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词卷六　　　　休集

译东平进士赵子元身穿丧服来到我家，请我为他的先父顾念并作铭文，说：“我的铭文一定要交给后渠公，因为您是懂得古代文章的人，您的文章一定能流传后世。”赵子叩首哭泣着说：“我的先父抱负卓越，屡次参加礼部考试都不顺利，于是放弃仕进，不再应试，在山林中居住二十年，探究天地造化生长收敛的道理，考察伦理纲常贯通的实质，核查古今相合与相违的变化，研究古代文章振衰起弊的原因，于是心中充实而自得，间或发为文章，文采蔚然可观。不幸于今巳丑年三月二十六日去世，幸蒙先生赐写墓铭，先父将不会遗憾于身死，并且地下有知。”我感念他把生死大事托付给我，久久悲伤，于是阅读给事中陈子所写的行状，编次他的家世和事迹，系以铭文。公名逯，字子重，祖先是凤阳蒙城人。元末有一位名叫恭的人，遭逢灾年，前往东平谋食，因而在那里安家，是公的高祖。恭生彦和，娶武氏为妻。彦和因公事迎接文皇靖难的军队，受到赏识，授任山西吾二峪巡检，后改任靖州，死在那里，是公的曾祖。彦和的儿子麟，从东平赤脚走了数千里，背着父亲的遗骸回乡安葬。麟有心计，于是能够积累产业，使家族兴盛。娶梁氏为妻，生四个儿子，最小的儿子庄，为人厚重，喜欢读书读史，年老以后爱好更加坚定。州太守到他的精舍中以礼相待，他没有前往道谢。娶李氏为妻，生下峗南公。峗南公幼年便与众不同，六岁时父亲把他放在膝上，口授《孝经》《小学》，他立即学习而成。儿童时代每天记诵数千字，写文章使他的业师惊异。老师禀告说：“谢绝他并非我的职责，请求离开。”他曾读书到半夜以后，疲惫得倒在炉子上，炉火烧着了衣襟，正好家人来到才发觉。父母劝戒他不要过于劳苦，却暗中顺从他的志向，并未改变。父亲病重时告诫他说：“你如果因为求学而使身体憔悴，能算孝顺吗？”弘治己酉年参加乡试，第二年庚戌年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曾向虚斋蔡清讲习《易经》。蔡公是泉南人，研究《易经》只宗奉朱氏，揭示幽深、阐发隐秘，时常发现奇妙的义旨；得到公的讲解后，大为喜悦，把自己阐明的内容全部拿出来交流。公回乡后，州人由此才开始学习《易经》。丙辰年因母亲生病没有参加考试，母亲勉强他才出行，考试结束后连夜出发返回。居家一年多，母亲去世，公守丧时形容憔悴，严格遵守礼制。州太守张恺每次经过服丧的居所，都去探问他。正德戊辰年，公决意断绝仕途，读《论语》读到“不仕无义”，忽然又忠于君上，于是再次参加考试，仍未考中。公博闻多才，挥笔纵谈，任意抒发。主考官按照科场旧格式，把稍微超出注释的内容都看作浮泛，不探究其中的道理，因此公不合他们的标准。然而学士、吉水人徐穆专攻时文，欣赏公的经义文章，认为他应当取得高等名次。当时有士人剽窃公的经义文章，也考中了，难道这果真是命运吗？公博览群书，尤其喜好性理之学。理学家说：“在本朝，我唯独喜欢薛氏的《录》。”又说：“三天不读书，心中的过错就会更多。”宋代马伸因进谏触犯汪、黄二人，被贬谪而死在途中。有人说：“是两个凶人加以迫害造成的。”公想到马公是本州人，多次请求当权者为他建立祠堂，最终没有成功。公的侄子师曾死后，妻子巩氏也跟随殉死。同郡刘源清任进贤县尹时，正逢庶人朱宸濠叛乱，刘源清凭一座孤城挫败了他的凶势；后来朱宸濠因此败亡，公都写文章加以表彰评论。公曾接受州太守聘请，编写州志，删除神仙、佛道等内容，表彰义烈；其他没有证据可以核实的，一概不记录。太守非常信任尊重他，于是便有借此携带金帛前来请求的人。公叹息说：“难道我竟有邪恶的德行吗？这些东西怎么会送到这里来！”公相貌清瘦而精神强健，议论激烈有力，教育几个儿子时一定举出古人的忠孝节义，对奸邪谄佞之人简直像对仇敌一样。面对面指出别人的过失，听的人却不怨恨。人们争辩得纷乱激烈时，公一句话便能化解。晚年更加温和纯厚，不因自己的锋芒而议论别人的是非。与他交往的都是当世名士。少傅、藁城人石公与他最为交好。等到石公掌权后，他却不再与石公通问。弘治年间黄河决口，危害漕运，众人共同商议应当毁掉堽城坝。治河通政韩鼎被他们迷惑，经过东平时来访求问于公。公说堤坝不应毁掉，并详细指画利害，娓娓说明，于是事情停止，最终有利于漕运。蓟州盗贼兴起，横行山东；东平向来依仗地势狭小而没有防备，公急忙请求修筑堰坝，把芦泉水引入护城河。盗贼来到后惊骇离去，州中士卒没有受到惊扰。公生于天顺甲申年十二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六岁。配偶刘氏。儿子三人：长子干夫，为郡学生；次子元夫，为进士；又次亨夫。孙子男五人、女三人。我听说成化初年，辽阳贺钦被授为给事中，进谏不被采纳，因病辞免。弘治初年起用为参藩议，贺公辞官时陈述四条大计：“使僧人与道士同政治相隔绝，使宦官削弱对政事的干预，使娼籍改为良民。”皇上认为这些意见迂阔，下诏作罢。贺公的儿子士谘两次参加礼部考试，后来隐居，之后被荐举也不肯起用。我每每赞叹他们父子的为人，如今又认识了峗南。唉！山东是古代圣人的故乡，士人能够践行道义而遗弃声誉和利益，难道真是天性已经成就了吗？铭文说：玉璧献上后收藏起来，是智慧者的常态；器物锋利却难以使用，正是命运的反转。有卓然不凡的人树立典范并传给子孙，我最为重视他的刻石，使其声名流传千世。” 《长儿滂圹志》

译我的儿子滂，是相台崔铣仲凫的长子。母亲是李氏。当初先父任晋参政，带着家人前往蜀地。弘治丙辰年二月七日，滂出生在省衙。滂幼年聪慧而善于言谈。那时先父和先母都年近六十，刚有孙子，常常把滂抱到草墩旁坐着，与他互相应答。滂一开口往往就合乎先父的心意。我在太学学业完成后，和马溪田等诸位交游。滂八岁时就能背诵书籍，善于端正站立的姿态。溪田认为他很奇异。将近成年时，他却喜欢嬉游，学习同伴们的鄙俗行为。我住在京师东长安邸，西边临近御河，滂独自出去扑蜻蜓，掉落河洲。砖砌的河岸高二三丈，正好外舅鹤翁的差役喝醉酒到河边小便，发现滂后把他救出，背回来。鹤翁于是把他召入工曹火房，令他学习科举文章。塑望一出，便去看望母亲。过了两年，到了正德壬申年。内妇邵氏对我妻子说：“为什么不试试滂的学业呢？”我听从了。滂大声说：“我想成为张良、诸葛亮，考中一次进士难道就足以玷污大丈夫的志向吗？”我斥责他的狂妄，问他：“如今朝中的大夫、士人，你仰慕谁？”他说：“何公。”大概是指立身中正、不偏不倚的人。所说的何公，是柏斋粹夫。第二年，吕泾野从翰林回来，便让滂跟随他学习。又过了一年，泾野请假回西方故乡，溪田考中进士，滂便跟随溪田，见闻大为充实。住了三年，溪田和我先后回家。嘉靖壬午年，滂参加乡试，考取第五十二名。先父年已八十多岁，自以为有了孙子的成就，十分欢喜。 我辞官一年多，妻子去世；又过了一年，先父去世。我忧伤憔悴，身体逐渐衰弱，卧居在服丧的屋舍中，而滂身体强健、力气很大，代我总理家务。每到春秋，他亲自督促耕种，勤劳经营，有时播种所得是别人的两倍；偶尔拿多余的粮食去经营买卖田产，建造十多间小屋。他分别管理内外奴仆，严整地对待急难中的人，倾尽资财施舍，从不计较贫乏。性情敏捷，气概豪迈，又从小听到当世先生们超越世俗的言论，喜欢读《左氏传》和司马迁的书。从此自负才华，合得来的人便厚待，合不来的人便不愿见面，有时甚至用言语侵犯对方，却没有嫉妒之心。即使曾有人想把他推入不可测的深渊，事情过去后他也不再计较。人们逐渐熟悉他的性情，起初忌惮他，最后反而厚待他。他写义理文章一定出自自己，不抄袭时人的一个字一句。研究朱氏《诗经》学说，却认为毛氏、郑氏的说法更正确，以严粲的《诗缉》最为完备。他说：“国史得到《诗经》，难道就能记录每一首诗的创作缘由吗？即使孔子又怎么能知道呢？”诗人表达意旨、寄托讽谏，只在于比兴；假托事物而说没有可以取义的地方，恐怕是疏漏了。他和我谈论《鹊巢》说：“妇人的道德一旦成就，就成为丈夫所拥有的，所以坚守亨通也就可以了。因此说‘聪明的妇人会使城邑倾覆’。” 谈论《求福》中的“不回”时说：“条和枚都是列举事物，而葛藟本来就是攀附树木生长的，彼此只是形势相成，并不是有意为之。” 谈论《鱼丽》时说：“罶是用简易方法制成的捕鱼器，捕到的鱼却很多。大概天地和谐，水泽就丰盛；水泽丰盛，生物就繁多，因此用它来显示太平。今年己丑年春天，他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得了气壅、脚背肿胀的病。等到回家，病情更加严重，临终时呼唤我说：‘父亲，我一定要死了；所幸我没有白白死去，有三件值得庆幸的事。祖父守卫边郡，您任大藩参政，家中没有一点贿赂，百姓也没有因我家而被杖打致死，这是第一件可庆幸的事。父亲您身为禁从之官，清白自守自不必说，一生致力于忠孝，这是第二件可庆幸的事。我不曾刻剥别人的财物，使别人陷于困境，这是第三件可庆幸的事。上天啊，如果能让我再延长几年，等弟弟汲长大、能够承担事情，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说：‘你只管端正心意、安定精神，病自然会痊愈。’七月二十九日去世，年仅三十四岁。儿子一人，士【缺字】；女儿一人，小梅。唉，滂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难道是你父亲积累了过错、聚集了凶恶，神明没有保佑，反而先牵连了你吗？儿子死后又过了两个月，到九月十日，葬在他母亲的【缺字】。铭文说：唉，滂啊，唉，滂啊！我家拙翁的仁德、南郭公的忠诚，都不能延长你的生命。我们崔家居相七十多年，家中没有寡妇，宗庙中没有附葬的夭殇之子，而早夭之事却首先落在你身上。这都是因为你父亲有根深蒂固的恶行，积久的邪恶被鬼神窥见，便在幽冥中加以惩罚。唉，滂啊！你就随母亲安葬在幽暗的墓室中吧；母亲在天之灵会向父亲报仇，母亲也会责怪你的父亲。《明朝列大夫沁州知州马公墓志铭》

译公名图，字道原，号瑞庵，是林虑南流泉乡人。明朝兴起后，有名立的人从山东迁来。立生贰贰，贰贰生颙；颙由儒生起家，任兖州通判，亲自教导流民务农，做官清廉，治家也严。颙生麟，就是公的父亲。公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不是向别人学习，而是独自研读经传，写作义理文章，辞旨俊美。成化庚子年中河南乡试，六次参加礼部考试。弘治丙辰年授任巴陵知县。到任时，前任县令每天忙于迎送，政务尚未办完，公便利用余力整治工役、审理狱讼，减省赋税，治理繁杂事务，铲除奸邪、革除弊利。兴知府张举清廉严明地治理属下，称公为君子。己未年入朝觐见，改任兴县知县。兴县百姓凶顽好讼，轻视法律，官吏也以苛虐对待他们，很少有人能够任满。公推诚布恩，减轻自身享受而尽力安抚百姓，宽赦恶人并使其改过，追究那些怙恶不悛的人；任职七年，当地旧习大为改变。曾经提议改建文庙，百姓捐钱出力，于是烧制瓦、运输石料、砍伐木材，扩展地基、安排工程，都合乎法度，工程美观而百姓并不劳苦。任满九年，百姓置酒请求他留任，过了两个月才出发，哭泣送行遍及原野，于是为公建立祠堂祭祀。正值刘瑾扰乱铨选政务，只改任东昌推官，恰好代理掌印，便裁减压抑厨传供给，招致豪强横暴者怨恨；公毫不顾虑，果然能够制伏他们后来继续作乱。曹姓儒生因愤怒杀死淫乱的妻子，按法律拟判死刑，公最终使他免死。运粮官被狡猾的军人诬告，说他贩卖军粮，获侵盗罪；公援引旧制，使他得以免罪。后来刘瑾又假传圣旨革职罢官，公回到林虑。刘瑾被诛后，起用公为淮安府佐官。流寇万人进入境内，守臣刘祥大量招募盐徒前往擒捕，公估计这是错误的计策，对他说：‘盐徒本来就是海上的群盗，只熟悉自利之事；您并非任将之人，却舍弃城池出战，难道看不见失去深渊的鲸鱼吗？这只会让蝼蚁得到制服它的机会。’守臣一心想邀功，果然被擒，并托人传话致谢；公又晓谕遣散两个长期争讼的豪强，使他们感动哭泣，结交为好。关卡征税停止了专门盘剥，大商人缴纳的税额比从前增加一倍。都御史陶琰感叹他的廉洁，晋升他为沁州知州。沁州百姓朴实正直，公更加崇尚简易，闲暇时开辟官署后面的空地，种蔬菜自给，有时十天不吃肉。后来请求退休，得到批准，两次蒙恩晋升散官，至朝列大夫。公心地淳厚，年轻时少加修饰，交往上不卑躬屈节，也不轻视卑贱之人；不随便亲近宠爱宾客亲戚，也不厌弃他们的请求。处理诉讼、裁断事务公正明快，文章清劲有力；然而深藏才德，仿佛没有什么世俗欲求，没有杂嗜，也没有侍妾。年老进城也不骑马，因此能够使世道敦厚、改变奸狡。配偶申氏，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卿由谏官做到右辖，因为秉持法度被贬为滇地太守，临行时送行的人都为之悲伤。公慨然对他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万里之外，前往滇地，应当如同走进厅堂内室一样自如。”过了两年，皇帝破格升他为右辖至太仆卿，随即拟任副司马，恰逢丧事，只升至次豫。女儿四人，女婿有贡士李雯、医官申甫、省祭官武尚德、生员刘羾。孙子男二人，元允；女七人。公著有《林县志》《俚语》《家教》《族谱》《家祭仪节》，共若干卷。公生于景泰庚午年正月五日辛巳，卒于嘉靖己丑年六月晦日癸巳，享年八十九岁。于该月该日葬在马鞍先茔之北。铭文说：百姓初生，本来依据真淳；是谁使他们沉沦于末流而迷失本源？炫耀才能、修饰文采，道因此被湮没。有美德的马公，崇尚质朴、践行经义；真诚厚重的德行不断积累，深沉宽厚的气度长久凝聚。于是发出天成的文采，哪里有骄矜，哪里有自满？我任县令，我任佐贰；我任太守，都承当其职。我斟酌他的施政，用来安定众人的心情；使道路平坦，铲除那些曲折的小径；使水流澄清、道路通达，造成这样深广的成就。虽然没有大力推究到底，却足以留给后代。于是有三个贤良之子，世代声名显赫。《祭瑞庵马公文》可喜啊！正值春天，您年届八十，您的后嗣归来，实在承受了许多福祉。东海、南山各处的厅堂，十日之间弦歌不绝；两代都身居金紫之贵。我因此写下颂辞，为您祈求福禄。可悲啊！正值秋天，您卧病不起，哲人就此凋零；国家的困厄，震动了山林郊野。晋鄙一带受其熏染，太行山东麓为您开辟幽冥之居。我因此写下铭文，使您的德美长存。人生徒然辛劳，岁月从不等待；欢乐消失，忧愁滋生；到最后充盈终归空虚，开头虽然充实，结局却归于虚无。君子为何居处于世？不过是顺应自然、委身于命罢了。您的为人，确实是古代的君子：怀抱纯素，践履真实，表里没有间隔；气度深广，容貌温和，心中没有渣滓；寄托兴致于风云之间，消泯了怨怒与喜悦；内含黄中之美，精通而通达名理。不只是文章优良，在仕途上也很出色；正直自守，洁身自持，如玉如冰，似金似矢。唉，唉！世态人情一天天衰败：有的故作庄重，有的故作恭敬；有的成为奸邪，有的成为盗贼；有的逞强，有的故作玄虚；有的偏斜，有的弯曲；追逐利益如水奔流，践行仁义却如同吞咽粗食。我的力量虽然微薄，但内心实在以此为耻；我想剪除歧路，使内在的行为归于正轨，哪里敢说自己做得到呢？我只是以您为榜样。想到我的先祖，他就是您的同类；愿他启迪我的后人，使他们像水流冲散枫叶一样奔走向善。即使磨砺志向并不坚强，退一步、进半步，所作所为也没有根基；早晨建立，晚上便毁坏。悲哉！从今以后，还有谁可以瞻仰、可以依靠呢？您怜悯我，洞察我的内心。祭奠外舅李恭敏公的祭文 您开始做官时，正逢昌盛的朝代；于是主持水部，后来升任工曹副职。哪里只是勤勉地履行职务，您还常常乘坐使车出行，救济晋地的饥民。晋民已经贫瘠，您又充实武营；蓟州边境已经危急，您又使它稳固。您善于治理国家，皇帝亲口称许褒奖您。您居于端揆之位时，正值世道纷乱喧嚣；您发誓坚守一贯的操守，不被时势动摇。太素任职时停止营建浮费，请求并反复申述正直的议论，竭力辞去高官。瑾氏专横，便以此为仇；面对【宦人名】的恐吓，您也不屈不挠。年老以后归隐，一室之中逍遥自得；专心研习古训，感发兴致便作歌谣；静静地仰慕富严，断绝他人的请召；谨慎地改变自己的放达，安处于这种寂寥之中。享年八十余岁，与万物同化而游翔。尊贵啊，元老大臣；您的可贵并不在于官位高，而在于成为国家的栋梁、世人的表率。古代有大德之人，如姒、皋；后来以功业著称的，有萧、曹。鄙陋啊，那些庸俗之人，固然贪恋荣宠，又任用奸邪之人，致使国脉大为耗损。美好啊，我的先公，白发之年仍然宣扬功业；您的风范声望高远，人们常常仰望，如仰高山北斗。可叹我这个小子，庸碌昏暗而不能明察。您把女儿许配给我时，她还在垂髫之年；我成年后困居一第，侍奉您于云霄之间。您抚慰我、顾念我，既引导我，又教诲我；后来我终于继承您的退隐之志，与宾客同游林野郊外。可叹上天不佑，使我遭逢凶灾疾病。您的女儿已经去世，长甥也早夭；忧愁填塞胸臆，声音发出号哭。愿您的神魂清爽安宁，怜悯我无所依聊。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沙河县修缮学校记

译沙河恢复旧治后，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到了嘉靖巳丑年，学校房舍日渐毁坏，师生弦歌诵读都不得安宁；释菜奉祀也不恭敬。这年夏六月，御史叚子巡视辖区时看见这种情形，感叹说：“各种工艺之所以能够完成，依赖的是场所，何况士人的学业呢？这就是学生们用功的地方啊！”他对推官许廷议说：“你通达政务，办事有力，为什么不把这里重新修整一番呢？”于是给了我公帑百金、役夫百人，用了两个月便全部完工。工程扩大狭窄之处，拆换朽坏之物，扶正倾斜的房屋；该涂丹彩的地方涂上丹彩，该覆盖瓦茨的地方加以覆盖，学校高耸整齐，焕然一新。知县姚锺命许廷议专程向后渠请教学校之事。我听说，古代施教的人，根据各地情况实行齐一的教育，不强求短处胜过长处，而是依据资质成就才能，不抛弃各人的专长。沙河土地贫瘠，因而风俗俭朴，百姓质朴。过去孔子谈礼，说宁可俭朴；谈质，说宁可质朴如野人；谈仁，说宁可朴实如木。难道是厌恶文饰吗？是因为世道日益浮薄、道术日益下降，虚伪滋长、机巧胜过真实，终于遗弃君亲，最终败坏纲纪吗？田地越是肥沃，庄稼越容易长成；树木枝叶越繁茂，果实越硕大。这难道不是淳厚教化消长的表现吗？你们沙河百姓，能在孔氏之道中看见这些吗？过分俭朴就会鄙陋，过分质朴就会粗俗，最后便会变得愚蠢而自高。你们这些学生每天诵读孔氏的书，为什么不把它用来修饰自身呢？因此，世间浮华的荣誉不要羡慕，宋、元以来的空洞言论不要学习，异学的偏僻言谈不要迷惑；这样以后，孔氏之学才能彰明。叚子名汝砺，极力维护风范操守，作为宪臣的节操也更加高峻。廷议名谕，是我豫大忠襄毅公的幼子。答太宰罗公整庵书 刘钧州派来的专使带来明公给我的亲笔信以及《困知记》，我拜受并打开阅读，仿佛以膏油照明一般。往年我得到章风山、蔡虚斋的遗文，喜欢它们平实浅近，认为可以挽救近世的弊病。明公庄重耿介的操守，在天下树立了表率，对我尤其关系切近。如今一旦把明公精深的学问全部听闻，坚定了我的志向和归依，这是何等幸运，何等幸运！我私下想到，儒道在我朝衰落；前辈如文清公、吴康斋、胡叔心三人，造诣各有不同，然而都笃志求学、修养自身，差不多可以称为儒者。成化年间，陈白沙从岭南兴起，在科场失意，于是拾取异学的余绪，以此炫耀自处。樊首山之流因而获得盛誉。近来仿效他们的人纷纷标新立异，放纵横行，安然不知顾忌；贪恋富贵，甘愿成为败坏名节的士人；以怪诞的言论对抗正论，企图超越贤明之士。后生羡慕他们容易取得官位而且获利丰厚，便纷纷追随；荒诞的言论和虚伪的习气因此禁锢、损害人心。至于讲论中的悖谬，更是不值得同他们争辩。孟子所谓存心，是把心存于仁礼，用在应当用的地方；本心一旦丧失，便会被宫室、妻妾之类拖累。哪里像那些谈论者呢？士大夫到寒舍来访，谈及朱、陆之学，我说：“陆子固然贤能，文公的英明也不会埋没在利欲之中。” 求学的人如果还不能做到这一点，就不要妄加褒贬。文公方面的道理，我已经说明；象山的缺失，明公也已经说尽了。然而，他文集中的书信，夸耀自我、矜伐逞忿，实在不是有德之人的言辞。求学者若学习这些，岂不是助长轻薄，帮助放荡吗？来使立刻要取回覆信，所以写得仓促。愿明公宽恕我的狂直，并赐予裁正。鸿胪少卿王公墓碑 我一生有一位雄杰的朋友，名叫获嘉王宗哲。宗哲讳希孟，号淇东；相貌肥黑而健壮有力，性情敏捷，以不能自立自强为耻。谈论陈义之事，虽然未必全都得到要领，但别人稍微启发端绪，他就能娓娓而谈，常有奇特的领悟。弘治戊午年，他同我一起参加河南乡试；乙丑年，又同榜考中进士。此时正逢武皇即位，朝廷下令改唐山为贤县，改邢台。逆瑾刘瑾正窃弄国政，宦官使者和侦缉校尉纷纷下到郡县，大肆索取贿赂，稍不满足，便想罗织罪名陷害。罪大者戴枷押到公庭受笞刑，次等的削减官秩，远地流放。官吏每天只办理这些事，也趁机从中取利。上官体谅他们的艰难，所以没有深加责罚。宗哲廉洁自守，尽力办理民政，又善于决断，没有积压的政务；守郭纴时，因清廉修洁而有声誉。宗哲劳累成病，守臣忧虑，亲自前来探视，并请其他医生诊治。过了三年，升任刑部主事。正德庚午年秋八月，宦官张永为了打击刘瑾的权势，上奏揭发刘瑾的大恶。诏令许多官员在朝廷审讯，众人都支吾犹豫，没有谁敢先发言。众人催促司寇，司寇才问刘瑾为什么任用乡人。刘瑾笑着骂道：“你们这些文武大官，都是我提拔的，怎么能说是乡人？”众人都吓得屏住呼吸。驸马蔡震责问刘瑾，考讯拷掠终于形成定案。蔡震是个拘谨无能的武人，却在一日之间声名传遍朝廷。法官推举宗哲宣读刘瑾的定案供词，他慷慨激昂、声调高朗，听者都肃然起敬。因此铨司器重他，太宰杨邃庵选授他为鸿胪少卿。此前从未有过这样越级升迁的事。邃庵当时正因破格任用而招揽士人，出自他门下的人，士人也乐于结交依附。宗哲只随众人投递名帖，直到杨邃庵离职，也不曾登门到他的私宅交谈。乙亥七月二十三日，宗哲因病去世。他生于成化乙未年八月十一日，享年才四十一岁。宗哲意气很盛，颇多违逆他人之处；当面数说别人的过失，指出事情的根源而不顾忌，因此别人难以忍受。但能够因此改正的人，他便极其厚待并与之深交。他喜欢强饮至醉，更喜欢接连饮酒，因此得了蛊病。我和何仲默每天探望他；病势危急时，他自己怨恨事业没有完成，捶胸愤怒。去世以后，我和仲默仍向乡中士大夫及其他厚待宗哲的人请求资助，才得到棺材为他入殓。马柳泉，字敬臣，当时任大名守，也资助安葬宗哲，出了很大力。宗哲的妻子是徐氏，性情沉静持重，说话不多。宗哲原本贫穷，做官后喜欢交游，每天置酒款待宾客，徐氏亲自掌管炊事。后来宗哲去世，徐氏寡居十五年，处境越来越窘迫，却仍能抚养成全儿子，没有使家业倾覆。长子甸、幼子略以及两位儿媳都先后夭亡；只有次子田是郡学生，一个女儿嫁给省祭官焦茂。徐宜人生于宗哲同年四月三十日。她卒于嘉靖巳丑年七月三十日，享年五十五岁。她下葬时，又恰逢同年徐复斋巡抚河南，能够主持办理此事。宗哲本是阳城人，曾祖十二迁居获嘉，后来又向西返回，只有儿子敬留下。敬生安，娶李氏，以卖酒为业，居住在郡城，后来便定居汲地。安有孝友的品行，正是宗哲的父亲。有人说：“辞曰：有刚毅的王宗哲，是百人中杰出的人才。他不随污浊的世道沉沦，以清洁的行为使我尊贵。只是您私下交往的人，实在鄙薄而任性。为什么这样昌盛？为什么命运却这样不顺？愿您辛劳而留下的配偶能够吃粗粝之食，住在柴门之中；上天终究会报答善行，使您的子孙兴盛。” 惠民闸记

译嘉靖戊子年冬天，太原高侯汝行任广平守。当时北部地区已经旱灾、蝗灾相继两年。第二年巳丑年春天，发生大饥荒。高侯两次祈雨，入夏后又祈雨，仍然不下雨，于是召集父老商议说：“如今郡城南面的滏水向东流去，越过直沾而流入海；郡城北面过去有堤坝，用来防止水患。水决口就会造成灾害，引水则可以带来利益。把泛滥的水聚集起来，把它疏导开来使其平顺，这是长吏的职责。现在如果在闸阎村修筑堤坝，就可以灌溉沟胡贾直到陈义的低洼地；又可以通到壑城东南的护城濠；能够蓄水，便可把灾害变成利益，怎么样？”父老都叩头说：“太幸运了。”他的僚属同知张钺、通判张廷用、张玠、推官翟镜承也都记录并趋前办理。五月庚午，于是下令先开沟。百姓大为和同，聚集施工，五天便筑成闸堤，开垦荒田二千亩。高侯又下令说：“凡是得到水源的地方都将成为肥沃田地；我役使你们一天，便给你们一亩田。”有三百户百姓愿意参加一个月的工程。闸门建成后，开闸引水，逐步灌溉；于是十亩筑成田丘，九十亩开为水井。每口井设置一名井长，用字号标明界限，并绘图登记。于是参加劳役的人便有了产业【疑】。后来广平百姓安乐，年年获得丰收。巡抚桐溪钱公、巡按【缺名】子都认可他的请求；广平百姓信服他的施政，士大夫和过往旅客都赞美他的作为。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物材，以【疑】谷养民；使百姓利用水利，是大禹治政的首要事务。《洪范》说“六府孔修”，又说“五行”。“六府”说的是物资的聚集，“五行”说的是它们各自的作用。落实到六府，就是修治沟渠；落实到五行，就是使各种物质各展其性。议论的人不明白人的作用，却把一切归之于天，牵强附会，荒诞迂曲，怎么能不被指出其谬误呢？暴君和庸吏抛弃这些事务而不理，所以只知道敛财却没有土地，想养活百姓却没有资财，强行推行教化却没有根本；邪僻之民于是制造异端，倡导游谈，以贪欲和虚妄蛊惑人心，安然沉溺于戏谑。高子的政绩真是伟大啊！闸门建成后的那个夏天，我的同年申子廷言派他的次子申翼来向后渠请求记文。《喜云诗》序 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沿着正道施行治理的原因。”劝善惩恶，是政治；发动百姓，是政治的纲要。毁誉，是道；是发动政治的枢纽。政治在朝廷中失误了，就在山林民间得到补救；在位者把事情弄乱了，就由立言者加以匡正。从前周公作《立政》，其中任用人的方法十分严格。他谈到“居处于俊杰之德”时说：“只要持久而已。”所谓常人，内心端正而质朴，器量宏大而深远；他们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效，而把长久的安乐留给后世；不纠缠于棘手的事务，而能享受事情留下的余味。那些只知比较法术、炫耀才能，刻薄用情、施行猛威的人，并不是百姓的栋梁，也不是国家的福祉；然而世人反而把他们当作贤能。如今在烈火焚烧之时，雷霆与闪电同时出现，一阵雷鸣便降下暴雨，谁不觉得痛快？但禾苗会被淹没，干燥的土地也无法吸收水分，哪里比得上绵绵三日的春雨呢？阳信马侯治理邺地四年，邺地狭小而封域专一，百姓不需要用严厉手段才能治理。马侯心胸宽厚，施政从容；惩罚恶人不过分，奖赏善人也不泛滥，百姓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丙戌年发生旱灾，两次祈雨便两次降雨。戊子、巳丑年，北部地区都遭旱灾和蝗灾，百姓饿死、流亡；然而洹水以东的田地仍然每亩收获二斛。武涉、隆虑两地一年仍有一次收成，柴村的木棉没有遭蝗灾，太保地方的麦子长出双穗；若说不是神明辅助，实在无法解释。巳丑年冬天祈祷降雪，十二月二十二日下了雨雪。庚寅年春正月十日下了大雪，二十二日马侯和僚属为我祝寿，马侯非常高兴，各位官员都举杯祝贺。此后诗兴大发，持续了很久，诗篇便可以编成一册了。古人所说感应的根源，称为“天人一理”，但这种说法仍有疏漏。天垂示下来便形成天象，凝聚起来便成为形体，散开便成为雨泽；有智慧的成为人，愚蠢的成为鸟兽，扎根的成为草木。把这些变化合起来，称作造化，就像人的百体俱全而称为人一样。那些忽略人的事情，却去探求茫昧的天道，为什么不从我们的马侯身上来验证呢？祭李献吉文 您在郎署任职时，参与议论政事，以危切的言论规劝君主，敢于同台谏官一样直言。如今您与今人同处，却以雄健的文章追步古人，志意在周、秦；气节堂堂，虽遭折挫也不弯曲；声名光耀，即使处在幽暗之处也不会隐没。可以说是成就文章的君子了。我年轻时便认识您，您强有力地同我结交。无奈一水相隔，竟然十年不能相见。我向南遥望而落泪，缀集文辞来抒写哀痛。只有您能够鉴察我的心意。《数卷楼记》

译子汲在家塾末端建了一座小楼，请问要收藏什么书呢？洹翁题名为“数卷”。于是取来《孝经》《四书》《易》《书》《诗》《春秋》《仪礼》《小戴礼》《周礼》，说：“这些是根本的言论。”又取程氏三书《易传》《程志》《文略》，说：“这些是干要的言论。”又取《左氏传》《温公通鉴》《宋元纲目》《文章正宗》《选诗》，说：“这些是旁支的言论。”韵学也包括在内。汲问：“经书都要把原文背诵下来，才算知道吗？”翁说：“古代求学的人，以耕作来供养自己，进而修习六行；三年通晓一经，三十岁时学业大成，保存经典的旨归，玩味经文罢了。世俗儒者不明白反求自身、对疑难存疑的道理，便用辞藻逃避困难，仿效新奇，和后生一起更加奔逐；到了白头还在纷纷争辩。况且古今制度不同，各地语言不同，传写字体不同，本来就很难全部通晓。不进入它的领域，对于其中实质就会隔膜。因此凡是注解经书的，不过是各自的见解罢了。唐代疏解崇尚老氏，宋代解说混杂禅学，衍生的说法又荒诞；我还担心它们误导后人。至于正名、释文、韵书，已经齐备了。” 汲问：“这样不是太狭窄了吗？这可是程子的宗旨啊。”翁说：“这是力行的言论。因此虽然简易却深远，难道只是烦琐议论吗？我以《程志略》所记载的内容为纯正精要，已经足够了。就像市场上的商贩喧闹，必定要先确立公平精确的标准，然后才涉及诸子之学，这有什么差错呢？”汲问：“自啖助、赵匡以来，学者习惯于剖析《左氏》，好像将要把它废弃；大人独自兴起推重它，为什么呢？”翁说：“虚浮的言辞和主观的臆测，使《春秋》长久被遮蔽；所以考察时代，推究人情，联缀文辞，考核变化，孔子的笔削之意才可以求得。舍弃《左氏》便没有凭证。若要比较先王仅存的典章法度、古老而有知识者关于德行的训义，假如杂说能够真实而笃定，那么仲尼难道还会处在七十弟子之中吗？【疑】陈列成败先例，不能扰乱对其所得的认识。汲问：“过去传《春秋》的有百家，它的义理独胜于其他经书；如果不考察这些传说，又从哪里知道《春秋》呢？”翁说：“依据《尚书》，依据礼。帝王之学，纯粹而完整；它的教化广大；条理分明而安定，礼法周密而质实。因此，第一次失误，诸侯便懈怠；第二次失误，霸主的权力便专擅；再次失误，强夷便兴长；政令耗尽而只剩力量，力量耗尽而转为欺诈，欺诈耗尽而衰弱，《春秋》所记的时代便终结了。” 用盛世治理衰世，用古代治理今天，又何必依赖那么多训诂呢？”汲问：“诗文不过是小技，为什么也要论及呢？”翁说：“史书是记载过去、供后人借鉴的制度；每个时代都有善于言说的人，考察其气质的醇厚或浅薄、学术的邪正、言辞的和缓或乖戾，就可以由此知道政治。一定要有纲纪和作为，且以孔氏为准则。”汲提到陆氏之学，问它是否简约。那种学说认为即心便是理，求得本心就够了，所以把依靠外在的假说视为葛藤、虫蛆。翁叹息说：“孔氏之学不是这样：以仁作为枢纽，以敬使心凝定，以忠恕来实行，以好古敏求来辅助；我知道应当遵循这些。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只要努力推行恕道去求取。’安坐等待觉悟，闭目自求洞彻，难道就一定能成为圣人吗？抬头观察天，低头察看地，从万物和自身中取法，伏羲的道理也不过如此罢了。”汲请求说：“一定请您为这座楼作记，把这些教诲写下来。”翁说：“可以。”嘉靖庚寅年秋七月庚子日记。马跻元崇巽名字解 学习没有比谦逊更好的，也没有比自夸更坏的。所以，能够增高的，正是低下的；能够向内流动的，正是处在下方的。高峻突兀的山形，连一捧土也不能停留；汹涌奔腾的水势，涓涓细流很难进入。人的内心容易充实，却难以虚静；意气容易张扬，却难以抑制。自以为有所长，就把微小之人看成无足轻重；自以为聪明到了极点，就听不进别人的话，仿佛醉了一样。“元”是大的意思，具备善德就称为大。“巽”是伏的意思，顺从明理就叫作伏。事业因一次骄矜而毁坏，平素谨慎的操守因片刻放纵而败坏。看见事物高亢自大的，贤者便退避；说话自负雄辩的，君子便讥笑。所以，有善行却不谦逊，就是奔向善行的反面。谦逊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尚书》说：“惟学孙。”意思是说，谦逊学习，是志向在最初便得到提升。《易经》说：“巽以行权。”意思是说，通达权变，是在事情终了时汇集各种因素而成。孙，是周密地存放心志；不以成见压倒古训，不以自创的通达解释遮蔽完整的义理。敬慎地办理事务并顺势而行，委曲婉转、俯下心意而加以实行。把圣人错综变化的最大作用概括起来，就叫作权。所以，可以在片刻谈话中平定危难，在坐等之时辨明嫌疑，在双方都有道理的情形下处理冲突，在一条道路上汇合变化的契机。谦逊在适时运用方面的作用，真是广大啊！我郡伯南泉君的次子跻元，年少而朴实高雅，文采出众而奇特俊秀。南泉请我给他取字，于是我给他取字“崇巽”，又为他说明其中的意义，就是这样。《中庸》通篇序言 圣贤著书，是为了挽救时弊、纠正邪僻的学说而已。《中庸》这部书，文字平实而内容广大，论说宏大却切实，功用简约而包罗全面，浑厚广大。若逐章分句分析，文章就会断裂，意义也会分散。我在耕作锄地的空闲时间，谨慎抄录《戴记》中的原文，并在每行之外缀写几句话，连接前后相承的意义。“性”“道”等字的训释，后人取义纷繁，于是我考察它们在文中所起的含义以及最终旨趣，都是记述孔夫子审定的言论，不敢用自己的意见加以扰乱。另有其他说法，题名为《中庸》。凡是说得不够详细的地方，只是姑且放在家塾中，给我的幼子和蒙昧的孙子看罢了。嘉靖庚寅年秋七月己酉日，相台后学崔铣书。明代臣子的十则节操 我从孩童时代就喜欢访求贤士大夫的善行，先父认为这样很好，常常举这些事告诉我。长大以后，我游历四方，又在两都做官，听闻见识日益丰富。南昌东白先生张公告诉我的尤其详细。庚寅年秋八月，收获庄稼以后，在后渠的夜晚凉爽少虑，于是选取其中十件没有疑义的事，题记在篇中，都是为传记补足缺漏的。相台崔铣书。正统初年，王振问大学士杨文贞公说：“如今九卿中没有山西人，难道山西人都不贤能吗？”文贞说：“佥事薛瑄就是这样的人。”不久，文清来到京城，王振派使者带着物品和粮食送给文清，文清坚决推辞。王振说：“您怎么这样傻？各方面的官员都用千金求托关系到我这里，想通过我见到您，您不肯给他们门路，反而拒绝我的馈赠吗？灾祸马上就要来了。我是在危害您，我是在危害您。”使者回去，跪着回答王振说：“大权在我手中，我不厚待乡人，不给他美官，他却只送酒肉；他拒绝了馈赠，原本就应当如此。”不久文清升任大理寺少卿，王振又送礼，他仍然拒绝，也不去拜访。不久，文清获罪。

译天顺初年，岳先生正以修撰身份入阁。英宗召见他问道：“你将凭什么辅佐朕？”岳正说：“如今宦官和武臣的权力太重。”皇上点头说：“我已经知道了。”岳公退下后，告诉曹钦、石彪，叫他们辞去兵权回到宅第，否则皇上将会对他们起疑心。这两个凶徒跑去告诉太监吉祥，吉祥到皇上那里，流着泪摘下帽子请求处死，并把事情的缘由全部说了。皇上说：“没有这回事。”于是召见岳正，责备他泄露言语。岳正说：“本来就是这样。我看这两家必然会有叛乱并遭诛灭；如今还没有可以据此定罪的罪行，我想保全君臣共同经历艰难的情谊，所以让他们早作打算。”皇上不高兴，两个凶徒于是陷害岳公，使他被发往西边戍守，不久他们果然叛乱而被诛杀。天顺末年，进谗言的人说宪宗在景泰年间曾被废黜，应当另立太子。英宗心中疑惑，只有李贤不赞成。有一天，皇上病卧便殿，召李贤谕示说：“如今各种事务颇为安宁，只是国家根本反而动摇了，怎么办？”李贤说：“这说的是国本，必须竭力陈说不可动摇。”皇上说：“那么这个皇位最终要传给太子吗？”李贤叩头祝贺说：“宗庙社稷真是幸运。”于是皇上传下旨意召太子。不一会儿太子到了，李贤说：“殿下的事情已经定了，快进去谢恩。”太子抱着皇上的脚相对哭泣，谗言于是没有实行。成化初年，李公遭父母丧服而被夺情起复，宪宗确实格外眷顾他。叚公名坚，字可久，是兰州人。他任福山县令时，经李文达公推荐升任莱州知州，但两人始终没有见过面。后来改任南阳，叚公崇尚教化，凡属下官吏有违法行为的，立即查问；百姓无论善恶，都分别加以训导治理。他在卑微时结识王凝斋尚书、贡士张景纯，亲自督促他们求学，二人都成为著名儒者。百姓一致趋向礼教，有两名女子头上插着发簪，为殉夫而死，公亲自前去祭奠。南阳至今仍以此为美好风俗。公曾经醉酒后用杖责打囚犯，酒醒后忘了缘故，从此饮酒以后便不再杖打囚犯。杨公继宗任嘉兴知府时，惩治一个豪强，使他服罪后释放；那人改过自新，闭门五年不出。后来因事进城，经过府衙前的桥，公认出了他，派人召他来，说：“你如今已经是我的良民了。”并送给他一斛米。有权势人家的儿子通过宦官谋求代理县令，盗窃了大量官库钱财，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公亲自追查，追缴赃金。御史巡行部属想把那人放出来，便责问公说：“盗窃案有失主，失主是谁？”公说：“朝廷就是失主。”又问：“原告是谁？”公说：“知府就是原告。”御史更加惭愧，只得离去。公过了壮年便独居，在嘉兴九年，只有一个老仆人，早晚两碗饭、两碟蔬菜罢了。夫人从家乡来，住了三天便催促他回去。任满回到郡里，住在客堂。蔡介夫赞叹他的清廉操守，认为他唯独以断绝欲望最为难得，作歌颂扬公的事迹来勉励自己。陈克庵先生任长宪时，河南的守令若使用非法刑罚，就把他们打发到吏部，不宽赦贪赃的官吏。然而，对于收受百金贿赂的人，他在奏辞中只列出六七钱。有人问他原因，公说：“污浊的人爱惜钱财，就像爱惜生命一样。如果把贿赂数额说得太多，他就会拿着钱去收买有权势的人，那么法律就会受到扭曲，很难除掉他。不过，我这样权宜处理，只是为了等待时机，并不是正当的法律。”太监汪直奉命巡行郡国，威势几乎等同于君主。到汴州时，从都御史以下的官员都来会见他，仿佛朝廷礼仪一样。只有陈公作长揖而不屈服。汪直命左右把公背负起来弹劾他，公大声说：“内官难道竟敢侮辱朝廷的大法司吗？”汪直[原文疑有缺字]，命令释放陈公。成化年间，政治清明，物产丰足，臣下没有受到重罚。宫内是宦官和外戚，宫外是各部官员，他们各自援引私党，把他们安置在清要显贵的职位上。到了宦官汪直、官员李孜省和受宠外戚万氏骤然受宠以后，又进退大臣。只有王端毅公保持了节操。公巡抚云南时，汪直于是排挤陷害他。公举持大体，略去琐碎苛细的事务，摧折强暴，扶助困弱。即使是钱宁这样的宦官，也从心里敬仰他的治理。云南土著夷人对近处的事说得详细，对远处的事说得简略；凡有政令下达，只用一张纸，直截了当地陈述几句话，事情周妥而文辞简省。滇地百姓至今还在传诵。公研究经学，就根据自己所实行的事情加以探究，改动了许多旧有训释。他曾说：“宋代诸儒可以说很善于谈论德行。”门人称颂他文章尊贵，未免有超过实际之处。刘忠宣公大夏在司马任职时，孝宗很眷顾他，常让他到膝前密谈，所谋划的事情即使辅臣也不得参与知晓。有一天，皇上在内宫屏障之间穿着便服，屏退左右，召公询问说：“朕遵守祖训，不敢越过本分，但为什么各省奏报百姓因贫困而死亡呢？”大夏叩头说：“臣在广东任职很久，请让我说说广东的事情。市舶司一个宦官，每年搜刮的钱财等同于全省大小官员的俸禄，稍一放纵就会增加到数倍，这些都由百姓承担。”皇上说：“这种弊病已经积久成疾了，只是朕身在宫中，势单力孤，就像陈宽靖那样；李荣庸碌无能，不足以忧虑，只有萧敬熟悉旧事，是朕需要询问的人，但又不能把权力交给他，所以这件事终究难以大改。不过，年老的官员死去，或因罪被罢免，不让他们的后代接替，也就可以了。”衣帐后有一个小宦官伏在地上偷听。不久，孝宗驾崩，忠宣最终被发往甘州戍守。成化年间，白沙陈献章学禅而疏略，一峰罗伦崇尚正直却率直，定山庄昶永好名而没有实际，都负有很大的声望。枫山章公懋，质朴简约而淳厚高雅，暗中修养、默默成就，刚满四十岁便辞官回郡。贺谏议钦、郑御史己，都在陈献章、庄昶公辞谢之后责备章公上疏。白沙接受清要俸禄而交游泛泛，一峰实行乡约却杀戮族人。庄昶晚年又出仕而失败；章公德行没有瑕疵，起用后掌管南京国子监，每天阐明经训，劝勉士人增进德行，略去琐碎事务。泰和罗钦顺任司业时，方正严肃、深沉缜密，能够辅助章公的教化。吏部董玘称说公留心治理世务，每一项政事先考察古代典章，其次参照现行制度，折中于道理而制定规矩。章公家中原本务农，几个儿子亲自拿着农具治理田地，县令来拜访时，儿子们停止锄地，跪下迎接。在任司成时，他的儿子从金华调任后前来省亲，路上遇到巡检，被巡检杖打；后来巡检知道了身份，请求谢罪，公笑着说：“我的儿子穿着污旧衣服、破旧鞋子，难怪你不认识他。” 评论者说：“古人所说的三种不迷惑，公都具备了。” 雍泰字世隆，是西安人，刚强果断，敢于担当，所治理的地方以威严猛烈著称。许襄毅说：“世隆有平定乱事的才能，有至死不改的节操。”宣府巡抚指挥李稽，是阁老西涯的外甥，仗恃援助横行作恶，雍公把他拷打，准备把他流放；西涯袒护李稽并控告雍公，雍公因此被削职为民。正德戊辰年，刘瑾残酷虐待士大夫，有人劝他起用有声望的人，以阻塞议论者，于是起用雍公任南国操江，随即授为南京户部尚书。公愤懑不乐，有人问：“如今将要把您恢复到朝廷政务中，您打算先做什么？”公说：“请诛杀刘瑾。”听到的人都惊得吐舌。后来刘瑾怨恨公没有馈赠谢礼，仍照旧将他削职。凡是在朝廷上推荐雍公的人，都受到重罚。两位武士

译英宗北巡被掳，勇士袁彬、门达确实跟随在他身边。英宗复辟后，袁彬、门达都任都督，但门达受到宠信，被派遣校尉在朝廷内外侦查事务，陷害了就加以覆审并诛灭，因而祸害了几十家。皇上将要退朝时，向东看就呼唤李贤，向西看就呼唤门达和袁彬，愤怒时还有责备的话。李公多次上奏说门达横暴，门达深深怨恨这两个人。李公一向操守纯正，而袁彬没有政绩，也没有声望，门达便搜集其他事情，准备以严厉的法律陷害袁彬。内外都为他冤屈，却没有人敢说出来。锦衣卫百户杨埙忽然租住在袁彬的房屋中，并买下他的住宅，过了一个月便上奏为袁彬申辩，说他没有罪，同时列举门达的大恶。皇上把门达交付审讯，杨埙哭泣着申诉说：“袁公不知读书，是李阁老起草的奏章，而且这两个人想害公以邀宠；公亲自审讯而放过实情，怎么向天下人的疑惑交代？为什么不请司礼监大宦官到朝廷审讯，那样这两个人就会被粉碎，而公也常常受到宠信了。”门达深以为然，便把食器中的鸡肉倒给杨埙吃；杨埙把鸡骨藏在衣襟里。饭后门达在公堂下给杨埙上了三重刑具，退食后写好文书，出来就要杖杀他。杨埙大哭并辱骂李贤，门达听见后，命令暂时停止刑罚，自己进去。杨埙说：“袁公不识字，是李阁老起草的奏章；而且这两人想害公以邀宠，公亲自审讯并放过实情，怎么消除天下人的疑惑？不如请求司礼监的大宦官来审讯，那样这两人就会粉身碎骨，而公也会更加受宠。” 门达认为这话很对，把鸡肉倒在器皿中，让杨埙吃下，并把鸡骨藏在他的衣襟里。果然，太监牛玉出来审讯杨埙，说：“我怜悯袁彬无罪。他过去被留在虏廷时，群臣中只有袁彬尽力供奉服侍，曾经共同经历艰难；我愤恨门达辜负明主的恩德、失去天下人心，所以冒死进言。而且我如果不能胜过袁彬、李贤，便和死在沟渠中的人没有区别。今天圣明的天子凭什么知道实情？何况门达吃了杨埙的计策，要陷害这两个人。”于是取出鸡骨，并说：“如今朝廷内外的人都想让门达不得安眠饮食，只是还没有人敢发作罢了。”牛玉进去上奏，皇上下诏释放杨埙。牟斌字益之，正德初年掌管锦衣卫镇抚司事务。八名宦官窃取政权，驱逐大学士刘文靖公，削去韩忠定的司徒俸秩，谏臣刘茞、戴铣以下几十人，都被关进诏狱。牟斌减轻刑罚，尽力为他们申辩救援。御史任诺控告同僚，皇上上奏署下他的名字；任诺当时正外出，牟斌说：“古人以不和党人同列为耻，您难道要因为忠诚而后悔吗？”刘瑾命令牟斌重新任职，删去戴铣奏章的开头，替权阉遮掩。牟斌私下对同僚说：“保留这个，诸位的臣节就可以昭白。”又一天，他说：“过去宋代邹道卿因为遗失原奏而被害，我们不能只替自己打算。”奏章送入后，刘瑾发怒，又侦知牟斌确实庇护言官，于是廷杖牟斌，几乎将他打死。刘瑾被诛后，牟斌又任镇抚。知府刘祥与横暴宦官互相论奏，宦官贿赂张雄，叫他曲意归罪于刘祥，也贿赂牟斌，牟斌不接受。张雄陷害牟斌，使他安置于武昌，牟斌感病而死。牟斌再次任用时，长子已经去世，工部依照旧例发给三百金的官赙。牟斌指着尚存的两个儿子说：“我掌管刑罚而不合道，天降灾祸使我失去一个儿子；如果接受这笔钱，灾祸就会延及他们。”牟斌住低矮的房屋，穿破旧的衣服，再次遭遇祸患，却安然自得，仿佛命中本来如此。评论者说：“正德年间，前期刘瑾以惨酷行事施展毒害；中期张永以巧诈掩盖罪恶；末期张忠、张雄、钱宁、江彬以愚蠢暴虐肆意欺罔，士大夫于是日渐萎靡了。” 能够保全臣节的，是大学士刘忠、尚书傅珪以及牟斌，共三人。诰封一品夫人郑氏墓志铭 郑夫人，是汤阴小元郑家的女儿。郑家世代同居，田地很多、谷物富足，行为朴实，家庭和睦。夫人的父亲郑某[原文姓名有缺字]尤其有美好的品行。据说夫人在及笄之年嫁入李家，成为太保鹤山翁的妻子。那时鹤山翁正处于贫困中，他的父亲只是微末官员，留在秦县令家中养官马。夫人白天洒扫、汲水、烧饭，晚上与鹤山翁共用一盏灯，丈夫读书，妻子纺织。半夜喂完马才就寝。家中断粮时，郑家总是给他们送食物。成化壬辰年，鹤山翁二十六岁，夫人二十七岁。那一年鹤山翁考中进士，任水部郎。经过四十年，官至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恩宠俸禄冠绝河朔，四代祖先都得到推恩封赠。夫人五十多岁时，便以光禄卿之妻的身份入宫朝贺，多次受到优厚赏赐。然而夫人料理祭祀所需的饮食，亲自为丈夫调制美味，亲手调和盐豉，不肯交给其他人办理；眼睛不斜视，口中没有不庄重的话，亲自远离毁坏仪容的行为，心中忘掉矜持自大的念头。鹤山翁刚满四十岁时，夫人只生育了继先一子，如今任吏部主事，直入文渊阁，于是夫人便与鹤山翁分房而寝。后来妾室生了两个儿子，继光如今任中府经历，继充是国子监生。女儿有两个，分别嫁给中书舍人周一元和生员郑在，都是夫人抱在怀中亲自抚养，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夫人有黄金若干[原文有缺字]，想用来置办货物。主事想得到它，作为长孙汝勋的妻妾嫁妆，夫人不答应。后来才拿出来帮助继光完婚。主事夫妇托亲近的人来询问。夫人说：“我难道老糊涂到忘了孙子吗？只是继光没有多少私财，而且自从为孙子议婚以来，所花费的钱财已经超过我出嫁时的费用；至于我嫁女儿，花费更是超过那时的好几倍。我又怎么能再增加负担呢？一个幼小的孩子，即使让他身上穿金戴彩，难道还能再辛苦读诗书吗？”后来太保公父子罢官回到汤阴，主事君渐渐置办产业，等到谋划如何使几个儿子显贵时，夫人不高兴地说：“我一向担心我家的福分超过了德行，上天将要削减它来补益别人；如今又来求取增加，难道上天会永远偏爱李家吗？”夫人平素少言，谈到这两件事时，听见的人都惊叹佩服。我长子滂赞说：“这就是所谓由真诚而自然明达吧！”我当时还垂着发，夫人就把女儿许配给我。我入太学求学，依附李家居住。后来我任职朝廷近侍十七年，谁见过夫人身处富贵却节俭，年老仍勤劳，恩待妾媵和婢女，仁厚对待姻亲故旧，仿佛发自内心地安适喜悦；即使《诗经》所歌颂的樛木、葛覃，也几乎没有超过她的。夫人生于正统丙寅年八月十二日，卒于嘉靖八年十月十二日，享年八十四岁。她有三个女儿：女婿分别是良医周宗、国子监生元庭，桂的幼女实际上嫁给了我。主事君有两个儿子：汝勋、汝助；有一个女儿，嫁给长垣胡湜。夫人去世一年多以后，主事君打开太保公的墓穴，将夫人附葬其中。命我作铭，铭文说：经历各种艰难而勤勉操持，明智便知道戒惧盈满。于是向玄天征询，警戒我不要贪求盈余。大地安静而正固，家业因此安定成就。她是做妇人的典范啊。江西按察司副使空同李君墓志铭

译弘治年间，空同子李梦阳厌弃浅陋萎靡的文风，慨然奋发，立志恢复古文传统。自唐代以后，文坛已经没有真正的宗师了。后来汝南何景明与他交好并响应他，空同子的雄厚和仲默的飘逸刚健，被学者尊为宗匠。他们又都激励风节，敢于直言进谏，安于闲散职位，鄙弃忽视骤然显贵。空同子方正雅正、简约沉默，稍稍修饰自己的廉节棱角；仲默恬淡温和谦逊，不显露才华美质。空同子名梦阳，字献吉，庆阳人，后来迁居大梁。刚满二十岁，考中弘治癸丑科进士，授户部主事，二次升迁至郎中。他才思敏捷、气度雄健，除处理文书外，每天召集名流，举行文会，互相酬答倡和、讲论评说，于是形成风雅的风气。他曾监督三关招商，执法严格，因得罪有势力的人被构陷下狱，不久获释。每当抗疏进言，遇到政令不公平、宫廷与府署法律不同，只要牵涉宦官和外戚，便阻止不予追问，也不予答复。乙丑年，他应诏陈述二病、三害、六渐的弊端，最后说皇亲横行，是外戚骄纵恣肆逐渐形成的祸害，也是掩盖义理的祸害。张侯辩解控告，摘取奏疏中的“张氏”二字，说这是讥讽皇太后，于是命令李梦阳回话；李梦阳便列举张侯违法的情状，全部都有事实可以查验，于是被下狱。众人替他[原文有缺字]，只被夺俸三个月。皇上对尚书刘大夏说：“朕想对梦阳从轻定罪，左右的人却说应当廷杖；他如果愤怒，就会把怨气发泄出来，难道朕要杀害进谏的臣子吗？”正德改元，八名宦官引导皇上出游宴饮，阁臣、部臣、御史和谏官共同请求诛杀他们，没有成功。宦官于是流放斥退众臣。后来得知吏部的奏疏确实出自空同子的赞成，便夺去他的官职，降为山西布政司经历，令其致仕。戊辰年，刘瑾一定要发泄先前的怨恨，借其他事情把他戴械押送到京城，众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当时刘瑾敬礼修撰康海，康海对刘瑾说：“李生能够效法皇祖的文章，杀掉他会大大失去天下学者的希望。”刘瑾宠信的人姜达也为他申辩，刘瑾于是认为空同子贤能。释放后，又想任用他为选部官员，空同子以久病推托，康海极力请求，才得以免除。辛未年，刘瑾被诛，起用他为江西按察司副使，提学敕令他举发听闻的重要事情。空同子振兴学校，亲临考察士人，地方风气大有改变。白台使和同僚认为他侵犯职权，空同子则认为他们废弛职守，各自起诉争论。掌权者素来嫉妒空同子的才名，便罢免其职，令其闲住。他的辞职表说：“临任官职时不肯退让，仅此而已。”听见的人笑着说：“这是把虞舜时代的臣子来责备空同子吗？”宁王朱宸濠正在蓄谋异心，威胁劫持、谋划进攻内省的文书已经具备；他知道空同子不可动摇，便表面上将他降职。等到宁王叛乱被平定，有人说空同子也有结党附逆的嫌疑，掌权者又准备依法陷害他。司法官司寇见素公无法阻止这件事。空同子生于成化壬辰年十二月七日，卒于嘉靖己丑年九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八岁。妻子是左氏，儿子一人：枝，考中进士，由主事降任州同知。妾宋氏，生三个儿子：楚、梁、柱。女儿一人，嫁王家。枝有四个儿子：夔、二典、三谟、四维。女儿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大阳山，附葬左宜人墓旁。空同子的家世另有家谱记载，所著诗文集有若干卷。空同子八篇铭文说：上天使他有所隐藏，世人便嫉妒他。专擅一方的人会成为障碍，坚持正道反而危险。他隐约委曲地居于黄河岸边，最终使自己的文辞大为昌盛，永远成为后人取法和追思的对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怀郡三瑞集》序 善政迅速通达，良吏尤其可珍重。我根据二十年来的见闻来看，怀郡的百姓大概已经危急了吧！他们遭受盗寇侵扰，被官府榨取殆尽，又被宦官的威势劫掠。近来百姓的祸患稍有减少，上天却又降下灾害：旱灾使田地没有一亩幸免，蝗灾使禾穗没有一点剩余。壮年人乐于前往可以安居的地方，染病的人甚至整村死尽。己丑年，一泉王子宗周来任郡守，刚过一年便出现瑞麦，又过一段时间出现瑞禾、瑞瓜。年成便丰熟，灾害便消退。百姓于是振作起来，王子立定方针而不[原文缺字]，坚持操守而不被夺志。对百姓有益的官员得到任用，使百姓受害的官员被罢免。他把自己和万物视为一体，使远近都顺畅和谐。灾害突然转化为祥瑞，怀郡百姓发出欢声响应。于是赞誉像滕国那样兴盛，朝廷加以宠赐；后来又记录推荐的奏章和颂扬的文章，恭敬地汇集成册。唉！造化的机运，开合相互推移，于是灾害和祥瑞接连出现。炎热可以熔化金属，而姤卦便在此时产生；严寒恰好侵袭肌肤，而复卦便在此时产生。因此，圣人与狂人的转变只在极其细微的一念之间，是非毁誉会因举动而改变，和谐与乖戾会在幽昧之中互相转化，福祸也会随着万物而改变征兆。王子要谨慎守持啊！杨知县碑 从前汉文帝治理国家，任用循吏吴公，然而史书没有逐一列举他的功绩。汉宣帝也治理国家，任用循吏，政绩兴盛，却竟有像王成那样的伪善者，这是为什么呢？汉文帝以德行治理，汉宣帝以政术治理，他们所走的道路不同。魏晋以来，考核才能成为显耀文饰，吏治之道更加衰落。轻视郡守县令，却在朝廷上责求功效；颠倒以百姓为根本，却宣扬末节上的功治；缺少笃实的爱民之心，却浮夸地修饰声色，这就大错特错了。我第二次退居乡里，已经八年，官吏暴戾、百姓受灾，一年比一年、一天比一天严重。庚寅年冬天，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百姓卢玹来到后渠，带来乡人的心意，请求我撰文称颂杨县令的德行。我致礼并辞谢说：“父老们真淳厚啊，县令真美善啊！他居处闲暇时整治自己的恭敬，在市场中更新制度并严密保持廉洁。责备自身而盗贼停止，明辨名分而田地均平。水灾尚未发生，堤防已经确定；徭役由众人共同承担，所以能够公平。土地出产珍宝，万物呈现奇异。声誉不是借宾客吹捧而流传，功劳也不是靠考核文书堆积。唉！世俗的议论一旦兴起，端正的轨道便被堵塞。如今人们谈到治理官员，涉及正直，便说会招来祸患；崇尚德行，便说是迂腐。难道民众的常性可以因此消灭吗？唐代阳城治理道州，百姓因他的治理而快乐，并把他的仁厚称为自己的本性。上级官员怀着惭愧离去，他那真诚的内心和笃实的行为，是长期沉默积累而在外表上显现，并不是一朝一夕靠高谈阔论、修饰自身所能达到的。” 杨县令啊，您的恩泽多么深厚！如果所有守令都像这样的人，明代的教化就可以赶上汉代了。杨县令名麒，字仁甫，是粤地上饶人。明封太安人于母樊氏墓志铭

译弘治乙丑年，我考中进士。同年进士、郓城人于子觉，年轻时便才干卓异、气质正直，我喜爱他并亲近他，觉甫也愿意同我交友。他曾间或[原文缺字]谈论他的学问，爱好古道而鄙弃世俗。他从前曾说：“难道范寔能够不依靠母亲的教诲吗？然而您的先父心斋翁学问富足，最终却困顿于科场而死。只有孝子才能成就父母的事业，我的母亲每天都用这话激励我们兄弟。”后来觉甫出任辉县县令，果然更加贤能，改易弊政，政绩大有成就，士大夫都称誉他。觉甫说：“难道范寔能够不依靠母亲的教诲吗？然而您的母亲说：‘你的性情刚直，应当戒除暴躁。难道做官能不使父母担忧吗？’百姓听说有以和煦休养使他们得以生存的，却没有听说受到挫折而不脆弱的。你如果不能胜任官职，我将回到郓城的房屋中去，不忍心看见你失败。”范寔每天都因这些话而警惕。后来觉甫升任户部郎中，出任河南守，既不铺张宴饮，又敢于折挫权贵、伸张正道；因道路中有谗言，改任浔州，他上疏请求不去，听见的人都疑惑。后来他到了浔州，听见的人又称许他。觉甫说：“这是母亲的鉴戒使我这样做的。”范寔自认见识比不上他。凡侍奉君主的人，不应选择便利的职位来求取知遇；如果都只图谋近便、逃避艰难，那么那些远离恶行的人，还有谁会留下呢？觉甫在浔州任职两年后回去，随即去世。又过了五年，太安人去世。觉甫的长子蒙和他的姐夫孙生坤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一向知道太安人的贤德，又悲伤好友早逝，相对而坐，十分悲恸。太安人姓樊，父亲名讳某，母亲姓王。心斋翁客死在外，几个儿子年幼，太安人能够回去办理丧事。她七十五岁时，继姑杨氏去世，她哭泣哀伤，丧服几乎无法解脱，哀毁非常严重；她把守寡的嫂妯刘氏当作朋友，亲如同胞。太安人生于正统丙寅年九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辛卯年正月十四日，享年八十六岁。病重时，她命人置办酒席，与刘嫂及各位亲戚告别，并嘱咐儿子、孙子说：“侍奉刘母，应当像侍奉我一样。”太安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我的朋友觉甫；次子轼，是散官；再次是轸，国子监生。孙子男子六人：蒙、鲁、钝、庄、[原文缺字]、莒；女子五人，女婿有生员孙坤、刘极，其余尚未及笄。蒙英俊伟岸，有父亲的风范。葬于这一年三月五日，墓在某处。铭文说：端正的操守可以考验，宏大的福祉由此开始；积累这种美善，永远垂留在雕刻的史册上。韩母德汪寿序 雄士溉奉命在邺地接受教育，母亲德汪前来就近奉养他。她渡过黄河，驱车跋涉七百里。邺地虽然属于冀州疆域，但越过地域便有不同，何况这两郡冬夏寒暖各异，水乡和高地所受的气候也不同。德汪已经七十六岁，年老而身在旅途，经历了五年多。月令渐入艾老之年，容貌却仍保持光华，头发也保有昌健之态，这实在是上天降下福佑，长久如此啊。德汪早就熟悉孝道，又教导几个儿子遵循孝法，其中一人做了寡妇，于是她甘心吃粗食、穿素衣。士溉在众人中秉持正直诚信，在门徒中施布芳美的教化；内心修养如涤除污垢，外在供给[原文有缺字]粮食。母亲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生活上都节俭约束，以行动完成志向，以善行感召祥瑞；心志安定，精神和悦，乐于行善而思虑畅达，这实在是人的[原文缺字]所导致，终于获得了这样的福善。我听说上天将要降临福应于人，是承受辅助的积累；上天所阻止的，人不能强行引导；人所忧患的，上天也不能使它安宁。从前江革竭尽力量，孔奋砥砺节操，周盘因诗篇而感动，他们都使自己的母亲在后世显扬。若只图谋富贵，震动世俗的观听，却不能洁净祭祀、善待父母，那就是辜负了自己的生身之亲。士溉向我学习，既虚心又笃实；虚心广大便能容受，笃实长远便能前进。因此用这些话告诫你。啊，士溉，你要奉行这些话，愿永世不厌弃。赠都指挥李君宾玉序 上天施行化育而生出人，人承受天命而形成德行。施与接受属于同一事物，感应彼此契合。因此，气有和顺与乖戾，德有吉利与否塞。它所得到的报应与自身同类，就像寒气侵袭人体，体弱的人承受其害；暑气虐害人体，强健的人才能胜过它。虽然如此，有的报应立即显现，有的要等待一段时间才得到；有的人的地位受到限制而道义昌盛，有的自身有所欠缺而后来的报应迟到。这就像四时次序逐渐推移，雨雪偶尔失常。世人因为一次过失的偏差、数年的寂寞，就说上天错了，真是荒谬啊！如今武官可以说是极其奢纵邪恶了。我的同乡指挥李克明，唯独以廉洁守节、淳厚品行为德。每当选任卫所长官、郡守以及两庠的士人，大家都推举他的品行。属曹部伍等人期待他莅任，但同僚胥吏不便于己，便常常用虚假罪过诬陷他。他刚刚升进便停滞下来，任职十五年后去世。克明的长子瑭，身材伟岸、志向雄健，想振兴先父的事业，代替父亲任职后已经升为副都司。此前这种情况，是我乡从未有过的。宾玉啊宾玉，你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能够承受先人的官位。愿公彰显你的光辉。所谓继承，并不是说继承他的荣华，而是说继承他的道义。官职坏在贪墨，贪墨产生于欲望没有节制；品行邪曲在于沿袭，沿袭产生于掩盖罪恶。守分而止足的人不会贪墨，内心正直而奋进的人不会因袭邪曲。然而居处富足而志意放纵，就像油脂遇到火一样；只有明白道理，才能刚健而克制自己啊。《禄贤篇》

译茹瑞父氏担任赵国相国八年，起初因为赵王的请求接受中大夫的服饰，后来又因为赵王的请求接受中大夫的俸禄，我作《禄贤篇》赠给他。综合考察古今，阐明典章制度，文辞说：国中大夫接受天子的任命，到了周代末年，这些制度才可以详细说清楚。那时诸侯都是圣王的后裔，大夫则是公族中的贤才，有典章可以遵循，有礼制可以建立，有贤者可以咨询。因此，三次受命便有乡里所特有的服饰，官秩各自都能忠于君主，也都足以谨慎守护自己的封国。明朝兴起以后，不是皇亲不能封王；封国中的官员，长史则由朝廷选拔贤能者授任。周代不专门任用亲属，而是依制度任命官员；明代则专门任用贤能。永乐以后，参用文学之臣；天顺以后，只从外曹名册中选取。这大概是仅仅取用固定名额的做法。古代帝王协调邦国，开始于亲睦宗族；教导学习，谨慎在于选择老师；建立政事，关键在于任用常法。国家这一重大器物，如果内无年高而刚直的辅佐，外失去树立藩屏、连接维系的帮助，凭什么壮大威势、巩固根基？杜陵害怕僭越，形势多么危险啊！谁说府中属官只是散漫闲员而可以滥用呢？周代大夫的时代，有专掌军队、执掌权柄而使君主卑弱、国家贫乏的人，他们的过失在于强横。如今万般事务都下达给朝廷，君王也俯首接受既成决定，何况臣下呢？他们的过失在于软弱。强大的就压制它，软弱的就扶助它，这难道不是治理的平衡之道吗？我听说古代君子，如果志向不在于此，即使万钟俸禄也不顾；如果符合他的爱好，即使是冗散卑贱的职位也能安处，谁会相信呢？只因为他相信道义罢了。假如上面对待我，只是厚待我的身体，却使我的志向屈服，那就是把我当作牲畜豢养。君子可以被豢养吗？谚语说：“富裕会滋生不仁。”周代的大夫放纵自身，使住宅奢侈，因此招来败亡。有一个人叫正考父，三次受命升迁却更加恭敬，把行道的铭文刻在鼎上；到最后一次受命时身体弯曲，恭敬更加深厚；只吃稀粥，廉洁更加峻严。恭敬便知道节制，就把礼法交给他；廉洁便知道公正，就把枢要政务交给他。因此他的名声流传于宋国，后代在鲁国昌盛，这大概就是君子的道理吧？《研冈缶音》序 杜杛奉诏北上，经过我在台地的居所，给我看他所著的十卷文章。崔子看后很高兴。做官往往荒废学业，而您却整理延续它；文章长期沉溺于世俗，您却振兴了它。您的文辞端正合乎常理，胸中却怀有才华；志向在于阐明道理，同时忧虑世事。这并不只是有文艺技巧而已。自魏晋以来，文章已经弊坏了。它的文辞铺陈华美，意义却空寂；意义纷乱而表面挺拔，道理却驳杂。因此君子鄙弃它，认为不值得学习。文章是为了适应实际功用，功用是为了弘扬道理。无论古今，哪里有什么难易之分？义理精确，语言就更加简约；践履实际，旨意自然深远。通达事理而多有变化，发抒其议论而转入幽深。由此，隐微的教化显明于外，行动和精神如秋日高谈般开阔，发动事物时又跃跃有力。昧于道理的人反而相反，以怪异扰乱事理；把精深鄙薄为庸常，使雅正浅陋而混同于明白；艰深晦涩而使人迷失于奥妙。文章被轻视，是有来由的。评论者说：经书没有文采，是说它不以文采为务，并不是说它没有文字；就像说上天没有尺度，是说它没有人为的尺度，并不是说它没有运行法则。如今大工匠前往营造宫室的人家，带着墨斗、背着斧斤，除此之外不必另费什么；大小的尺度、丰俭的安排、坚固严密的工艺、木材的长短强弱和蛀朽，都各按其制度处理。只是心中妙悟其技巧，手上运用圆熟，不把自己的成见参杂进去，便能顺应事物而各自成就。所以君子有一种不以文饰为文饰的文章。杜先生大概有这样的用意吧？赠良医张君序 往年，我得了病，出汗以后仍不凉快，后来饮食也没有兴味。同泉茹子说张君善于医治，可以担当，于是请张君来诊视，一剂药便痊愈了。张君还说：“这是治疗失当，不是病本身严重。”张君面对病人，安定而不躁急，开出的方剂通达而合宜，大概是吴地的良医。又过了半年，郡中大夫、士人和友好我的人集资赠送钱财给张君，我便用文章答谢。医术并不是小道，它大概能够会通天地与人的机理，通达阴阳交互的关系，具有裁成万物的妙用。上天有六气，变化为寒暑，因此调和时成为风，滋润时成为雨，凝结时成为霜雪，运行时成为昼夜。人有七情，发作成为好恶，因此喜悦时有所给予，愤怒时有所责备，显露出来成为气色，呼出成为声音。天失常就出现灾异，于是淫雨、怪风、早霜、毒雾出现；人失常就产生疾病，于是蒸热、痞寒、结痘、奔喘发生。由于人的气机偏斜、天气乖违，各种变化便产生了。圣人制定医术，是顺应气机的流行，安定它所处的位置，验证它正常的次序，治理它紊乱的道路，然后用药剂疏导救治，用砭石调和其平衡，以修养医德、谨慎行事；这样便能用人的力量纠正天时，使夭折者转为长寿。若只拘泥于一草一石的药性，固执于一呼一吸的节律，却说这就是医术，那就太末流了！从前有个燕国人极度欢喜，以至于跌倒，百般治疗都没有效果。医生忽然醒悟，说：“我这是过于擅长医治了。”于是对他说：“你赶快准备好器具，还要我再治什么呢？”那个人反而更加忧惧。过了一个月，病情才平静下来。又有一个越地医生治疗久痢患者，医术用尽，走进房间看见水在滴落，原来水孔被堵住，水流不下去，于是便去灸百会穴，病情才得以充实平复。海春翁寿序 古人称海上有许多仙人，大概是那里有长生不死的药吧。这话真是荒诞啊！天地积聚精气而产生万物，所以物产丰饶；灵气凝聚而生人，所以人的德性高尚；本性淳厚而嗜欲节制。这三点，大概就是长寿的方法吧？具备这三点的，难道不就是海上的百姓吗？我铣原是北海郡人。我的祖父、两位伯父和父亲，都出生在乐安，后来迁居邺地；他们全都品行敦厚、内心正直，随事应变而不滞碍，因此都活到了高龄。祖父和父亲做过官，却始终守着朴素的操守，不迎合嗜好；牙齿没有脱落，眼睛没有昏花，出入不用拐杖，见闻也不忘。邺地人赞叹说：‘这难道还一定要羡慕仙人吗？’今年夏天，乐安杨先生来这里任县令，说他的乡亲海春翁能够承受继母的虐待，不偏私地处理母亲和兄长遗留下来的事；待人宽厚而能纠正自己的过失，心胸开阔而施行公平，年纪和精力都像我的父亲一样。海春翁有个儿子叫伯常，经过科举成为进士，累积官位做到九卿。天子器重他的才能，就让他凭自己的官位给父亲加官。唉！为什么我们北海有这么多有德之人呢？大道隐没而邪说得以流行，本旨迷失而旁门议论随之错误。庄周说：‘真正的言语，大概在于淳厚吧。’老聃说：‘无为的言语，大概在于任其质朴吧。’ 守着质朴而不明白雕琢，明白自身而忽略变化，但仍然把它施用于日常生活。佛教徒说：‘真实会改变形体，升仙；无为就是断绝事务、忘却念头。’这说法光怪而渺茫，无法追问究诘。于是又成为异端的祸害了。答薛考功君采书

译五月间寄来的书信和《老子集解》，到七月十四日才辗转送到。去年您所示的两卷高见，我读后十分赞叹佩服。《老子解》我反复玩味，尚未得到大概，哪里能够赞美它的精妙呢？我自丁丑年至今十五年，弃官闲居，屡次遭逢家难；每当内心困苦、思绪纷乱之时，也得到一些镇定躁动、祛除妄念的力量。于是越发觉得道难以求得，圣人经典也不容易理解。为什么呢？因为身体还没有实践，内心还没有真正领会。于是推求过去的言论，偶然发出一点忽然明白的见解，才暂时得到贯通，成为当下事物的真实道理。程子说：‘不是凭明智睿见所照察，而是考究探索到了这里。’有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由此产生。’这似乎不能只在纸面上搜求，凭臆测作出判断。佛氏的《金刚经》《圆觉经》，以及老子、庄子两家，我往年稍微涉猎过；但它们的见解最终归于虚妄，所用功夫又确实在伦常之外，所以弃置不再学习。孝悌还有亏缺，忠信还有迁移，私心还在整治行为，只是勉强克制而未能化除，怎么敢贸然谈论无生和自然的奥妙呢？孔子的教诲，是走上一级便进一步的实践；稍稍逾越，就会退步。为什么呢？志向放纵就会疏忽，羡慕高大就会荒废，急于追求远方就会忽略眼前，最终便成为狂妄之人。周室衰微，礼文败坏，正应当以有道之术挽救；老子主张返朴还淳，这些话是对的。但关于具体施行的条目，却没有听说。若说端正自身便能使天下自行感化，那么像尧、舜二典所记载的治理，岂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世道已经浇薄，就像人老了不能再恢复年轻。历代圣王顺应时势制定礼制，节制流弊、扶正根本，使人类不至于早早灭亡。礼是用来挽救浇薄的，并不是礼造成了浇薄。怎么能反过来诬蔑礼使忠信变得浅薄呢？您就不必在这方面浪费口舌争辩了。王弼、苏辙，古人称赞他们懂得老子。我认为这两个人才华很高、抱负超逸，只是生不逢时，于是借助方外之学的言论来显示自己的雄才罢了。您还是暂且放下异端学说，专心以孔氏为老师，这就可以了。承蒙您与我交往情深，所以斗胆陈述这些愚见。我才智不广，精力又早早衰退，因此像这样安于浅陋。幸望您不要把这些话看得太过。刘少傅传 少傅名忠，字司直，河南陈留人，成化戊戌年进士，授官翰林编修。少傅性情严峻，少与人通融，方正而少有合意者；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因此为厌恶奔走竞争的人所忌恨，平日自处常常过于抗直，连显贵之人也竭力压制他。他在翰林任职将近三十年，才升为侍讲学士。正德初年任讲官，常借解释经义来规劝皇上的缺失；后来因讽谏时政而不能被容，宫中传旨，升任南京礼部侍郎。不久，宦官权贵知道少傅一向节操高尚，便升他为南京吏部尚书。南京吏部大多清闲，任职者自称是做官中的隐士，低头行礼、随众合流，神情萎靡。少傅却毅然坚持风纪操守。福建等地的胥吏中，有人因革除差役而行贿；县衙胥吏又常把名字冒列在吏籍中，送到吏部后往往冒充官员而免除差役。少傅命四名主事核查这些名册，以年份为经、月份为纬，追究前后接替关系；凡查出革除差役者一千人，即使已经做官的也追究责任。除夕考核属吏，考满者必须据实评定。某御史仗势骄横，人人都害怕屈服，少傅却给他评为下等。某郎中是刘瑾党羽张彩的私交，少傅在考语中写道：‘操守已经违背士人舆论，行事也违背人情。’从此各司中不谨慎的人，都惴惴不安地收敛了放纵行为。少师焦芳多次推荐少傅贤能，刘瑾传旨召他入翰林；两人一见面便不相合。刘瑾被诛杀后，少傅才被推举入内阁。当时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永大臣改为侍奉刘瑾的人又改去侍奉江彬；少傅主持政务时持重端正，申明法令，因此被同僚忌恨排挤。江彬命党羽廖鹏前来拜访，少傅用对待仆人的礼节接待他，又拒绝他的馈赠。少傅害怕内外怨恨聚集，任职不到三个月便请求退休。同僚们担心他获得美名，从中阻挠；他于是借口祭扫请假，才得以归乡。此后闭门不参与世事，过了十三年才去世。评论说：我铣刚入翰林时，在高坡的私宅拜访少傅，少傅慨然说道：‘古代被羁留的平民，即使处在流离困顿、走投无路的境地，也不取不义之财，何况是享受俸禄的人呢？’ 许襄毅公评论当世人物，唯独推重章公懋和雍公泰。襄毅对我铣说：‘你刚开始做官，要谨慎侍奉大夫；翰林中只有司直一人值得如此。’他受到名流重视，就是这样。傅尚书传 尚书名珪，字邦瑞，清苑人，成化丁未年进士，入翰林。正德辛未年任吏部侍郎。当时宰辅邃庵刚在世间获得声名，士人都争相依附；邃庵善于招揽提拔人，表面号称秉持正直，暗中却培植私党，又接受馈赠。尚书多次争辩，指出他的不公，邃庵无法忍受，越级把他升为礼部尚书，实际上是疏远他。当时宰相李某和邃庵各自结托，李公的女婿任仪曹郎中。有一次尚书接待郎中很厚，却任由他平日以表字称呼自己而不称官职。傅公于是查究他废弃法令的罪行，命人施以笞责，郎中很快调往闲散部门以避开他。皇上当时喜好佛教，自称□庆法王，外廷知道后却没有人进谏。番僧上奏请求田地百顷，皇上把它赏给庆王的下院。傅公于是弹劾番僧说：‘法王算什么，竟敢与尊号并列，这是大不敬，应当诛杀。’皇上有诏不追问，但他的妄求也因此停止。优人□贤受到宠幸，能够任意抬高或贬低士大夫；士大夫有时与他交好，便请求改定牙牌制度，把群臣印文改为方形。傅公不同意，召来这名老优伶和主管此事的人，责问道：‘你一个优伶，竟敢扰乱法令；你的宠幸难道能够长久吗？即使让你留下，羞辱和灾祸也没有尽头。’优人于是收敛，只允许重新制作。盗贼刘六扰乱中原，势力炽盛。大监誾奉命以侍郎身份统兵征讨，却不能消灭，于是先给左右宦官赏赐，后来又设置监鎗一职，谋划派人统领军队。皇帝命众官议论可否，众人犹豫不决。傅公愤怒地说：‘如今军队疲惫、百姓困乏，只因许多人冒功，失去了士兵的心；贼寇深入腹心，局势极其危急，百姓喧然思乱，灾祸将要在旦夕之间波及国家。我们这些人即使死了也不能偿还责任，诸位还只是唯唯诺诺，要等到什么时候？’第二天，皇帝终于派监鎗者传旨，命傅公退休。我的朋友何中书景明当时在内阁，得以看到各司奏疏和议论，告诉我说：‘过去礼部的奏疏最为简少，等傅公来后，五部的奏疏都特别繁多，因为没有一件事他不争辩。’评论说：我铣在南京礼部任职时，曾和罗太常圭峰谈论内阁大臣。圭峰说：‘能够割颈赴死的人，才称得上贤者。’这是说为节义而死。我问：‘如今像您所说的这样的人是谁？’圭峰说：‘退而求其次，邦瑞就可以了。’我当时认为傅公是个朴拙木讷的人，圭峰这话大概只是激励我吧。后来才深深叹服圭峰的智慧。前陕西按察佥事舜泽张先生墓志铭。

译嘉靖辛卯年五月十五日，舜泽张先生在寝室去世。他的儿子宗明等商议在九月一日安葬于伊侯。提前一个月，次子宗儒来请我为父亲写墓志铭。先生确实已经去世了。明朝兴起以后培养士人，纯用经学，实在美好；但士人很少身体力行，大多只求做官，高才逸志之人便修饰辞章，甚至到了取法唐代、污染诗文的地步。先生年幼时便有远大志向，以经书为本，尊奉程氏、朱氏；俸禄余钱全都用来购买图书，积累了数千卷。他曾说：‘按照事理处理事务，各自适合本然之情，这就叫明白经义、治理事务。难道所谓理只是空谈、所谓经只是停留在口耳之间吗？’先生行为端正，仪貌庄重，说话正直有气概；他一定相信自己的正直，一丝一毫也不屈服。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出任尉氏知县，改任宜阳知县；督促农业，兴办学校，表彰善良，羞辱邪恶，使逃亡者返回，使好争讼的人停止争斗。入内台任御史时，刘瑾嫉恨他的正直，罗织罪名陷害他，最终没有证据，只升任河南佥事。提学宦官廖鹏陷害他，改调陕西河外收粮。都御史张某贪婪而刚愎，先生和御史成文依法裁处他；张某不能忍受，便向总制诬蔑先生。总制把事情上报朝廷，皇帝下旨核查，张某立即捏造事实上奏；朝廷再次命官审讯，张某大量行贿，使先生被投入诏狱，前后共三年。台臣多次上奏揭露，诬陷之事才得以明白。当时内阁某公一向嫉恨天下名士，轻视自己，反而袒护张某，以先生不恭敬为罪，将他除名。嘉靖初年起用被压抑的人才，恰好有仇恨先生的人当权，从中阻挠。成公后来再次起用为副都御史。先生隐居山中，读书谈道，考订古义的得失。正德年间士人厌恶明代文章沿袭宋代的浮靡空泛，想要振兴文风，于是尊崇秦汉文章，左氏之学大为兴盛。先生不以为然，说：‘这些书真伪错杂，虚妄的部分反而更多；如果只沉迷于辞章，趋附所谓经学，就会使六经四书的意义昏暗，除程氏、朱氏之外便没有值得学习的东西了。’先生讳琎，字伯纯，山西泽州人。曾祖斌，斌生瑜，瑜生先生的父亲君广用。先生因显贵而追封父亲为知县。成化丙戌年五月十六日，先生生于夏庄。娶刘氏，继娶宋氏。宗儒有一个小弟叫宗文；女儿二人，女婿为李希夔、崔岪；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先生著有《邃言》《舜泽记》《文集》，共若干卷。宗明考中乡试，宗儒为州学生，都有才华而仰慕古人，他们能够继续发扬先生的恩泽吗？铭文说：‘作为儒者，醇厚而谨慎；作为官吏，循法而清正；自身虽贫困；所守之道却真实可信。’ 《休集》卷之七 新建回隆兑运分司记 巗叟先生李公墓表 赠佥都御史孟公及其配偶、封太恭人的孙氏合葬墓志铭。祠堂落成告祭文 万泉教谕、封翰林编修马公墓志铭 三生诔 张处士墓碣 经历阎君墓志铭 乐友赠柯迁之 送茹声父任承天的序 崔氏家塾议二首 宁山杨氏族谱序 沐恩堂记 大司徒李公八十寿序 灵宝杨生及其妻康烈妇墓表 《慎言集训》序 《春秋》薨卒解 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襄毅许公神道碑。《书易程朱解》后记 《二程文略》序 《获麟解》《关雎解》答薛君采论《中庸》杂书 封大理评事王公及其配偶、孺人胡氏墓志铭 赠中丞黄公伯魁归乡序 《王文庄公文集》序 《治河总考》序 新建潞安府府治记 自我愤懑 杭州同知黄公及其配偶、宜人张氏墓志铭。少保兼太子太傅、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傅、谥襄敏王公神道碑。《洹词》卷之七，《休集》新建回隆兑运分司记 起初，河南漕粮在回隆兑运。后来因为水路通行不便，改在小滩。正德庚辰年，漳河在显王处决口，向东南流过永和、符恩，向东流入卫河，在回隆以南五里处汇入，馆陶的旧河道于是淤塞。兑运事务应当恢复，但议论此事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嘉靖庚寅年，河南参政田登列举小滩的六项弊端：商人计量时欺骗斛量，少给一分；出售粗米时，一石只抵三斗；牙行使用十金，却私下侵吞一役之费；运输者用重金行贿才能进场；狡猾奸商承包交易，欠债者和妇女被送入厂中盗窃。各省所用法令不同，只得由官府银两偿还借贷。布政使陶谐、按察使林大辂商议说：‘水利一旦恢复，兑运就应当恢复；兑运恢复了，这些弊害自然会消除。’都御史徐公赞让御史王舜耕、沈奎上奏这一意见，得到圣旨准许施行。第二年辛卯，分守参政周忠负责此事，命属吏撤去小滩的办公机构，改在回隆重建。修建户部分司和布政分司的厅堂、寝室，各项规制一如旧制。又建造三处粮厂，验收米粮，历时三个月，工程完毕。这一年兑运米粮提前两个月完成，节省米一万三千多石，节省费用四万金，剩余二万两黄金归还国库。唉！施政只要适合百姓罢了。民俗尚未厌弃的事情，不要急于改动；民俗感到不安的事情，不要害怕兴作。利益和祸害往往随之产生，法令和弊病也相互对立而建立。小滩失去水运便利后，运军加倍征收费用，已经更加困苦。货物聚集，百姓便生出私心；利益巨大，强者便想擅自占有。漳水容易改道，卫水又容易淤塞，弊病就会产生。若用闯乱之弊来堵住怨民之口，恢复兑运也可能成为祸害。因此应当随时勤于疏浚，防止滥用徭役；事前明确禁令，决意使弊端一定收敛。这样或许可以长久获利吧！这次举措，能够体恤百姓、倡导开端，是田参政果真追究根源、建立政事的明见；费用节省、工程坚固，是分守参政严谨而又善于任用人才的结果；都御史的公正，以及知府王天民和他的属官奉行宪令，刻石记载工程完成的情况；我铣把最后的议论附在篇末，以流传后世、作为警戒。巗叟先生李公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