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梵志诗校注卷五

译不想想身体离世十分迅速，却能够贪求无穷无尽的财物。平生舍不得使用，等到生命终结，就像一堆粪土。虫蛆在尸体内部纷纷蠕动，吃穿血脉，腐烂后蛀开孔穴。即使用罗锦缠裹尸体送葬，也只是徒然，反而使宝物一同埋葬。哪里知道入土之后，二节也会变成灰。一生没有安居之处 一生没有安居之处，只能到处行走。少吃些东西，挨门乞讨；衣服破了，也忍受饥寒。孤零零地靠自己活着，病困时又让谁来照看？命终之后被丢进坑里，任凭狐狸和狼肆意啃食。四时八节的日子 四时八节的日子，家家传出[缺字]的哭声。侍奉供养不孝的儿子，却用酒食祭祀祖先的亡灵。[缺字]被外来的鬼吃掉，家中的亲人本来没有名分。一群鬼在门前巡行，把碗中的食物吃尽，只听见碗的鸣响。身体强健可以避开罪过 身体强健时要避开罪过，修福只须内心勤勉。专心不断地念诵，时时报答佛的恩德。得了病不必占卜，实在不要胡乱求神。专心念三宝，不要扰乱自己的身心。十念若能成就，化佛自然会来迎接你。若能自行安顿，就能抛弃带着囚徒罪身的状态。年老时建造新屋 年老了才建造新屋，鬼来了都拍手嘲笑。身体只能暂时坐一坐，死后房屋还会被别人卖掉。千年之中更换百位主人，各自循环往复地改变。前人死去后由后人居住，原来的主人又在哪里呢。我死了不必哭 我死了不必哭，白白劳累而徒然耗费声音。只需四片木板，四角钉上八枚钉子。赶快动手深埋，臭秽之气不能久停。墓中不必供食物，只要美酒三五瓶。时时独自饮酒取乐，[缺字]尽了还须再倾倒。只愿长久醉倒，以刘伶作伴。你说活着胜过死亡 你说活着胜过死亡，我却说死亡胜过活着。活着就是苦苦作战，死后便没有人来征发。十六岁充当夫役，二十岁充作府兵。在沙漠中向前行走，困倦时还必须扛着衣甲。白天追逐着寻找食物的地方，每夜都要轮值守更。铁钵里的干饭被水浸泡，同一堆火旁还要争分食物。长久饥饿得几乎要死，肚子像破败的深坑。让儿子来受这样的苦，还不如慈母当初不要生他。相互携手归去吧 相互携手归去吧，阎浮世界不可以久留。妇女应当承担繁重的劳役，男子则要随军出征。带着刀准备厮杀，遇到战阵就彼此搏斗。将军死在马背上，士兵攻灭敌军营寨。鲜血流遍荒野，白骨留在边地。战马离去后还留下残迹，空空只剩纸上的姓名。关山相隔千万里，再也望不见故乡的城。活着承受刀光剑影的苦难，心中充满极度的悲苦。○夫妻生了五个儿子 夫妻生了五个儿子，又有一双女儿。儿子长大就要娶妻，女儿长大就要出嫁。徭役差科一来，便牵累我们夫妻。妻子连粗布短衣也没有，丈夫身上连裤子也没有。父母都已经八十岁，儿子却五十五岁。只顾忧虑妻子儿女，却不勤于奉养父母。全家粮食很少，平常总是空着肚子挨饿。粗饭在众厨中吃，美味却藏在自己的房里。男女孩子一出生，就像饥饿的狼虎。瞪眼看着父母，只知道寻找乳食。年轻时生下了夜叉般的孩子，老来自己受苦。○一岁和百年 一岁到百年之间，谁也逃不过死亡。即使长寿活到八十岁，也会渐渐失去心智。什么罪恶根源都能造下，却不懂得产生惭愧之心。广泛贪求长命的钱财，身体却终究要遭遇短命之死。○经商向前奔走 经商的人不停向前奔走，只求多赚利润。一旦亏本，心里就发狂，惶恐烦恼随之而来。有钱便独自富足，我贫穷反而常常省事。○奴仆富了欺凌主人 奴仆富了就欺凌郎君，婢女有了势力便欺凌娘子。鸟因饥饿而为食物送命，人因贫穷而为钱财丧生。钱财是害人的东西，有智慧的人常常远离它。○心里总想再娶 □□□□□，心里总想着再娶。身体瘦骨嶙峋，脸皮布满千道皱纹。走路时头便低着，拄着手杖和人说话。双眼流泪，鼻涕垂到嘴里。腰像拉开的弓，喘气急促而发出声响。嘴里没有牙齿，却硬说寡妇丑。听说有好处便不惜钱，赶紧送去一榼酒。前人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他便拼命向前奔走。娶到年轻妻子，还夸赞她容貌特别出众。在旁边干咽唾沫，恰似看守石臼的狗。舂米的人收起糠来，他只舔一舔空嘴唇。忽然遇到三煞头，一棒子就把性命了结。○富裕的农家子 富裕的农家子弟，论情实在是个好客的人。广泛种田，仿佛屯田一样，住宅上升起青烟。槽边喂着肥马，还要再买奴婢。牛羊成群，满圈养着肥壮的牲畜。地窖里埋藏着许多粮食，平日还盼着米价上涨。里正来追征徭役，他便坐在南厅里。广设美酒佳肴，劝人多饮直到醉倒。需要车辆就给车，需要马就给马。需要钱便给钱，连和买物品也不回避。要面粉就用驴驮着送去，随后还另送野鸡。官人所需的物品，当家的一概准备齐全。县官给予恩泽，曹司那里也都能打点。即使有重重差科，有钱也不怕你。○贫穷的农家汉 贫穷的农家汉，住在极其孤苦的小庵里。两人都是前世种下的因，今世成为夫妻。妻子替别人舂米，丈夫替别人扶犁。黄昏回到家中，既没有米，也没有柴。男女孩子空着肚子，样子像只吃一顿斋饭。里正来追征徭役赋税，村头的人一同催逼。幞头巾子露在外面，衣衫破了，肚皮都露出来。身上没有裤子，脚下又没有鞋。丑陋的妻子前来恶骂，唠唠叨叨地抓起头上的灰。里正被脚踢，村头的人又用拳头揉打。把他押去见明府，打了脊背后赶回来。租税徭役无处缴纳，还要加倍交给里正。门前遇见债主，进屋又见贫穷的妻子。屋舍漏雨，孩子啼哭，重重苦难接连而来。这样的硬穷汉，每个村里都有一两个。○父母怜爱儿女 父母怜爱儿女，把他们保护珍爱如掌中明珠。孩子一死，便用手遮住脸，又拿衣服盖住头。鬼魅般地痛哭，真像遇到了鬼，连哭一夜也不知道停。天亮后无奈送去埋葬，埋在荆棘蒿草的土丘中。父母肝肠寸断，曾祖也一同悲愁。孩子独自守在荒丘边，不知春夏秋冬。只知道在坟下睡觉，万事都不能忧虑。寒食节在墓边哭泣，却又被鬼邪侵扰。○富人少儿女 富人家的孩子少，穷汉家却生了一大群。身上没有衣服穿，头发长了，便在草丛里爬行。长大后肥胖得走不动，简直像吃饱了糠的猪。长大后被充作兵夫，却还不懂得离开家门。几代人都不能富裕，因此号称穷汉村。○士人做官 士人做官，是人世间最好的事。出行便享用天厨般的饮食，坐下时便领取月料。俸禄四季都能领取，家中人口平常都吃得饱。职田由佃户送来，牛马所需的饲草也充足。每天勤于判案，曹司中没有喧闹。差科能够均平，就像车在道路上行驶。依照数额向前办理，事务运转便处处通达。既能把官职办好，百姓也省去烦恼。一来获得清白的政绩，二来得到三次考核。到了选官之日名声通达，便能得官进入京兆。○做官自己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