弟范之。逮其衰也,斯道不坠,在入故发衷吐词,忠而无謟,直而有体,述先王而罔身质。夫民合曰圣,苟恶其妨巳,而闭椷其舌,积怨之发所毒胡极?故召公谏防川,太子止雍洛,财生之源也,富众之欲也,制治之衡也。一人专,百人散;一家实,四野虚。故良夫里革列害,阎没叔宽寓风,尹铎宽征而赵复由,御孙庆道俭,张老惧砦椽,叔向贺贫。彼鞅之乱,瑶之不仁,楚围之匪人,子常之贪,强宗敌国,方视为鱼肉,伺便俎脍。其子不得牺于宗庙,乃忧化美室,大台畜货,弃窦犨士茁,伍举鬪且之陈义,则祸宜及之。季文子之节约,斯华鲁巳,王爵重授,大昏正始,穆仲以孝敬进鲁侯。富辰知翟女不可后,密母却三粲,夏父展谏觌币,鲍叔牙劝用雠而桓公伯,单襄公闻臣语失而料其乱理,见先知奚赖蓍蔡?故人心有向,乃运之驱其兆萌牙,验旋拱抱。州鸠得之以律,医和得之以疾,展氏得之以滛祀。君子见国之莫空虚也,广荐士,化之迭运也。不有成巳能之,莫既用也,首让恶其盖人而竞。赵衰祁奚是也,伯宗用綘之议而揜之,谓之攘善。壮驰兹拜庆,赵氏喜其不足。古之政者,无怠皇朝夕,孜孜然求民之瘼,而刮剔使苏,惄然求贤之谟,而惠膏之倚相。子张引古剌上过改而美,宝而良,非玩如蓝尹亹、王孙圉者,何害焉?呜呼!先王作邦经赋,各立等,衰德劳享上,功劳享中,事劳享卞,咸可以足欲而养廉节,无所劳焉者贡财力。春秋诸侯叛王,朱干玉戚,反复之,因其大夫效之,骄侈亡蓺,富倍于主,卒之身尸宗灭,而遗攘夺倾轧之风如火然,燎焚灼斯民,流血满川原,积骸比丘阜。是故皆自利始。鲁至□公,君臣俱微,延绵如线,后诸国而存则。赖洙泗之儒,讲明示向,犹有若公仪休之拔葵者。齐桓、晋文嗣王,夏盟威震天下。齐遂湮,晋嗣伯,则其臣之多让成之也。此德绍衣至绛,不替齐代,有横家国,高、崔、庆之徒互起互仆。贤如晏婴,但傍观风议,未尝一日闻政焉。是故子肥母瘠,柏茂草痿,庸主不悟,偕与之亡。呜呼!洹野子曰:「黄子述三十有二人,而当时之故毕矣。」

祭穆玄庵太常文

惟公天赋奇资,世钦懿德,躬百行之良,探千古之颐。方其皷箧胶庠,蜚英鲁国;翰苑成均,声光烜赫,经术称师,文章作伯。公乃防其质衰,悔曰:「博溺涓彼春华,务兹秋实。」竭颜才以究高坚,入孔门而造堂室。一朝通明,羣疑解释,顺水浮舟,六驭匪疾,钧后发括,百矢咸的。若其貌俨,举重冲然,太扑舍泽,韫奇渊哉,玄默毁誉不闻,喜愠奚色,守节介之安安,眇富贵于漠漠,陈古义之謇謇,遇时权之落落。学士欲进,次且奉常,宁甘寂寞?谗幡幡而望俞高,阻巉巉而道何却?抱疾东归,众望勿药。巳亥之夏,疢戾交作,箦云易矣。乃研《大学》,宣畅弘猷,指引后觉。惟公终身潜于篇籍,妙悟微言,存者什一。讣闻朝廷圣皇悼惜,恤典大攽,易名载锡。若水等幸同一榜,久亲三益,凭棺无路,拊心寔衋。公之盛美,芜言岂极?呜呼!尚飨。

赠午山冯御史序

译我自戊戌年至今春,三次承蒙您赐教,恭敬领受,恭敬领受。我闲居十六年,专心勤勉耕作读书,闭门不参与人事。忽然蒙受恩召,回到翰林供职。四月以来没有取得丝毫成效,早晚都忧惧惭愧。又因资历久次而升迁官秩,来到南方,这份惭愧同从前一样。我才浅行薄,无法结得明主的知遇,何况仕途风波反复不定,就像失去船桨漂浮在河中;因此只能闭口不敢议论,哪里容得我放手施为?所希望的,不过是保全自己小小的操守罢了。今年夏天应当奉表入京,事情办完后再谋求进退,大概这才是心中所愿,并不是为了荣誉名声。静心之中细细观察天道的运行、造化的消长、万物的生息,以及我一生进退祸福相互依伏的情形,才知道及早明白这些道理最为可贵;一旦沾染其中,想求免除罪咎就困难了。您前次赐来的书信,论述文章的分量,精细而审慎。荀子在众说喧杂之后,独自尊崇我们的圣人,整治阐明典礼,解释《解蔽》《天论》二篇,醇厚精粹,值得玩味。但他本性刚强果决,言语多有支离泛泛之处,先儒厌恶他的性情,因愤怒而把他列在扬雄之下,实在过分了。近来得到《息园全集》,文思灿烂,义旨雅正,抨击荒诞妄说,标举忠信,切磋知友,不作当面附和;叙述名德不夸大,确实履行后才这样称说,这样便可以据此考察士人的习尚和风俗。王宪的两篇奏疏、乔宰的几封书札,痛快啊,都是在拯救危局之上的丹心;有谁会对此充耳不闻、轻视它们呢?自从朱子为群经作大注,尊崇它的人把它奉为国家定论,诵读它的人把它当作做官的阶梯,后来的儒者竞相模仿增衍,终于形成了讲学套语。古文则放纵地依托欧阳修、苏轼,流于庸弱萎靡。弘治年间,有两三个人想振兴文风、挽救弊病,聪慧的人以谈论道德来胜过它,甚至表面诋毁名贤,暗中却采用佛教、道教的说法;考察他们的品行还不如常人,却扬眉瞪眼,毫无顾忌地自居高明,实际如此的人很多,气焰正盛而没有停止。仰读您的高文,专门抨击这类人;除整庵之外,才见到一位这样的人。这种议论如果不能停止,上关国家气运,实在关系重大。佳作集已经命人重新编纂,带回洹上,教导我这个后学。我想写几句话来辅翼这部大作,等写成后寄给您一览。黄氏《择善》序 吴郡黄勉之搜集《国语》中诸位贤人的宏大言论和可以作为鉴戒的话,另编成一篇。《洹野子》题作“择善而引”,并为之作序说:周道兴盛时,君主建立准则,臣下承奉它;乡里有老师,子弟以之为模范。等到周道衰微,这一道统却没有坠失,因为有人能够发自内心地吐露言辞,忠诚而不谄媚,正直而有体统,述说先王之道而不顾自身安危。百姓合起来称为圣人;如果君主只因厌恶他们妨碍自己,便闭住他们的嘴、封住他们的舌头,积聚的怨恨一旦爆发,毒害怎么会有尽头?所以召公劝谏不要堵塞河流,太子阻止堵塞雍水、洛水,这些都是产生财富的源头、满足众人欲望的根本,也是制理政治的权衡。一人专擅,百人离散;一家充实,四野空虚。所以鲁国良夫里革陈列祸害,阎没、叔宽寄托讽谏;尹铎放宽征收,赵简子因此复兴;御孙称道节俭,张老担忧宫室栋椽,叔向庆贺贫穷。彼鞅造成的乱政,智瑶的不仁,楚国围地的恶人,子常的贪婪,使强宗和敌国把他们视为鱼肉,伺机加以宰割。他们的子弟不能作为宗庙祭祀的牺牲,反而忧虑修筑华美宫室,建造高台储藏货物,抛弃窦犨、士茁;伍举、鬪且陈述正义,这些祸患本来就应该降临到他们身上。季文子的节俭,使鲁国保持华美;周王多次授予爵位,婚姻大事端正了开端,穆仲凭借孝敬之德进谏鲁侯。富辰知道翟女不能立为王后,秘密劝止母亲迎取三位美女;夏父展劝谏不要接受见面礼;鲍叔牙劝桓公任用仇人,于是桓公成为霸主;单襄公听见臣下言语有失,便预料到祸乱将至。看见先兆而预知后果,哪里还需要依赖蓍草和龟甲?所以人心有所趋向,便会推动事势,使征兆萌发,旋即得到验证。州鸠从音律中得到预见,医和从疾病中得到预见,展氏从淫乱的祭祀中得到预见。君子看见国家不能空虚,便广泛推荐士人,使教化不断运行。不让已经成就的人施展才干,就没有人能够充分发挥;首先谦让的人,厌恶自己的才德压过别人而与人争竞。赵衰、祁奚就是这样的人;伯宗采用绛的建议而遮掩它,说这是掠夺别人的善行。壮驰因此前来拜谢,赵氏却嫌这样还不够。古代治理政事的人,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勤勤恳恳地寻求百姓的疾苦,刮除剔除弊病使他们复苏;又忧虑地寻求贤人的谋略,以倚相那样的人才来施加恩惠。子张援引古事,讽谏君主改正过失并加以赞美;如果不是像蓝尹亹、王孙圉那样的人把它当作玩物,又有什么害处呢?唉!先王建立国家,规定赋税,各自设立等级:德行衰微而劳于奉养上级的,享受上等;有功劳的,享受中等;有事功劳绩的,享受下等;都可以满足欲望并养成廉节。没有功劳的,就贡献财物和力役。春秋时期诸侯背叛周王,拿着朱干玉戚反复炫耀;又因大夫们效法他们而骄奢无度,富有超过君主,最终自身被杀、宗族灭亡,却遗留下争夺倾轧的风气,像火一样焚烧百姓,鲜血流满川原,累积的尸骨堆得像丘陵一样。所以一切都是从谋求私利开始的。鲁国到了□公时,君臣都衰微,国势延续得像一根线一样;后来各国相继灭亡,而鲁国反而最后才灭亡。依靠洙泗之间的儒者讲明道理、指示方向,仍然有像公仪休拔葵那样的贤人。齐桓公、晋文公继承王业,夏代盟会的威势震动天下。齐国后来遂而沉没,晋国继而称霸,是因为它们的臣子多能谦让而成就了这一点。这种德行相承传到绛地,齐国各代并没有改变;但豪强之家把持国家,高氏、崔氏、庆氏之类相继兴起又相继覆灭。贤如晏婴,也只能旁观议论风气,从未有一天真正听闻政务。因此,儿子肥而母亲瘦,柏树茂盛而野草枯萎,庸主却不能醒悟,终于和国家一起灭亡。唉!《洹野子》说:“黄子叙述了三十二个人,当时的事端也就全都具备了。” 祭穆玄庵太常文 公天赋奇异的才质,世人敬重您美好的德行;亲身具备各种美德,探究千古以来的精微义理。当您在胶庠学校鼓箧求学时,英名便飞扬于鲁国;后来在翰苑、成均任职,声望光彩显赫,以经术被称为老师,以文章成为宗师。公于是防止自己的本质流于衰退,悔悟说:“广泛涉猎容易沉溺于春日浮华,应当致力于秋天的果实。”竭尽心力探究高深坚实的学问,进入孔门而达到堂室。一旦贯通明白,群疑都得到解释;如顺水行舟,六匹马驾车也不嫌快;像张弓发箭,百支箭都射中目标。您的容貌庄严,举止沉着有力;朴厚而有恩泽,内藏奇才,深沉广大。沉默不语,不因毁誉而改变;喜怒不形于色;安然守持耿介的节操;把茫茫富贵看得微不足道;坚持陈述古义,正直不屈;面对时权变化,却显得疏落而不随俗。学士们想推举您晋升,您位次接近太常,难道甘心寂寞吗?谗言纷纷而希望得到更高的认可,道路险阻而前进为何反被阻止?您抱病东归,众人都希望您不药而愈。己亥年夏天,疾病交相发作,卧席上的生命将要改变了。于是您研习《大学》,宣扬通畅宏大的道理,指引后来的觉悟者。您终身潜心于篇籍,妙悟精微的言语,现存的只有十分之一。讣告传到朝廷,圣皇哀悼惋惜,优恤典礼大为颁行,并赐予谥号。若水等有幸与您同榜,长久亲近而互为益友,如今想凭棺祭奠却无从前往,抚心悲痛至极。公的盛大美德,我这些粗疏的言辞哪里能够说尽?唉!请享用祭品吧。赠午山冯御史序

往年予闲居洹上,则闻午山子之教南畿也。屏诡诞,斥支蔓,敦本崇雅。予后召为南礼官,及午山子偕役句容,其高明予钦之,其温恭予乐之,其析经辩古,予又得三益焉。午山子志不在达,而求遐举,养疴于湖之浒。其进为圣贤也,孰御?予少也承教于父师,亦非安为人后者,然而上拟古人,研精典籍,纷如错如,苦其无要也。又改而独契道眞,捐书守墨,恍乎惚乎,苦其无准也。久之乃喟然曰:道无传矣,适无徒矣,将奚从?曰:师夫子,圣之逝矣,颜莫觌矣,将奚求?曰:诵《论语》,讽其文,如面领至言;考其行,如目瞻睟容;察其因人之教,如亲诲我。夫仁,其本也;忠信,其功也。仁,吾之心;忠信,吾心之固然。勿视以为高而避之,勿轻以为平而猎之,勿迟以为缓而棘之。仰而见其茫茫然,非高也;履而觉其渊渊然,非平也;日驰驰焉而旬千里,非缓也。恶衣食之耻,蕴袍狐裴之并立,关于道,造次与颠沛之必是,厚与爱之或过,均于仁。乞酰大言之疚于行,过位之勃色,师氏之相之纯不巳也。是故无隐显,无小大,无终始,疏越之瑟谁调之而成声?太古之尊谁勺之而知味?故曰:可与深造者道也。

山东按察司副使李公墓碑

公讳惟聪,字自愚,河南杞人也。生而异状,硕首丰背,厚面腰腹方阔,身长七尺,力举千斤。望之立乞立乞,然跃马击剑,儇捷如侠士。性质气猛,趍义若奔,甘淡服勤,避污如不及。少习朱氏诗,夜诵毕则入室空习剑,悬枕作垒为攻击之状。读古兵法有妙悟。成化乙酉举于乡,后屡上春官,或独行无业荷杖跨驴」,恶少骇散。丙午选邳州知州,河潴荒田,公相地势之宜,走潦开渠,抽棘辟亩,岁入倍常,流民复业,蝗不至境。上官验而称之。弘治壬子,河决黄陵,治河大夫刘忠宣取公供事。河久未塞,公忽悟卷埽法,盖先于岸上作台,后密置刃木于下,背环系索,台上作埽,坚筑之,长七十丈,高二丈,乃抽木下埽于水,其激流则并下二埽,又以草束土密其隙,河遂东注不溢。作堤延袤六百里,公以四十日成,均分合工,毋敢买佚,奏功晋工部都水郎中,改缮部采木湖南。庚申,北虏大入寇大同,兵败死,晋公山西按察副使,大同兵备。公比伍阅,精十抽一,拔制兵长短互用,马步错行,因艺执器不强,未能挑牌防矢,战车立藩,昼则治武,夜则固垒,旗鼓号令听闻相辨。自率三千与同辛苦,又修边□续断刬复外曰大边,内曰小边,皆十里一墩,中含小墩,或三大墩,守兵五十人,小亦得半。由是士跃马腾烽,燧不举。又三年,改山东副使,管辽阳屯田。公又悉究病源,掊夺权贵,皆受约束,并边废田益市牛耕,铸镈钐鉏劚给农之弗能自具者,丁壮兴厉,岁益田若干顷,造册送府,恐防射没,皆公自画疆界,手笇尺寸。又欲仿古井田沟遂亩浍,暇则便耕作,警则阻驰骤。值改官不果。正德丙寅,又以急命往宣府饬兵,虏畏而不敢至。公年七十致仕。杞人陈子乙曰:「公之善兵备也有四德焉,诚」使人乐死也,义使人生勇也,明断使人不贰也,清俭使人息竞也。公好农居,常出入阡陌,时力美稼。仕则举而施之,不治贲观,不务苟成,恳恳截截,既竭聿绩。恶阉人之毒民,每却渔取。治河时,李兴列其名,受上赏,固求削之。在辽东,抑沮朱秀,乃贿逆瑾,矫命下诏狱,罚五百粟输大同。公之子倬暨其三弟,俱从公出战,编行五间。倬以勇力好义,上官令督盗河南,擒获奇略,可载之史。倬子壂举进士,淳实能文,将大李氏之积而蕴者,词曰:「唐士三足,宣国宏。犹惟食惟兵惟才则修,修食伊何?服功畎亩,蔉溉既时,获积孔阜。修兵伊何?饬度于戎,欲勇可贾,惟饩是充。毅毅先生,生我南杞,经略夙成,章句寔鄙。治经献策,际我明良,载矛伏剑,克彼陆梁。辟田种秔,堤障陂薮。濊濊者惠,尚传民口。引长接短,肃队疏行,翼翼者律。何战不藏于维?」李公厥才孔有,为国长城,为民慈母。拂衣归来,弹铗长歌,河滨钓石,塞上于戈,土墙及肩,櫔餐入口,试吐厥奇,填兹宇宙。铣也先公及公同升,惟公雄名,闻自过庭。铣晚入朝,公孙作友,文兹玄石,期垂永久。

颍滨书院记

译往年我闲居洹上时,便听说午山子在南畿施教。您屏斥诡诞,排除支离蔓衍,敦厚根本,崇尚雅正。后来我被召任南京礼官,等到与午山子一同在句容任职,我敬佩他的高明,喜欢他的温恭;他分析经书、辨别古义,又使我得到三种益处。午山子的志向不在通达显贵,而在求得高远的成就,于是到湖边养病。他若要进德成为圣贤,谁能阻挡?我年轻时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也不是甘心居于别人之后的人;然而向上比拟古人,精研典籍,面对纷繁交错的学问,只苦于没有要领。后来又改变方向,独自契合于道的真实,丢开书本而守着墨守的见解,恍恍惚惚,又苦于没有准则。久而久之,我叹息说:道已经没有传承了,适宜的道路已经没有门徒了,将要依从什么呢?又想:老师只有孔夫子,可圣人已经逝去,再也见不到颜回了,将要寻求什么呢?于是说:诵读《论语》,吟诵它的文字,就像面对面承受精深的言语;考察孔子的行为,就像亲眼看见温润的容貌;考察他因人施教,就像亲自接受我的教诲。仁,是根本;忠信,是功效。仁,是我的本心;忠信,是我本心的自然坚固。不要因为仁高远而避开它,不要因为仁平易而轻视并猎取它,不要因为仁缓慢而拖延、把它当作急务。仰望它,觉得茫茫无际,并不是因为它高不可攀;践履它,觉得深厚无穷,并不是因为它平浅。每天都急速前进,十天便能走千里,并不是迟缓。以恶劣的衣食为耻,却让粗布袍、狐裘并立;对于道,在仓促和颠沛之中也一定如此;厚爱和偏爱有时过分,也都属于仁。乞求酒食而夸大言辞却不能落实于行动的毛病,经过别人座位时勃然变色的失态,以及老师辅佐弟子时纯厚不已的作为,都可用来说明仁。所以无论隐显、大小、终始,都没有例外。疏越的琴瑟之声,谁来调弦才能成声?太古的尊贵之道,谁来斟酌才能知道滋味?所以说:可以和他一起深入造诣的,才可以谈论道。山东按察司副使李公墓碑 公名惟聪,字自愚,是河南杞县人。生来相貌奇异,头大背宽,面厚腰腹方阔,身高七尺,力能举起千斤。远望他站立时显得高大威猛,然而跃马击剑,又敏捷得像侠士。性情刚烈勇猛,奔赴义事如同奔跑;甘于清淡生活,勤勉服劳;避开污秽,唯恐来不及。年轻时学习朱氏《诗经》,夜里诵读完毕,便进入内室徒手练剑,把枕头悬起当作堡垒,作出攻守的姿势。读古代兵法而有精妙领悟。成化乙酉年在乡里中举,后来多次参加春官考试,有时独自行走而无……,肩荷木杖,骑驴而行;恶少见了都惊骇逃散。丙午年选任邳州知州。黄河淤积荒废田地,公考察地势是否适宜,疏导积水、开挖渠道,拔除荆棘、开辟田亩,使每年收入加倍,流亡百姓重新复业,蝗虫也不到境内。上级官员查验后称赞他。弘治壬子年,黄河在黄陵决口,治河大夫刘忠宣征召公来供职。河道长久不能堵塞,公忽然悟出卷埽法:先在岸上筑台,随后在下面密密安置带刃的木料,台上制作草埽,牢固筑实,长七十丈,高二丈,然后把木料和草埽抽到水下;水流湍急时就同时下放两个埽,又用草束和泥土密封缝隙,河水于是向东流去而不再漫溢。修筑堤坝,绵延六百里,公用四十天完成;均分、合并各项工役,不许有人敢于花钱买闲。上奏报功,晋升为工部都水郎中,改任缮部,负责到湖南采伐木材。庚申年,北方敌虏大举入侵大同,官军战败,许多士卒战死;晋升公为山西按察副使,负责大同兵备。公逐伍检阅士卒,精兵十取其一;选拔和编制兵员,使长短兵器交错使用,骑兵步兵交替行动;根据各人的技艺执掌器械,不强令不能挑牌防箭的人如此做;战车排列成屏障。白天整治武备,夜间巩固营垒;旗帜、鼓声和号令彼此清楚可辨。公亲自率领三千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又修缮边墙,续接断裂,重新开凿。外边称大边,内边称小边,都是十里设置一座墩台,中间还夹有小墩;大墩驻守五十人,小墩减半。由此士卒跃马奔驰,烽火不再点燃。又过三年,改任山东副使,主管辽阳屯田。公又彻底探究屯田弊病,抑制侵夺田地的权贵,使他们都受约束;把边地废田增加为市场,购买牛只耕作;铸造镈、钐、鉏、劚等农具,供应那些无力自备的农民。丁壮受到激励,每年增加若干顷田地,造册送到府中;为防止有人射箭毁坏,所有田界都由公亲自划定,亲手计算尺寸。又想仿照古代井田制度开沟、修遂、分亩、浚浍,闲暇时便于耕作,警急时可以阻挡奔驰。恰逢改任官职,未能实现。正德丙寅年,又奉紧急命令前往宣府整饬兵备,敌虏畏惧而不敢前来。公七十岁时退休。杞县人陈子乙说:“公善于整治兵备,有四种德性:诚信,使人乐于效死;义,使人生出勇气;明察决断,使人不三心二意;清廉节俭,使人停止争竞。公喜爱农家生活,常常出入田间小路,时常亲自努力使庄稼长得好。做官时便把这些见识举用施行,不追求华美的外观,不务求苟且成事;诚恳勤勉,最终竭尽心力建立功绩。公憎恨宦官毒害百姓,常常拒绝他们搜刮财物。治理河道时,李兴列举他的功劳,准备接受上等奖赏,公坚决请求削去自己的名字。在辽东时,公抑制朱秀,朱秀于是贿赂刘瑾,假传诏令把公下诏狱,罚他输送五百斛粟米到大同。公的儿子倬和他的三个弟弟,都跟随公出战,编入五人一伍。倬凭借勇力、喜好义行,上官命他到河南督捕盗贼,他擒获盗贼的奇特谋略,可以载入史册。倬的儿子壂考中进士,质朴厚实而能写文章,将要把李氏积累蕴藏的功业发扬光大。他作诗说:‘唐代士人有三项根本,宣扬国家宏大的事业。只有粮食、兵备和人才得到修治,才能实现太平。修治粮食怎样做?服务于田亩,培土灌溉都合乎时令,收获积聚得非常丰厚。修治兵备怎样做?在军旅中整饬法度,使人愿意勇战,只把军粮补足。刚毅的先生,生在我南方杞县,谋略治理早已成熟,反而把章句之学看得浅陋。研究经术,进献策略,恰逢明主贤臣相遇;身披铠甲,手执刀剑,能够击败那些横暴之徒。’ 开辟田地种植粳稻,筑堤阻挡陂泽水患。水势浩荡而公施惠,至今还在百姓口中流传。把长处接续短处,整肃队伍、疏开行列,庄严有条理地遵守纪律。什么战争不能因此取得储备和胜利?李公的才干非常丰厚,是国家的长城,是百姓的慈母。他拂衣归来,弹剑长歌;在河边垂钓,在塞上执戈;土墙只到肩头,粗食也能入口。请试着吐露他的奇才,让它充满这天地宇宙。我先父曾与公一同登科,公的雄名,我从父亲庭训中早就听闻。我晚年入朝,公的孙子与我成为朋友;我把这篇文章刻在黑色碑石上,希望流传永久。颍滨书院记

诗言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培塿之形,不盈于视;断崟之险,适踬其车。高可仰焉,终身不厌;景可行巳,竭力不倦。故君子师古而向道,敕身以安民。夫子赞之曰:“诗之好仁如此。”夫颍滨者,宋蜀人,苏叔子子由也。当宋之盛,尝令绩溪,今去之四百余年。蜀赵氏春子元来令,谓其位子由尝莅之。其邺寔产子由也。阅志行县,得翠亭故址,请于当道立祠焉,不踰时成。前为门,中为祠,祠前曰讲堂,亭曰如如。赵君所志,楼曰并高。庄省参进,赵君也。苏子少起蜀,应制科,以谠荩闻于时。迨其立朝,忠谏渊谟,劲节直气,屡挫不折,既久益坚。种芋著书,居夷如素,在孔门其由求之亚匹。与苏子博识,兼究二氏,言不纯师,时杂支诞。尝考宋士强立不反者,皆法孔氏,美矣。乃以崇述二氏,躐居高远,反为陷溺异端。君子必贬斥之,恐学者慕其名高,惑于其文,养伪粃行,楺乱厥彝。夫务虚而没其实,求胜而适丛害。若是者,予盖深惜之。赵君邃学明政,举关名教,盖吏而儒者。予闻诸乡大夫程吉甫云,因附末议,助君道民也。

闻言解荅甘泉先生

问曰:泉翁之学,有格式乎?阳明之徒议之矣。洹野子曰:然,学不可以无格式。吾征诸天,日月代而恒,四时易而不忒,神宰道枢,运行合度,否□昼夜反位,寒暑错气,人迷而物尽矣。又曰:泉翁之学,有过高乎?整翁之记剌之矣。洹野子曰:然,学不可以不高。吾征诸地,承天是施不滞,地形山峻嵓特,凌空即汉,故污沱农弃之,沃焦兵避之道,无格也,无无格也,非高也,非不高也,中焉止矣。仰或失前,俛或失后,仁谓之仁,知谓之知。夫十仞之城,万户之宫,缔观不极,各言所见之胜。若夫及肩埤垣,一目而洞其中者,旋踵去之矣。

吴尚书传

译《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行走而不止。”小土山的形状,不能充满人的视野;断裂高峻的山崖太险,只会使车子跌倒。高山可以仰望,终身也不会厌倦;大道可以行走,竭尽力量也不会疲倦。所以君子以古人为老师,向着大道,修养自身而使百姓安定。孔子赞叹说:“《诗经》喜爱仁德竟到了这样的程度。”颍滨,是宋代蜀地人苏叔子子由。宋朝盛时,他曾任绩溪县令,如今距离那时已经四百多年。蜀地赵氏春子元来任县令,认为这里是子由曾经任职的地方,而且这里确实是子由的出生地。他查阅县志,找到翠亭的旧址,请求当道建祠,不到一时便建成。前面是门,中间是祠堂,祠堂前面是讲堂,亭子题作“如如”。赵君所作的记中,楼名为“并高”。庄省参是赵君。苏子年轻时从蜀地出发,应制科考试,以正直忠诚闻名当时。等到入朝为官,忠诚的谏言和深远的谋略、刚劲的节操和正直的气概,使他屡次受挫却不屈服,时间越久越坚定。他种芋著书,居住在夷地也安之若素;在孔门弟子中,他可以和子路、冉有相匹敌。苏子博学多识,同时研究佛、道二氏,言论并不纯粹师法孔子,时时夹杂支离荒诞之说。他曾考察宋代士人中立场强硬而不肯回头的人,都以孔氏为法,这本来是好的;但他们又崇尚、阐述佛道二氏,越级自居高远,反而陷入异端的沉溺。君子一定要贬斥这种做法,唯恐求学者仰慕他的名声高远,被他的文章迷惑,养成虚伪、败坏的行为,扰乱人伦常道。专务虚浮而淹没实际,追求胜过别人却适足以聚集祸害。像这样的人,我实在深深惋惜。赵君学问深厚、政事清明,所举所为都关系到名教,大概是一个做官的儒者。我从乡大夫程吉甫那里听到这些话,因此在篇末附上这番议论,帮助赵君教导百姓。闻言解答甘泉先生 有人问:“泉翁的学问,有没有一定的格式呢?阳明的门徒已经议论过它了。”洹野子说:“有,学问不可以没有格式。我从天象来验证:太阳和月亮交替运行而长久不变,四时更替而不失常,神明主宰、道为枢纽,运行都合乎法度;如果昼夜颠倒位置,寒暑错乱气候,人就会迷失,万物也会灭尽。又问:‘泉翁的学问,有没有过于高远之处?整庵翁的记文已经讥刺过它了。’洹野子说:‘有,学问不可以不高。我从大地来验证:大地承受上天而施行万物,并不滞塞;地势有山岳高峻、岩石特立,有的凌空直入银河。所以低洼积水之地可以放弃,沃焦之地可以使兵车避开;说它有格式,也可以说没有格式;说它不高,也可以说并非不高,只是停留在中间罢了。抬头仰望,有时会失去前面的目标;低头俯视,有时会失去后面的道路;仁者称之为仁,智者称之为知。十仞高的城墙、万户的大宫,营建观看不能达到尽头,各人都说自己所见最为优胜。至于只到肩头的矮墙,一眼就能看透其中,转身便离开了。’ 吴尚书传

吴廷举字献臣,嘉鱼人。洪武中,其祖戍梧州,遂隶戎籍。成化癸卯,年十九举于乡。丁未举进士,授广东顺德知县。洁已如水,字民如子。减赋息讼,乃刻家礼实行之。都御史屠滽檄吴公至督府,与之言甚温。吴公曰:“廷举越境奔命,宜有地方重事,请发令顺德权铛。”屠为修家庙。吴公曰:“守土官非奉旧例新恩,一夫不敢役,分金不敢用。”遂辞出。屠令他邑成之。市舶太监给银买葛,吴公即用之买二疋,口奉此为式,如不中意,请还金。且葛雷产朼,太监怒,取金去。御史汪宗器恶吴公曰:“彼专抗上官,市已能何也?”吴公坏滛祠訞观寺,以其材作土堤、书院、贤馆及修学宫。御史按而会其直,竹木碎屑俱列斤两。乡大夫二子犯盗,并论死。吴公生其少子,标其户曰“盗”,后少子改行,乃泣愬曰:“公念先人廉直故存后,今盗其门,大为先人辱,请就死。”吴公为撤之。御史即捕盗令自首,赂知县乃毁门表,不即理前事。盗曰:“盗死分也不敢诬廉令,加以严刑,不易口。”是时吴公囚服梏手,日诣讼所分析,所费无私。盗状上,御史大惭,命释吴公。弘治丙辰,屠入为吏部尚书,迁吴公成都同知。一年以忧回,起改松江,上疏请修军政二事。广东盗起,马端肃、刘忠宣荐升兵备佥事,征十三村池水盗平之,改兼盐法。正德巳巳也,逆瑾方用事,天下镇守恣横。吴公劾太监潘忠二十罪,又奏有旨取省帑解京,皆非正费:“曰贡进内也,曰司礼打点钱赂刘瑾也。”又疏便宜事,忠亦列上。吴公罪鞫之无状,止以枉道回械首吏部前主事宿进辈谋捄之。天官张彩取阅其诸藁,心赏其能,言于瑾,凡械首十二日,放鴈门充军,再月赦。瑾亦诛,晋云南副使、江西参政,讨姚源贼。用兵巳历年,总制臣数易官,顾其私兵不协力,费以万计。吴公雅多知略,勇不避难,及逢盘错,益喜截决。前巳数用胜兵。兹则设奇取倢,不困甲冑,出入轻脱,谕责解散,反为贼得,奉之入巢,周卫耀威,劫公求抚。吴公如前责谕,词色亡挠。久之,伺得贼中要领,因用其巨力而谴,微轻者许以利,令其业妻贼女,遂执其酋。公亦出一鼓平之。晋广东右布政,立番舶进贡交易之法,平驿递之役獘,更患除矣。岭西猺獞作乱,命兼兵备副使经略。湖南饥,吴公以副都御史赈济。辰州土官相雠,公立约使平。又疏六事,阴备宁濠之变。当道不用,濠反。君子曰:“用吴公曲突之谋,无患矣。”濠尝遣使遗天官陆完金简曰:“宜急易孙燧代之者某某俱可。”吴廷举切勿令其来。濠败,逻者获之。今上召为兵部右侍郎,上疏犯辅臣,改南工部,又改南户部,晋右都御史理南畿,折豪强,植贫弱,禁私驿,止妄工。吴公长身而瘠,面如削瓜,敝衣带穿,不修藻餙,神采英毅,志诚雄伟,言行必自信,人鲜能夺之。视财利如粪土,妻子冒饥寒而施予不较有无。晋南工部尚书,即疏归。归二年卒,所取湫隘门巷,不容鸡飞,无郭外田丘墓之寄十余亩。卒之日无衣以敛,无棺以殡。都御史姚镆为营办。靖州土官持金来谢德,却不受。及是各来吊哭。平生笃友谊,见良士身下之忘其人巳在太学。南城罗玘四十余以赀贡,吴公悦其文,奇兄事之。景鸣病痢,其仆疫而死,吴公为煮粥负之登厕,一昼夜十数反。景鸣病瘥,同登进士,语人曰:“玘四十前生我者父母,四十后献臣生我也。”在顺德同年邹智疏柄臣奸邪,为所陷谪石城吏目死,吴公资之归其丧于蜀倅成都,梓其遗文。顺德生员梁景行直而文,吴公与之友。宗烈弃晋江令返壶山,吴公数荐于朝。嘉靖初起为镇江同知。大学士杨一清再附重人入阁,其族子留者千官府害里人,宗烈独治之,鞭其奴,改王府长史,请于王至苍梧视葬,巳宗烈亦卒。嘉鱼李承箕,世卿不仕,善为古文。布衣李孔修,子长苦攻诗,皆所厚善。忠宣公在广左,辖吴公在令,至省,忠宣馆之省衙,尺书称「大夏顿首」。吴公好读书,无不窥索,积至万卷。好文清及胡敬斋,录采其要言。作诗效陈白沙,览者见其志,简牍情理精切,规人所不及,无谀词。奏草烦悉剀当,俱未编次为集。卒时年六十有六。论曰:铣平生颇识当世贤士大夫,如吴公眞才洁履厚行,定力鲜俪也。铣尝谓之曰:「许友死,未知公然否?」此外公优为之。嗟乎!吴公衣食人,广惠矣,妻子不能延朝夕。服政四十年,百瘁九死皆历之,不能一月安于朝。推下贤哲,不惮屈已,比卒未闻报德者。孟子曰:「命也。」

杭州知府吕君墓表

译吴廷举,字献臣,是嘉鱼人。他的祖先在洪武年间戍守梧州,于是编入军籍。成化癸卯年,十九岁时在乡试中举;丁未年考中进士,授广东顺德知县。他清廉自守如水,以爱护百姓如同子女。减轻赋税,平息诉讼,于是刻印《家礼》并实际推行。都御史屠滽发檄文召吴公到都察院,和他说话很温和。吴公说:“廷举越境奉命而来,地方上应当有重要事务,请发令让顺德暂时承担铛役。”屠滽便要修建家庙。吴公说:“守土官如果不是奉行旧例或新的恩典,一个人也不敢役使;分派的金钱也不敢使用。”于是辞别出来。市舶太监得到银子购买葛布,吴公便用它买了二匹,并口头说明以此为标准,如果不合心意,请退还银钱。葛布产自雷州,太监发怒,取回银钱。御史汪宗器厌恶吴公,说:“他专门抗拒上官,在市场上自己能做什么呢?”吴公拆毁淫祠、妖观和寺院,用其木材修筑土堤、书院、贤馆以及修缮学校。御史巡按时核验,正好遇见他的耿直,连竹木碎屑都列明斤两。乡大夫的两个儿子犯盗罪,一并论处死刑。吴公让其中较小的儿子活下来,在他的门上标记“盗”字。后来小儿子改过自新,便哭泣申诉说:“公念在先人廉洁正直的缘故,保存了我的性命;如今门上写着盗字,实在是对先人的侮辱,请让我赴死。” 吴公于是为他撤去门上的标记。御史随即捕获盗贼,命他自首;盗贼贿赂知县,于是毁掉门上的表记,前面的案件却没有立即审理。盗贼说:“盗窃而死是我应得的,我不敢诬陷廉洁的县令;即使加以严刑,也不会改口。”当时吴公戴着囚具、双手上枷,每天到讼所分辨案情,所花费用没有一文出于私己。盗贼的供状上报后,御史非常惭愧,命令释放吴公。弘治丙辰年,屠滽入朝任吏部尚书,调吴公任成都同知。一年后因服丧回乡,起用后改任松江,向朝廷上疏请求整顿军政两件事。广东盗贼起事,马端肃、刘忠宣推荐他升任兵备佥事;他征讨十三村池水盗,平定后改兼盐法。正德己巳年,逆臣刘瑾正掌权,天下镇守太监肆意横行。吴公弹劾太监潘忠二十条罪状,又上奏说有诏令要取省库钱粮运到京城,都是不合规定的支出:“一项说是贡进宫内,另一项说是司礼监用于打点、贿赂刘瑾的钱。”他又上疏陈述便宜行事的事务,潘忠也上奏列举他的罪状。吴公被审讯后查不出罪状,只以违背正道为罪,把他押回吏部原主事宿进等人谋划救助。天官张彩取来查看他的各种奏稿,心中赞赏他的才能,便向刘瑾进言。吴公被枷锁押了十二天,释放后发往雁门充军,过了两个月遇赦。刘瑾也被诛杀,吴公晋升为云南按察副使、江西参政,讨伐姚源贼。用兵已经历时多年,总制大臣几次更换官员,只是他们的私人军队不能协同作战,军费花费以万计。吴公向来多有智谋,勇于任事而不避艰难;遇到盘曲错杂的局面,反而更加喜欢果断处理。此前已经多次采用精锐兵力取胜。这次则设置奇谋,迅速取胜,不使士兵困于铠甲;军队出入轻快脱离,前去晓谕责令盗贼解散,反而被贼人擒获,带进巢穴,周密守卫以炫耀威势,劫持吴公要求招抚。吴公像先前一样责备晓谕,言辞神色没有动摇。过了很久,他侦察到盗贼内部的要害,于是利用其中势力最大的人来斥责他们;对势力稍弱的人许以利益,命他们各自娶盗贼的女儿,终于擒获盗贼首领。公又出兵一鼓而平定了盗乱。晋升广东右布政,建立番舶进贡、交易的制度,平定驿递役的弊病,其他祸患也都被除去了。岭西猺獞作乱,命他兼任兵备副使进行经略。湖南发生饥荒,吴公以副都御史身份赈济。辰州土官互相仇杀,公制定盟约使他们平息。又上疏陈述六件事,暗中防备宁王朱宸濠的变乱。当权者没有采纳,朱宸濠果然反叛。君子说:“如果采用吴公防患于未然的谋略,就没有忧患了。”朱宸濠曾派使者送给天官陆完一封金简,说:“应当赶快换掉孙燧,代替他的人某某都可以。”吴廷举坚决不让那些人前来。朱宸濠失败后,巡逻者把使者抓获。今上召他任兵部右侍郎,他上疏触犯辅臣,于是改任南京工部,又改任南京户部,晋升右都御史,治理南畿;折服豪强,扶植贫弱,禁止私设驿站,停止妄兴工程。吴公身材高而瘦,面容像削过的瓜,破旧衣服连腰带都穿破了,不修饰文采;神采英武刚毅,志向真诚雄伟,言语行为一定出于自信,很少有人能改变他。视财利如粪土,即使妻子儿女冒着饥寒,也施舍不计有无。晋升南京工部尚书后,便上疏请求归乡。归乡两年后去世,他所居之处狭窄逼仄,门巷连鸡都不能飞过;城外没有田地、丘墓可供寄托,只有十余亩。去世时没有衣服入殓,也没有棺材安葬。都御史姚镆替他筹办丧事。靖州土官拿着金钱来感谢他的恩德,他拒不接受;到了这时,各人都来吊唁哭泣。他一生笃厚重视友谊,见到贤士,即使对方身份在自己之下,也忘记自己已经身在太学。南城罗玘四十多岁时以资财贡入太学,吴公喜欢他的文章,认为他非同寻常,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景鸣患痢疾,他的仆人又染疫而死,吴公替他煮粥,背着他上厕所,一昼夜往返十多次。景鸣病愈后,与吴公同登进士,告诉别人说:“罗玘四十岁以前,是父母生养了我;四十岁以后,是献臣生养了我。”吴公在顺德同年邹智上疏揭发掌权大臣奸邪,被陷害贬为石城吏目,死后,吴公资助他,把他的灵柩送回蜀地成都,并刊刻他的遗文。顺德生员梁景行正直而有文才,吴公与他交好。宗烈放弃晋江县令之职返回壶山,吴公多次向朝廷推荐他。嘉靖初年,宗烈被起用为镇江同知。大学士杨一清再次依附权贵入阁;他的族侄留在地方,凭借官府势力残害乡里人,宗烈独自依法惩治他,鞭打他的奴仆,后来改任王府长史,并请求王府前往苍梧视察安葬;不久宗烈也去世了。嘉鱼人李承箕,世代为卿而不出仕,擅长写古文。平民李孔修,字子长,苦心攻习诗文;这些人吴公都深厚地友善相待。忠宣公在广东左布政任上,吴公在任县令时隶属于他;到省城时,忠宣公在省衙招待他,书信中只称“ 大夏顿首 ”。吴公喜爱读书,没有什么不搜求探究,积书达到万卷。他喜爱宋濂及胡敬斋,记录采集他们的重要言论。作诗效法陈白沙,读者可以看见他的志向;书信情理精密恳切,规劝别人时说到别人没有说到的地方,没有谄媚之词。奏疏草稿繁多而详尽,切实恰当,都还没有编次成集。去世时六十六岁。评论说:我一生很能识别当世贤士大夫,像吴公这样真正有才、操守清白、品行厚重、意志坚定的人,少有可与之匹敌者。我曾对他说:“许友死了,不知道您能否做到他那样?”此外公也完全能够做到。唉!吴公养活、救济别人,恩惠广大;但自己的妻子儿女却不能维持朝夕生活。他主持政务四十年,各种劳苦和九死一生都经历过,却不能在朝廷安稳地待上一个月。他推举后进贤哲,不怕委屈自己;直到去世,也没有听说有人报答他的恩德。孟子说:“这是命运啊。” 杭州知府吕君墓表

弘治辛酉,予游太学,广人梁宗烈与予善。宗烈亟称永丰吕祖邦曰:「明爽有气节,能效唐人为诗。」巳而予识吕君,又得其经学,其研究密会,意注外经义简明发越,无他长语。时孝皇有道之朝,卿大夫怙恩耽宠,耄不知退,清议鄙之。吕君作落叶诗寓风剌曰:「千山落处偏于晓,一片飞夹即是秋。」又曰:「天南天北堪容汝,莫送多情出御沟。」都士传诵。壬戌春试,整庵公论之作魁,吴文定升其次卷,鲁文恪铎也。君名第九,入对策赐第二甲进士。八月授南虞衡主事,分司眞州,厘棼削冗,因以捄荒。贫民皆受分司顾役钱,负佣视其力,以品其食,不得籍记而勾稽之。作义塜以瘗殍,已自莅祭,泣感左右。益以其暇攻诗,似唐王维,自题曰:「近邹官舍清如水,更喜官清水不如。」眞州士曰:「无愧词。」后迁员外郎,又迁南文选郎中。予亦来为封部主事,与吕君为寮讲肄,故闻抄集往史。南选闲曹也,而吕君考核详严,申敕典制。刘铁柯在司寇,恃其奥援,凌压诸曹,尝为拨历,吕君移文责难。之人皆喜君之直,而快铁柯之挫也。君配娄氏,一斋先生子,邑愽之女,号冰溪。一斋庄敬切实,精贯性言化孚,家人迪蹈彝典,而娄安人解经书全眞懿。吕君得内友之助。士有售欺于名公者,致誉籍甚,予赠之言。吕君卧床上诵之,安人曰:「是文大有意存焉。」人炫名亡不败露者,犹文璧然,日就湮剥。吾闻之吾大父云。次日吕君语予,服其识。正德庚午,吕尹晋杭州知府。杭自前宋来为丽地,习尚奢逸,遨乐过客,厨传上官供亿曷有极限。吕君一切裁削,志在教化。御史张承仁恃才颐使各司,独于君加礼。御史他日告予曰:「吕君不但气不降,而乃无隙侦之。」甫八月以忧归。丁丑起赴铨,将以君守宁国,有仇家之讼,君固请终讼归家。其雠健险,而所告事又纠棼织练踰年,乃白。君筑室。山水之间,不求仕。巳卯年,四十八而卒。吕君大父晟,景泰辛未进士,终夔州知府,有爱浃民,因名吕君曰夔父。祥举人,封主事。母俞氏,继母姜氏,娄安人。治家政如君存时。二子振武、振芳,孙一大衍,安人。有教,各业儒。嗟乎!古之司刑者,两造俱至,三讯即施,或惩恶,或自冤,不踰时而定,示民以中吉也。后世首鼠之徒,持两解之说,淹留岁月,壮士负屈而死,富人给狱而贫,而造诬之凶得志矣。如吕君者,邦之良,民之主,所须如水火,而讼久未白。予时承乏太史,未尝不含愤疾言于当路者,而亦末之何。嗟乎!可恨哉!

忠诚录序

武皇在位十年,未嗣。臣寮请取亲藩子入侍。宁庶人濠,久畜僣志。及是,乃厚结嬖幸钱宁,及优贤外廷大臣多与私交者,求征其子,成则濠自取之。宁寔利其金宝,徒以空言相钓。国法严,孰敢干之?至戊寅,濠固要一事为信。内府异色龙笺,惟赐监国者。宁言于上,谓濠忠顺,宜荅殊锡,遂用笺为玺书。其谕亦袭通词,而濠大喜。乂谋伺上南巡,则请幸其国。祷祀泰和,阴赂左右为助。饬苑囿,盛玩好,以备供御。果中,则挟主威而令天下,一旦大位可得也。巳卯,议以三月壬子警道发驾。羣臣自郎中以下百五十有五人伏阙固留。上命廷杖之,或罢或降,或仍守职,而亦不果行。濠计既沮,反迹子着,遂称兵北上,旋即就戮矣。羣臣杖而死者十有一人。刑部主事偃城刘校宗夏母耄倪子不之恤,曰:「事君能致其身,理固当然。」嗟乎,史载谏臣之死者甚伙,然皆无益于国,君子乃谓其过中。己卯春,驾出则危在旦夕,驾留则宗社有盘石之安。诸臣身死而言听,再逾年,武皇举万全之神器,授之圣弟表显忠烈,宠赉勋劳,正礼修乐,干蛊剔蠹。皇运万年,民乐衽席之休,死而成事,古未之有也。嗟乎,节义何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士气何常?昌之则兴而効,诚搉之则阻而献佞。岁丁卯,逆瑾雠虐,戴铣等始矫旨禠衣受杖,隳列朝待臣之礼。自是死者相继。又十年有己卯之变,然道瑾宁彬并屠脍刀斧,诸臣之心可以献于先王。天子兴哀攽制,赠官录后,士乎士乎,其慎明于决择哉!宗夏之子元娄裒录父事,予附末见补作者之缺云尔。

夫人薛氏墓碑

译弘治辛酉年,我游学太学,广东人梁宗烈与我友善。宗烈屡次称赞永丰人吕祖邦说:“他明快爽朗而有气节,能够仿效唐人作诗。”后来我认识吕君,又得到机会了解他的经学;他的研究精密会通,意旨注重经书之外的义理,简明而发扬,没有多余冗长的话。当时是孝皇有道的朝代,卿大夫依恃恩宠而沉溺其中,年老了还不知道退处,清议都鄙视他们。吕君作《落叶诗》寄托讽刺说:“千山落叶之处偏偏在清晨,一片飞叶夹杂其中便是秋天。”又说:“天南天北都可以容纳你,不要多情地送我出御沟。”京城士人争相传诵。壬戌年春试,整庵公评论他的文章,列为第一;吴文定列为第二,鲁文恪为第三。吕君名列第九,入朝对策,赐第二甲进士。八月授南京虞衡司主事,分司真州,整治纷乱、削减冗费,因而救济灾荒。贫民都得到分司发给的雇役钱,按照所负担的劳役和力量核定他们应得的粮食,不得借登记核查来勾取盘问。又建造义冢安葬饿死者,亲自前往祭奠,哭泣感动身边的人。他又利用空闲时间钻研诗歌,风格近似唐代王维,自己题诗说:“接近邹地的官舍清白如水,更喜官场清廉得胜过流水。”真州士人说:“这诗无愧于他的身份。”后来升任员外郎,又升任南京文选郎中。我也来到南京任封部主事,与吕君同僚并讲习,因此听到他抄录编集往代史事。南京文选司是清闲的部门,而吕君考核详尽严肃,申明整饬典章制度。刘铁柯在司寇任职,倚仗后台,凌辱压制各曹,曾经替人改拨历法,吕君发文责问他。众人都为吕君的正直高兴,也为铁柯受挫而痛快。吕君的妻子娄氏,是一斋先生的女儿,县博的女儿,号冰溪。一斋先生庄重恭敬而切实,精通性理之学,教导家人遵循常典;娄安人通晓经书,完整而真实,具有美善品德。吕君得到内助的帮助。有士人向名公欺骗求取名声,得到的赞誉非常盛大,我赠给他一篇文章。吕君躺在床上诵读,安人说:“这篇文章大有深意。”那些炫耀名声的人,没有不最终败露的,就像文璧一样,每天都走向湮没剥落。我听祖父这样说。第二天吕君把这话告诉我,佩服娄安人的见识。正德庚午年,吕尹晋升为杭州知府。杭州自北宋以来就是美丽之地,习俗崇尚奢侈放纵,游乐款待过客,厨房、车马以及供应上官的费用哪里有尽头?吕君一概裁减,志在教化。御史张承仁倚仗才气驱使各司,唯独对吕君格外礼敬。御史后来告诉我说:“吕君不但气势不降低,而且没有留下空隙让我窥探。” 才八个月,便因服丧归家。丁丑年起用赴铨选,准备让吕君任宁国知府;由于有仇家的诉讼,吕君坚持请求把案件审理终结后再回家。仇家强悍险诈,而所控告的事情又纠缠编织,超过一年才查清真相。吕君于是筑室于山水之间,不求出仕。己卯年,四十八岁去世。吕君的祖父吕晟,是景泰辛未进士,最终任夔州知府,仁爱遍及百姓,因此给吕君取字夔父。父亲祥是举人,任封部主事。母亲俞氏,继母姜氏,妻子娄安人。她像吕君在世时一样治理家政。两个儿子振武、振芳,孙子一人名大衍,都是安人教导的,各自学习儒业。唉!古代掌管刑狱的人,让原告和被告都到场,三次审讯便施行判决,有时惩治恶人,有时使受冤者自明;不超过时日便作出裁定,以中正吉祥之道示范百姓。后世那些首鼠两端的人,拿着双方都不得罪的说法,拖延岁月,壮士含冤而死,富人以钱打通狱事而贫困,制造诬陷的凶徒反而得志。像吕君这样的人,是国家的良臣、百姓的主宰,本来是百姓像需要水火一样所需要的,但诉讼却久拖不决。我当时暂代太史之职,没有一次不含愤激切地向当权者直言,可是也无可奈何。唉!真是可恨啊!忠诚录序 武皇在位十年,没有子嗣。群臣请求从亲王藩国中选取儿子入宫侍奉。宁庶人朱宸濠长期蓄谋僭越。到了这时,他便厚厚结交宠臣钱宁,以及外廷中许多与自己私交深厚的显贵,谋求征召皇子的诏令;一旦成功,朱宸濠就会自行夺取皇位。钱宁实际上贪图他的金银珍宝,只用空话来引诱他。国法严厉,谁敢干预此事?到了戊寅年,朱宸濠坚持要求得到一件信物。内府有一种特殊颜色的龙笺,只赐给监国者。钱宁向皇上进言,说朱宸濠忠诚顺服,应当给予特殊赏赐,于是便用龙笺制作玺书。诏书中的言辞也沿袭了此前的通用措辞,朱宸濠大为欢喜。他又谋划伺候皇上南巡时,请皇上临幸自己的封国,并暗中向左右近臣行贿以求相助。他整治苑囿,准备大量珍玩,以备皇帝享用。如果果真成功,便可挟持皇帝的威势号令天下,皇位也就旦夕可得了。己卯年,朝廷商议在三月壬子日清道出发。群臣从郎中以下共一百五十五人,伏在宫阙前坚决挽留。皇上下令在朝廷上杖责他们,有的被罢官,有的被降职,有的仍旧任职,但皇帝最终也没有成行。朱宸濠的计谋既然受挫,谋反的迹象也已经显露,于是便起兵北上,不久就被诛杀了。群臣中被杖打致死的有十一人。刑部主事、偃城人刘校,字宗夏,母亲年老,儿子也不顾惜自身,说:‘侍奉君主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唉,史书所记载的因进谏而死的大臣很多,但他们都没有给国家带来益处,所以君子认为他们做得过分。己卯年春天,皇帝出行,国家危在旦夕;皇帝留下,宗庙社稷就有磐石般的安定。诸位大臣虽然身死而意见被采纳,过了两年,武皇把万全的神器交给圣明的弟弟,彰显并表扬忠烈之臣,厚加赏赐有功劳者,端正礼制、修明音乐,整治败坏之事,剔除积弊。皇统万年,百姓安享太平,即使死去也能成就大事,这是古来未曾有过的事。唉,节操义行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践行它就是君子,背弃它就是小人。士气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振兴它,就会使人奋发效力;若确实摧折它,就会使人受阻而献媚。丁卯年,逆臣刘瑾凶暴残虐,戴铣等人一开始就假传圣旨,剥夺官服而接受杖刑,毁坏了历代朝廷礼遇臣子的制度。从此以后,死者接连不断。又过了十年,发生了己卯之变;然而道路上刘瑾、钱宁、江彬等人都遭受刀斧屠戮,诸位大臣的忠心可以献给先王。天子发出哀悼,颁布诏令,追赠官职,录用后代。士人啊士人,你们应当慎重而明辨地作出选择啊!宗夏的儿子元娄搜集记录父亲的事迹,我把它附在末尾,以补足作者的缺漏罢了。夫人薛氏墓碑

夫人薛氏,故刑部尚书括苍希琏之孙,太学生本之女,今右府都督同知庸庵牛公桓之配也。夫人生上卿之家,幼而闻懿言,见阃范,天性孝顺聪明,为父母所信爱。相厥宜家,归于牛氏。夫人事舅及两姑,又上逮祖姑。太夫人生尽爱,丧尽戚,窆尽诚。舅清简公之丧偶缺费,乃市簪珥以助。庸庵三迁都司,再贰枢府,文武互纬,中外宣威。曰夫人有相之道。其恒行则敬,夫不堕约,已无侈飨。祀先苹奠,供宾羞笾,必亲治之,不委女御。从庸庵守贵州中,厉气遂奄奄不愈,有诏还庸庵于内枢。夫人为治装,劳遂不起。嘉靖己亥七月五日,享年六十有五。子一人,天锡,某官。女一人,归于都指挥李节。大司空章公铭。葬日已,庸庵之甥宫谕渐山屠文升与铣有世讲之谊,故再铭于豕左。词曰:诗歌硕人,肇推厥宗,爰丰其本而干蓬蓬。夫人之先,丕显宋室,维相之媛,允妃六一,奕奕皇朝薛有上卿,牛起吴兴。夫人有行,归逢其良,阃协于得,言行惟例程,标内则,掌枢贵,只衣绯,鸣琚内朝仪矣。文驷茀车,彼滇之厉,宛转弗起,杖而衰,周恸而君子。北峰郁郁,湖水汤汤,拱卫一丘,万年固藏。

荅魏庄渠太常书

仆以去冬至日至金陵,即思奉问起居,迟至此月十七日,托毛詹簿附上一书。后五日,王生持教柬至,深喜深慰。仆家居十五年,每思当世贤者,在南若整庵公,及我庄渠,在同乡则何柏斋,在关中则马溪田、吕泾野,在山东则穆玄庵,但得一著述或他文字,遍阅首尾,寻绎再三。柏斋则居之邻近,细相切磋者也。承示《六书精蕴》中数字,原为性命立文,故辩什深粹。若他名物,宜因文作训,精麤本一,不用浚求篆形别制,恐骇见者。且书巳同文为下,不倍幸录全书见示。谕及近世之学,仆在家不知其详,今再仕一年,遍游两郡,一时轻铣少士,专门墨守,处高无逊,造书梓传,察其所由,为钓名利,其源久巳得计,况其流乎?年兄谓其虚志骄气,仆犹恨其恕也。陆象山着「实用功固然」,固然本出禅宗,敢为自大,惟其人可敬,则其言易以惑人,豪厘千里,寔当早辩。作法于陂,獘将何极?昔夫子之善诱,《大学》之「八月循循而进」,得寸求尺,所得虽渐,即据实地,以是律程氏之言,犹有骤而过者。仆老矣,白首纷如,可愧可愧。近验无欲主本,克已功夫,无智愚,无始终,坦坦之履,上达天德。尔六月四日,北上旋轸未卜,万万为道自爱。

书甬川春秋说后

夫唐虞禅,夏后继,汤武放伐,世久而道降,物丰而起变,然代天理民,不以富巳,其道一也。春秋主威夺而臣横,侯政夷而国痿,无任汤武之事者,伯乘其隙,假窃名义,主盟天下,几欲改物。伯又衰,则一世胥盗而巳夫子删书与诗,又作春秋,标前之盛,着后之衰,申王之纯正,伯之诈,定是非,垂劝戒。而说者求奇竞博,乃刻刻于一字末哉!末哉!吾友甬川张子之说,破穿凿,举正大,旧说之当,吾无以徒易为也,归于明夫子之志巳尔。责里克之不立,明罪刘单之不预,弼一正君而国定,要哉其言乎!渊矣其道乎!

灾异自陈不职疏

兹者钦奉圣旨,灾异策免大臣。祖宗故事,九卿堂上官着自陈,来钦此。仰惟皇上圣德昭孚,皇天眷佑,迭降休祥,用章至治。迩者风霾之变,寔臣下不职所致。书所言,“卿士惟月者也”。皇上仁如天地之育庶物,恩如慈父之训顽子,不即窜流贪墨,斥遣尸旷,特颁圣谕,许其改悔,各听陈请,全其进退。凡有人心,谁不感激?如臣者,才本庸驽,驱策不前,年过艾耆,精力渐惫。留都礼乐之司,岂可以臣为贰?圣朝黜汰之典,正当以臣为首。伏乞特赐罢免,以饬臣工,以振治理。臣不胜感戴之至。

近田记

桃林之南,有良田焉。太宰松皋公之别业也。潴水为沐,种竹成林。境幽而胜,亩辟而畇。松翁曰:「斯田也,负郭而并邑,犹吾阶序也。督耕而视获,犹吾汛扫也。夫田远地者荒,汲远水者渴。」乃咏而绎之,示其子参军。与参军雅秀好文,因自名曰近田。若弦若韦,无忘庭训。云予闻而嘉之,间谓参军曰:「子知夫近之为道乎?孰为近?曰:身。身孰近?曰:心。昔者子之大父襄毅公也,威宣西徼,直冠中朝。乡之耆艾问曰:「公之为士,老实巳尔,何仕而功之赫奕也?」公荅曰:「吾亦惟老实为之。」今太宰学不修藻,探颐独妙;官不崇誉,履眞循义。其说近也:曰中而勿险。子如充二父之言,则可蹈二父之德矣。夫人禀健顺而生,故实受冲和而育。故中万理咸具,不亦实乎?一物罔滞,不亦中乎?二者统于心。是故施之于日用,发之以好恶。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其诸近之道欤?

山云亭记

译夫人薛氏,是已故刑部尚书、括苍人希琏的孙女,太学生薛本的女儿,现任右府都督同知牛桓公、号庸庵者的妻子。夫人生长于卿相之家,幼年便听闻美善的言语,见习妇德;天性孝顺聪慧,深得父母信任和疼爱。她考虑到适宜成家,便嫁入牛氏。夫人侍奉公公和两位婆婆,又上及祖姑。太夫人活着时,她竭尽爱敬;丧事中,她竭尽哀戚;下葬时,她竭尽诚心。公公清简公丧偶时费用不足,她便变卖簪钗耳饰来帮助。庸庵三次升任都司,又两次任枢府副职,以文武相辅相成,在内外宣扬威名。人们说,这有夫人辅助之道。她平日行事总是恭敬,丈夫不违背约束,她自己也不举行奢侈的宴享。祭祀先祖时的苹藻祭品、供奉宾客的食物和笾豆,必定亲自操办,不交给女侍。从庸庵在贵州任职时,她染病,气势渐渐衰弱,终于不能痊愈;恰好有诏令让庸庵回内枢任职。夫人为他整理行装,劳累过度,便再也没有起床。嘉靖己亥年七月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有一个儿子,天锡,任某官;有一个女儿,嫁给都指挥李节。大司空章公作铭。葬期已定,庸庵的外甥、宫谕渐山屠文升与我有世代讲学的交情,所以又在【原文有缺字】旁作铭。铭文说:诗歌赞美硕人,首先推重她的宗族,于是使根基丰厚而枝干蓬勃。夫人的先祖,显赫于宋室;她是宰相的女儿,确实嫁给了欧阳修;在辉煌的本朝,薛氏出了卿相,牛氏兴起于吴兴。夫人有美好的德行,嫁给了贤良的丈夫;妇德与家庭相协调,言语行为都合乎规范。她树立了妇德的榜样,丈夫掌握枢要而显贵,她也只穿绯色服饰,佩玉发声,成为内朝礼仪中的典范。文饰华美的四马车,到了那滇地便遭受劳苦;她辗转病重,终于不起,扶杖而衰弱,周围的人都为之悲恸,而君子也深深哀悼。北峰郁郁葱葱,湖水浩荡奔流,环抱守护着这一座坟丘,使她的安藏万年牢固。答魏庄渠太常书 我在去年冬至到达金陵,当时就想问候您的起居,拖到本月十七日,才托毛詹簿附上一封信。过了五天,王生拿着您的回信来,我深感欣喜和安慰。我居家十五年,每当想到当世贤者,在南方有整庵公和您庄渠,在同乡有何柏斋,在关中有马溪田、吕泾野,在山东有穆玄庵,只要得到他们的一篇著述或其他文字,我总要从头到尾遍读,反复寻绎。柏斋则住得近,常常与他细细切磋。承蒙您把《六书精蕴》中若干字的意见示给我,原来是为性命之学建立文字,因此辨析十分精粹。至于其他名物,应该根据文义解释;精粗本来是一体,不必深入追求篆书字形的另外制作,恐怕会使读者惊疑。而且此书已经用通行文字写成下卷,不胜荣幸地请您把全书抄录给我看。您信中谈到近世的学术,我在家时不知道详情;如今再次任官一年,遍游两郡,见当时轻薄浅陋的士人,专门拘守一家之说,身居高位而不谦逊,著书刻印流传,考察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沽名求利。他们的源流早已如此,何况其流弊呢?年兄说他们是虚浮自负、气骄傲慢,我还遗憾您对他们太宽恕了。陆象山说‘实用功固然’,这句话本来出自禅宗,却敢自以为高明;只是因为说话的人受人敬重,所以他的言论容易迷惑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实在应当及早辨明。如果从低洼之地开始制定方法,弊病将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呢?从前孔夫子善于诱导,《大学》说‘八月循循而进’,由一寸而求一尺,所得虽然逐渐增加,却总是立足于实际,以此衡量程氏的言论,仍有仓促而过分的地方。我老了,满头白发纷乱,惭愧,惭愧。近来验证到,以无欲作为根本,做克己的功夫,不分聪明愚笨,不论开始终结,坦荡地践履,便可以上达天德。六月四日,我将北上,何时回转尚未可知,千万要为了道义而自爱。书《甬川春秋说》后 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夏后氏承继帝位,商汤、周武王或放逐或征伐;世代久远而道术衰落,物产丰盛而变乱兴起,然而代替上天治理百姓,不以富足自身为目的,其道理却是一样的。《春秋》所处的时代,君主威权被夺,臣下横行;诸侯的政权衰败,国家疲弱,没有人能够承担汤武那样的事业,于是霸主乘其空隙,假借、窃取名义,主持天下盟会,几乎想改变天下秩序。霸主又衰弱以后,整个时代都不过是相互盗窃罢了。孔夫子删定《尚书》和《诗经》,又作《春秋》,标明先代的盛盛,揭示后世的衰败,申明王道的纯正,揭露霸业的欺诈,判定是非,留下劝诫。然而解说者竞相求奇求博,竟然拘泥于一个字的末节,真是末流啊,末流啊!我的朋友甬川张先生的学说,破除穿凿附会,阐明正大之义;旧说中正确的地方,我没有理由轻易改易,只是归结到彰明孔夫子的志意罢了。他责备里克没有拥立国君,阐明刘单有罪在于没有参与;辅佐一位正直的君主而使国家安定,这话多么重要啊!它的道理多么深远啊!灾异自陈不职疏 近来恭敬地奉行圣旨,因灾异而罢免大臣。按照祖宗旧例,九卿和堂上官都应当自行陈述,这是恭敬地接受圣旨。臣仰思皇上圣德昭著而诚信感通,上天眷顾保佑,接连降下祥瑞,以彰显至高的治理。近来发生风尘霾雾的灾变,实在是臣下不称职所导致。《尚书》说:‘卿士是按月负责的。’皇上的仁德如天地养育万物,恩惠如慈父教训顽子,并没有立即把贪污者流放,把尸位素餐者斥退,只是特地下达圣谕,允许他们悔改,各自听凭陈述请求,以保全他们进退的体面。凡是还有人心的人,谁不感激?像臣这样的人,才能本来平庸愚钝,驱策起来也不能前进;年龄已经超过艾老之年,精力逐渐衰惫。留都掌管礼乐的职位,怎么可以让臣来担任副职?圣朝黜退淘汰的法典,正应当以臣为首。伏乞皇上特赐罢免,以整饬群臣,振兴治理。臣不胜感戴至极。近田记 桃林的南面有一片良田,是太宰松皋公的别业。蓄水作为洗沐之用,种竹形成竹林。环境幽静而优美,田地开辟得平整肥沃。松翁说:‘这片田地背靠城郭而毗邻城邑,就像我的庭阶和廊序一样;督促耕作、查看收获,就像我的洒扫一样。田地离住处远就会荒芜,汲水的地方离得远就会口渴。’于是吟咏并反复体会这番话,把它说给他的儿子参军听。参军高雅秀美而喜爱文章,因此自己取名为“近田”。无论像弦一样紧张自持,还是像韦带一样柔韧自守,都不要忘记庭训。我听说后很赞许,间或对参军说:‘你知道“近”作为道的意义吗?什么是近?’他说:‘自身。’我又问:‘自身中什么最亲近?’他说:‘心。’从前你的祖父是襄毅公,威名宣扬于西部边疆,正直在朝廷中首屈一指。乡里的老人问他:‘您做士人时只是老实罢了,为什么做官后功业如此显赫?’襄毅公回答:‘我也只是用老实去做罢了。’如今太宰治学不修饰文辞,却能独自探究深奥;做官不追求声誉,只是践履真实、遵循义理。他的学说也近于此,即处于中正而不走险僻之路。你如果充实并践行两位父辈的话,就可以履行两位父辈的德行了。人禀受刚健柔顺之气而生,所以实在是承受冲和之气而成长。因而,中正之中具备万种道理,难道不是真实吗?一物也没有滞碍,难道不是中正吗?这两者都统摄于心。所以把它施行于日常生活,又通过喜爱和厌恶表现出来。《诗经》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斧柄的式样并不远。’这大概就是接近大道的方法吧?山云亭记

西盘公往者退耕于汾水之曲,结庐于晋山之麓,通昼夜之运,察阴阳之近,验物生之消长,考人事之升降。慨然曰:“古不云乎?逝者如斯夫!然而有不常,然而然有易而不可易。征其显者,山之峙也,其常然而不易者乎?吾以观其静。云之布也,其易而不常然者乎?吾以观其变。静者主之,变者宾之。静而生变,变而求定,相取相反之几,曷有穷焉?夫山者,阅古今;云者,散须臾。吾得立身涉世之要矣。”公再召为少司马,过予而告之。予荅曰:“阴阳一气也,其为静为变,一括也。气动而明,斯曰阳;气缩而幽,斯曰阴。山曰静,然草木生之,宝玉孕之,非变乎?云曰变,然瑞而为卿,庇而为密,亦静矣。是故无变亦无静,有静必有变。人兴而作,作而倦则思寐;寐而梦,梦而厌则思兴。乌可以胶局固准?往齐天下之故哉?”夫定者理也,势则相因而趍。是故俭而富,富而侈,侈而贫;善而矜,矜而过,过而悔则复善矣。国与政皆然。君子得环中以应,执枢柄以转,可以免咎,可以经务。故曰:“无欲故静。”易之艮以山象之。嗟乎!虚名无蔕粃,事不实,诞言胡征,靡词难凭。故曰:“于我如浮云。”西盘谢曰:“言则美矣,请归而揭之亭。

荅李太常伯华书

仆顷在都下,勿勿四十日,少亲诲言。及别后二旬,遂辱赐问。昔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盖奸人作伪,自谓可以欺世,今揭其肺腑,县诸纸上,如暴朝市,恶者戒而善者兴矣。六经之道,人可发挥,理在人心,不容泯绝,万古之下,犹其先也。虽晦而明有期,惟是非陈迹,一往即湮,志士亟留心焉。不公于朝,则寄之野。韩子欲为唐一经,付之乌有。元裕之、刘京叔,区区夷戎间,博采详载,作史赖之。读足下《革除遗事》,用意良苦,为发长叹。然其世有可论者:尧明峻德,先于九族;忠信行于蛮貊,孝谊化乎强暴,况有位乎?此德日昭,彼衅奚萌?王制剌族,不使疏者与之。建文务灭诸亲,甚悖矣。尾大不掉,患可虞也。处之岂无其道?燕无不可赦之罪,诱其左右,与贼其主,此两国相倾,莫之何而用之。周则无故图孤燕势,而剪夫岂九伐之正哉?齐黄误之,希直败之事危矣。阳罢策臣谢过,阴令起兵于外,大根已仆,末干胡济,蹈拙行诈,殆同儿戏。高巍之谋不听,杨本、铁铉之武略不任,李师之败衂不辟,政之蔑矣。舍灭亡何适?故仆尝曰:“诸臣死国之忠,不足赎其亡君之罪也。”仰惟□足下,资禀英敏,持执坚正,天与至颖,书不再读,网罗故间,补缀久缺,幸早成书,使仆犹及见也。凡时史君子之词,公而直;朝士之词,悉而眞。彼小官野士见听不审,况以之护党丑正者?秋震泽《纪闻》核矣,犹谓文达之贿则诬也,徐文靖之虚已则党也,薛文清之戍则讹也。文靖内乡人之贿,使官翰林,当时品曰金编修画修,盖金不足珍,尚古玩也。其它之坏典可知矣。故采者慎之慎之。仆冐暑跋涉,经历三月,抱疾过家,日来颇剧,少间开卷,谬述徘徊黄花翠竹之间,仕情泊然。麋鹿出山,野性难驯,丰草长林,一见欢适,他固无念也。奴入京买裘艹艹,奉布不尽者,幸谅之。

杜长垣名亭室记

蒲坂杜绪氏之治长垣,既底绩矣,犹存谦慎,思厥有终,作亭于次门之左,曰「拜善」;作室于右,曰「幸过」。曰:「吾何敢訑訑其声色以自蔽也?吾庶哉戒大自小以免咎也。」凡语我以善,犹馈美馔而肥我肌;指我之过,犹馈良药而去我疾。均之寿我者焉。邑生胡生,贤者疑之曰:「我侯之昭德矣,奚人能助?侯举必中理,胡得其瑕而幸之?」与杜君曰:「若辈非益我者也。昔大舜好问而圣,子路喜告而贤,夫以由望舜,逖矣。一克贵巳护缺之心,孟子暨而扬之。吾生舜之都,而仰由之风,久矣。忧人我弃,日守墨墨,故名其亭室以自省,而号诸知已者尔。」众皆说,谋永斯意,用表来宦。胡生湜来邺,告我:「于戏!人之爱身也,绵绤因时,冠屦就宜,无不致其诚。匪特身也,宝其玩好,腾笥藉缫。有人曰:「尔寒暑反矣,顿置乖矣!」则谢而亟更之。乃于其心则不若是,宁溺之水而雠援者惟足?噫!见而藐至,谈不知类,孰甚焉?夫狐无粹白之皮,世有其表,集者众也。火无炎燎之言,人惮其威,具其实朼。是故有闻必受,非以炫视听;巳知必行,非以饬观望。心一虚,万美内巳,少屈百姓惠。诗曰:「伐木许许,言独之不可恃也。」

周易余言序

译西盘公过去退居在汾水曲处耕作,在晋山山麓筑屋居住,贯通昼夜的运行,察看阴阳的变化,验证万物生长消亡,考察人事的升降。他感慨地说:‘古人不是说过吗:“流逝的就像这水一样啊!”然而有些事是不变的,也有些事虽有变化却有不能改变的根本。考察显而易见的事物,山高高耸立,难道是恒常而不可改变的吗?我借此观察静止。云气铺展开来,难道是变化而不恒常的吗?我借此观察变化。静是主,变是宾。由静而产生变化,由变化而寻求安定,静与变相互取用又相互对立的机理,哪里有穷尽呢?山经历古今,云只在片刻间聚散。我从中得到立身处世的要领了。’西盘公再次被召任少司马,经过我这里,告诉我这番话。我回答说:‘阴阳本是一气,气表现为静或变,也都是一体的。气运动而显明,这就叫阳;气收缩而幽暗,这就叫阴。说山是静的,但草木在其中生长,宝玉在其中孕育,难道不是变化吗?说云是变化的,但它成为祥瑞、形成荫蔽,也有静止的一面。因此没有变化就没有所谓静止,有静止必然有变化。人兴起而做事,做事疲倦便想睡觉;睡觉而做梦,梦中厌倦便又想醒来。怎么可以胶着于固定的格局和标准,来概括天下的情形呢?’ 所谓定,是事物的理;所谓势,则是各种因素相互承接而趋向变化。因此节俭会转为富足,富足会转为奢侈,奢侈会转为贫穷;行善而自负,自负而过失,过失后悔便又恢复行善。国家和政事也都是这样。君子得到环中的道理来应对变化,掌握枢纽来转动事势,就可以免除过失,可以处理政务。所以说:‘没有欲望,所以安静。’《易经》的艮卦就以山作象。唉!虚浮的名声没有根蒂,事情没有实据,荒诞的话拿什么来验证,浮夸的言辞难以凭信。所以说:‘在我看来,这些就像浮云。’西盘公谢道:‘您的话很美,请让我回去刻在亭上。’ 答李太常伯华书 我前些时在京城,匆匆忙忙住了四十天,很少有机会亲聆您的教诲。分别后二十天,便承蒙您赐信问候。从前孟子说:‘孔子作成《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大概奸邪之人制造伪说,自以为可以欺骗世人;如今揭露他们的内情,把它悬在纸上,如同暴露在集市上,恶人因此受到警戒,善人因此受到激励。六经的道理可以由人阐发,真理存在于人心中,不会消亡断绝,即使到了万古之后,仍然像先代一样。即使一时隐晦,也终有显明之期;只是是非一旦成为过去,便会随即湮没,有志之士应当赶快留心。不能在朝廷上公正地说,就寄托于民间。韩愈想为唐朝作一部经书,结果归于乌有;元裕之、刘京叔身处夷狄之间,却广泛采集并详细记载,后世作史仍要依赖他们。读到您所作《革除遗事》,用心实在良苦,使我不禁长叹。然而其中那个时代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尧彰明崇高的德行,先从亲族开始;忠信能够施行于蛮貊,孝义能够感化强暴之人,何况是有爵位的人呢?如果这种德行每天都彰明,那里还会萌发什么祸端?《王制》主张诛灭亲族,不让疏远之人与亲近者混同。建文帝一心要消灭诸亲,实在大为悖逆。枝干过大而不能摇动,祸患确实值得忧虑;难道没有处理它的方法吗?燕王并没有不可赦免的罪过,却诱使他的左右,和他们一起谋害自己的君主;这是两国相互倾覆,不能因为无可奈何就采用这种做法。周王无故图谋削弱燕王的势力,剪除他的羽翼,这难道是九伐的正道吗?齐泰、黄子澄误导了他,方孝孺败坏了事情,局势已经危险了。表面上罢免谋臣、向他们谢罪,暗中却命令外地起兵;大树的根基已经倒下,末梢枝干又怎能救济?采取拙劣手段而施行诈术,几乎如同儿戏。高巍的谋略不被采纳,杨本、铁铉的武略没有被任用,李师的败绩也没有被揭发,政治已经轻蔑败坏到这种地步。除了走向灭亡还能到哪里去?所以我曾说:‘诸位大臣以身死国的忠诚,不足以赎清他们使君主亡国的罪过。’我仰望您,资质英敏,操守坚贞正直,上天赋予您极高的颖悟之才,书籍不必重读,就能搜罗旧事,补缀久已缺失的史实。幸望您早日成书,使我还来得及看到。凡是当代史家君子的言论,应当公正直率;朝廷官员的记述,则应当周详真实。那些小官和野士,见闻尚且不审慎,何况还要借此包庇朋党、抹黑正人呢?秋震泽的《纪闻》已经考核过了,却仍然说文达受贿是诬陷,徐文靖自谦是结党,薛文清戍边是讹传。文靖曾把同乡人的贿赂送入内廷,使他担任翰林;当时人称金编修、画修,大概是说金钱还不足以珍贵,只爱好古玩罢了。其他败坏典章的事情也可以由此知道。因此采录史料的人一定要谨慎,谨慎!我冒着暑热跋涉,行程三个月,抱病经过家乡,近日病势颇重,稍有间隙便打开书卷,错误地叙述这些事,在黄花翠竹之间徘徊,做官的心情已经淡泊了。麋鹿走出山林,野性很难驯服;看见丰美的草和茂密的树林,便感到欢喜适意,此外它没有别的念头。奴仆进京买裘衣,奉上的布帛没有尽数送到,幸望谅解。杜长垣名亭室记 蒲坂人杜绪治理长垣,政绩已经完成,却仍然保持谦逊谨慎,考虑如何有始有终,于是在次门左边建了一座亭,题名“拜善”;在右边建了一间屋,题名“幸过”。他说:‘我怎么敢让自己的言语神色骄傲自满,以此蒙蔽自己呢?我希望以小处戒慎大的过失,从而免除灾祸。凡是有人把善言告诉我,就像送来美味食物使我的身体肥健;指出我的过错,就像送来良药为我除去疾病。这两者都是在使我长寿。’县里的学生胡生,贤者对此感到疑惑,说:‘我们的侯爷德行已经如此显著,哪里还需要别人帮助?侯爷举措必定合乎道理,胡生怎么能找到他的过失而庆幸呢?’胡生对杜君说:‘你们这些人不是来增加我的益处的。过去大舜喜欢询问而成为圣人,子路喜欢听人告知自己的过失而成为贤人;拿子路来与大舜相比,相差很远。孟子特别称扬这种能够克服自我、保护自身缺失的心。我生长在舜的故乡,仰慕子路的风尚,已经很久了。只是担忧人们抛弃我,每天守着沉默,所以给亭和室取这样的名字来反省自己,并把它告诉各位知己罢了。’众人都很高兴,谋划使这一心意长久流传,以此表彰他日后的为官。胡生湜来到邺地,告诉我说:‘唉!人爱护自己的身体,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粗绸,帽子鞋子都合乎时宜,没有不尽心的。不仅身体如此,对珍玩的宝爱也一样,飞快地把它们装入箱笼。有个人说:“你的寒暑安排颠倒了,放置也不合适!”’ 于是便道歉并赶紧改换。可是对于自己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宁可沉溺于水中,也只满足于仇视援救自己的人吗?唉!见到事物却轻视它的根本,谈论问题又不知道类别,什么比这更严重呢?狐狸没有纯白的皮毛,世上却有它的外表,聚集起来的人很多。火没有说“炎烧”的话,人们却畏惧它的威势,因为它具备真实的火性。因此听到善言就一定接受,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见闻;已经知道的道理就一定实行,不是为了装点给别人观看。内心一旦虚心,万种美德便已经存在其中;稍稍委屈自己,就能使百姓得到恩惠。《诗经》说:‘砍伐树木,许许作响’,说的是独自一人不可凭恃。《周易余言》序

铣童丱居陕,闻蜀苏氏茂之讲《易》,心乐之。先君子亦笃好是经,采长明训,咸出手录。及壮仕于京,会友绎习。官为翰林,得阅秘书。至今五十年,铣齿六十有三,忧喜夷险,履行处运,无一日而不体夫《易》也。先儒解释详矣,繁矣。好奇者求义于象,流为诡诞,飞伏内甲,互体五行,以彼小术,芜我圣典。夫皇羲画卦,文王、周公系词,夫子作翼,一也。谓《易》道加详可尔,乃曰有羲《易》、有文《易》、有孔《易》,支矣哉!《易》有圣人之道四,今尚象者无其裁,尚古者失其法。因夫子之赞,明三圣之旨,以贞夫变,以正夫履。传是者倡于王弼,备于程子,斯时宜而《易》之要也。爰述管见于篇,以畅二氏之疑者云。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君神道碑。

君讳裳,字公垂,沙河人。少厉清节,为诸生,衣食不续谷如也。正德丙寅,御史顾潜试士,知其贤,檄府守资之,俾学于京师,旅于郊寺,无仆从,自炊汲,同门生或办甘脆而食之,不往。读朱氏诗,讽诵不辍,口乃大明习。明年举乡试,甲戌登进士,积官至九卿大夫,寒约如一日,自号安贫子。既显,改安斋。自都御史守制还,居无宾堂,土壁席门,自奉常茹菜,连旬无肉食。御史按山东时,鲁人讹传曰“长斋”。云嘉靖初,诏举先朝故典,选天下方面知府治行高者,赐燕劳止,得八人。君为巩昌守,以清苦与列,后给事中刘世扬等举内外清正臣,大学士石珤而下八人,君在中。凡在官,钥户远嫌堂室如寺,妻子甘菲恶。君益自信,乃又穷经探颐,以圣贤自饬,谓“尊德性,道问学,其的旨也。”衍而成论,士颂其廉,知友服其不市名,民惠其不取。巡山西盐法,钱宁来求利,拒不与。有幸人,奏讨司徒石公曰:“尔徒往朱御史,不汝允也。”按山东时,御史王相被阉鉴构下诏狱,君抗疏曰:“朝廷设御史,如齐民畜猫捕鼠,猫鼠相持,主人其可助鼠邪?”疏鉴八罪,王史得从轻刑。又劝上戒佚游,近儒臣,武皇巡幸诸司,请大治备以俟君,不许。后果有重敛获谴者,人曰:“如朱公在,免此矣。”还朝,又谏止南巡,数嬖人荧惑之祸。庚辰出知巩昌,以其故守治,民俭而富安,乃教皆鲜鲜。以生晋浙江副使,自福建按察使转浙左辖,两为副都,治河,建牙于济。己亥夏五月丙午卒于官,生成化壬寅十一月,享年五十有八。君性淳笃,朴直,斤斤恳恳,目之所见必行,言而虽久可覆。御史王璜按浙,辟不畏势,浙有重人冤之,璜罢官。君以副使至京,重人问璜何如人,君曰:“眞御史也。”重人惭沮。君之葬也,恒山中丞寔铭,叙述咸征实可传。子姓又请。予铭其隧左玄石词曰:「台有廉臣,轩惟衡父。厥廉如何?冰清蘖苦。贿源畴浚,决彼巨坊。蠹政殃民,丧厥家邦。介介朱生,少履洁白。自谓餐藜,胡恤趾雪?自反恒缩,何往不伸?乃劘天子,乃掊幸臣。我安寒凉,衽民春煦。居此绰绰,存兹瞿瞿。我作铭章,用诏缙绅。秉节登良,毗我一人。」

刘通判墓表

译我幼年在陕地居住时,听说蜀地苏氏苏茂之讲解《易经》,心中十分喜爱。先父也很喜爱这部经书,搜集其中高明而长久的训释,都亲手抄录。等到成年后在京城做官,便与朋友反复讲习。任翰林官时,又得以阅读秘书省藏书。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我年六十三岁,忧喜夷险、行事处世,没有一天不体会《易经》的道理。先儒的解释已经很详细,也很繁多。喜欢猎奇的人从卦象中求义,流于诡异荒诞,又讲飞伏、纳甲、互体、五行,用那些小术数来芜杂我们的圣典。皇羲画卦,文王、周公系辞,孔夫子作《十翼》,本来是一体的。说《易》道因此更加详备,还可以;但若说有羲皇的《易》、文王的《易》、孔子的《易》,便是支离了。《易经》中有圣人之道四项,如今崇尚卦象的人失去了裁断,崇尚古法的人又失去了法则。因此依据孔夫子的赞辞,阐明三位圣人的旨意,以此端正变化,以此纠正践履。传承这一学说的,王弼首先倡导,程子加以完备;这正合时宜,也是《易经》的要旨。于是我把自己的管见写成篇章,用来疏通二程学说中令人疑惑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君神道碑。朱君名裳,字公垂,是沙河人。年轻时砥砺清白的节操,成为诸生,衣食不能接续,连粗粮也常常缺乏。正德丙寅年,御史顾潜主持考试士人,知道他贤能,便发文命府守资助他,让他到京师学习。他寄居在郊外寺院,没有仆从,自己烧火汲水;同学中有人准备甘美脆食给他吃,他也不去接受。他诵读朱氏的诗文,连续不断,口诵便十分熟练。第二年考中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逐步升任九卿大夫,生活清寒俭约一如当初,自号“安贫子”。显达以后,改号“安斋”。他从都御史任上服丧期满回朝,居所没有接待宾客的厅堂,土墙、席门,平日只以蔬菜供养自己,连续数旬不吃肉。御史巡按山东时,鲁人误传说他“长斋”。嘉靖初年,诏令举荐先朝旧典,选拔天下各方面知府中政绩高明者,赐宴慰劳,最终选得八人。朱君任巩昌知府,以清廉俭苦列名其中;后来给事中刘世扬等举荐内外清正之臣,大学士石珤以下共八人,朱君也在其中。他每次做官,都锁闭门户以避嫌疑,厅堂居室如同寺院,妻子儿女也甘于粗食劣衣。朱君更加自信,于是又穷究经书、探寻精微,以圣贤之道自我约束,说:‘尊崇德性,讲求问学,这就是它的根本旨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把这些思想推演成论,士人赞颂他的廉洁,知交佩服他不靠沽名求誉,百姓感念他不取民财。他巡查山西盐法时,钱宁来求取利益,他拒绝不给。有一位宠幸之人上奏请求惩办司徒石公,说:‘你们这些人只管前往朱御史那里,他不会答应你们。’朱君巡按山东时,御史王相被宦官钱鉴构陷,押入诏狱,朱君上疏说:‘朝廷设置御史,就像齐民养猫捕鼠;猫和鼠相互争斗,主人难道可以反而帮助老鼠吗?’奏疏列举钱鉴八条罪状,王御史得以从轻判刑。朱君又劝皇上戒除逸游,亲近儒臣。武皇巡幸各地时,各司请求大力整治并准备,以等待皇帝,皇帝没有允许。后来果然有人因横征重敛而获罪,人们说:‘如果朱公还在,就可以免除这件事了。’朱君回朝后,又进谏停止南巡,列举宠幸之人迷惑皇帝的祸患。庚辰年出任巩昌知府,按照旧有的方法治理,百姓俭朴而富足安定,教化也都焕然一新。后来升任浙江副使,从福建按察使转任浙江左辖,两次任副都御史,治理河道,驻节济地。己亥年夏五月丙午日卒于任所。生于成化壬寅年十一月,享年五十八岁。朱君性情淳厚笃实,朴直认真,凡亲眼所见必定实行,说过的话即使过了很久也可以验证。御史王璜巡按浙江时,征召他而不畏权势;浙江有权贵因他受了委屈,王璜因此被罢官。朱君以副使身份到京,那个权贵问王璜是什么样的人,朱君说:‘他是真正的御史。’权贵惭愧沮丧。朱君下葬时,恒山中丞作了墓铭,叙述都取信于事实,可以流传。朱君的子孙又请求我作铭。我在墓道左边的玄石上写下铭辞:‘台省有廉洁之臣,车盖下有衡父。那廉洁是什么样的?像冰一样清,像蘖一样苦。贿赂的源头是谁疏浚的?是冲决那巨大的堤防。蠹虫般的政治祸害百姓,最终丧失国家。耿介的朱生,年轻时便践履清白。自称吃藜藿,哪里顾惜脚趾被霜雪冻伤?反躬自省时总是收敛,走到哪里不能伸展?于是劘厉天子,于是击斥幸臣。我安于寒冷清苦,使百姓如同处在春日温煦中。居处如此宽裕安适,内心却保存着敬畏。我作此铭章,用来告诫士大夫。持守节操而登用贤良,辅佐我这一人。’ 刘通判墓表

初,刘氏曰澄者,自临清来安阳,居太保三世。有孙曰潺,官至副都御史,赠其父朗,大父铨,如其官都御史。少弟润,继妻王氏,生子曰拾,日格,格即刘君,字正之,早失父母。拾勤恪,善办不匮其业。刘君少有异资,拾遣从蓼蒿胡子授毛诗,后又令来我洹野,同诸生讲习。君为文清润出俗,作律诗亦温婉有体。年二十有五,举嘉靖壬午乡试,阅十七年戊戌,始赴铨司选保定通判。保定畿辅大邦,民健武尚,猛地宜字马雄完两邑,各养千马,岁以四百疋入仆寺,他亦半之。君课验如典刍粟,责实每入马马豦数千金,名道途费,官恣干没。君才今足充费,止余无征,一民叹其创见也。在官数月,往沙河督工。己亥二月,大驾南狩,君当整车马及异三军百官之饩,乃或连旬不寐,公役不乏,而君得羸疾。六月二十六日卒,生弘治戊午三月十二日,年才四十有二。死之日,余粝米二斛,敛则无衣,殡则无棺。其僚安推官宅资之,乃成丧。抚按臣檄有司还其柩及妻子于家。嗟乎!刘生温雅淳恪,临事周详,作字虽小札必楷,与人交逊顺,激之无愤戾之色。然害于义,讽之令自改悔。家产不过中人,而敦戚好,予人鲜及也。仲姊嫁张鎜,俱早死,君收育其二孤一女,长各遂昏,卖鎜旧屋为买田,令三孤力穑助食,至今尚同居。伯姊亦贫,养之如仲姊,尝以其室贷处舅妻白氏,割田之死,即治槥。其它束修之问,不问远近。君先娶胡氏,继李氏,三娶亦李,女子三,女一,继李出。君葬无刻铭者,今已踰年。予子汲请予舆为刻石,且曰:“汉人取士必先孝廉,兹风久泯。”予曰:“可。”学生张承请书之。巳工诹日立于墓左。嗟乎!予悲哉,诔盖不尽生之美也。

孙忠烈公传

译起初,刘氏中有一人名澄,从临清来到安阳,居住在太保府已有三代。有个孙子名潺,官至副都御史,追赠他的父亲朗、祖父铨,都按照他的官职追赠为都御史。澄的幼弟名润,继妻王氏生了儿子名拾,字日格,日格就是刘君,字正之,幼年失去父母。刘拾勤劳谨慎,善于经营,未使家业衰败。刘君年少时便有非凡资质,刘拾让他跟随蓼蒿胡先生学习《毛诗》,后来又让他来到我洹野,与诸生共同讲习。刘君的文章清润脱俗,所作律诗也温婉而有格调。二十五岁时,考中嘉靖壬午年乡试;过了十七年,到戊戌年才赴铨司选任保定通判。保定是京畿的大郡,百姓强悍勇武,地方适宜养马。马雄、完两县各养马一千匹,每年将四百匹送入仆寺,其他地方也交纳一半。刘君考核验收都依照旧典,要求实数;每次收马,往往以数千金名义索取所谓道路费用,官吏任意侵吞。刘君的才能足以充当这些费用,便停止征取,余下的也不再征收,百姓都感叹这是前所未有的举措。他任官数月,前往沙河督工。己亥年二月,大驾南巡,刘君负责整备车马以及三军百官的粮饷,有时连续数旬不能入睡,公务供应没有缺乏,自己却因此患上虚弱之病。六月二十六日去世,生于弘治戊午年三月十二日,享年仅四十二岁。他死时家中只剩粗米二斛,入殓时没有衣服,停殡时没有棺材。他的同僚安推官资助住宅财物,才办成丧事。巡抚、巡按大臣下令有关官府把他的灵柩及妻子儿女送回故乡。唉!刘生温和雅正、淳厚谨慎,遇事周详;即使写小便笺,也一定用楷书。与人交往谦逊顺和,即使激怒他,脸上也没有愤怒乖戾的神色;但若有人损害义理,他便委婉劝说,使其自行改悔。他的家产不过中等人家,却厚待亲戚朋友,给予别人的帮助很少有人能比。二姐嫁给张鎜,两人都早逝,刘君收养抚育他们的两个孤儿和一个女儿,长大后各自成婚;又卖掉张鎜的旧屋买田,让三个孤儿努力耕作以供给饮食,直到现在仍然共同居住。大姐也很贫困,他像对待二姐一样奉养她;曾把自己的房屋借给舅母白氏居住,分出田地给她;她去世时,便办理小棺安葬。其他来请教束修之礼的人,无论远近,他都一概接待。刘君先娶胡氏,继娶李氏,第三次仍娶李氏;有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是继李氏所生。刘君下葬后还没有刻铭,如今已经超过一年。我的儿子汲请求我写文刻石,并且说:‘汉代选士,必先考察孝廉;这种风气已经消失很久了。’我说:‘可以。’学生张承请求书写此文。事情办完后,选择日期把碑立在墓的左边。唉!我悲伤啊,诔文大概也不能完全写尽刘生的美德。孙忠烈公传

正德中,宁庶人濠谲险多计,将图僭逆,乃好结卿大夫,遂以其威刼省臣。持法者恶党充斥,大剥民产。甲戌,内宫灾,言者请建储,濠谋征其子成,则自取之,以珍宝遗钱宁及嬖优臧贤,兼货廷臣。然事重大,宁但以空文相酬。朝议濠日恣横,选才节臣备之。孙公自河南左辖晋副都御史,公入江西,则观变究源,相机度势,曰:“民怨彼剌骨,但以懿亲怙天威,其护卫单弱,叛则操戈蹙之。惟弋阳窑兵犷悍,且邻娄妃家,易顾募安义,招集羣不逞,号曰新民旧恶,易煽首贼凌十、吴十三、关廿四佃,彼田此三者,若彼召而用,则扑灭之期难定也。”遂奏缓征宽役,摘奸辟蠹,且令所司缩费广储谷。其财用又请立安义县治,设通判守横峰,防窑人新民之乱。又城险畏曰进贤、曰南康、曰万年,廓而筑之曰瑞州,复饶州兵备宪臣,湖东分巡署建于抚副使胡世宁。发濠僭乱事为所构,公直其冤,又收掠豪党陵居民,掳客船侵驿役者禄米郡县者横索无完期,公改令以罪米引钱给之。岁饥,濠放谷说民,公亟粜官粟。濠见公设犹弭患之,密大不利于巳。丁丑、戊寅,武皇连年狩边,乃置人通途,但疏其罪者被截夺,或封疏自上所达。濠省胥史多为濠侦伺者。是岁江西大水,凌十一三贼率其凶乘溢滥出没鄱阳、建昌间,公调兵剿之,余三贼首遯沙井去,省城二十里,公选锐八百人,授方略于副使许逵、参政程杲,期以九月廿四日俱入府贺圣节,出其不意自江外掩捕。之夜大雨又风,不克济,三贼奔进贤刘源清将考绩如京,公固留之,不听去。己卯夏,上遣亲臣往谕濠,令毁恶恭顺,濠疑反事露。六月十三日生朝燕,十四日皆入谢,濠列兵堂戺大。言曰:「太后密旨取我监国,公请颁。」密旨,濠曰:「天祚暗移,汝等知之乎?」公辩其妄,又曰:「我取南京,汝保驾否?」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濠怒,又问副使逵,不屈,命左右收缚二公,害之。贼以锤折公左臂,巳遣使下属邑娄伯,挟赀募窑人至进贤,令源清斩伯,乘城拒守,三首贼果附濠。江西义兵起,擒濠于南昌,其逋贼至安义,悉获。湖东浙西不见兵乱。公死事闻,幸人阻之。嘉靖初,诏赠礼部尚书,谥忠烈,荫子堪锦衣正千户。公讳燧,字德成,余姚人,居烛湖,先世多闻达者。弘治壬子,以易魁浙士,明年癸丑登进士,授刑部主事,再迁为郎中,虑囚江右,多所平反,晋福建参政,核武平戎功,大革冒滥。自按察使莅河南,公立志以古人自期,谦慎明恕,推为巨乂君子,著书讲学,并公牍凡数十卷。公长子堪,自正千户中武举一人,晋指挥使;仲子墀,中书舍人,直文渊阁;季子升,进士一甲二人,直太史。三君才行卓然。论曰:大臣受一方之寄,得专刑赏,实欲其图大,于微有如濠之不逞者,当孙公莅江西,外内臣多昏酣于贿遗,孙公举刺建白多寝一死,烈烈非公志之全然,所设重险明正义,饬兵畜用,选登才智,嗣起者寔藉兹成,故禽濠如摧朽云。

患病乞休奏

臣于嘉靖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为庆贺事到京,九月初三日辞朝回任,本月十二日行至赵州,患中泄之疾,调治不痊,顺路回至臣原籍。十一月内患痰火嗽疾,二十年正月内气壅喘促,夜不能寐。二月内脾虚呕逆,昼则不食。计臣患病之期巳经三月之外。若臣在任,例该住俸调理,今臣在途,理合具奏纳禄。伏念臣一介愚生,仰荷皇上天志夬恩,擢臣卿佐,捐躯效命,寔切犬马之心。才绵智昏,巳迫桑榆之景。自得病以来,留滞道途,寻觅医药,本望粗完视听,尚图补报。而臣命穷福薄,身困病沉,茫无勿药之期,积有旷官之罪,徒生圣世,深负洪恩。每一念生,不胜战兢怆恻。如蒙伏望皇上怜臣蝼蚁之微,俾遂麋鹿之逸放,臣致仕,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

双溪陕西奏议序

洹野子阅双溪张子德征父巡陕之疏作而曰:「良哉宪史也!夫掊藩人之违,将以固皇室之垣,而永鸿祚者乎?陈民瘼之悉,将以殿国之巨镇,而协多助者乎?拣兵广储,我圉谧;原情施刑,彼误释。迩者六军克摙,诸夷大剆九重,弘赉百僚,合庆。双溪子略其获馘之功,辟其失律之谴,推美于众,辞巳之赏;处胜若负,视勇如怯。周防远图,永于底戢。盖区区相代交绥,非帝王制夷狄之道也。」予友泾野吕子得请西归,阖门守静,当世之望都焉。双溪子不及瓜期,先荐名德,惟恐进贤迟,莫民泽不濊。昔魏成翟璜,莫适相也;第其荐人为差。汉称名臣者曰:「见上每言当世长者。」于乎!斯道之坠久矣。双溪君子哉,斯人欤?

奉训大夫知寿州李公墓表

译正德年间,宁庶人朱宸濠诡诈阴险、足智多谋,将要图谋僭越叛逆,于是喜欢结交卿大夫,便凭借威势胁迫省臣。执掌法令的人中充满他的党羽,大肆剥夺百姓财产。甲戌年,内宫发生火灾,谏官请求建立储君;朱宸濠谋划征召他的儿子,成功后便自行夺取皇位,于是把珍宝送给钱宁以及宠幸的优人臧贤,同时向朝廷大臣行贿。然而事情重大,钱宁只用空文敷衍他。朝廷议论朱宸濠日益横暴,便选拔有才干、有节操的大臣防备他。孙公由河南左辖升任副都御史。孙公进入江西后,观察事变,探究根源,审度时机和形势,说:‘百姓对他怨恨刺骨,只因他凭借皇亲身份仰仗天威;他的护卫力量薄弱,一旦叛乱,我们便可以拿起武器逼迫他。只是弋阳窑的兵徒粗悍强暴,又邻近娄妃的家乡,容易顾募安义,招集各类不逞之徒,号称“新民旧恶”,容易煽动。首领凌十、吴十三、关廿四等人租种田地,彼此勾连;如果他召集并利用他们,那么扑灭叛乱的日期就难以确定了。’于是上奏请求缓征赋税、减轻劳役,清除奸邪、疏通积弊,又命有关部门缩减费用、扩大储粮。对于财用问题,他又请求设置安义县治,设置通判镇守横峰,以防备窑人和新民作乱。又修筑进贤、南康、万年等险要城池,扩建为瑞州;恢复饶州兵备,湖东分巡的官署则建在抚州,由副使胡世宁主持。朱宸濠发动僭逆叛乱时,曾设法陷害孙公,孙公为他洗雪冤屈;后来又收捕掠夺豪强党羽、欺凌居民、劫掠客船、侵扰驿役的人。朱宸濠还强行索取各郡县的禄米,永无完期,孙公改令用罪米折合钱来供应。遇到荒年,朱宸濠开仓放粮来笼络百姓,孙公便赶紧出售官仓粮食。朱宸濠见孙公的设施确实在消弭祸患,暗中对他大为不利。丁丑、戊寅年,武皇连续多年巡狩边境,朱宸濠便派人把守交通要道;凡是揭发他的奏疏都被截取扣留,有的奏疏则封闭后直接送到皇帝那里。江西省中许多胥吏都成了朱宸濠的侦探。这一年江西发生大水,凌十一、三贼率领凶徒趁洪水泛滥出没于鄱阳、建昌之间。孙公调兵围剿,他们的三个余党首领逃到沙井,那里距离省城二十里。孙公选精锐八百人,把方略交给副使许逵、参政程杲,约定九月二十四日一同进入府城庆贺圣节,准备出其不意地从江外包抄捕捉。当天夜里又下大雨刮大风,军队不能渡江,三个贼首逃往进贤。刘源清将要进京考核政绩,孙公坚决挽留他,但他不肯留下。己卯年夏天,皇上派亲信大臣前往晓谕朱宸濠,命令他毁弃恶行、恭敬顺服,朱宸濠怀疑自己的谋反事情已经败露。六月十三日是他的生日,设宴庆祝;十四日众人都入内谢恩,朱宸濠在堂下大规模排列兵士。朱宸濠说:‘太后有密旨要任命我监国,请把它颁布出来。’孙公说密旨在哪里,朱宸濠说:‘天命和福祚已经暗中转移,你们知道吗?’孙公辩驳说这是妄言。朱宸濠又说:‘我要夺取南京,你们愿意保护皇帝吗?’孙公回答:‘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国土上没有两个君王。’朱宸濠大怒,又询问副使许逵,许逵也不屈服,于是命令左右把两位公卿捆缚起来,杀害了他们。贼人用锤子打断孙公的左臂,随后派使者下令给属县,娄伯带着钱财招募窑人到进贤;刘源清斩杀娄伯,登城据守,三个贼首果然归附朱宸濠。江西义兵兴起,在南昌擒获朱宸濠;那些逃亡的贼人到了安义,也全部被捕。湖东、浙西没有发生兵乱。孙公死于国事的消息传到朝廷,宠幸之人从中阻挠。嘉靖初年,诏令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忠烈,荫补其子堪为锦衣卫正千户。孙公名燧,字德成,是余姚人,居住在烛湖;他的祖先中有许多显达闻名之人。弘治壬子年,以《易经》考取浙江士人第一名;第二年癸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后来两次升迁为郎中,在江右审理囚狱,平反了许多案件;升任福建参政,核查武平戎功,大力革除冒功滥赏。自任按察使治理河南以后,孙公立志以古人为期,谦逊谨慎,明察宽恕,被推为大有才能的君子;著书讲学,连同公文共有数十卷。孙公的长子堪,从正千户中考中武举第一名,升任指挥使;次子墀,任中书舍人,在文渊阁当值;幼子升,考中进士一甲第二名,在太史院当值。三人的才华品行都很卓异。评论说:大臣接受一方之地的托付,能够专断刑罚和赏赐,实际上是希望他谋划大事。对于朱宸濠这类在细微处就显露不逞之心的人,孙公治理江西时,内外大臣大多沉迷于收受贿赂,孙公多次提出揭发和建言,却往往被搁置;不过,他英烈的作为并不全在于个人志向,而在于所设置的重重险防、所彰明的正义、所整饬的兵备和所储蓄的军需,以及所选拔的人才和智谋。后来继起的人确实借助这些准备而成事,所以擒获朱宸濠,就像摧折朽木一样容易。患病乞休奏 臣于嘉靖十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因庆贺之事到达京城,九月初三日辞别朝廷回任,本月十二日行至赵州,患上中泄之病,调治不能痊愈,便顺路回到臣的原籍。十一月内又患痰火咳嗽,二十年正月内气息壅塞、呼吸急促,夜里不能入睡。二月内脾虚呕吐,白天不能进食。计算臣患病的时间,已经超过三个月。如果臣在任,按惯例应当停发俸禄、调养治疗;如今臣身在途中,按理应当具奏,请求交还俸禄。臣仰念自己不过是一介愚陋之士,承蒙皇上天大的恩德,擢升臣为卿佐;臣本想捐躯效命,实在深切怀有犬马之心。只是才力微薄、智虑昏昧,已经迫近桑榆晚景。自从得病以来,滞留道路,寻访医药,本来希望勉强恢复视力听力,还能图报皇恩;然而臣命运困穷、福分浅薄,身体困顿而病势沉重,茫然没有痊愈的期限,积累了旷废职守的罪过,徒然生逢圣明时代,深深辜负皇上的厚恩。每当想到这些,便不胜战栗悲伤。如果皇上怜悯臣如蝼蚁般的微小,使臣得以像麋鹿一样逸放,允许臣退休,臣将不胜感戴皇恩至极。《双溪陕西奏议》序 洹野子读了双溪张子德征父巡抚陕西时的奏疏,写下这些话:‘真是贤良的宪史啊!攻斥藩王的违法行为,是要巩固皇室的藩篱,使大福永远延续吗?详尽陈述百姓疾苦,是要安定国家的重镇,使各方得到更多帮助吗?挑选精兵、扩大储备,使我们的边防安宁;推究实情而施行刑罚,使那些误犯者得到宽免。近来六军成功运送军需,各夷族大力朝贡,皇帝厚赐百官,大家共同庆贺。双溪先生略去斩获敌首的功劳,排解失律之人的谴责,把美名推给众人,推辞自己的赏赐;身处胜利却像失败一样谨慎,把勇敢看作怯懦。周密防备,作长远谋划,永远使局势安定。至于那些彼此相代、交相争战的小规模战事,并不是帝王制服夷狄的方法。’我的朋友泾野吕先生得到准许,向西归乡,闭门守静,是当世所仰望的人。双溪先生还没有到任期届满,便提前荐举贤能,只怕进贤太迟,不能使百姓得到丰厚的恩泽。从前魏成推荐翟璜,没有适合的宰相人选,只是把被荐者分出等级。汉代称许名臣,说:‘见到皇上时,总是称说当世的长者。’唉!这种道理已经失落很久了。双溪真是君子,是这样的人啊!’ 奉训大夫知寿州李公墓表

先南郭君论吾乡英杰必曰:盖李寿州其人云。博辩雄才,于用无不宜。雅负大志,不轻下于人。铣既仕而返,乃友公之季子森,而公女仲李之子承,孝李之子溱洧,从予学,益钦公遗风矣。公世居相,虽代系逖巳,而宗图尚存。十七世,父敬,母杜氏。宣德丁未四月二十有三日生。公讳冲,字腾霄。景泰丙子得举,成化丙戌登进士,授礼科给事中。是时,宪皇初政,清明忠谏进规,公侃侃龂龂。一官允治,巳以女兄为藩妃,改判均州。省参王某附阉韦罔利,公列状告监司,王黜而阉缩。署房县篆,盗李胡子以丑来寇,不克攻遁。又领符督饷,遂平胡子受上旌。以父丧归,既禫。靖王从公授经,留数年,乃起改高唐。民俗浮末,公道之农,第其勤惰,用厉寺珰贪纵,运官承风虐我民,或以追陪死杖下者,公率健儿收缚其最悍者,掠治乃戢。暇日教授鲁生张天祥,庶子最知名。晋知寿州,上官巡部至境而返,曰:「送迎劳烦,毋庸扰贤守为也。」未久卒。成化乙巳五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有九,葬羑里。正德甲戌改葬,杨记。公履勤迪俭,一衣十年不易,亦不垢治。内严宗人,非召勿入中门。诸嫂姒非急事,不敢过庭下。母疾危,率兄弟入神祠,以身祷。亲没临讳,必哀。取马氏一女,孟李适都指挥梁珤侧室。宋氏子四:木林、森、杰。女二:仲李适张柱,季李适张钦。孙曾孙男女十余人。初公柩返自寿至汴,有畏宋命勿滞行,曰:「有义命,他舟不利而巳。」独全教子,严有过则卧不食。诸子持杖请笞,乃数责令改。森学有妙悟,或助予所不逮。公殁家贫甚,赵庄王暨今王割田养其子孙,惇旧表廉,盛德哉!孟李刚严有父风,虽在武弁家,守士规,嫠止一子,倚立盰视必责也。承洧皆英伟,攻古文章。溱笃孝,洧乐予文,慨然有传承之志。公功业未竟,而子及女子子之子咸遵其范,不衰。谚曰:火熄,威树老,传果晖,蕴栗垂寔,乃翻翻云尔。

【跋】

明崔后渠先生洹词跋。观先生文义,

正词严,言简意约,六经以下,粲如也。宏治时,文运丕隆,何、李竞奋,先秦两汉之业。独先生语尊训典,学翼程朱,令人对之起敬作肃。不佞于先生洹词,素所羹墙韦佩。己丑仲夏,访龚又安大参于南昌柘林舟中,涤砚敬书。《后渠集》刻于赵府者,板特精。其叙次以编年,未尝分类也。夫士子文笔,以年岁而递进,先生之文前后如出一律,良由志思专一,学术端凝,有非夸多鬬靡者可稽询而及。因再识之。黄东崖曰:“大约崔后渠学问敦本尚醇,确守程朱,右践履而轻解悟。观所评诸儒:陈白沙禅而疏,罗一峯直而率,庄定山好名而无实,惟称章枫山懋德行无瑕,为潜修默成君子。即其微指可知已。”予甚推服后渠,乃东崖则同心之言也。新建熊文举雪堂氏谨跋。

书崔文敏公洹词后

迂野子曰:「崔文敏公学本六经,理源洙泗,规乎行而不颇于岐也。故其言奥而佶,直而温,严而有体,渊而懿,广大而能约。读其书者,令人幽而爽,躁而沉,浮而静,敛襟危坐而不欲交游。醇儒哉!文敏公而后,百有余年,洹上无人矣。」吁!安阳后学张豳书。

洹词后跋

崔文敏公洹词堪传不朽文也胡为至今不传也非不传也昔有截蒲为书编柳为简手抄之海录犹曰难以传久洹词一帙前明赵藩曾锓板行世惜年冀久远罕有藏诸笥箧者厥后间有编辑不免舛错至今半失甲乙伙鲁鱼矣颠倒模糊几令全帙并废则是书也传将不果郡守黄公雅志搜罗觅得原本因为补其残缺序其失次翻阅一遍编珠缀玉完缮如初爰付剞劂俾垂永久夫离理失术之谈纵汪洋恣肆其书满家识者嗤之需覆瓿焉不传何憾而洹词十二卷类多阐发天人性命之理有关世道人心正非候虫时鸟可任自鸣自息者比今黄公梓而行之用意媺矣独计是书本有可传而几不能永其传黄公因其可传而传之是书卒无患乎不传则虽谓是书待黄公而传自黄公传之书遂传不朽也可 乾隆三十六年岁次辛卯孟夏署临漳县知县闽中后学陈振烈敬跋

著作之流传,汗牛充栋。苟非有关于学问经济,纵才擅八斗,笔扫千军,其与月露风云、浮华薄艳相去几何?与其存而赘疣之不为朽,而廓清之,文敏公非以文词鸣者也。唯不以文词鸣,而其文词乃足珍矣。洹词数十卷,皆有体有用之言,不轻奇而未尝拾牙湲语不□法而未尝□泛驾马。读之令人忠孝廉节之心油然而生,非文之亟者能之。孚予阮本公之行,叙□之文而见其集中,字迹皆模糊,惧其久而将湮也。爰指俸集工,另易枣□者若干,剔蠹而清其笔画者若干。阅四月而□,庶几鲁鱼亥豕不致混,清海内之士读其文,想见其为人,顽者可兴,懦者可起。其禆益岂仅在语言文字间?□之子孙更宜世世宝之,勤治衣而无忝厥祖。是则予所厚望也夫!后学蒋希宗再拜跋

译先南郭君评论我们乡里的英杰时,总要说:‘大概李寿州就是这样的人吧。’他博学善辩,才华雄健,任用到什么地方都合宜。平素怀有远大志向,不轻易向人低头。我做官后返乡,便与李公的幼子森交游;李公女儿仲李的儿子承,孝李的儿子溱、洧,都跟随我学习,因此更加敬仰李公遗留下来的风范。李公世代居住在相地,虽然世系已经远了,但宗族谱图还保存着。到第十七世,父亲名敬,母亲杜氏。宣德丁未年四月二十三日出生。李公名冲,字腾霄。景泰丙子年考中举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礼科给事中。当时宪宗刚开始亲政,政治清明,忠直谏臣纷纷进言规劝,李公言辞刚正。一个官职做得合乎治理,后来因为姐姐成为藩王妃,改任均州判官。省参王某依附宦官韦氏谋求利益,李公列举罪状报告监司,王某被罢职,宦官也收敛了。代理房县事务时,盗贼李胡子前来侵犯,因为不能攻下便逃走。又奉符督运军饷,终于平定李胡子,得到皇帝表彰。因父亲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靖王跟随李公学习经书,留了几年,李公才被起用改任高唐知州。当地民俗浮薄,李公教导他们务农,又按照勤惰考核他们,以此压制寺宦的贪婪放纵。运粮官吏承袭这种风气虐待百姓,有人甚至因追索赔偿而被杖死;李公便率领健儿逮捕其中最凶悍者,严加拷治,事情才平息。闲暇时,他教授鲁生张天祥,鲁生中庶子中最有名。后来升任寿州知州,上级官员巡行到州境便返回,说:‘迎送已经很劳烦了,不必再扰动贤能的太守。’不久李公去世。成化乙巳年五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葬于羑里。正德甲戌年改葬,有杨氏作记。李公践履勤劳,倡导节俭,一件衣服十年不更换,也不因污垢而修治。对宗族内部要求严格,不召见就不许进入中门。各位嫂嫂弟媳没有急事,不敢经过庭院。母亲病重时,他率领兄弟进入神祠,以自己的身体代母亲祈祷。亲人去世,临近忌日一定哀痛。纳马氏一女为妾,长女孟李嫁给都指挥梁珤为侧室。宋氏生了四个儿子:木林、森、杰【原文列举似有缺漏】。有两个女儿:次女仲李嫁张柱,幼女嫁张钦。孙子、曾孙以及男女后代有十多人。起初李公的灵柩从寿州运回汴地,有人畏惧宋氏,命令不要停留,他说:‘这是义理所决定的,别的船不利罢了。’他独自承担教育子女的责任,子女有过错便躺下不吃饭。几个儿子拿着杖来请求责打,他才逐一责备,命令改过。森求学有奇妙的领悟,有时能补助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李公去世后家里非常贫困,赵庄王以及现在的王爷分出田地来供养他的子孙,敦厚地追念旧臣、表彰廉洁,这是多么盛大的德行啊!孟李刚强严厉,有父亲的风范;虽然嫁在武官之家,却遵守士人的规范,寡居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稍有倚仗、站立不正、斜眼看人,便一定责罚。承、洧都英俊伟岸,专攻古代文章。溱特别孝顺,洧喜爱我的文章,慨然有继承家学的志向。李公的功业没有完成,但他的儿子以及女儿的儿子都遵循他的规范,毫不衰减。谚语说:火熄之后,威严的树木也老了;传下来的果实仍然光明,蕴藏的栗实垂挂丰硕,于是便翻然兴盛起来,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跋】明代崔后渠先生《洹词》跋。读先生的文章义理,文辞端正严肃,语言简洁而意旨精约,从六经以下的文章来看,灿然可观。弘治年间,文运大盛,何景明、李梦阳竞相振作,追求先秦两汉的事业。唯独先生的言语尊崇训典,学术辅翼程朱,令人面对他的文章便肃然起敬。我对于先生的《洹词》,向来如同仰望墙、佩戴韦带一般敬重。己丑年仲夏,我在南昌柘林的船中拜访龚又安大参,洗砚恭敬书写。《后渠集》由赵府刻印,版刻尤其精美。它按照编年编次,从未分类。士人的文章笔墨,本来会随着年岁逐渐进步;先生的文章前后却像出自同一规范,实在是因为志向专一,学术端正凝重,并非那些夸多斗靡的人可以考察追及的。因此再次作此题记。黄东崖说:‘大致说来,崔后渠的学问敦厚而崇尚醇正,确实坚守程朱之学,重视践履而轻视解悟。看他评论诸儒:陈白沙近于禅而疏略,罗一峰刚直而率意,庄定山好名而没有实效;唯独称赞章枫山懋德行没有瑕疵,是潜心修养、默默成就的君子。从这些细微的指向,就可以知道他的宗旨了。’我非常推重并佩服后渠,这正是东崖与我同心的话。新建熊文举雪堂氏谨慎作跋。书写崔文敏公《洹词》之后 迂野子说:“崔文敏公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道理源自洙泗,行为遵循规范而不偏入歧途。因此,他的言辞深奥而简劲,质直而温厚,严正而有法度,深沉而美善,广大而又能简约。读他著作的人,会由幽思而感到清爽,由浮躁而变得沉静,由轻浮而趋于安定;会整肃衣襟端坐,不想再去交游。真是醇厚的儒者啊!文敏公之后一百多年,洹上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唉!安阳后学张豳题写。《洹词》后跋 崔文敏公的《洹词》,是值得流传而永垂不朽的文章,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流传呢?并不是没有流传。从前即使截蒲草写书、编柳条作简,亲手抄录,海录仍说难以长久流传。《洹词》一帙,前明赵藩曾经刻板刊行于世;可惜年□□,希望它流传久远,却很少有人把它收藏在箱笥中。后来间或有人编订,也免不了错乱;到今天,篇目次序丧失过半,鲁鱼之误很多,颠倒模糊,几乎使整部书一并废弃。这样看来,此书的流传将要不能实现了。郡守黄公平素喜爱搜集文献,寻得原本,于是补足其中残缺,整理其错乱的次序。翻阅一遍后,编珠缀玉,修缮得如同当初,便交付刻工,使它流传永久。那些背离义理、失去方法的言论,即使写得汪洋恣肆、著作堆满家室,有识之士也会讥笑它,只当作覆瓿之物;不能流传,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但《洹词》十二卷,大多阐发天人性命的道理,关系到世道人心,正不是候虫时鸟可以任意自鸣自息的作品可比。如今黄公刊刻并传播它,用意是美好的。只是想到这部书本来值得流传,却几乎不能长久流传;黄公因为它值得流传而使它流传,那么这部书终于不用担心不能流传了。因此,即使说此书是等待黄公才得以流传的,自黄公使它流传之后,此书便流传而不朽了。可以这样说。乾隆三十六年,岁次辛卯,孟夏,署临漳县知县、闽中后学陈振烈恭敬作跋。著作一类流传下来,真可说汗牛充栋。如果不是有关于学问和经世济民,即使才高八斗、笔扫千军,它同那些吟咏月露风云、追逐浮华浅艳的文章相比,又相差多少呢?与其让它存在而成为赘疣,不能因此不朽,不如把它清理掉。文敏公并不是靠文辞著称的;正因为他不以文辞著称,他的文辞才足以珍视。《洹词》数十卷,都是有体制、有实用的言论;不故意追求奇险,却从不拾取浮艳的词语;不□法,却从不□泛驾马。读它会使人油然而生忠、孝、廉、节之心,这不是只在文章上急于求成的人能够做到的。我在阮本公的行状中见到叙述□的文章,收入他的文集中,但字迹都已模糊,担心日久之后将要湮没。因此拿出俸禄召集工匠,另换枣□若干,剔除虫蛀并清理笔画若干。经过四个月而□,希望鲁鱼、亥豕之类的讹误不致混杂,使海内士人读到他的文章,想见他的为人;顽劣者可以受到激励,懦弱者可以振作起来。这种补益哪里仅仅在语言文字之间呢?□的子孙更应当世世代代珍藏它,勤于治衣而不辱没自己的祖先。这就是我深切的期望啊!后学蒋希宗再拜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