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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洹词十

洹词卷之八   休集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7–103 段

崔子曰:春秋志文姜之恶,极矣!庄公擅一国之命,帖然从之,古未之有也。论者失其情而衍于辞,且欲制其业,从胡得为笃论哉?夫季友之祥,庆父之才,皆可君鲁也。文姜失行,国人耻之,故敝笱诸刺兴焉。齐襄立庄以示德,庄公籍舅以自固,文姜挟宗国以愚其子,慑其下。彼滛邪之迷,不惜其夫之弒,奚有于子之废?是故狩禚,围郕,伐卫,归俘,待齐女之长,主王姬之昏业业焉!甘役于齐,盖襄公之威重矣,文姜之术狡矣,尚何业从之制哉?夫笃于义者,利害不较其等;全其仁者,存亡不酌其取;一其重者,昵戚不槩于中。如庄公者,痛父复雠而巳他无所忌焉。是故居文姜而饩其养,责襄公而绝其使,枕戈衽干,衣衰食粝,号泣于王,求助于与国,明大义于鲁之臣庶,治兵畜锐,观衅而东,以身委之天下之恶,一也。宁无恻我之不幸者乎?彼楚旅一言,士如挟纩,秦绐怀王,项羽犹得而假之,况乎父子君臣之相为寔人心之不容巳者哉!惜乎庄公既幼而愚,又无石碏、子犯之臣,庶公子者方观变而徐图其利,幸其小安,忘此大怨。悲夫!右上篇

崔子曰:「鲁桓公孰弒之?文姜弒之也。桓公谪夫人之滛,夫人以告齐襄,而公薨于车。盖夫人与谋也。鲁桓弒兄而立,每自危焉。结昏于齐,归田于郑,成乱于宋,汲汲焉授三强以自固。尤属望者,齐也。其受凌于夫人久矣。故曰:弒君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公薨,夫人孙于齐,畏鲁人讨之。朼当是时,鲁有良臣,以其君义无利国之心,人思奋戈而为之刃。雠则天人戢其恣,齐襄失其挟矣。母子虽至恩也,然文姜大恶,无所容于天地之间。子不得母,臣不得君,声斯大义。夫人终孙于齐矣。不然,寘诸别宫,俟其自谋可也。鲁方幸安佚,贼夫人何惮焉?如齐如莒,宣滛于众而无恧容,是相安而习兽行。庄之冡政泯如也。夫藉人以利者,害斯随之;怙强以立者,削斯及之。彼见利而后利我,彼有取而后强我。苟其力之足致者,母弗饫也。般卒闵弒,鲁再罹妇祸也。杀恶立接,齐三成鲁乱也。其不亡者,幸耳。故循义为利者不窒,强礼以立者无敌。诗曰:『自求多福』,大国何与力之有?」

申生论

礼子曰:孟子有言,“有求全之毁,岂不信哉”?予读左氏,至申生以谗见诛,未尝不垂涕也。及见后人责过申生,则又低回太息,而深闵其不幸。嗟乎!昏如幽王,故褒姒得以逐宜臼;庸愚如卫灵,故南子得以奔蒯聩。彼晋献公者,寔奸人之雄也,绐虞伐虢,一举而就,如制鸡犬。齐桓公信义布政于列国,不能致其一来,岂一姬之知所能欺而使之邪?盖耽于邪嬖,废适立孽之谋,内决久矣。金玦之佩,偏衣之衣,二伐之役,国人咸知世子之将危。姬告优施曰:“君许我杀太子,立奚齐矣。”申生巳践东朝之位,国之属望而归心者也。重耳、夷吾,庶公子也,莫适主国,故二公子能亡,申生存,则晋终非二孽有也。故献公之必杀之也,申生如被恶名以出,献公犹欲甘心焉。为宋冯之受伐,为长万之赂获,父恶愈着,身死为逆,孰若受命自裁之恭且安乎?夫反常之祸,辞难明也;快心之忿,情难什也。世子之虑,□矣。其心纯乎仁,未可以轻訾也。

里克论

崔子曰:里克弒二君,春秋于奚齐曰:「其君之子」,于卓子曰:「其君何也?」夫献公嬖滛妾,宠邪庶,必杀太子,奔二公子,而后传位。奚齐虽父子至性,耆俊忠言,一切藐之矣。曰:「君之子,见国人莫与也,独献公欲之耳。」及奚齐被弒,晋无先君之命可承,易邪?反正废狡,立德非当国大臣之责与?献公将杀申生,独难里克,施优说之,克中立而后难成。奚齐就杀,国无谪言,则克之才与权观晋矣。当是时,因民之愤,藉秦之力,迎重耳立之,如齐迎小白,鲁友翼僖,则晋即定也。顾狥荀息之愚,立卓子,意将绝乱源而启后图。夫君何物也?而可移于尝计哉?才足以明贤,权足以讫事,而缓贰其图,谁之罪与?是卓子者,乃克君之也。嗟乎!事当两难,有义会之势,当丛逼有几枢之执,义宜申戒乎?犹见几宜豫戒乎?岐微乎微乎!藏于显形,危秋危乎!变于立谈,其易也转圜,其难也倒海。其是也生重泰山,其非也死贱微蚁。晋再乱而君再弒,息就死而克亦戮。是故大臣,国之寄也。义为臣干,知为政,君断乃节,辅需乃事。贱迟疑计待而势更矣,奈之何哉!

赵盾论

译崔子说:《春秋》记载文姜的罪恶,已经到了极点!庄公掌握一国的命运,却安然顺从她,自古没有这样的事。评论者失去了其中实情,只在文辞上增饰,还想制裁他的功业,从哪里可以成为笃实的论断呢?季友有吉祥之才,庆父有才干,都可以成为鲁国的君主。文姜失德,国人以此为耻,所以《敝笱》等讽刺诗兴起。齐襄公拥立庄公来显示德行,庄公借助舅父来巩固自己,文姜挟持宗主国来愚弄儿子、威慑臣下。她被淫邪迷惑,连丈夫被杀都不顾惜,哪里还会顾及儿子被废?所以狩猎于禚,包围郕,攻伐卫国,带回俘虏,等待齐国女子长大,主持王姬婚礼,种种事情接连而来!甘心受齐国役使,大概是因为齐襄公威势重,文姜的手段狡猾,庄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她呢?真正笃守义的人,不会比较利害的轻重;完全保全仁德的人,不会计算存亡得失;把最重要的事情专一看待的人,不会让亲疏关系扰乱内心。像庄公这样,只要为父亲报仇,其他一切都不顾忌。因此,他应当让文姜留在国内而供养她,责备齐襄公并断绝他的使者,枕着武器、身披盾牌,穿丧服、吃粗食,向周王哭诉,请求同盟国援助,把大义说明给鲁国臣民,整治军队、蓄养锐气,等待机会向东进击,以自身承担天下人的责难;这是一种办法。难道没有同情我这种不幸的人吗?楚国军队一句话,就使士卒像夹着温暖的绵絮一样感动;秦国欺骗楚怀王,项羽尚且还能够借此利用他,何况父子、君臣相互成为仇敌,本来就是人心不能容忍的事情呢!可惜庄公既年幼又愚昧,又没有石碏、子犯那样的臣子;几个庶出公子正在观望变化,慢慢图谋自己的利益,只庆幸获得一点小安宁,忘记了这件大仇。可悲啊!以上是上篇。崔子说:“鲁桓公是谁杀的?是文姜杀的。桓公责备夫人的淫乱,夫人把这件事告诉齐襄公,桓公就在车中死去。大概夫人参与了谋划。鲁桓公杀兄而即位,常常感到自身危险;于是同齐国结亲,把田地归还郑国,在宋国制造祸乱,急急忙忙把三个强国拉来巩固自己,尤其寄望于齐国。他长期受夫人欺凌。因此说,弑杀君主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桓公死后,夫人逃到齐国,是害怕鲁国人讨伐她。当时如果鲁国有贤良大臣,凭着对君主的正义之心而没有利国私心,人人都愿意奋起挥戈,成为为君报仇的利刃,那么仇敌就会因天人共同制止而收敛放肆,齐襄公也会失去挟制鲁国的凭借。母子之间虽然有至亲恩情,但文姜罪恶极大,天地之间无处容纳。儿子可以不认母亲,臣下也可以不承认这样的君主,这才是彰明大义。夫人最终逃到齐国去了。否则,把她安置在别宫,等待她自我谋划也可以。鲁国正庆幸获得安逸,难道还会害怕杀掉夫人吗?她往来于齐、莒之间,在众人面前宣扬淫乱却毫无羞惭,这是彼此安于相处而习惯兽行。庄公的政治于是全都泯灭了。借助别人求取利益,祸害也会随之而来;倚仗强国立身,削弱也会跟着到来。别人见到利益以后才给我利益,别人有所取之后才使我强大;如果对方力量足以达到目的,连母亲也不会放过。般死后,闵公被弑,鲁国再次遭受妇人造成的祸患;杀掉恶人而拥立接替者,齐国三次促成鲁国的祸乱。鲁国没有灭亡,只是侥幸罢了。所以遵循义来求利就不会受阻,凭借礼来立国就没有敌人。《诗经》说:“自己求取更多福气。”大国又有什么必要借助外力呢?” 申生论。礼子说:孟子说过:“有一种为了求得保全而招致的毁谤,难道不是真的吗?”我读《左氏传》,读到申生因谗言而被杀,没有一次不流泪;等到看到后人责怪申生的过错,又不禁低回叹息,深深怜悯他的不幸。唉!周幽王昏庸,所以褒姒能够驱逐宜臼;卫灵公庸愚,所以南子能够使蒯聩出奔。那个晋献公,实在是奸人的首领;他欺骗虞国去攻打虢国,一举成功,如同制服鸡犬。齐桓公以信义在诸侯国施行政令,尚且不能使晋献公前来归附,难道一个姬妾的智慧就能欺骗并驱使他吗?大概他沉溺于邪恶的宠妾,废嫡立庶的谋划,在内心早已决定。佩戴金玦,穿着偏衣,两次伐伐之役,国人都知道太子将要遭难。骊姬告诉优施说:“君主已经答应我杀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了。”申生已经登上东宫太子之位,是全国所寄望、民心归附的人。重耳、夷吾只是庶出公子,没有资格主持国家,所以只要申生活着,晋国终究不会归于这两个孽子。因而晋献公一定要杀死申生;即使申生背负恶名出走,献公仍然想要满足杀他的心愿。像宋国冯受伐、长万因受贿而被擒这样的事,父亲的恶名更加显著,自己死后又被视为逆臣,哪比得上接受命令自行裁决,来得恭敬而安稳呢?” 违背常理所造成的祸患,言辞很难说明;为满足一时快意而产生的愤怒,实情也很难完全表达。太子的谋虑,已经陷入困境了。他的内心纯粹出于仁厚,不能轻易加以诋毁。里克论。崔子说:里克弑杀了两位君主,《春秋》记奚齐时说“他的君主之子”,记卓子时却说“他的君主是什么”。晋献公宠爱淫妾,宠信邪恶的庶子,一定要杀太子、逼走两个公子,然后传位。奚齐虽是父子的至亲之性,却把老成俊彦和忠直言论一概轻视。他说:“君主的儿子,国人没有一个同意他,只有献公想立他罢了。”等到奚齐被杀,晋国没有先君遗命可以承接,难道还不能改变吗?反正道、废除奸狡、树立德行,难道不是执掌国家的大臣的责任吗?献公将要杀申生,唯独对里克为难,于是让优施去游说他;里克采取中立态度,事情才得以完成。奚齐被杀后,国内没有责难的言论,于是里克的才能和权力在晋国显现出来。当时如果顺应百姓的愤怒,借助秦国的力量,迎接重耳立为君主,就像齐国迎立小白、鲁国友善而辅佐僖公一样,晋国就安定了。可是里克却听从荀息的愚见,立卓子为君,原意是想断绝祸乱根源、开启以后的谋划。君主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随意转移给曾经谋划的人呢?才能足以辨明贤者,权力足以完成事情,却迟疑而延误自己的谋划,这是谁的罪过呢?这个卓子,实际就是里克所立的君主。唉!事情处于两难之际,有义理会合而成的形势;在众多逼迫之中,又有几个关键枢纽可以把握。义理应当及时申明告诫吗?还是看到事机后应当预先告诫呢?事机微小啊,微小啊,却隐藏在显露的形势之中;危险在秋毫之间,变化却能在片刻交谈中发生。正确时,成果重如泰山;错误时,死亡轻贱如蚂蚁。晋国两次发生动乱,君主两次被弑;荀息走向死亡,里克也被杀戮。因此大臣,是国家所托付的人。义是做臣子的骨干,智慧是处理政务的能力,君主的决断是节度,辅佐者的等待是办事。卑微地迟疑,等待计谋,形势就已经改变了,能怎么办呢?赵盾论。

崔子曰:「昔儒之罪盾,详矣。然而有遗论焉。夫盾之将难,晋遇死徒以免灵公之弒亡一节,臣盾之疑君越矣。晋襄卒,迎雍于秦,巳遭穆嬴之迫,不得巳而立灵公,是置君在盾也。灵公少志不在伯,盾会君伐国,穿亦侵崇。然则公之欲除盾,得非年长虑易,畏其逼与?盾非手弒君者,情状深閟,又名贤大夫,故董史及夫子指其迹以诛其心,婉讽微指,严乎斧钺。夫果忠君虑邦,谏不用,去尔越诸异国,如宋哀、鲁羁,谁得以弒逆加之?夫因难而逃,阳若避然,阴假手于其党巳,即返国执政,首恶何辞?故曰『亡不越境』,又曰『越境乃免』。盾之权富强宗,岂能弃而不返哉?盾固心服董笔矣。嗟乎!柄臣不可固权,中才不可世政。昔鲁乱矣,季友忠而僖公立;及意如逐君矣。晋乱矣,赵衰文而文公伯;及盾弒君矣。其始也,托臣贤而政攸归;其久也,丰私家而权不复。贤而贻患于国,况其它者?嗟乎!御臣之节,承家之忠,固不易能哉!」

季札论

崔子曰:更至者事也,凖权者义也。不察其势,望以所难居;不量其后,处以所近安。戾愈积而义全损矣。盖后人迂泥之僻焉尔。季杛,春秋之哲人也。不以爱子伤其性,不因宝物违其心。闻乐知德,觇国知终。如此其哲也。曾谓于其宗国而忍付之颠越哉?夫立适者,常取贤者;权常则一,夫可由权,则众贤斯举。以禹之圣,不能袭尧舜之让,盖顺时宜民之道,非巳可得而强违焉。季子逆见其国俗既狡,而王僚暨光又皆喜乱而多才,攫国攘位,后必有之。吾既莫之何也巳。吾洁巳以勿始,祸自靖可献于先王,虽废先君之命,姑全其义。盖叔齐之流也。后人议者曰:季子非中庸,季子寔祸吴国,故春秋书名以贬。夫季子聘□巳三十年,而后光乱作。圣人之仁,不如是之深险也。春秋即此事以着义,比见事以较情,乃豫举其人失中之行而贬之,且甚逖也。春秋有是例与?楚椒、秦术复将何以为义邪?故五经之失学,莫甚于春秋。

魏征论

崔子曰:「语曰:『有一言而丧邦者,其魏玄成之谓乎』?自汉之亡也,戕于董卓,列为三国,歼于五胡,刼于篡夺,分为南北,竭于奢隋,中间民命邦伦冺乎碎矣。唐秦王负神武之略,亶聪明之实,五年而天下定。夷氛清,征辅建成,乃日以杀秦王为事。果遂此谋,则彼建成、元吉之昏狡,必不足以荷大业。宿雠悍将并起,亡唐生民之难,伊始。论者曰:『王魏事太宗,犹管仲于桓公,先罪后功,殆不其然』?夫齐襄不道,子紏小白,皆庶公子,无君国之分,其传辅之为旅,避害。襄公被弒,齐臣远虑协舆情而迎桓公。夫定乱以贤,勿以次;受立以众,勿以党。变之正也。建成则命太子也,固异。虽然,论征者舍其丧邦之大,而訾其事雠之细,何居?秦王斯世,是寄,亦岂可坐视宗社之灭哉?但玄武之举,遂斁纲常,惜乎其无需也。嗟乎!知莫大乎择主,忠莫大乎寿国,义莫先于居身。征也,知建成之莫可辅而早去之,复佐太宗可也。拳拳然思安庸储之位,然杀秦王、讨黑闼之外,忠言长策无闻焉。或曰:征负伯王之器,欲辅建成有为,而以王猛自处也。不识建成其符坚乎?益彰其闇也巳。」

宋复雠论

崔子曰:痛乎宋高宗之南也!父兄絷矣,母妻虏矣。守险而险失,恃兵而兵散。夫取天下者,乘人心而巳矣。宋自王安石用事,继以惇、京,小人之害,古未有也。窬进而佯退,图利而援经;倡邪而任道,其雠君子也。殒其生,又伐其死;排其犹,又灭其学;诬其罪,又载诸石,扬于朝。一工之末,垂涕而畏公议。《易》曰:「包无鱼,起凶。」元民而济,有是理邪?然则宋不复兴与?孟子曰:「虽有知慧,不如乘势。」方金之下,汴亡帝,中国之志而民初遭虏虐,思驱而去之。金人立昌及豫,旋师大漠。高宗若能政任李纲,兵授宗泽,贰以韩、岳,紏两河之忠义,雠可复也。是曰顺人。岳飞、朱僊之捷,虏慑民悦。高宗若能内任赵鼎,参用谏争,招携惠服,明罚正典,雠可复也。是曰乘胜。夫何汪、黄间其交,秦桧胁其主,臣身弗保,何助于国?巳而金谋既成,逆豫再废,策士材臣,効能宣力,中原之胜,岂易窥哉?且夫兴灭振颓,复土拓国,必有定规以包之,实德以充之。言其下者,子产相郑,孔明立蜀,王朴兴周,皆功运帷闼而効收远荒。宋之君臣任人也,忽邪忽正;修事也,忽暗忽明;议制也,昨是今非。虽有一二臣,然而张浚失之罔,陈俊卿失之懦,赵汝愚失之疏,其它末乎?无足赖也。奸人贼相,甫罢即作,譬之延藟丛棘,蔓引根滋,莫克剪伐。儒者迂辩,疑学角胜,成敌小人,遂因之立禁以排异巳。宋亡而后止,然诸臣犹眣目而非和议,攘臂而任复雠,徒为简牍之赘巳尔。

岳飞论

译崔子说:“过去儒者责备赵盾,已经很详细了。然而还有遗漏的议论。赵盾将要遭难时,晋国遇到死士,因而免除了晋灵公被弑及国家灭亡这一节;但作为臣子的赵盾,对于君主的疑虑就更加明显了。晋襄公去世后,晋国到秦国迎接公子雍,已经遭到穆嬴逼迫,不得已才立灵公,这等于把立君之权放在赵盾手中。灵公年幼,志向不在于称霸;赵盾会同君主去攻打别国,穿也侵扰崇地。那么灵公想要除掉赵盾,难道不是因为年长后心思改变,害怕赵盾逼迫自己吗?赵盾不是亲手弑杀君主的人,事情的内情又深藏不明;但他是有名的贤大夫,所以董狐和孔子指明他的行迹,以诛责他的内心,用委婉的讽刺和隐微的指斥,严厉得如同斧钺加身。假如他果真忠于君主、考虑国家,进谏不被采用,就应当离去,越过国境投奔别国,像宋国的哀公、鲁国的羁一样,谁还能把弑逆的罪名加到他身上?他因祸难而逃走,表面像是在避难,暗中却借助同党之手,随后返回本国执掌政权,那么作为首恶还有什么话可说?所以说“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又说“越过国境才可以免罪”。赵盾掌握权柄,拥有富强宗族,怎么能舍弃这些而不回来呢?赵盾本来就心服董狐的史笔。唉!掌握权柄的大臣不可固守权力,中等才能的人不可世代执掌政权。从前鲁国混乱,季友忠诚而拥立僖公;到了意如却驱逐君主。从前晋国混乱,赵衰文雅而辅佐文公成就霸业;到了赵盾却弑杀君主。开始时,托付给贤臣,政权有所归属;时间久了,扩大家族私产,权力就不再归还。贤臣尚且给国家遗留下祸患,何况其他人呢?唉!驾驭臣下的节度、承继家业的忠诚,本来就不是容易做到的啊!” 季札论。崔子说:事情要随着时势变化,权衡取舍要依据义理。不察看形势,却希望按照难以安居的方式行事;不估量后果,却采取眼前最容易安处的办法,违背之处越积越多,而义理就全部受损了。这大概只是后人迂腐拘泥的偏见。季札,是《春秋》时代的哲人。他不因疼爱儿子而伤害本性,不因宝物而违背内心;听到乐声就知道德行,观察国家就知道它的结局。他如此聪明,难道会忍心把自己的宗国交付给颠覆败亡吗?拥立嫡子,通常选择贤者;常规的权宜,就是统一确定一人;如果可以依据权宜行事,那么众多贤者都能被举用。以大禹这样的圣人,也不能继承尧、舜禅让的做法,大概是因为顺应时宜、安定百姓的道理,不是自己想强行违背就能违背的。季子预先看出吴国风俗已经狡诈,而王僚和公子光又都喜欢动乱且才干很多,夺取国家、攘夺君位,后来必定会发生。我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它,就洁身自守,不让祸乱由自己开始;这样,祸患自行平息后可以向先王交代,虽然废弃先君的遗命,姑且保全自己的义,这大概是叔齐一类的人。后人议论说:季子不是中庸之道的人,季子实际上造成了吴国的祸患,所以《春秋》直书其名来贬斥他。可是季子出使三十年后,公子光才发动乱事。圣人的仁心,不会这样深险;《春秋》正是借此事来彰明义理,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来比较实情,预先举出季子失去中正的行为加以贬抑,而且相隔太远了。《春秋》有这样的例法吗?楚椒、秦术又将凭什么作为合乎义理的行为呢?所以五经失传、学术失真的情况,没有比《春秋》更严重的了。魏征论。崔子说:“古语说:‘一句话就能亡国的,难道说的就是魏玄成吗?’自从汉朝灭亡以后,被董卓残害,分裂成三国;又被五胡消灭,遭受篡夺,分成南北;到了奢侈的隋朝而耗尽国力。其间百姓的性命和国家的纲常,几乎都粉碎了。唐秦王具有神武的谋略,确实聪明睿智,五年便平定天下。外族的气焰已经清除,征召魏征辅佐太子建成,魏征却天天以杀死秦王为事。如果这个谋划果真成功,那么建成、元吉二人的昏庸狡诈,必定不足以承担大业。宿仇和强悍的将领一齐兴起,唐朝和百姓的灾难,就从这里开始了。评论者说:‘王珪、魏征侍奉太宗,犹如管仲辅佐齐桓公,先有罪而后有功,大概不是这样吧?’齐襄公不守道义,子纠和小白都是庶出的公子,本来都没有君临国家的名分;管仲辅佐子纠不过是为了避祸。齐襄公被杀后,齐国大臣从长远考虑,顺应舆情而迎立桓公。平定祸乱要任用贤者,不应拘泥于嫡庶次序;接受拥立要看众人的意愿,不应只依靠一党。这才是变通中的正道。建成是奉命确立的太子,当然不同。即便如此,评论魏征的人舍弃他造成亡国的大问题,却责备他事奉仇敌的小节,这是什么道理?秦王处在这样的时代,身负这样的寄托,难道能坐看宗庙社稷灭亡吗?只是玄武门之变终究败坏了纲常,令人惋惜;但秦王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唉!智慧没有比选择君主更重要的,忠诚没有比保全国家更重要的,义行没有比保全自身更应优先的。魏征如果知道建成不可辅佐,早早离开他,再辅佐太宗,也就可以了。他一心一意想保住庸劣太子的地位,然而除了杀秦王、讨伐刘黑闼之外,再没有听说他提出什么忠言和长远策略。有人说:魏征具有辅佐霸主成就王业的才器,想要辅佐建成有所作为,所以把自己比作王猛。难道他不知道建成就是苻坚吗?这反而更加显出他的昏暗罢了。” 宋复仇论 崔子说:“宋高宗南渡,真令人痛心啊!父亲和兄长被拘禁,母亲和妻子被掳走;凭借险要却失去了险要,依靠军队却使军队溃散。取得天下,靠的只是顺应人心罢了。宋朝自从王安石掌权,接着又有章惇、蔡京,小人的祸害,古代从未有过。他们钻营求进却假装退让,图谋私利却援引经义;倡导邪说却自称任道,把君子视为仇敌。他们不仅害死君子,还要继续诋毁死者;排斥其学派,又要消灭其学说;诬陷其罪名,又把罪名刻在石碑上,在朝廷中宣扬。到了事情的末尾,连一名工匠都流着眼泪,畏惧公众的议论。《易经》说:‘包中没有鱼,会引起凶祸。’元民已经归附并渡过来了,难道会有这样的道理吗?那么宋朝就不能复兴了吗?孟子说:‘即使有智慧,也不如乘势而行。’正当金兵攻下汴京、灭亡北宋,天下有志之士和百姓刚刚遭受敌虏暴虐,正想把他们驱逐出去的时候,金人扶立张邦昌和刘豫,随即撤军回到大漠。高宗如果能任用李纲主持政务,授予宗泽兵权,再让韩世忠、岳飞参与辅佐,纠合两河的忠义之士,仇敌是可以复除的。这叫作顺应人心。岳飞、朱仙镇的胜利,使敌虏震慑、百姓喜悦。高宗如果能在内廷任用赵鼎,兼听谏诤,招抚归附者,施行宽惠,明确刑罚、端正法典,仇敌也是可以复除的。这叫作乘胜而进。为什么却让汪伯彦、黄潜善从中阻挠,秦桧又胁迫君主,使大臣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对国家又有什么帮助呢?” 不久,金人的谋划已经完成,逆臣刘豫再次被废黜;策士和贤能的大臣如果能够尽力施展才能,中原取胜,哪里是容易预料的呢?况且要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振兴衰颓的政局、收复土地并拓展国土,必须有确定的规划来包举全局,有实际的德政来充实它。往下说,子产辅佐郑国,诸葛孔明建立蜀汉,王朴振兴后周,都在帷幕之内筹划功业,最终使功效远及荒远之地。宋朝君臣任用人才,忽而用邪,忽而用正;办理政事,忽而昏暗,忽而明察;议定制度,昨天认为正确,今天又认为错误。即使有一两个大臣,张浚失之于无所作为,陈俊卿失之于懦弱,赵汝愚失之于疏略,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奸人和奸相刚刚被罢免,马上又重新出现,好比蔓草丛生、荆棘密布,藤蔓牵引,根系滋长,没有人能够剪除。儒生迂腐争辩,疑心彼此学说互相争胜,竟使自己成为小人的敌人,小人便借此设立禁令来排斥异己。直到宋朝灭亡,这种局面才停止;然而众大臣仍然瞪眼反对和议,挽起袖子任意谈论恢复仇国,最终不过成为文书中的累赘罢了。” 岳飞论

议者曰:「忠武之屯朱僊也,中原咸思附之,盍违诏而复旧京,弃小谅成大绩,不亦茂乎?」崔子曰:「不然。《易》否之观曰:『有命无咎』,臣之事□无贰。适国之遭难,须共济。理反直者谏可也,拒则止;事隳成者请可也,专则悖。吾既逆命矣,何以责下之顺哉?」高宗孱王也,亲见父兄母妻之辱,甘于窜伏而不敢奋,盖畏金人犷悍,难以绵地之力与角也。故桧之言与之投,使忠武抗而北也,或罪其违诏而叛,名之将何以伐狄乎?语曰:「同力度德。」自王安石用事以来,宋失民久矣。彼兀术者,非折棰可下也,且胜负之几,大智难料。郭、李尝败于思明矣,况力十于思明者乎?夫民之苦虐者,投仁以生也;厌劳者,望我以佚也。斯二者,忠武岂得而遂哉?桧小人之雄也,彼小人者,吝于谋国而捷于蹙国,拙于用才而巧于坏才。人将有为也,掣之曳之,必穷以促使自失其据,而兼丧其名,以实其言,卒亡国而后巳。忠武果北,桧之甘心快忿者,一端而巳夫至此复安归乎?夫帝王捄乱之道二:曰德,曰相,将其末焉耳。是故附众以仁,招携以德,迷方无悔者,始讨之而吊其民,故德九而兵一。管仲、范蠡佐伯者耳,齐作内政而后攘楚越,生养教训而后报吴。盖本摇者枝披,其心防隙者水毁其成。夷狄往来之忽,固非邻国之守。然彼君相如此,徒责功于一将,不然之甚者。唐李光弼一不朝,乃至愤死,非代宗同难,故几不庇其宗。是故忠武臣节周矣,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子无费辞焉。

朋党论

崔子曰:「王者之政,公与平而巳是故以通民之志,以定民之趋。无以激之嘅,不生无所郁之势,不涣。故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夫水至静也,触于石则其声鍧鍧然;木至植也,荡于风则其枝摇摇然。故不公必生异心之民,不平必成告讻之习。三代而下,汉有钩党,唐有牛李之党,宋有潞蜀朔之党,皆起于季世闇君政陂命乱焉尔。方其盛也,君相明忠,风化浑朴,贤必上,佞必下,道所共由,怨亡自作。其衰也,及是用舍仕其我便,刑赏决乎衡准,贤则斥则柏舟起叹,佞咸升则尹氏被剌,上犹不之省,乃朋小人以与下雠。于是,一熏一莸,各因类聚,或掎或角,皆尚力竞。汉之党基于和安之代,窦宪梁冀之敢僭,杨震李固之受戮,君子私忧邦殄,思以直躬清议而存之。唐之党积于德宪之际,陆贽裴度之外,延龄鏄吉之宠,小人窥视权利,立交倾轧。宋之党出于熙宁元佑之承,安石惠卿之售奸,诸贤之投劾而遯,学者护守业术,搉量胜负,宦竖憸臣各乘鹬蚌之持,以肆渔人之取。夫汉之君子忠而昧于时,所谓知进而不知退也;唐小人贪而忘其躯,所谓安危而利菑也。谓汉为党,是罔之也;谓唐为党,是誉之也。小人利成则争贼其肺腑,而恬何党之有?宋诸臣如洛之道,朔之节,可观世矣。盖若独大其有以臤乎人者之心也。《易》曰:『同人于宗,吝,其可得免乎?』夫达于天命之谓德,推而通之之谓道,举而措之民而宜之之谓功,异裁同制之谓教,曲涂隘港,求遄舆楫,强能独知,期合契符,未之或济也。党碑树止,金虏蹂之,逮其南渡,兹风愈煽,士议未一,宋社巳屋。夫忘国之大雠,字训是辩,舍吾之固有,师承是专,卒流于空谈,靡考于实绩,孔孟之道犹老庄虚无之诞。嗟乎!政之偏也,始于快巳,终焉丧天下;学之偏也,原于任巳,终焉误国小人。」之害不与是,可不惧哉?可不戒哉!

许衡论

崔子曰:「圣人胡为而贵由?或也礼义存焉尔。胡为而贱夷狄也?弃礼义焉尔。中国而弃是,斯狄之夷狄;而知慕是,斯进之。是故楚乃春秋之深诛绝者也。然桓、文任伯,皆缓佚弒君之贼,而楚旅能讨征舒。春秋略其假而予之,故曰:『礼失而求诸野,不愈于大放乎?』昔中夏陷于金虏百年,而后元兴。许子之乡为夷域,而自其先巳臣夷矣。狄之虐也日甚,民之存者如发。仁人者忍坐视而弗救哉?世祖知许子于潜,尊其道以隆礼,故阶之以救乱可也。虽然,许子未尝以其君帝也。召以议道则往,召以制官则往,召以立教则往,召以作历则往,舍是无往焉。是故储师不尊,则辞礼不继;权臣不诛,则辞乡教有敕则不宣。问伐宋则不对,居元之朝未尝久淹也。故程氏、朱氏之学禁于宋,而元兴之儒者之道灭于金,而衡起之。若夫化夷为夏,如古王世,斯变通之德不同久专之积,乃致矣。或曰:『刘因之隐,非与?』曰:『元取刘子于名,刘子出则为食于夷。是故危邦夷朝,任道则行,徒禄则违可也。尊德则就,具臣则避可也。』」

【政议十篇 】

均田

核举

重辅

简侍

省官

师田

本末

修礼

订学

通议

政议十篇【均田,核举,重辅,简侍,省官师田,本末,修礼,订学,通议】

译评论者说:“忠武在朱仙镇驻军时,中原人都想着归附他,为什么不违背诏令收复旧京,舍弃小节上的守信而成就大的功业,这不是更加盛大吗?”崔子说:“不是这样。《易经》否卦的《彖传》说:‘有命令便没有灾咎。’臣子侍奉君主,不能有二心。恰逢国家遭受灾难,应当共同渡过难关。道理反而正确的,可以进谏;君主拒绝,就应停止。事情将要败坏而又可能成功的,可以请求;如果擅自专断,就会违背正道。我们既然已经违抗君命,又凭什么责怪臣下顺从呢?”高宗是一个软弱的君主,亲眼见到父兄母妻受辱,却甘愿逃窜藏伏而不敢奋发,大概是害怕金人强悍凶猛,难以凭宋朝绵薄的力量与之抗衡。因此秦桧的话正合他的心意。假如忠武抗命北伐,有人或许会责怪他违诏叛逆;如果给他这样的名声,又凭什么去讨伐敌虏呢?古语说:‘比较双方的力量,才能估量各自的德才。’自从王安石掌权以来,宋朝失去民心已经很久了。兀术并不是用一根折断的马鞭就能击败的,而且胜负的关键,即使大智慧的人也难以预料。郭子仪、李光弼尚且曾在思明手下失败,何况金人的力量又超过史思明十倍呢?百姓受暴虐之苦,是想投向仁政以求生;厌恶劳苦,是希望我们给他们安逸。这两点,忠武哪里能够如愿实现?秦桧是小人中的雄杰;小人吝惜为国家谋划,却迅速使国家受挫;不善于任用人才,却很会毁坏人才。” 一个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小人便牵制他、拖累他,必定把他逼到穷途,使他自己失去立足之处,同时丧失名声,以此证明自己的话,直到国家灭亡才罢休。假如忠武真的北伐,秦桧获得快意、发泄忿恨,也不过是一个方面罢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又能归向哪里呢?帝王拯救乱世有两条道路:一是德政,二是辅相,兵力只是最后的手段。因此要用仁义使众人归附,用德政招来流离者;对迷失方向而没有悔意的人,才开始讨伐,同时抚恤其百姓,所以德政占九分,兵力只占一分。管仲、范蠡不过是辅佐霸主的人,齐国先整顿内政,然后才排斥楚、越;越国先休养生息、教练军队,然后才向吴国复仇。根本动摇了,枝叶就会披散;内心只防备细小缝隙,水反而会毁坏整个工程。夷狄来往忽然,当然不是邻国可以固守的常态。然而君主和宰相到了这种地步,却只把功业责望于一名将领,这是极其不合理的。唐代李光弼一次没有入朝,竟至于愤懑而死;并非代宗与他共同患难,所以几乎不能保全唐朝宗室。因此,忠武的臣节已经周全了;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天意,君子不必再多费言辞。” 朋党论 崔子说:“王者的政治,不过在于公正平等罢了。因此要使民众的意愿相通,使民众的趋向确定;不应以偏激的措施激起怨叹,不应让郁结的势力形成,也就不会发生涣散。所以说:‘不要自作主张地偏爱,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自作主张地作恶,遵循君王的道路。’水最为安静,碰到石头便会发出轰轰的声响;树木最为挺立,被风吹动便会枝条摇曳。因此政治不公,必定产生异心的百姓;政治不平,必定形成互相告发、争讼的风气。三代以后,汉代有钩党,唐代有牛李党,宋代有潞、蜀、朔三党,都是在末世昏君当政、政道偏斜、命令混乱时形成的。当国家强盛时,君主和宰相明察,忠良得用,风俗淳朴;贤者必定上升,奸佞必定下降,天下共同遵行正道,怨恨无从自生。国家衰败时,用人和不用人只看是否对自己有利,刑罚和赏赐取决于偏斜的尺度;贤者被斥退,于是有《柏舟》诗的悲叹;奸佞都得到提升,于是尹氏遭到讥刺。君主还不醒悟,反而结交小人,同下面的正人君子为仇。于是香草和臭草各按同类聚集,彼此牵制、角逐,都崇尚力量、争相竞争。汉代的朋党形成于和安时期,窦宪、梁冀敢于僭越,杨震、李固却遭到杀戮;君子私下忧虑国家灭亡,想以正直自身和清正舆论挽救国家。唐代的朋党积聚于唐德宗、宪宗时期;在陆贽、裴度之外,皇帝又宠信延龄、裴度等人,小人窥伺权力和利益,结党交游,互相倾轧。”},{ 宋代的朋党产生于熙宁、元祐相承的时期,王安石、吕惠卿出卖奸计,众贤臣投劾辞职而逃避;学者守护各自的学业和方法,衡量彼此的胜负,宦官和奸臣又都利用鹬蚌相争的机会,任凭渔人取利。汉代的君子忠诚却不明时势,所谓知道进取,却不知道退让;唐代的小人贪利而忘身,所谓只顾眼前安危而不顾灾祸。说汉代君子是朋党,是欺罔他们;说唐代小人是朋党,却是赞誉他们。小人一旦取得利益,便争相残害自己的同党腹心,安然相处尚且做不到,哪里还有什么党呢?宋代诸臣,如洛学之道、朔党之节操,足以供后世观览。大概是因为他们各自把自己拥有的东西看得过高,认为足以压倒别人。《易经》说:‘在宗族内部结党同人,会有吝难,难道能够免除吗?’通达天命叫作德,推行并贯通它叫作道,施行到百姓身上而合乎百姓需要叫作功;依据不同情况裁制而制度相同叫作教。走弯路、钻窄巷,却想寻找迅速通行的车船;自以为强大而独自知晓,企求彼此完全符合,这些从来没有成功过。党碑刚刚树立,就被金兵践踏;到了南渡以后,这种风气更加煽动,士人的议论还没有统一,宋朝社稷已经覆亡。忘记国家的大仇,却只争辩字句训诂;舍弃自己固有的传统,专门奉行师承;最终流于空谈,不考察实际功绩,使孔孟之道竟像老庄虚无的荒诞学说一样。”},{ 唉!政治偏颇,开始是为了让自己痛快,最终却使天下丧亡;学术偏颇,根源在于任凭自己的见解,最终却误国害民。小人的祸害难道不就是这样吗?难道不值得恐惧、不值得警戒吗!许衡论 崔子说:“圣人为什么尊重中原之人?因为那里保存着礼义。为什么鄙弃夷狄?因为他们抛弃了礼义。中原人如果抛弃礼义,就成为夷狄中的夷狄;夷狄如果知道仰慕礼义,就可以进步。因此楚国本来是《春秋》极力诛责、断绝交往的对象。然而齐桓公、晋文公作为霸主,都宽容了弑君的贼臣;楚国军队却能够讨伐征舒。《春秋》略去楚国假借义名的一面而予以肯定,所以说:‘礼义在中原失落了,就到民间去寻求,难道不胜过彻底放弃吗?’从前中原陷于金人统治一百年,后来元朝兴起。许衡先生的家乡成为夷狄的领域,而从他的先辈起就已经臣服于夷狄。夷狄的暴虐一天比一天严重,幸存的百姓如同悬发般危急。仁人难道能忍心坐视而不救吗?世祖在潜邸时便知道许衡,尊重他的道德,以隆重礼节相待,所以让他参与救治乱世,也是可以的。即便如此,许衡从未把元朝君主当作自己的皇帝。召他来讨论道义,他就前往;召他来制定官制,他就前往;召他来建立教化,他就前往;召他来制定历法,他就前往;除此之外就不前往。因此,储君的老师如果不受尊重,他便辞去礼官而不再任职;权臣如果不被诛杀,他便辞乡归隐;教令如果不合道义,他就不宣扬。问他讨伐宋朝的事,他不回答;居于元朝朝廷,也从未长久停留。所以程氏、朱氏的学说在宋代受到禁止,元朝兴起后,儒者的道统在金人统治下灭亡,而许衡又使它重新兴起。” 至于使夷狄教化成为中原,如同古代圣王的时代,那是由于变通的德行,而不是长期专断积累的结果,最终才达到的。有人说:‘刘因的隐居,不也是这样吗?’回答说:‘元朝因刘因的名声而征召他,刘因一旦出仕,就会靠夷狄的俸禄生活。因此,处在危乱的国家和夷狄的朝廷,如果能够推行道义就出仕,只是为了俸禄就离去;尊重德行就前往,任用他只作具文的臣属就避开。’ 《政议十篇》均田 核举 重辅 简侍 省官 师田 本末 修礼 订学 通议 政议十篇【均田、核举、重辅、简侍、省官师田、本末、修礼、订学、通议】

崔子曰:「三代而上,井田封建,其民固,故道易行;三代而下,阡陌郡县,其民散,故道难成。况沿而下趍至今日乎?然性之善,感乎心,未或异也。顾系乎主者。予三农之暇,作政议十篇,制遵今道,循古合之人心,不激不随,期之可久。」

均田

田之不均,生自二豪。贵宦多赂,富室多财。颛肥饶之区,擅山泽之利。富民又以余田窜仕籍,业贫民仕者优力役,贫者代输租。谚谓富人家谷,贫者官粟者也。富则曳丝席绮,侈以相竞;贫者衣食下同犬彘牛马。痛哉!近者有司立法均田,昼丘计亩三品征税,惜其付之吏胥,高下任其心。众口稍喧,尤为二豪扇摇,欲坏而罢之。旷代而举事,偶噎而辍餐。惜乎!夫田均则事均,事均则业均。无甚富甚贫之家,则俗自淳。古使民不过三日,今厨传之供,驺从之烦,百倍于往。州郡一下吏,出乘舆,列骑拥于衢术,隳制度,夷等威,视而泛常。宜仿古限田,先禁兼并,召集每丘田主,共辩肥瘠。高田宜潦,下田宜旱,互乘除之,然乃定等分租。凡臣非将命,毋得乘传。洪武制,官人从有定数,各严立罚,以惩不遵。夫水旱之虐,圣王遭之。秦废沟洫,杜撰阡陌。汉以来,良吏凿渠,致富吾相自磁至汤,纔越百里,有大川四:滏、漳、洹、汤。秋潦之溢,坏禾万亩,榻侧灶陉,悉变沮洳。古所开十二渠,俱湮。推之他方,可知巳。前元劝农法,良史臣称曰:“王道去今不远,可稽而举。”夫敛薄则用足,力余则农修,水泉之溉,督劝之警,又出山泽,使贫者得业。如此十年,家可使给。是故礼教兴而颂声作矣。

核举

今之士学校教之举业科目取之文词,非古也,然不可废焉。措成周每夫受田百亩,死徙不出同井,联之以比党,教之以乡大夫,正之师氏,升之司徒。六德为本,六蓺以翼。是故亡饥寒空其身,亡奇衺岐其心,处服孝弟,出效忠顺。迨乎德衰,臣叛民失业,士失学,国则谖力是先,士则投好宅心,孙吴以兵售,李悝以农售,苏秦、张仪止掉三寸,向动士国弁髦其主,薤醢其民。四豪养客,乃至甘为鸡鸣狗盗者,向使有田生之有学,拘之有科目,进之不至是也。苏秦固曰:“使早有负郭田,岂能佩六国相印哉?”国家造士纯用经术,然士诵之求仕,鲜以禔身。旧法里老保其行,试而升之学,再保其行试而考之省,此里选之遗,奈久巳弃之。况民各散居,迁移靡常,同城而不识面,闾巷细人之见,无出财势。长吏不四五年,非以微劳迁,即因小瑕黜,是以止凭科举,曰付之公道。故试而得人,若博之中呼也;试而非人,若博之遭负也。何也?非有参验之详而观察之可赖也。自设官督学,有司以事有专职,委而不治,督学者几岁始一至,事烦日少,无谷施教,故士益荒。从今宜岁令县令察举民生十五以上,能通四书及占一经,性淳行谨者,上之守而登于学。其轻狡者,虽才不取。考校黜升,责之太守督学官,间岁验其当否,以施惩奖。士得第,铨司精选其才,斯量授之任,严考于课,必坚守其法,间有幸举者不延矣。夫养士在乎学,董学慎其人。成化中,提学御史孙鼎之贞孝,陈选之清方,士奋其修。正德末,御史萧鸣凤惩恶严,虽才不贷。副使魏校敦行急,受欺不悔。二君皆遭构去。呜呼,学校何由而正哉?

重辅

周礼豕宰贰王而治天下。春秋列国之兴,亦相一卿。夫求才必于世,取善必于众,挈纲必于一。一则和洽而亡戾争,和乃太平之阶也。戾则荒乱之媒也。我皇祖赋睿圣而起布衣,运制六合,创出神造。羣臣虽刘基之知,宋濂之博通,俛伏受成。嗣主莅政,咨询是急。六部分隶,各胜厥掌。故皇祖废左右相,设六部。神宗建内阁参机务,岂非相时通变之道乎?永乐初,以翰林史官直阁,后必俟其尊显而方登简平章之寄,俨若周宰国卿。是故削相之号,收相之益,任愈于前,当用慎于今,养望于素,坚操于誳,表能于试,显拔于萃,特崇于礼。流品非可限,历考不足稽矣。英皇复辟,亲擢三贤【薛瑄、岳正、李贤】正德中,逆瑾窃政,囚戍元老,奴仆端揆,犹尊内阁。刘文靖、谢文正之怨止于禠秩。顾近世之选者,惟曰淳厚宽详,守故习常,是特妇女之柙,躬乡氓之寡尤,岂胜大受者哉?是故约巳让善,如唐怀慎,是之谓德;忘死殉国,如宋君实,是之谓忠;防细图大,如汉张良,是之谓才。不然,鄙于人主,贱于六曹,隳国纲,靡士风。昔文帝固宠邓通,必展申屠之直。钱若水感昌言之见薄,即辟位而去。夫有君之笃托,有臣之自重,胡患于不治邪?

简侍

译崔子说:“三代以前实行井田制和分封制,百姓关系固定,所以道理容易施行;三代以后实行阡陌制和郡县制,百姓分散,所以道理难以成就。何况沿袭下来直到今天,更是如此呢?然而人的本性向善,受到内心感动,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取决于君主。我在农闲之余,写成《政议》十篇,制度遵循当今的道路,又依照古代来合乎人心,不激进,也不随波逐流,希望能够长久实行。” 均田 田地不均,源于两类豪强:显贵官宦多行贿赂,富裕人家多有财产。他们专占肥沃富饶的地区,独享山林湖泽的利益。富民又把多余的田地隐藏在仕宦名籍中,使从事耕作的贫民承担更多劳役,由贫民代替他们缴纳租税。俗话说,这是富人家里囤粮,穷人替官府交粮。富人便拖着丝绸席垫,穿着绮罗,奢侈竞逐;穷人的衣食却低劣得和犬、猪、牛、马一样。真令人痛心!近来有关官府制定均田法,白天丈量田亩,分为三等征税,可惜把这件事交给吏胥办理,田地高下任凭他们的私心。众人的议论稍微喧闹,尤其受到两类豪强煽动摇撼,他们想把此法破坏而停止。隔了许多代才推行一件好事,却因为偶然噎住就停止进食,真可惜啊!田地均等,事务就均等;事务均等,产业就均等。没有特别富裕或特别贫穷的家庭,风俗自然淳厚。古代役使百姓不过三天,如今厨传供应、车马随从的烦扰,比过去多出百倍。州郡一下达给属吏,便乘坐车舆,成列的骑兵拥挤在道路上,破坏制度,抹平尊卑威仪,大家看惯了,反以为寻常。应当仿照古代限制田产,先禁止兼并,召集每一丘的田主,共同辨别土地的肥瘠。高田适宜排涝,下田适宜防旱,彼此折算补偿,然后确定等级,分别征收租税。凡臣下不是奉命出使,不得乘驿传。洪武年间规定,官员随从有固定人数,还应严格制定处罚,用来惩治不遵守的人。水旱灾害,是圣王也会遭遇的。” 秦朝废除沟洫,擅自开辟阡陌。汉代以来,贤能的官吏开凿渠道。我所处的地区从磁州到汤阴,才超过百里,就有四条大河:滏水、漳水、洹水、汤水。秋季洪水泛滥,毁坏万亩禾稼;灶台旁、道路边全都塌陷,变成低湿泥泞之地。古代开凿的十二条渠道,如今全都淤塞了。推及其他地方,也可以知道大概了。前代元朝的劝农法,贤史臣称赞说:‘王道距离今天并不远,可以考察而推行。’赋税收取得少,财用就充足;劳力有余,农业就能修治;灌溉水泉和督促劝勉的警戒,再加上开放山林湖泽,就能使贫民获得产业。这样实行十年,家家都可以自给。因此礼教兴盛,赞颂之声就会出现。” 核举 现在士人由学校教授科举业,国家以科举科目选取人才,凭借文章辞藻取士,这不是古代的方法,但也不能废除。应当仿照成周时期:每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死去或迁徙也不离开同一井田;用比、党把他们联结起来,由乡大夫教导,由师氏加以规范,再升入司徒那里。以六德为根本,以六艺来辅助。因此在家没有饥寒,身心没有空虚;内心没有奇邪歧异,居家行孝悌,出仕尽忠顺。等到德行衰败,臣下叛乱,百姓失业,士人失学;国家只把争夺武力放在首位,士人只投合嗜好、存心谋利。孙武凭兵法求取功名,李悝凭农政求取功名,苏秦、张仪只凭三寸之舌游说,先前能够动摇士人和国家,贵族把君主视为草芥,把百姓制成肉酱。四方豪强蓄养门客,竟至于有人甘愿成为鸡鸣狗盗之徒。假使当时有田生那样的学问,又有科目可以约束和选拔他们,他们进身也不至于如此。苏秦本来就说:‘假使我早有背靠城郭的田地,哪里还会佩戴六国相印呢?’国家培养士人,纯粹采用经学;然而士人诵读经书只是为了求仕,很少有人用来修养自身。旧法规定,里老先担保士人的品行,考试后升入学校;再由里老担保其品行,考试后到尚书省考核。这是乡里选举的遗意,可惜已经废弃很久了。何况百姓各自分散居住,迁徙没有定规,即使同住一城也互不相识;闾巷小民的见识,只能被财势左右。长官任期不过四五年,不是因微小功劳升迁,就是因小过失罢黜,所以只能依凭科举,说是把选才交给公道。” 因此,考试而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像赌博时押中了;考试却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像赌博时输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详细的参验,也没有值得依赖的考察。自从设置官员督察学校,有关部门各有专职,却把事情委托出去而不治理;督学者几年才来一次,事务繁多而教导时间很少,又没有足够的粮食施行教育,所以士人更加荒废。从今以后,应当每年命令县令察举民间十五岁以上的人,能够通晓《四书》并通晓一部经书,性情淳厚、品行谨慎的,报送郡守,再升入学校。轻浮狡猾的人,即使有才也不录取。考核、黜退和升用,都应责成太守、督学官负责;隔年检验是否恰当,以实行惩罚和奖励。士人取得科第后,铨选部门精选其中的才干,量才授予职任,严格进行任期考核,必须坚守这些制度,偶然侥幸被举荐的人就不会再得到延用。培养士人依靠学校,主管学校的人必须慎重选择。成化年间,提学御史孙鼎为人贞正孝顺,陈选清廉方正,士人因此奋发修养。正德末年,御史萧鸣凤惩治恶人严厉,即使有才也不宽贷;副使魏校重视德行,急于推行善行,即使受到欺骗也不悔改。这两位大臣都遭到诬陷而被排斥。唉,学校凭什么能够端正呢?”},{ 重辅 《周礼》中,周公辅佐周王治理天下。春秋时期各国兴起,也都由一位卿相辅佐。求取人才必须面向整个时代,选择善人必须依靠众人,提纲挈领却必须集中于一人。一人专任,政事就和洽而没有乖戾争斗;和洽是太平的阶梯,乖戾则是荒乱的媒介。我的皇祖具有睿圣之才,从布衣中兴起,运筹制驭六合,创立制度,神妙而有创造性。群臣即使有刘基的智慧、宋濂的博学通达,也都俯伏接受他的成命。继位的君主临朝理政,急于咨询大臣。六部分别掌管各自职务,各自胜任所掌事务。因此皇祖废除左右丞相,设置六部。神宗建立内阁,参与机要事务,难道不是根据时势而通变的道路吗?永乐初年,让翰林院史官入值内阁;后来必定等到他们地位尊显,才简拔他们承担平章政事的职责,俨然如同周代的宰辅和国卿。因此,虽然削去了丞相的名号,却收取了丞相的实益,任用责任比从前更重,今天更应慎重;要在平素培养声望,在困厄中坚守操守,在试用中显露才能,在众人中显拔出来,特别以礼节加以尊崇。不能拘泥于门第流品,也不能只凭历次考核来判断。英宗复辟后,亲自擢用三位贤臣【薛瑄、岳正、李贤】。正德年间,逆臣刘瑾窃取政权,囚禁、戍遣元老,像奴仆一样对待首辅,却仍然尊重内阁。刘文靖、谢文正的怨恨,也只停留在被削夺官秩而已。”}], 考察近世所选用的人才,只说要淳厚、宽和、详审,拘守旧习常规;这不过是妇女的樊笼、乡里小民少犯过失的标准,哪里能胜任重任呢?所以,约束自己、谦让而推举贤能,像唐代卢怀慎,这叫作德;忘却生死、以身殉国,像宋代文天祥,这叫作忠;防微杜渐、从小处谋划大事,像汉代张良,这叫作才。否则,就会被君主鄙视,被六曹轻视,毁坏国家纲纪,败坏士人风气。从前汉文帝固宠邓通,终究还必须伸张申屠嘉的正直。钱若水感到寇准认为自己浅薄,便辞去职位离开。君主有深厚的托付,臣下有自重的操守,还担心国家不能治理好吗?简略论述侍从官。

伊尹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官者,言其宰画丞弼是也;左右者,言其比近侍从是也。丞弼,君畏之;侍从,君亲之。畏者,匡德于显明;亲者,翼善于燕闲。今翰林诸臣,讲经帝幄,懋学储贰,侍从之最也。往年论治者,欲举祖宗故典,令其分番入直,以备顾问,承望颜旨,宜入警劝。予闻王端毅公曰:「此多新进年少,兼有轻才憸德,启君多事,乱君用舍者,不若止行章奏,下诸外廷,则邪正辩白,易于捄弥。」此或一论也,未究厥原。人主孤处于内,宦妾巧黠,蛊心移志者何限!夫有玉者,珑旃;有刀者,错旃。不养才而恨亡良,未成器而叹不利,末之何矣!今制进士及第之外,选其才行者曰吉士,读书中秘三年而直史馆。顾教之文词声律之靡,启其校试高下之争。厥名伊美,考效蔑然。□择廷臣知道立德者为之师,亡则求诸山泽耆宿,与之讲服圣人存心行巳之道,乃切劘治体,参酌古今之宜。要之,必行无獘,候成而官之。《诗》曰:「有凭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庶乎收承辟之功,而免于端毅之讥矣。

省官

皇祖设官,分六部以万务,两谏拂其愆违,责郡县以六事按察,究其污滥。自大夫以下,必三考乃进二阶。是故官简而该,事约而举,功久而就。自宣德至今,额外添设,奚啻累百?不督之勤,工乃为之分责,不亦谬乎?况乎下多汇进之才,人怀速化之望。添官则缺广,广缺则易转,幸门聿启,居亡固志。事至限守而逃难,事成争知而让过。夫一人而牧十羊,则戢;一羊而用二牧,则骞。夫子讥官事之摄,老子着烹鲜之喻。此今所以士节不厉,狱要不结,役烦而民惫也。故集其文案,则束牛腰;稽其实绩,仅同蚊翅。姑言外服:赋税、学校、捕寇、治讼、充伍、百工之技,郡县所理。使县精其成,府可逸矣;使府精其成,省臬可逸矣。故省臬之职,别勤惰,核廉贪,予能翼纯而巳。事连两郡而不相下,害出大豪而难摧,则省臬当之。今守巡之外,别立数行彼高坐司署,止以行移相羁,维属吏不奉,谈小民不知名。正德癸酉,予奉使大梁,过汲郡,两监司啧有烦言。治兵者厚其卒,佥用富户,尽蠲泛伇,曰:“胡有责人于死而恡其轻者乎?”治民者曰:“卒止捕贼,非战也,率优其富者,贫何以胜役哉?”予谓之曰:“铣,请以医喻:有人外疡而中瘵疾,医曰‘用温补虚药之而疡炽’,疡医曰‘用凉杀毒药之而瘵剧’,不若使其人自酌其虚实缓急而调摄之。”监司皆服,推之他可知巳。是故遵皇祖之制,革内外员之赘,事核其眞,斯信之工;核其缴,斯器之才;核其蕴,斯举之誉;核其直,斯褒之毁;核其迹,斯下之母。尝私劳,毋尚虚名,毋宥纤恶,毋承巨势。功行表卓,即陟大位,如西汉故事。是故一核执于上,万眞积于下矣。

师田

国家有汉之全盛,亡其强;亡宋之苟安,类其弱。盖由士业草略,登仕太易,鲜治经世之学。官多牵制,迁代太数,不予专断之权。弛而亡支,莫甚于兵。往者蓟贼刘七,穿窬小丑,蔓延万人。朝廷遣官命将,费三省之财,调两镇之军,但尾之而行,莫能设伏出奇,一鼓取绩。至狼山为风所覆,然犹献俘勒铭,上下胥庆。旧制县佥民壮,即古土兵,近年增减靡定,且户各分门,番更月易,多以佣奴充之,但可具役使。之擒贼如驱羊而入屠门也。宜制大县四百人,次三百人,又次二百人。两户醵出一人,分为两班。闾中多有便射精技、多力喜鬬之徒,令之顾代不足,则两户抽一,拣拔悍劲,授习武事。登其材武者为队长,直者守城缉盗,休者力田树桑。乡立保伍,五乡一长。平居讥察逋衺,小警团结以守。夫民贫为小盗,应倡而聚,然后大。每乡严则县靖,每县严则府靖,推之天下皆然。嘉靖癸未,盗王堂起山东,转掠河南。予守侍读在朝,大司马彭公咨于铣曰:“非调边兵不除。”铣问:“贼中有边人乎?”公曰:“无。”铣曰:“贼恃一刃,能驱民从之。朝廷赏罚明重,乃不如一贼之劫乎?”前中原及蜀盗,咸用边军,彼知内之弱而致轻。今又资藉之,万一恃功恣求,后难控御。土兵未历战,气索而怯。如调保定达舍在前,土兵在后。总之一将,古云习贯如自然,既可平贼,我兵亦练。彭公如铣策,奏行不月,王堂乎?明年甲申秋,大同变。

本末

译伊尹说:“任用官员,只任用贤能;在君主身边,只任用合适的人。所谓官员,是指宰相、谋臣、丞弼等;所谓左右,是指亲近的侍从。丞弼之臣,君主应当敬畏他们;侍从之臣,君主应当亲近他们。对值得敬畏的人,要让他们在公开场合匡正君德;对亲近的人,要让他们在闲暇之时辅佐善政。如今翰林院诸臣,在皇帝帷帐中讲解经书,勉励太子学习,是侍从官中最重要的。往年议论治理的人,想要恢复祖宗旧典,让他们轮班入值,以便接受顾问、承接皇帝旨意,适时进言劝谏。我听王端毅公说:‘这些人大多是新进的年轻人,其中又有轻浮才气、奸邪品德的人,会启发君主多事,扰乱君主的用人取舍;不如只让他们办理章奏,把奏章下发外廷处理,这样邪正就能分明,也容易补救。’这也许是一种说法,但还没有探究其中根源。君主独居深宫,宦官、妃妾机巧狡黠,蛊惑心志的情况何其多!有玉石,就应当琢磨;有刀,就应当磨砺。有了人才却不培养,反而怨恨失去良才;尚未成器便叹息其不能任用,那就无可奈何了!如今除进士及第者外,选拔才德兼备的人称为吉士,让他们在内阁秘阁读书三年,然后入直史馆。只是教他们浮靡的文词声律,引发他们争论考试高下。名义上很美,考核成效却毫无可见。应当选择朝廷中明白道理、树立德行的大臣作为他们的老师;如果没有,就到山林乡野中访求德高望重的老人,同他们讲习圣人存心修身、身体力行的道理,然后切磋治国之道,参酌古今的适宜办法。” 总之,必须实行没有弊病的办法,等到成效显著后再授予官职。《诗经》说:“有依凭,有辅翼;有孝行,有德性;用以引导,用以辅佐。”这样或许能够收到培养、任用人才的功效,也可以免受王端毅的讥评了。省察官员。皇祖设置官职,分设六部来总理各种事务;设两名谏官纠正过失;责成郡县从六个方面进行按察,追究贪污滥用。自大夫以下的官员,必须经过三次考核,才能晋升两阶。因此官职简约而能包办全面事务,政事简要而能取得成效,功业经过长久经营才能完成。自宣德年间至今,额外增设的官职何止数百?不督促他们勤勉办事,却又替他们分担职责,难道不是荒谬吗?何况下面多有通过钻营汇聚而进身的人,人人都抱有求速成、求骤升的希望。增设官职,空缺就会增多;空缺增多,调转就容易;侥幸求进的门路于是大开,居官者没有坚定的志向。事情一到,就以任期为限,逃避困难;事情办成,就争着显扬功劳,推让过失。一个人放牧十只羊,羊群就会收敛;一只羊却用两个牧人,羊就会惊乱奔逸。孔子讥刺官府事务被他人代办,老子写下了烹煮小鱼的譬喻。这就是如今士节不能磨砺、案件要务不能办结、徭役繁重而百姓疲惫的原因。所以把文书案卷集中起来,能捆满牛腰;考察实际功绩,却只像蚊翅一样微薄。姑且说外任官员的事务:赋税、学校、捕盗、审讼、补充军伍和百工技艺,都是郡县所掌管的。假使县能把这些事情办好,府就可以安逸;假使府能把这些事情办好,省和按察司就可以安逸。因此省、按察司的职责,不过是分别勤惰,核查廉洁与贪污,使其能够辅佐纯正而已。若事情牵涉两个郡而彼此不肯服从,祸害出自豪强大户而难以摧折,就应由省、按察司负责处理。如今在守、巡官之外,又另设了若干行【疑误字】。那些人高坐在司署之中,只用公文往来彼此牵制,既不能约束属吏,百姓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正德癸酉年,我奉命出使大梁,经过汲郡,两位监司互相抱怨不已。负责治军的人厚待士卒,专门任用富户,全部免除他们的杂役,说:‘怎么能要求别人去送死,却又吝惜给他们轻微的待遇呢?’负责治理百姓的人说:‘士卒只负责捕盗,不是作战;如果总是优待富户,贫民凭什么承担徭役呢?’我对他们说:‘请允许我用治病来作比喻:有一个人外有疮疡,内有积久的疾病,医生说“用温补虚弱的药治疗它,疮疡就会更加炽盛”;治疮的医生说“用寒凉败毒的药治疗它,内病就会更加严重”。不如让这个人自己斟酌身体虚实和病情缓急,调养治疗。’监司都表示信服,由此推广到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应遵循皇祖的制度,革除内外官员中多余的设置;考核事情的真实情况,才是取信的功夫;考核他们的缴纳【疑义】,才能判断其才器;考核他们的积蓄【疑义】,才能评价其举荐声誉;考核他们的正直,才能辨明褒奖与毁谤;考核他们的行迹,才能决定黜退与否。不要偏私地慰劳,不要崇尚虚名,不要宽宥细小的恶行,也不要承受巨势豪强的压力。功劳和德行显著卓异的,就立即晋升到高位,如同西汉的旧例。这样,考核之权掌握在上面,各种真实的功绩就会在下面积累起来。论军队和田制。国家有汉代全盛时期的疆域,却没有汉代的强盛;没有宋代苟且偷安的处境,却近似宋代的衰弱。这大概是因为士人所学粗疏,做官太容易,很少有人学习治理天下的学问。官员之间互相牵制,迁调更换过于频繁,又不给他们专断决策的权力。军政松弛而无所支撑,没有比军队更严重的了。从前蓟州盗贼刘七,不过是钻穴越墙的小丑,却蔓延到万人。朝廷派官员、命将领,耗费三省的财力,调动两镇的军队,只是跟在后面追逐,不能设伏出奇,一战取得功绩。后来军队在狼山被风吹翻,然而仍然献俘刻铭,上下都互相庆贺。旧制规定县里选充民壮,就是古代的土兵;近年人数增减没有定额,而且各户分别编门,轮班每月更换,多半用雇佣的奴仆充数,只能勉强供役使。这样捕捉盗贼,就像赶羊进入屠宰场一样。应当规定大县四百人,次等县三百人,再次等县二百人。每两户合出一人,分为两班。乡里多有善于射箭、技艺精熟、力气大而喜欢争斗的人,就让他们照顾替代不足之处;每两户抽出一人,挑选强悍有力的,授予武艺训练。把其中才干勇武的登记为队长;当值的人守城捕盗,休息的人努力耕田、栽种桑树。乡里设立保伍,五乡设一名长官。平时侦察、查问逃亡和奸邪之事,遇到小规模警情就集合守备。百姓贫困,才会成为小盗;小盗应和聚集,随后才会变成大患。每个乡里严整,县就安定;每个县严整,府就安定;推及天下,都是如此。嘉靖癸未年,盗贼王堂从山东起事,转而劫掠河南。我当时以侍读身份留在朝廷,大司马彭公向我崔铣询问说:‘不调边军,就无法消灭他们。’我问:‘盗贼中有边地人吗?’彭公说:‘没有。’我说:‘盗贼凭一把刀,就能驱使百姓跟随他;朝廷的赏罚既明确又严厉,难道还不如一个盗贼的劫掠吗?’从前中原和蜀地发生盗乱,都使用边军;这样一来,盗贼知道内地军力薄弱,便轻视内地。如今又资助、凭借边军,万一他们仗恃功劳而肆意索求,后来就难以控制。土兵没有经历战阵,气势消竭而胆怯。不如调保定的达舍【疑为人名或军号】在前,土兵在后,总归由一名将领统率。古人说,习惯成自然;这样既可以平定盗贼,也可以训练我们的军队。彭公采纳我的计策,上奏施行不到一个月,王堂【原文作“王堂乎”,语意有疑】……第二年甲申秋,大同发生变乱。论根本和末节。

治有三要,曰重农,曰抑商,曰道俭。夫农苦以获粟,商坐而取赢。农业布野,商藏财笥。故一切之征,农靡孑遗,商若罔知。非挈商积以敌农产,而均之天下,趍商矣。民既厌农工,必卤莽;食则不足,即有连数郡之荒,忽然数千百甲兵之馈于胡,取办唐德宗父子寄命韩滉之贡。是时有珠山银海,奚济乎?夫贵难得之货,来遐方之珍,羣饮之生,博丽娼之滥,志斯商重而多故矣。夫家衍一口,日供三饭,比岁当千军一餐之直。向令一人共之,无不骇而走也。今官多滥征,既有马丁,而又应驿;既输官税,而又领户;既充隶,而又薪银;既取户金,而又醵甲钱。司空征料,有司兴造,搉货抽分,曷可殚记。豪右之擅,官守之渔,不与是夫。宦贵民富,争侈竞巧,转移风尚,浇淳散朴。论者往往病之,恤令禁旨,徒贲璧尔。昔齐侯恶紫,而国人不复服,其价乃大减。宋仁宗抑珠价,亦然。于乎!苟非上下以忠信恻怛之心临之,诚文巳哉!诚文巳哉!

修礼

孟子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今可信者,典谟、鸿范、无逸、立政、诗数十篇而巳然多举槩究,本制度详于三礼,仪礼精义而繁文,周礼大规而猥事,戴记博识而鲜效。或曰:「周礼,周公未成之书。」或曰:「成而未用。」固哉,斯言!圣人履即道,发即宪,岂如后汆揣摩编缀乎?若曰未行,则刑措、鸣鸟何由致之?盖周末妨列国之僭者,礼也,故皆去其籍。孟子巳不闻其详,邹鲁之儒搜猎故典,采合旧闻为书,精粝眞赝兼而存之。今宏纲切领,似周之章,余鄙屑冗琐,必东迁列国之异政也。如今之例,岂皆皇祖之创乎?礼者,人心之理也,协之以同,然百世可通也。今王祭无乐,大臣无庙,仕者不奔祖父母之丧,无功缌之假,冠婚任俗,饮射故事,民无定止而涣,士异学而莫正,伶人道流秉礼司颂,齐民下贱踰限犯分,虽有洪武制而废。夫国无礼,犹水无防;人无礼,犹室无基。冲啮圯毁,有极哉!宜诏征四方明道奥学者,萃于京师,准以典诰,案以三礼,参以诗之咏,孔氏之遗言,皆比以今之法,宁要毋繁,宁径毋易,裁成明典,行天下,垂后代,俗同德一,邦其永延于休矣。

订学

孔门之才,尝列四科,此计成之辞,非教使然也。自先圣殁,立教靡准,人就其资之所便,遂有笃行而闇敏,闻而鲜守者。夫先王之礼,六德六行六蓺,以端蹈迪,以周泛应。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所谓余力学文也。两汉学者力于孝弟忠信,谨于贫富进退。及宋禅氏行,元老鸿儒向溺空教,混而入于儒鄙,谨礼为嚼木,病坚操为滞着。虽程氏之徒,亦曰先静坐求未发之中。夫中庸之教,慎独者存性也。自忠恕以往,至于九经,孰用非性,孰功?非慎本立道生,则操存始中,乃德成之状。夫诚意而后正心,无欲而后静虚,固有伦序。今人未能立而先拟济翔,得乎?其言似该而偏,其工似密而疏。溢于陆氏,滥于杨简。徐霖认心之灵觉为性,汪洋凌躐,肆厥诩语,轻六经曰脚注,斥论语支离,黜大学非经,谓圣贤有不胜诛之罪。达磨贤于孔颜矣?夫先圣存则人亡则书,后贤躬行有得,言之翼圣。奈何迷者误用擿寻章句,剽旧旨而撰今辞。继考亭而兴者,标此为的,深穿力凿,靡不极乎易主。箕子曰荄滋,书改治忽曰始咏,春秋争婼舍,周礼凑司空,衍太极置卦画,白纷丘殉无济,生人豪芒之用。其异道靡词禆谈,野记之文发于谖致,术包强胁之政,不与是。今秘阁之储,书肆之板,士夫好古之传写,积则充栋,载则汗牛。学者如入武库,如游富市,浅丽易悦,深淡难知,炫目滥聪,道眞遂蔽。甚者崇虚趋迈,鲜可检实。夫舍梁肉而甘蚬蛤,恶识正味哉?昔丘坟索典,烦难夫子删定而垂永矣。今宜祖述孔氏,宪章颜孟,论证程朱,循大学论语曰工止诸孔,颜曰师芟,非圣之诡剪,汗漫之浮火,异端之蠹。虽大儒所作,亦参伍去其复篇,存其章,章存其句,句存其意,简斯精,精斯达矣。

通议

译治理国家有三个要点:重视农业,抑制商业,崇尚节俭。农民辛苦劳作来收获粮食,商人坐着就取得利润。农田遍布野外,商人把财货藏在箱笥之中。因此一切征收,农民没有一点遗留,商人却像完全不知道。若不把商人的积蓄拿出来,使之与农民的生产相对等,并平均分配给天下百姓,百姓就会趋向经商。百姓既然厌弃农工,必然做事草率;粮食就会不足。即使连续数郡发生荒年,忽然有数千上百名甲兵的粮饷要供给胡人,也只能取法唐德宗父子把身家性命寄托于韩滉进贡的办法。当时即使有珠山银海,又有什么用呢?抬高难以得到的货物,招来远方珍奇,聚众饮酒,放纵博戏和艳丽娼妓,这些心思一盛,商人就会日益受到重视而事端增多。一家多养一个人口,每天供给三餐,连年计算,抵得上千军一餐的费用。假如让一个人独自承担这些费用,没有人不惊骇逃走。如今官府征收往往没有限度:既有马丁的差役,又要供应驿站;既缴纳官税,又要承担户役;既充当隶役,又要缴纳柴薪银;既取户中的钱,又要凑交甲钱。司空征集材料,有司兴建营造,专卖货物并抽取分成,这些哪里能够一一记完?豪强的专擅和官吏的搜刮,还不在这里面。官贵民富,争相奢侈、竞相炫巧,转移风气,使淳厚散失、朴实消亡。议论者往往以此为忧,抚恤百姓、发布禁令,也不过徒然装饰玉璧罢了。从前齐侯厌恶紫色,国人便不再穿紫衣,紫衣的价格于是大幅下降。宋仁宗压低珍珠价格,也是这样。唉!如果不是上下都以忠信和恻隐悲悯之心来治理百姓,难道真只是做些文饰就够了吗!真只是做些文饰就够了吗!论整修礼制。孟子说:“遵循先王的法度而仍然犯错,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如今可以确切信从的,不过是《典谟》《洪范》《无逸》《立政》和《诗经》中的几十篇而已;然而其中多半只是举出大概,究察细节和制度,则以《三礼》最为详尽。《仪礼》义理精微而文辞繁多,《周礼》规划宏大而琐事繁杂,《戴记》知识广博而实际功效少。有人说:“《周礼》是周公没有完成的书。”有人说:“书虽完成,却没有实行。”这种说法固执啊!圣人亲身践履就成为道,发言就成为法,难道会像后世那样凭空揣摩、编排缀辑吗?如果说《周礼》没有实行,那么刑罚搁置不用、凤凰鸣于郊野等祥瑞又从何而来?大概周朝末年妨害诸侯僭越的,正是礼,所以各国都删去了相关典籍。孟子已经听不到其中的详细内容,邹、鲁的儒者搜集旧典,采合旧闻编成书,精华与粗疏、真实与赝品一并保存。如今其宏大的纲领和切要的条目,像周代的制度;其余鄙陋琐碎、冗繁细节,必定是东迁以后各国不同的政制。如今的制度,难道全都是皇祖创立的吗?礼,就是人心的道理;用它来协调众人,使之同心,百世之后也仍可通行。如今天子祭祀没有音乐,大臣没有家庙,做官的人不奔赴祖父母的丧事,没有因无功而服缌麻的假期,冠礼、婚礼任凭俗习,乡饮酒礼和射礼也只剩旧例;百姓没有固定的规范而离散,士人各有异学而无人匡正,伶人、道士掌管礼仪而主持颂祝,平民和下贱者越过等级、冒犯名分,即使有洪武年间的制度,也已经废弃了。国家没有礼,就像河流没有堤防;人没有礼,就像房屋没有根基。水流冲击侵蚀,堤岸毁坏倾圮,难道会有止境吗?应当下诏征召四方通晓大道、学问深奥的人,聚集到京师,以经典诰命为准则,以《三礼》为依据,参照《诗经》的歌咏和孔氏流传下来的言论,把这些同今天的法律制度逐一比较;宁可简要而重要,不要繁琐;宁可直截了当,不要轻易改动。裁定形成明白的典章,在天下施行,传给后代,使风俗相同、德行统一,国家就会长久延续美好福祉了。订正学术。孔门人才曾经分列为四科,这是根据成就来作的评语,并不是教育本身造成的。自从先圣去世,教育没有统一的准则,人们各自按照资质所适合的方向发展,于是有笃实行持而不明敏的人,也有听闻很多而很少能够守行的人。先王的礼制包括六德、六行、六艺,用来端正人的行为、引导人的实践,使人能够周遍应对各种事务。春季、秋季教礼乐,冬季、夏季教《诗》《书》,这就是所谓“有余力则学文”。两汉学者致力于孝悌忠信,在贫富、进退等方面谨慎自守。到了宋代禅学盛行,元老鸿儒趋向沉溺于空疏的教说,把它混入儒学之中;他们把谨守礼法说成咀嚼枯木,把坚守操行视为拘滞。即使程氏门徒,也说首先要静坐,以求达到未发之中的境界。中庸的教诲,所谓慎独,是保存本性的功夫。从忠恕一直到九经,哪一样不是本性的作用,哪一样不是修养的功效?如果不是谨慎地建立根本、使道由此产生,那么操守保存之后才会达到中和,这才是德行成就的状态。先诚意,然后正心;先无欲,然后心静而虚,这本来有先后次序。如今的人还没有立定根本,就先想求得腾达飞升,能行吗?他们的言论看似全面却有所偏失,功夫看似严密却实际上疏漏。陆氏一派流溢过度,杨简一派泛滥无边。徐霖把心的灵明知觉认作本性,任意越级而进,放肆地夸饰自己的言论;轻视六经,说它们只是脚注;斥责《论语》支离;贬低《大学》,说它不是经,并认为圣贤犯有不可胜数的罪过。达磨难道比孔子、颜回更贤吗?先圣在世时,人亡而书存;后世贤者亲身实践而有所体会,用言论来辅助圣道。为什么迷惑的人却错误地把搜寻章句当作学问,剽窃旧有宗旨而撰写今人的辞说?继朱熹之后兴起的人,把这些标为准的,深入穿凿、竭力考索,没有不达到改变原意的地步。箕子说“荄滋”【语义不明】,把《尚书》中关于治乱的文字改作“始咏”;在《春秋》中争论婼、舍;在《周礼》中拼凑司空;推演太极,设置卦画;白纷丘殉【疑误】,这些都无益于活人的实际运用。他们另立异道,铺陈浮词,搜集琐谈,乡野笔记中的文字也被拿来发明牵强的义理;至于以术数包藏强暴胁迫的政治,更不在此列。如今秘阁所藏、书肆刻印的书,以及士大夫爱好古书的传抄本,积累起来可以充栋,装载起来可以汗牛。学者仿佛进入武库,又像游览富足的市场;浅显华丽的容易使人喜悦,深沉平淡的难以理解,眼目被炫惑、耳聪被滥用,真正的道于是被遮蔽。更有甚者崇尚虚无、追逐高远,很少能够核验实际。舍弃梁肉却以蚬蛤为甘美,哪里懂得真正的滋味呢?从前孔子搜求丘坟典籍,嫌其繁难,于是删定整理,流传后世。如今应当以孔氏为宗祖,以颜回、孟子为法式,以程颐、朱熹的学说相互论证;依照《大学》《论语》的宗旨,以达到孔氏所说的功夫终点,以颜氏所说的老师为准,删去非圣之说的诡异剪裁、漫无边际的浮夸言论和异端的蛀虫。即使是大儒所作的书,也应当交互参校,删去重复篇章,保留篇章;篇章保留句子,句子保留意义。这样文字简约才会精要,内容精要才会通达。通论。

客曰:田不画井而均,士不里选而举,或者未知本与?荅曰:事久坠,非日奋之兴;道未明,岂冥投之袭?今田有定业,业有重直,夺彼予此,谁其甘心?夫介沟洫立,夫遂别等异,非十年不可令。如卓茂守,如龚遂未考巳代,谁与竟绪?古者蕞尔之国,必有贤哲,寻常相语,亦称先王。虽朝颠公道,而乡尚清议。今士夫结□植交,荐巳难据,况细民乎?此非可卒议也。夫治七年之病,不追致原,不养生气,虽得三年之艾,蒸骨瘢肉,奚济乎?中庸谓:「性者天命也,率性者道也,教以修之。」上古邈矣,尧舜乃可得而稽焉。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斯统与「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长幼有别与序,朋友有信」斯目与「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斯功与。是时士有田可生,有业可修,有友可观,嚣嚣焉求尽其分,安于终身。一旦为臣治人,止推其心立政,乃出其素。昔稷契皋夔皆圣俦,然各治一职,老而不易,同志协德,天下安而我不与焉。譬之御人口叱目视,手调足践,共行一车。譬之舟子,或棹或柁,或帆或绠,共流一航。一人一心也,众人亦一心也。自是代则降,而道永传。民或表而贤不乏,商周之际,事出创生,无古可范。是故太王之授,泰伯之逊,王季之友,文王之臣,三仁之生死,伯夷叔齐之逃,周公召奭之佐,自靖各献,咸中天则。故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自孔氏殁至,教星垂,士趍下武,后世曲学伸志,假霸捄时,犹曰及人,号曰学孔氏。周览暗举以为博,组华织缯以为文,溷老释为眞传,名是昌而利是窬。间有朴行勤干者出,相率而鄙为肿木痝肉。呜呼!今太学贤士之关,立教之由,始择有道为师,仰法二典,定矩孔颜,修积分之法,止拨正历养之专且久,斯可大成。然后上其优者于吏部,使分掌州邑之学,隆其遇礼,增其禄禀,使各择里。士教之成,则又使分掌党序之学,每三年上其成者试于乡。昔许仲平氏在祭酒,举其弟子姚燧、耶律有尚为属,盖恐异言小道之败成也。周子曰:「师道立,则善人多,斯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休集 / 卷之九】

松窻寤言

洹词卷之九   休集

松窻寤言

癸巳腊,予屏迹静居,致观复之功。表侄李生栋遗予古松一株,若偃龙之状。曰:「阅岁十有五禩,载列窻侧,共守寒节。」是冬天气和煦,笔砚调适,乃援笔从谈,得八十一章。取诸《考盘》寤言,是命义不诠次,词亡因袭粤若是非俟哲人正之。崔铣识。

学不志道,乃冥行也。道不法圣,乃曲涂也。圣莫中于夫子,道在修其伦纪。是故,发诸孝弟,主诸忠信,出诸强恕,比诸文密。其节大,其规远,其止待,其定履。后博诸先儒之言,以尽参验之详,可矣。右一章

心学辩乎善恶而巳矣。功在研几,善原其所为,恶究其所自,明以申画,果以截植,则善日茂而恶日消。二者未萌也,敬以持之,则发于恶者鲜矣。是谓立本。右二章

孔门之教,孝弟本也,忠信基也,躬行实也,文以翼也。信而斯立,立而斯行。毋躐等,毋玄言,毋过论。譬饮江河,人人足量。右三章

天予汝明,而覆昏之;天予汝德,而覆贼之;天困汝穷,而强达之;天困汝贱,而强贵之。尚足与言性命乎?右四章

汉唐铭墓之文,简;宋则繁。固曰:秉笔者之辩,亦由汉唐行事,宋人建白尔。《伊》《周》书纪其御变,张、萧史载其兴邦。贾谊、董相之策,匡世可也;相如、雄之赋,毋乃滥乎?右五章

日诵六经,不力行,则得其字尔;心无定静之力,则行乃迹尔。故孟子曰:「不着不察。」右六章

修巳者,天理人欲之消长;治国者,审君子小人之进退。非德之德,似忠之忠,君子其早辩诸。右七章

士患见不高,高或流于虚;患行不果,果或涉于麤。言顾其行无虚,行履其平无麤。大言者难与适道,尚气者难底功。右八章

大学其作圣之的乎?莫先于本末之知,莫急于诚欺之辩。是故知本之当先,故推平天下者必原于格物;知末之当后,故充格物者斯极于平天下。约之皆修身也。淇澳烈文,格物之序也;仁敬孝慈信,物之目也。康诰诸文,征诸古以列其次也。新民而明明德之体全矣。挈古本,引淇澳以下置之诚意章之前,格物玫知之义焕然矣。实乎此者诚也,岐乎此者欺也。右九章

古之好异者,以明志;今之好异者,以昧心。夫正物之谓格,至理之谓物。今之异言也,则心当何工而至善?有别名乎?圣贤之道,如日月五星,定位次行,工何点缀求异,而不求其可循与否?祗以抗名哗民而巳非昧其心与?孟子曰:「良知良能,知能心之用也;爱敬,性之实也。」本诸天,故曰良。今取以证其异,删良能而不挈,非霸儒与?右十章

译客人说:田地不按井田划分而要均平,士人不由乡里选拔而直接举荐,难道是有人不知道根本吗?回答说:事情长期废坠,不是一天奋发就能复兴;道理尚未明白,哪里能在昏暗中盲目承袭?如今田地有固定的产业,产业有较重的价值,夺取那一家的给予这一家,谁会甘心?设置沟洫、划分田界、区别等级,不经过十年不能使之完善。像卓茂那样守成,像龚遂那样任职尚未考核就已经更替,谁能把事业做到底呢?古代即使是很小的国家,也必有贤哲;平常相互交谈,也都称述先王。即使朝廷颠覆了公道,乡里仍然崇尚清议。如今士大夫结党【缺字】、培植交情,荐举自己尚且难以凭据,何况普通百姓呢?这不是可以仓促议论的事。治疗患了七年的病,如果不追究病根,不培养生命元气,即使得到三年陈艾,熏灸到骨、灼伤皮肉,又有什么帮助呢?《中庸》说:“本性就是上天赋予的命;遵循本性就是道;教化就是修治它。”上古的事已经遥远了,只有尧、舜还可以考察。经典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就是纲领;“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长幼有别有序,朋友有信”,这是条目;“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这是功效。当时士人有田地可以谋生,有事业可以修治,有朋友可以相互观摩,勤勉不懈地求得尽到自己的本分,安然度过一生。一旦成为臣子、治理百姓,只需推行自己内心所确立的政道,于是便显露出平日的修养。从前稷、契、皋陶、夔都是圣贤一类的人,然而各自治理一项职事,直到年老也不改变;志趣相同、德行相合,天下安定,而我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譬如驾车之人用口吆喝、用眼示意,手调节缰绳,脚踩踏板,共同驾着一辆车前进。又譬如舟子,有人划桨,有人掌舵,有人张帆,有人牵纤,共同驾船顺流而行。一个人是一条心,众人也能成为一条心。从此以后,时代虽然逐渐衰落,而道统却长久流传。百姓中有的能够表率乡里,贤能之士也并不少见;商、周交替之际,许多事情都是开创而来,没有古代成例可以效法。因此有太王的传授,泰伯的谦让,王季的友爱,文王的臣辅,三位仁人的生死取舍,伯夷、叔齐的逃避,周公、召公的辅佐,各自安守本分、贡献所长,都合乎上天的法则。所以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自孔氏去世以来,教化之星已经垂落,士人趋向衰微;后世曲解学术以伸展私志,借助霸道来挽救时局,还说这是使他人得到好处,号称是在学习孔氏。把周遍浏览、暗中搜罗当作博学,把华丽辞藻编织成文采,把老氏、释氏混同为真正的传承;名声因此昌盛,私利因此增加。间或有朴实守行、勤勉能干的人出现,众人却相率鄙视他们,把他们看作肿木、痝肉【疑义】。唉!如今太学是贤士的关隘,确立教育的途径,应当首先选择有道之人为师,仰遵《二典》,以孔子、颜回为规矩,修订积分考核的办法,停止拨正历法【疑义】,专心而长久地培养人才,这样才可以取得大成。然后把其中优秀的人推荐给吏部,让他们分别掌管州、县的学校;提高他们所受到的礼遇,增加他们的俸禄,让他们各自选择乡里任教。士人的教育取得成效后,又让他们分别掌管党、序等地方学校,每三年把取得成效的人推荐上来,在乡里进行考试。从前许仲平任国子祭酒时,举荐他的弟子姚燧、耶律有尚担任属官,大概是担心异端言论和旁门小道败坏教育成效。周子说:“师道确立,善人就会增多;这样朝廷就会端正,天下就会得到治理。” 《休集》卷之九。《松窗寤言》。《洹词》卷之九 《休集》。《松窗寤言》。癸巳年腊月,我避居幽静之处,致力于观察事物、恢复本性的功夫。表侄李生栋送给我一株古松,形状像一条倒卧的龙。他说:“经过十五年,它将排列在窗边,同你一起守住严寒中的节操。”这一年冬天天气温暖和煦,笔砚使用顺畅,于是提笔随意谈论,写成八十一章。取自《考盘》的“寤言”之意,因此命名;篇章不作编次,文字没有因袭,大概就是这样。至于是非得失,等待明智的人来订正。崔铣识。学习如果不立志于道,就是在黑暗中盲目行走;道如果不以圣人为法,就是走上了曲折的道路。圣人没有谁比孔夫子更为适中,道就在于修治人的伦理纲纪。因此,要从孝悌发端,以忠信为根本,从强恕出发,以文理严密相配合。它的条理重大,规范深远,止境有待,确立后才能践履。以后再广泛参照先儒的言论,来尽可能详尽地相互验证,就可以了。以上为第一章。心学只需辨明善恶罢了。功夫在于研究事物初始的细微征兆:善,要追究它所由作成的根源;恶,要考察它所从产生的原因;明白地加以申明划定,果断地加以截断树立,这样善会一天天增长,恶会一天天消退。善恶二者尚未萌发时,就用敬来持守它,那么由恶而发的情况就会少了。这叫作建立根本。以上为第二章。孔门的教诲,以孝悌为根本,以忠信为基础,以亲身实行为实际,以文章学问为辅助。诚信了才能立身,立身之后才能施行。不要越级,不要说玄虚之言,不要作过分的议论。譬如饮用江河之水,每个人都能饮到适合自己的分量。右第三章。上天赐给你明察之性,你却反而使它昏暗;上天赐给你德性,你却反而损害它;上天使你困顿贫穷,你却强行使自己显达;上天使你困厄卑贱,你却强行使自己富贵。这样还足以谈论性命吗?右第四章。汉、唐时期的墓志铭文简略,宋代则繁多。固然可以说是执笔者文辞上的辩才不同,也由于汉、唐记载行事,宋人则多陈述建言。《伊训》《周书》记载他们应对变故,张良、萧何的史事记载他们兴建国家。贾谊、董仲舒的策论,可以匡正时世;司马相如、扬雄的辞赋,未免太过泛滥吧?右第五章。每天诵读六经,却不努力实行,那只是得到经书的文字罢了;心中没有安定宁静的力量,那么实行也只是留下外在的痕迹罢了。所以孟子说:“不能亲自践履,也不能明察。”右第六章。修养自己,就是天理与人欲此消彼长的过程;治理国家,就是审察君子和小人的进退。不是德的德,似乎忠诚的忠诚,君子应当及早辨明它们。右第七章。士人担忧见识不高,见识高了又可能流于空虚;担忧行为不果断,果断了又可能流于粗疏。言论要顾及自己的行为而不空虚,行为要履行平实之道而不粗疏。喜欢说大话的人难以和他一同走上正道,崇尚意气的人难以取得功业。右第八章。《大学》大概就是成圣的准则吧?没有什么比懂得本末更应优先,没有什么比辨别真诚与欺伪更紧要。因此知道根本应当在先,所以要推行平治天下,必定从格物开始;知道末节应当在后,所以充实格物的功夫,最终便达到平治天下。概括说来,都不过是修身。《淇澳》篇中盛美的文德,是格物的次序;仁、敬、孝、慈、信,是万事万物的条目。《康诰》等篇,从古事中征验,列出它的次第。使民更新而明明德的本体也就完整了。提取古本,把《淇澳》以下的文字置于《诚意章》之前,格物致知的意义便焕然明白了。在这上面真实实行的,叫作诚;在这上面分歧偏离的,叫作欺。右第九章。古代喜欢标新立异的人,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志向;如今喜欢标新立异的人,是为了使内心昏昧。所谓格,就是端正事物;所谓物,就是至理。如今说些异端之言,那么内心究竟应当怎样用功才能达到至善?难道还有另外的名称吗?圣贤之道,犹如日月五星,各有定位,依次运行,何必刻意点缀求异,却不求它是否可以遵循?只是为了抗拒名教、喧哗惑众罢了,难道不是使自己的内心昏昧吗?孟子说:“良知良能,是知能的本体作用;爱与敬,是本性的真实内容。”因为根源在上天,所以称为“良”。如今拿它来证明异端,删去“良能”而不提,这不是霸道地对待儒学吗?右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