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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靖江宝卷七

卷一 三茅降生(6/21)

集藏 · 宝卷 · 第 1002–1201 段

我与三王妹打过赌的——不拿长生劝回心,算不到龙华会上人。

普贤老母正在空中发狠劲,下决心想法对付张长生的时候,只见前方一朵祥云缓缓而来。普贤说:“不好,三王妹来了。”观音来到普贤身旁问:“师姐,你功劳不小,将张长生劝在哪山修道?”三妹呀,韦林县里劝长生,几乎丧我命残生。他如顽石点不化, 反起祸心杀僧人。

观音说:“我原先叫你让我去的呢,你要抢功收徒哩,怎不把这徒弟收下来!如今,我不是当师姐的面称能:不拿长生劝回心,算不上南海观世音。”普贤老母说:“三妹,你莫去瞎子面前点灯——白费蜡,这个冤家是杀戮星,劝不醒。”观音说:“不要紧。我去是善来善劝,恶来恶劝;软来软劝,硬来硬劝,不怕他是铁石心肠!”八、无奈何再劝不醒 设圈套魂游狱门观音摇身一变,变作猎人模样,口称是王教师。对坐骑说声变,变一匹银鬃白马;喝声灵芝仙草,变作强弓硬箭;善才、龙女变作安童二人。飘飘荡荡下凡尘,来到泗洲魏岳村。

马对张家门外树上一系,王教师直闯进门。张员外的管门安童喊:“喂,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到哪去?”王教师连忙赔礼:“安童老弟,对不起你,我与你主相公是同行世兄,熟不拘礼。”安童见说是与长生同行世兄,连忙向里通报,张长生出来迎接。

张长生弯腰一礼:“请问尊兄鼎姓大名,贵府何处?”王教师亦一躬到底,还他一礼:“小弟姓王,舍下王家坡。”“啊呀,王家坡离这不远,我怎不曾见识过你?”“张兄,这说来话长。小弟自幼由父母送去山东舅父家读书学法,在那学法三载,访师三载,带徒三载,徒弟又留我三载。山东过了十二载,才从母舅家转回来。”来到家中,母亲问我,儿呀,你在外十二年学到些什么武艺?我就回禀父母说,能射地上獐鹿兔,能猎水中穿梭鱼,百步穿杨发发中,天空飞雁见我愁。我母亲一听,只是摇头。她说,儿呀,你这一点本领成何用,比不上张家大相公,他一箭能射十三个金钱眼,丢掉弓箭就用火攻。张兄,你是高山点灯明头大,井底栽花根子深。小弟今特来拜访,求兄同山打生灵。

长生一听,喜之不尽,欣然答应。随即分咐厨房热菜炖酒,用生灵肉好好款待。观音想了:我本意是来劝他吃素戒杀的,他倒反过来弄我开斋,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于是就说:“张教师不必客气,我们山东猎户有个规矩,猎人不吃隔宿肉,在哪猎到在那剥,新兔鲜鹿才是好口福。”长生一听,觉得此话有理,随手吩咐安童备马上路。观音见他带安童随身,又想到——任凭我观音道功深,一人难度许多人。

张教师,我陪不上你,我家安童带到半途中又打发他们回去的。因为今天我们是初次共事,把安童带在身边有诸多不便。如果你的本领比我好,我家安童要笑我;我的本领比你强,你的安童要笑你。最好,我你都不带安童随身。长生说:“遵王教师之命了。”跟手甩上银鬃马,并并排排上路行。

观音问:“我们今天到哪山去?”“我们这里山多哩。有四平山,凤凰山、清凉山……。”长生说:“论飞禽走兽是清凉山最多。”这下,二人打马加鞭,一路尘土飞扬,好不威风!观音老母想:张长生的手脚倒喜快的。往常打死生灵是他作的孽,今天打死生灵是我造的罪!她这就一路走一路念放生咒:“天灵灵,地灵灵,高山飞走大生灵,獐猫鹿兔归洞去,鸟雀展翅出森林……”我今到此地,生灵快躲避。欲避无情箭,远走又高飞。观音念动真言咒,城隍土地得知闻。

县主城隍,当方土地赶得哨,拿飞禽走兽吆得蹦蹦跳,清凉山的生灵逃得不见一根毛。

二人上山就寻,不见一只生灵。早上寻到中,不曾开个弓。长生说:“王教师,你不是姓王啊?”观音倒吃一惊问:“张教师,我不姓王姓甚?”“你姓邓。”“啊,我姓邓你姓梅,钝和霉,二人碰在一堆,谁也不要怪谁!张教师,你不要心急,我们再等候一刻,让生灵在外吃吃饱,好打进窝鸟。”二人又坐下来等。中午等到晚,麻雀子总看不到一只。张长生早已心烦肺躁,耐捺不住:“王教师,我少陪了,你一人在此等吧!”张长生说走就动身,跨上银鬃马,加鞭转回程。

观音老母一见:“不对,如果让他回转,下次用金钩总钓他不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颗素珠,用手一搓,仙气一呵,变作三只“黄绿”对松枝上一站,口中就喊:“张教师慢走,生灵进窝了!”张长生回头一望,果然不假,三只黄绿毛羽放光,肥肥胖胖,随手搭弓,准备放箭。观音赶忙上前,一把拦住说:“张教师,慢来,要打这三只鸟,你要拿它的名字叫出来方可动手!”“这,我不认识,叫不出。王教师,你说它叫什么名字?”观音说:“这三只生灵上身是黄羽,下身是绿毛,我们打得住叫绿黄,打不住叫黄绿。我们不妨就以此三只生灵比武如何?如果你打中了,你算我的师父;我射中了,你为我的学徒。”张长生哈哈大笑:“王教师,大概你要拜我为师了!我是——月明星辰稀,鸿雁归南飞。算它盘中菜,宴客称珍奇。”观音问:“张教师,哪个先射?”“当然我先来!”张长生紧带弓,稳准箭,“嗖——”的一射,黄绿对旁边一跃,箭头对树枝上一插,不曾射中;长生换一个方向,第二支对准黄绿的颈项,“嗖——”,黄绿头一低,箭对空处飞,又不曾射中;长生想,今天倒惹菩萨啦,不服气,想射黄绿的蒂都蒂,又放第三支箭。观音老母吹口风,一箭射个冒天空。

长生三箭未中,心里很不自在。连忙说:“王师父,失手失手,现丑现丑!”观音说:“不必客气,让我来试试看!”长生说:“王师父果真武艺精,赌你射中它眼睛?”观音老母笑盈盈,我一定依你射眼睛。

黄绿在东南方,观音用箭对西北方瞄。张长生问:“王教师,我还不曾见过物在东箭射西的射法呢,这叫什么法?”“张教师,这叫声西击东,回头得中!”张长生咯咯一笑:“好一个回头得中?”只见王教师手中弓箭一发,土地老爷赶忙把三只黄绿的眼睛对箭上一插,只听“啪秃、啪秃……”三只黄绿往地上一落。观音说:“张教师,你去查一查,可是一箭射穿六只眼?”长生上前一看,丝毫不差,他举手一指:“黄绿、黄绿,你这该死的东西——我射你三箭都不中,硬要我二人分卑尊。走上前去双膝跪,师父连连叫几声。

“师父,我既拜你为师,你要拿刚才用的箭法教会我。”“张教师,只要你不嫌我武艺笨,一定教你学本领。”一支灵箭射上天,名叫蜘蛛牵丝倒挂梁。

张长生平时欢喜拈尖取巧。他对王教师说:“师父,我们把这三只鸟分分吧?”王教师说:“好的,你分也。”长生将两只大的拎在手里,一只小的丢在地上:“师父,你的在这块!”观音说:“张教师,我倒不是要说小气话,鸟是我打的,怎就分得一只小的;要是你打中的,我毛也分不到一根哩!”“师父,你是师我是徒,这一只就算给我作投师钱吧!”“哎,你倒有个搭包礼哩,认我为师还要师父出投师钱,真是天下奇闻!”二人争呀争,独少钢刀劈开分。

观音说:“我你不要争,三只鸟二人没法分,我们来烧鲜的吃,哪怕你多吃几块肉我倒没意见。”“师父,用什么东西烧呢?”“这你不用愁,我在山东打猎的时候,锅子碗筷随身带的。”“师父,你去拿锅也。”观音老母来到藕池边,扯一张荷叶,放嘴上呵几呵,变出一只荷叶锅。张长生一看:“又没边子又没▯,这叫什么锅?”大悲观音笑呵呵,这就叫做荷叶锅。也是当年观音赐,千古流传到如今。

观音说:“这些东西是我带来的,你去垒灶樵柴!”“师父,我不会做,我在家是饭来张嘴,觉来闭眼,总是安童梅香端来吃请来坐的,今天你权且忙把我吃一顿。下次拿安童带出门,侍奉我师徒两个人。”大悲观音忙着去拾柴划草,埋锅垒灶,临到点火烧的时候,观音故意摸摸衣袋:“啊呀,没带火石,烧不熟吃!”长生说:“这点小事在我,我去点火!师父,这里没村没户的到哪里点呢?”“你对四周望望看,哪里冒烟就到哪里去点。”观音用手一指,山脚下设起三户人家,烟囱里青烟袅袅,对上直冒。将善才、龙女变作两位小姐,一家一个在家绣花。自己变作一位年老婆婆,在棉车头摇棉,口念六字真言——南无阿弥陀佛。

张长生见到山下真有炊烟缭绕,就问:“师父,我来过清凉山好几回怎不曾见到山下有村户的?”“你年纪轻,走路不留心,我早就知道这山下有三户叫三家村!内有三张桌子十二把凳,一家一个妇道人。”长生说:那我去啦!下山去点火,观音又设地狱门。

为什么观音又要设立地狱呢?长生将普贤老母绑在桂树射她四箭的时候,普贤曾说过要罚他游四重地狱的。所以,观音是为普贤应嘴,争个面子,设起了四重地狱。东门设刀山,南门设火坑,北门奈河桥,西门油锅滚。

长生下得山来,走进东边的人家问:“借个火给我!”善才在那缝衣,眼睛对他一相:“嘿嘿,外面明不明来昏不昏,你胡言乱语不绝声。等我亲亲丈夫来看见,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转身向西,见一位小姐在屋里绣花。长生进门:“小姐,到你家点个火。”哪来的风流浪子人,像个油头小光棍。我家不是茶馆店,请你立刻滚出门。

依还再向西。一个年老婆婆在家纺纱,嘴上▯里▯嗦,念的“般若波罗蜜多”。“老婆婆,请你送个火把我。”“你这冤家,进门没大没小的,叫我这么大年纪的人送火给你,你倒不折福?要火自己去点!”长生进门到油盏头上去点火。老婆婆说:“这是我诵经的灯盏,不可以到这灯上点。给你一点,我修来的功德还不够你点走哩,要点么,到我家锅堂里点!”观音用沙子、黄泥、木屑拌的三昧真火,看看火蛮旺,用媒纸头一拨,火星对里一滚,点不着。长生就叫:“老婆婆,你家火虚潮的,点不着!”“冤家,是你的媒纸头虚潮的,不是火虚潮!” “格,我怎点不着?”“点不着对里攻哎,用嘴吹风也!”长生他——一步一爬对里攻,外锅堂攻到里锅洞。两脚在那扫烟囱,攻得没气不通风。横一吹来竖一嘘,铁罩子罩得紧箍箍。

长生喊:“婆婆哎,我怎点不到火,灶攻倒了莫怪我!”高喊婆婆不答应,低喊婆婆无回音。

长生喊声不好了啦——三家村上出妖怪,晴天白日鬼迷人。

观音说:“你要见鬼了,把点鬼你看看。”她抓一把香灰一▯,鬼使在他四周乱舞。伸手不见五个指,面东不见面西人。

观音吩咐善才、龙女变作牛头、马面捉拿他。牛头马面向西,张长生向东,对面一碰,撞了肩膀。“呸,人多不碍路,船多不碍港,哪个与我撞肩膀?”长生问:“二位老兄上哪去?”“哦,到韦林县魏岳村。”长生想,只当此路无人走,竟还遇到同路人。“请问二位姓甚名谁?”一个说,我姓牛名头;一个说,我姓马名面。长生闻听是牛头马面,吓得魂不附体,说声不好了啦,遇上牛头并马面,入得阴司地府门。

长生惊问:“二位去魏岳村有何贵干?”“奉阎君之命凭票拿人。”“拿、拿哪个?”“拿张长生!”长生吓得稀稀步子就跑。牛头马面一把背住他:“你可就是张长生?”“我、我不是的。”“你叫什么?”“我、我是叫张长生,不过,我与他同姓不同宗,他住河西,我住河东。”“那地府不乱捉人,不是你。”立刻溜了就动身,快从东门去逃生。

到东门一看,是刀山剑林地狱。看那罪鬼一到,对刀山上一撂,痛得乱嚎。上刀山,刀千万,犹如春笋,爬上去,剑穿心,鲜血淋淋。长生到东门,刀剑地狱门。你在阳间杀生灵,破肚又穿心。

长生问头儿们:“这刀山摆这块做什么?”“你不识字?这牌子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刀山不等其别个,专等阳间张长生。”张长生一听,稀稀步子又跑。“喂,你可叫张长生?”“我,我不是,我叫张打生。”“那地府不错捉,你走开吧!”依还溜了动身走,快到南门去逃生。

溜到南门一望,火坑地狱。罪鬼对火坑里一撂,烧得浑身起泡。上火坑,如炭盆,皮焦肉烂,野狗村,拖了去,囫囵生吞。打生到南门,火坑地狱门。你在阳间放野火,如今火坑焚自身。

打生问头儿们:“你们还等哪一个?”火坑不等其别个,专等阳间张打生。

打生稀稀步又跑。头儿们一把抓住他:“你可就是张打生?”“我,我不叫张打生,我叫张活生。”“哦,阴间不错捉,你跑你的路!”依还溜了动身走,赶往西门去逃生。

西门是油锅地狱。罪鬼一到,背去对油锅里一撂,红面鬼使烧火,青面鬼使上灶。滚油锅,沸腾腾,上下翻滚,抛进去,无救度,化作灰尘。活生到西门,见到油锅滚。如同生灵肉,油煎四翻身。

活生走近一看,啊依喂,罪过哩!问头儿们:“这油锅等何人?”“铁面牌挂在这里,等牛头马面捉人!”“捉哪个?”油锅不等其别个,专等阳间张活生。

张长生吓得想溜,鬼使们一把背住他,“你可就是张活生?”“不、不,我叫张卵生。”“那你走吧,地府里不错捉!“依还溜了向前跑,北门到了奈河桥。

奈河桥是一尺三分阔,三丈六尺高,两头铜钉钉,中间滑油浇。罪鬼对上跑,桥身只是摇;要是向后退,马叉要倒背;如对旁边让,蛇狼虎豹又要咬。桥上罪鬼哀哀哭,无人搭救罪难熬。

长生叫声双亲哎,可知为儿上山打猎非好事,活活闯进了地狱门。母亲哎,十月怀胎空养我,三年哺乳枉费心。双亲哎,枉枉养我成长大,做不到端汤奉茶人。你们总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谁知一场空欢喜,竹篮担水枉费工。

观音老母想:随你怎样哭,想不修行二字总不来度你。长生又哭了——我要早听僧人话,免到阴司做罪人。早知地府有千重狱,我出娘胎就修行。我今愿解杀生孽,又没师父领头人。

观音说:“妥了妥了,你这才愿修身戒杀,改恶从善!不管怎样,还得要把师姐的面子顾起来。”摇身一变,变作普贤去他家化缘的僧人一样。引磬木鱼一敲,口中念念有词:“龙奔深潭,僧奔善门,斋僧布施,布施斋僧,功德无量,南无阿弥陀佛!”张长生一看,“啊唷,这鬼和尚不是在我家化缘的,他怎到阎王殿来化缘的?”观音老母又念:“地府阎王有十家,家家为我备早茶。”长生想:这和尚与阎王是亲戚?要不,阎王怎留他吃点心的!长生一见战兢兢,怎遇上前世里的对头星。

观音又来到奈河桥头,说声道变,奈河桥变样,化作一座金桥。一头通向阳关道,一头直通到阴曹。

桥头站立仙童仙女,手执长幡宝盖迎接僧人。张长生喊道:“僧人师父!”不睬他。“和尚师父!”不理他。“僧人师父,你可认识我啦?”观音回过头来对他看看,“不认识你是何许人氏!”“哎,你上个月在我家化缘的!”“我们就靠化缘为生,哪认得许多施主!”“不,你帮我拿桂花树弄活的。”“不要说枯树可以逢春,就是人在阴间也可以送他还阳,这些好事我做了千千万,哪记得许多!”“不,你挨我绑在桂树上用箭射的。”“哦,这我记得。你是魏岳村的张长生唷!”“师父,请你小声点,牛头马面在捉我哩!师父哎——你拿我带了转家门,我千家万当愿斋僧。”“嘿嘿,我不信你了,当初只许二百两银子还赖得光光的,现在你许了千家万当,只要我将你对家一带,将来你不是赖得更快。你是急来抱佛脚,病来许菩萨的人,不信你骗了!”“师父哎——开口听出你喉咙里音,就是要我罚愿心。师父哎,我修心就从今日起,永远斋戒不杀生。若是以后再杀生,披毛戴角变畜生。”“长生,你真回心呗,要受佛门三皈五戒!”“师父,不要说三皈五戒,六皈十戒我总是愿意的。师父,哪三皈,你快讲哎。”“三皈呀,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五戒呢?”“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邪淫,四戒诳语,五戒酒肉。”三皈五戒要记明,不可违犯一星星。吃饭想到牛耕地,穿衣不忘纺纱人。开戒想到罚誓愿,得道要思领头人。

长生说:“师父哎,我记住了。从今以后,决意忏悔前愆,皈依佛法!”长生呀——你吃常斋我担忧,怕你修行不到头。如若中途开荤酒,连我功劳一齐丢。吃斋吃斋要真吃斋,旁人劝你心莫歪。船到江心把好舵,不被狂风刮转来。贤徒呀,我善言善语对你说,你要坚固牢落记在心。

师父,你放心——学无量山上一棵松,三丈六尺透虚空。十万八千枝和叶,树大哪怕起狂风。

这么,你既诚心修道,我要替你取一个法名,我们今天是有缘相遇,度你修行。取名叫做裕缘僧,裕缘僧人办修行。

众位,大圣宝卷在这之前叫张长生,张打生……从此称他裕缘小真人。

大悲观音说:“贤徒,你一人修恐怕难到头,要劝你父母双亲一齐修。拿房屋改成三宝殿,装金塑佛做善堂;骡马畜生放生去,安童梅香送还乡。”“师父,我一定依你。”“依我?你还有一笔债未还呢!”“师父,我还欠哪个债?”“你呀,这满头的青丝细发要还给生灵!”“怎样还呢?”观音说:若把生灵债还清,要拔尽青发办修行。

“师父,拔得不痛?”“当初你拔生灵的毛可痛?”“这当然是痛的。”“痛呗就要还痛债!“张长生说:“师父,我不拔!”“不拔,不拔呗随你便,我走了!”“师父,你不能走,要等等我,我来拔。”这下,长生揪住一把发,咬紧牙关使劲拔,一拔“咔嚓”,“啊依喂,师父哎,痛哎!”观音说:“痛也要拔!”长生又揪住一把头发,横一拔竖一拔,也未拔出一根发。叫声师父哎——我自肉割不深,冷汗总痛到足后跟。

大悲观音想:既然你晓得拔发痛呗,也算你忏悔了,我来替你拔,观音用杨枝净水洒,拔起来虚虚松松。“徒弟,可痛?”“不痛,有点麻辣酥酥。”随手用仙丹一按,鲜血打转。用一块月蓝色布一扎,鲜血溢在上面——兰不兰来青不青,茄花色扎巾到如今。两旁善人如不信,家主神轴上看分明。

徒弟,跟我走吧!眼见青山绿沉沉,青凉山到面前呈。

长生抬头一望,白马对他一声嘶叫。他走到马前:马儿呀。你也是头顶青天未曾修,背驮日月不抬头。从此各修前程路,放你到荒山去安生。

裕缘僧人一想,我今斋戒杀生,也去劝王师父回心哩!裕缘僧人说得轻,观音在云端听分清。

观音仍旧变作王教师在青凉山煨生灵肉,烧得烟绕蓬天,喷脑真香。

裕缘来到王教师身旁。王教师问:“你去点火怎玩到现在回来的?”“师父,我不曾玩呀!”“不曾玩呢,是与人打架的!”“也不曾与人打架。”“你的头发都挨人揪掉了,还赖哩!”师父哎,你叫我下山去点火,不知怎闯入狱门。

“喔,我叫你去拾柴垒灶呗你不肯,懒见阎王呢,躲到阎王家就不用做事啦?”“师父哎,天地睽睽,冤枉到底。”我点火来到三家村,晴天白日鬼迷人。闯进四重阴司府,重重要捉我张长生。奈河桥上过不去,幸亏遇到出家僧。若非僧人来度我,今世不得转还阳。师父哎,我已罚愿戒生杀,全部家当也斋僧。

王教师说:“不要听鬼和尚的话。吃素吃素,干肠瘪肚。为人在则猪头啃啃,死了乘水滚滚,撞到桥桩就算自己的子孙。来,吃生灵肉!”“我不吃。”观音老母捡一块肉对他嘴里一塞,长生“吐吐吐”吐总吐不及。王教师问:“真的不吃?”“一点也不能吃。”观音说:“你不吃我把它放走啦?”“王教师总说的奇怪话,肉总煨烂了也又能放生?”“张教师,这是我山东师传的秘法,把吃剩下的东西随手就放它飞走的。”裕缘僧人说:“这真是少见,请师父作作法看!” 这下观音将“黄绿”的皮对地上一张,五脏六腑对皮里一裹,说声:“黄绿你快走!”拍拍翅膀伸伸腰,逍遥自在上九霄。

裕缘僧人一见:“啊呀,师父你是仙人啊?”谁知真神不可道破,一露相就不见面。观音大士使阵风,来到虚空。裕缘他——双膝跪到尘埃地,师父连连口内称。

观音大士在上空说道:“贤徒,同山打猎的是我,奈河桥上度你的是我。是我度你转回心,我是南海观世音。等你修成正,再来度你讨封赠。”日落西山暗昏昏,裕缘独自回家门。管门安童一看,眼睛发暗。“你这鬼叫化,要千要万,没得哪个化子要夜饭。去去去,走远点!”“安童,我是你的主相公呢!”“不要冒充,我家主相公是白面书生,你是红头光棍,不要在我面前胡混!”“不,你再仔细瞧瞧,我是你的主相公!”安童仔细一看:“啊呀呀,大相公呀——实在不是奴欺主,怎奈面目全是生。”裕缘来到高厅,拜见父母双亲。张员外见他头破血淋,像个血人,不觉一阵心疼。孩儿呀,王教师与你同出门,怎惹出连天祸临身。我韦林县上去动状纸,好为孩儿把冤伸。

裕缘叫声父母大人哎——王教师不是凡间人,他是南海活观音。他说我杀生罪孽深,罚我拔发去修行。双亲哎,我身陷四重地狱门,门门要捉我张长生。我奈河桥上不得过,愿将家业总斋僧。

张员外一听,说声:“儿呀,为父作得金钱孽,早已回心修来生;如今你又杀生灵,罪上加罪怎超升?我们就依真神之言,拿安童梅香都解散,金银财物大家分。少者替他们成婚配,老者留下管山门——房屋改作三宝殿,塑佛装金办修行。朝念千声弥陀佛,晚拜南海观世音。”裕缘僧人说:“双亲大人,你们在家修,我要遵师父之命,寻访白云仙山去了。”拜别双亲离家门,白云山上去修身。

白云山峰连天际,青松翠柏郁葱葱,真是仙境圣地。山路上,弯弯曲曲曲曲弯,裕缘他,曲曲弯弯上高山。将身来到高山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前山到后山,房屋没一间。只有松柏蔽石洞,避得雨来挡得风,另有玲珑塔一座,身居塔下诵真经。饥来吞吃松柏果,渴来山泉润喉咙。众位呀,我不提裕缘修办道,再讲经中另一情。九、放铁鹞三怪出世 张天师有法无能当年汉高祖时代每到二月初八是“虚王报”日。这一天,张良放铁鹞取乐。铁鹞放到女人国,一些女人见到男子,一个个眉开眼笑,要夺去跟他们成亲。张良心生一计说:“你们不要争不要抢,把我的奶子养凹了,肚脐养凸了,谁能做得到就跟谁成亲。”这下,一些女人为他朝鱼夜肉,饮酒作乐,天天享福。哪晓得奶子越长越凸,肚脐越壮越凹,女人心想不对,知道上了张良的当,就准备杀他,每人只想吃一块肉,分得一块皮,做个香袋挂在身上,也算是有了男人。张良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又生一计说:“你们要分我的皮可以。不过,我生性喜欢放鹞子,在我临死之前能否再让我放一回鹞子?”这些女人说:“可以,让你放一回鹞子给我们看看?”张良他拣了一个刮西风的日子,把鹞子放上天,他乘着鹞子的尾绳也上了天。这时,韦驮菩萨从上空经过,见到鹞子的绳索是个妖怪,拔出随身的降魔杵将鹞绳一打三段。一段落在西太湖变成铁索精;一段落在通州北门变成顽石精,还有一段落在北海高邮坝变成鲇鱼精。三个妖精分三处,各在东土苦修行。三个妖魔成了精,扰乱江山不太平。

哪个妖精先出世?通州北门顽石精。它修行多年,成为石纪娘娘。它半段在土里,半段在地上,当地农夫种田的钉耙用脱了到这石头上去一砧,锄头用脱了也去一筑。砧砧筑来筑筑砧,冤仇作得海能深。妖精是吸甘露细雨日月精华的,天天吸呀吸,四周五十里地方的禾苗得不到雨露滋润,庄稼枯槁无收,百姓怨声载道,怨气冲到九霄,惊动了玉皇大帝,打发哪吒太子捉拿石纪娘娘。哪吒太子用钢叉一戳,叉齿将石纪娘娘穿心而过。将它丢在东大海,峨眉山下丧残生。

石纪娘娘身上戳穿一个洞,没有死。哪晓镇江一支水,对准金山鹅眉嘴,冲成一旋涡,聚成一团沫。沫越聚越多,地方越积越大,八仙在西天赴蟠桃圣会打转,从上空见到一团黄沫就说,这东西是一大妖精啊!八仙说话不留心,封作水魔怪妖精。

旋涡水头急,把顽石冲洗成一只大玉镯,对鹅眉滩上一搁。巡海夜叉出来巡海看见了,捡起来套在手上带到宫中。龙王的公主娘娘见到玉镯放光发亮,就向巡海夜叉要过去戴在自己手上。公主戴了三月整,面黄肌瘦少精神。

那天,公主起身对镜梳妆,看见镜内有两个人影,一个是自己,一个是男身女相。公主一吓,玉镯对地上一脱,跌成两段,现出一个绝色美女。双膝跪到尘埃地,生身老母口内称。

公主说:“大胆妖孽,竟敢胡言,坏我名声!”随即大喊:“捉妖啊,捉怪啊”!这时,巡海夜叉在宫外值日,听到公主娘娘喊捉妖,立即回宫相助。水魔妖精向外逃,巡海夜叉对里跑,二人一碰面,水魔双膝落地,对下一跪。叫声——巡海大哥恩情深,帮我玉镯转成人。

巡海说,你不要走,我们去见龙王爷。龙王掐指一算,晓得一半,说不能拿这妖孽放走,放出去要招祸的。就对巡海说,你是单身汉,她是孤独人,我来从中把媒做,你们二人配成婚。

巡海跟水魔成婚,只有年把光景就怀孕在身。十月满足,瓜熟蒂落,生下双胎。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妖精还生妖精。生下来落地会跑,浑身长毛。一个取名叫胡立,一个取名叫胡鬼。两个妖精后代根,总在水府里长成人。

此话丢开,再讲北海鲇鱼妖精。它抬头一望,是成宗皇帝端坐金殿。“好哇,当初你与我同修一道,是师兄师弟,如今你身居皇位,独掌乾坤,我还埋没在北海高邮,隐姓埋名不封我神职!我来跟你作吵,拿你高邮坝拱倒,看你江山可牢!”于是它在高邮坝下也筑起龙宫洞府,用眼睛一眨,翻你的高邮坝脚;尾巴一挤,高邮湖见底。高邮坝一倒水连天,黎明百姓哭哀哀。

地方官着百姓筑坝,忙上一夏。才只几天,坝又翻腔,里面向外泛泥浆。开始碗口大,后来箩口大、盘篮大……,越泛越大,“轰隆隆”豁出去一丈八。二次倒坝不得了,高邮邵伯变汪洋。广陵王吓得没主意,赶奏表文送进京。

成宗皇帝接过告急表文一看,吃惊不小。连忙撞钟击鼓,召集满朝文武上殿。问声:“众位文臣武将,谁能去广陵高邮擒妖治水?”三百文臣二百武,总像泥塑木雕人。

吏部天官执笏当胸,上前三拜:“启奏我主万岁,江西龙虎高山有张天师道人,他吃了皇上俸禄是专门拿妖捉怪的,此时不用,等待何日!”万岁随用圣旨一道,召张天师入朝。天师奉皇命,路途急急行。只为擒妖事, 连夜赶进京。

张天师来到金殿,拜见成宗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应召见驾!”成宗天子皇开金口,帝露银牙:“张爱卿,召你非别,只因高邮坝下妖精作吵,淹没良田,民成饿殍,召你前来安抚社稷!”“万岁,您解解罗带放宽心。提到拿妖两个字,是我传家旧营生。”万岁就问了:“爱卿,你去高邮降魔呗要带多少兵马,多少法宝?”“万岁,我自带照妖镜,斩妖剑,朱砂三钱,佛表三张,黑狗血三滴,净笔一支。而外,再请钦赐三千御林军助威!”这下,张天师校场点兵。马用山东赤兔马,兵用河南御林军。老者不过三十岁,少者二九十八春。老兵弱将都不用,个个是擒龙伏虎人。

刀房里发刀,箭房里发箭,旗房里发旗,枪房里发枪。一龙旗、二虎旗、三面百脚旗,四面埋伏旗,五员将官旗,六合浑天旗,七星北斗旗,八方玲珑旗,九龙降魔旗,十面大堂旗。旌旗开路,兵马随行。号炮连天上路行,惊动南海观世音。

大悲观音一算,知道张天师奉皇命捉妖。她想,论张天师的道术之高,降一个小小鲇鱼妖精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鲇鱼妖精被张天师降伏,我徒裕缘僧人就失去创绩立功求得成宗皇帝敕封的时机!哎,这一功不能让张天师抢去!观音来到北海高邮,对鲇鱼身上一站,鲇鱼陷下去几丈。鲇鱼精说:“圣母,我又不曾得罪于你,你为何要我丧生?”观音问:“你可知张天师领兵前来斩你?”鲇鱼说:“小妖不知,望圣母赐一条生路!”观音说:“求生路可以。你拿眼闭起来,头埋下来,我将你踩入青沙底下十八丈,张天师的照妖镜就照不见你,斩妖剑就斩不到你——等我裕缘徒弟修成正,带你到南海坐莲台。

再讲张天师带领三千兵马,浩浩荡荡来到高邮城安营扎寨,将高邮湖围得水泄不漏。又指令地方官高搭祭台,自己登台,步罡踏斗,画符讷咒,用朱砂狗血喷洒鲇鱼妖头,斩妖剑、慑妖符作法三天,也现不出妖精的一点影子!张天师说:“这倒怪了,妖精逃哪去了?”他又用照妖镜四下照看。对东照见扶桑国,向西照见昆仑山……;上望九天仙女过,下看水底青沙流,也见不到妖精一根毫毛。天师说:“此妖道功小,见我符水法宝,已化为乌有了。”于是,河港官又着百姓搬土筑坝。男子筑坝挑成痨,女子提饭泪纷纷。高邮坝筑得如铁桶,张天师收兵回京城。京城打起逍遥鼓,百姓唱起太平歌。总说张天师神通大,当今天子笑呵呵。

鲇鱼妖精深埋青沙底一年,百姓相安无事。来年,“谷雨”刚过,雨季来临。大雨像瓢泼,小雨不断滴,一下落到端午节。这下,湖里水满,海里浪大,鲇鱼妖精活了水,从青沙底下用一个鹞子翻身,立时海水奔腾,湖水翻滚,漫过高邮坝,水没泗洲城。兴化盐城也遭难,百姓逃荒泪纷纷。

地方官用鸡毛文书火烧角——连夜催马上皇城。

成宗天子拿鸡毛文书拆开一看,龙心大怒,只指一指:你大胆天师,诓骗圣上,欺君盗功——小小妖精总降不下,枉吃俸禄到如今。

遂用召文一道,将张天师召入午朝,用上重枷锁,押入天牢做罪人。

十、揭皇榜降魔伏怪 裕缘僧讨封显圣鲇鱼妖精作吵,百姓生命难保,圣天子忧心如焚。遂撞钟击鼓,召集满朝文武。六部大臣就启奏了:“万岁,我们文官只能动笔,武将只会拖刀,哪个能去捉妖?要能除妖保太平,张挂皇榜选能人。”这下,将皇榜张挂到十三省,各州府县总知闻。不论你是何等人,哪怕是拾柴划草,掮枪打鸟,操腰箩说好,只要能降妖伏怪,男到七岁封官职,女到十二受皇恩,没有这双高妙手,不要走进午朝门。皇榜挂在午朝门,看榜官看得紧腾腾。众位呀,不提午朝门外挂皇榜,再提修行裕缘僧。

观音老母见时来运转,随即来到白云高山将裕缘僧人度到通天银河脱过凡胎换仙胎,带到御宰台参拜玉帝。玉主问:“观音弟子,他是何人?”观音说:“他就是你的三太子转世修成。”“哪里出世?”“韦林县魏岳村。”“哪里罚誓?”“泗洲城。”“在哪修成?”“白云高山。”玉主说:“如此嘛,该敕封了。”魏岳村上裕缘僧,魏岳禅师你当身。泗洲城里罚誓愿,泗洲大圣受皇恩。白云仙山修正果,国世皇菩萨受香烟。

玉主又赐他禅杖一根,御钵一樽,袈裟一件,法华经一卷。

观音老母又将他带到王母宫,求王母娘娘重封,并赐他钻天帽、腾云鞋、聚风带、慧眼镜和百般仙法随身。观音又想:光有天皇封,没有凡皇封,还是不成功。要讨凡皇封,只有到凡间立大功。于是将泗洲大圣带到京都皇城去揭捉妖榜文,奉旨去降伏鲇鱼妖精,治平高邮水患,才能立功,讨得皇封!泗洲大圣来到午朝门外,对皇榜下一站,抬头观看皇榜。看榜官对他相相喝道:“这里不是小户人家篱门,大户人家前门,也不是县太爷的衙门,你这个小小僧人,站在此地作甚?”泗洲大圣彬彬有礼,一躬到底:“启禀老爷,此地不是张榜集能,降妖伏怪吗?”看门官道:“你有何能?”泗洲大圣一个旋风三丈六,拿皇榜揭在手中说道:“请速速奏与天子万岁,允贫僧入朝见驾!”看门官一见,岂敢怠慢,随即奏与成宗天子。万岁传旨:出家僧人听封赠,钦赐圣僧入朝门。

泗洲大圣得封圣僧入朝,就一步三拜,拜上金殿。成宗天子开口问道:“你家住何地,姓甚名谁,修悟何山?”“回禀万岁,贫僧是——姓氏西北风,法名度虚空。修行白云山,降妖讨皇封。”万岁一听,说道:“圣僧既有拿妖之术,需带哪些法宝随身?”“万岁,贫僧亦需朱砂三钱,佛表三张,狗血三滴,净笔一支。”万岁一听,不大相信。说道:“这是张天师的故伎,不行、不行!张天师也是用这些法宝,妖毛不曾拿到一根,反而祸害了良民百姓!”圣僧禀奏:“万岁免费龙心,毋用置疑,这叫各有各法,各庙是各庙的菩萨。贫僧不拿高邮坝治太平,愿伏皇法不求情。”成宗天子龙心大喜:“圣僧真有如此道功,要带多少兵马相助?”“万岁,贫僧素来皈依佛门,不熟兵法,到时自有天兵相助,妖孽就擒。”泗洲大圣奉皇圣旨来到北海高邮,高搭醮台,祭天三日,念诵法华真经,惊动东海龙王发三千水兵前来相助。他用慧眼镜一看,照见鲇鱼妖精端坐假造的水府洞宫,在那闭目养神。大圣用禅杖一震,变作一条青龙,潜入鲇鱼的水府洞宫与妖精斗法。大圣似蛟龙入海,鲇鱼如猛虎下岗。大圣布天门阵,三千虾兵守天门;鲇鱼设套龙圈,圈圈锁住青龙身。朝上杀吞云吐雾,对下杀海水翻腾。鲇鱼妖精妖道深,三千水兵守不住门,它用尾巴一鞭,高邮坝底见天。大水往上涌,真是洪水如猛兽,来势不可挡,三千水兵被冲得东零西散。大圣喊声不好了——妖精道功彼来深,我还差它二三分。师父你在南洋海,徒在急中你可知闻?

一声怨气冲天,惊动大悲观音,知道泗洲大圣敌不过鲇鱼妖精,立刻驾起祥云来到北海高邮。仙风一散,对醮台上一站:“贤徒,有我到此,你胆大心宽!”这时,大圣与鲇鱼正斗得不可开交。鲇鱼越战越有劲,青龙法术欠三分,只有招架之功,没有降擒之力。观音大士喝声住手,小青龙对上空一钻,鲇鱼正想抬起头追赶,观音大士往下一站,踏在鲇鱼妖精身上,如负万座高山。妖精说:“真神,这么重我怎驮得动!”观音说:“妖孽,驮不动你熬住点!”一个熬字改了姓,脚踏鳌鱼观世音。

从此鲇鱼改名鳌鱼,拿它带到南洋海,永世不准眨眼睛。

观音大士将鲇鱼脱层壳,给大圣入朝请功讨封。泗洲大圣送走师父又登台念动法华经,召请东海扒沙符使,涨沙将军,虾兵蟹将扒的扒,推的推,百里沙石推成堆。良民百姓男不知女不晓——连夜筑起一座高邮坝,万顷良田保收成。

大圣得胜回朝,献上鲇鱼妖壳,成宗皇帝龙心大悦:“圣僧,尔为当朝治水功臣,愿领文职还是愿做武将?”“万岁,提到做官,我出家人不贪。”“这不,赐你金银。”“万岁,提到发财,我万万不来,伏乞万岁准僧一请。”“圣僧,请者何求?”万岁呀——天牢里罪人赦一半,钱粮国课减三分。张天师道人免治罪,官封原职回山门。贫僧别无他求请,赐我神职度黎民。

成宗天子不知封他何种神职为好,正欲与左右殿臣商议,玉皇大帝将后续封神榜用穿云箭送到成宗皇帝的金銮宝殿。成宗一见,开口就念:——圣僧前来听封赠,泗洲大圣治乾坤。

大圣谢过龙恩,退后百步,辞朝回白云高山。他在午朝门外望一望,通州山岭放毫光。

大圣一阵仙风来到白云山上,依还端坐玲珑塔下诵经。观音在虚空叫道:“贤徒,你不去东海通州登山显圣,还在此作甚?”大圣说:“师父哎——欲去通州显神灵,丢不下玲珑塔七层。”观音说:“你把它背了随身走嘛!”“师父,玲珑塔这么重,我怎背得动?”“噢,我来替你作法!”大悲观音吹口风,玲珑宝塔变蒸笼。徒弟你背它随身带,好到通州显神通。

大悲观音一算,从白云山到通州要经过如皋地方的桑果河。桑果河河宽水急,河上没桥,大圣身背宝塔不能过河。于是就打发张班鲁班下凡在桑果河上造桥。桥才只造好,泗洲大圣来到。大圣站来桥头一看,桥虽高大,还怕经不住玲珑塔重压。就问:“木匠师父,这座桥可经得起我从上过?”“鬼和尚,不要说一个人,千军万马总好走,何在乎你黄胖小僧人。”大圣说:“你且慢夸海口,让我跑过去再说”。大圣将左脚对桥上一踏,桥身响得吉吉呷呷。“哎呀,你身上的东西分量太重,不能上桥!”大圣退后两步,丢下两座蒸笼,用脚一蹬,四边生根,变成两座歇脚墩。也是当年留古迹,歇脚墩流传到如今。

大圣依还上桥。才只对上跑,桥身只是摇。张班、鲁班赶得哨,对河里一跳,用肩膀一人托住一个桥墩。大圣来到桥中间一顿,桥桩陷下去九寸。大圣问:“师父,是你的力大,还是我的法大?”鲁班说:“僧人师父,我的力也大,你的法也高。”取名就叫力法桥,四十五里到如皋。

鲁班仙师仔细一望:“哎呀,我还只当是一般僧人,哪晓他就是泗洲大圣。真是枉长一双铜铃眼,有眼无珠不认人!”急得用画匙对眼珠上一插,插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从此闭上一只眼,独眼弹线到如今。

大圣肩背玲珑塔,经过荒滩,走过草场,带看带跑,来到平潮。平湖对东奔,来到唐家村。大圣一看,唐家村有陈、马二姓的祖坟葬在一块活龙地上。陈家后代要出皇,马家后代要出帝,如果两家都出皇帝,两皇相争,江山必定大乱,百姓不得安宁。大圣就托梦给地方官开凿三十里河道,把活龙地改掉。哪晓活龙地土活的,白天开,晚上涨,天亮时分原复旧样,河港开不下去,大圣变作民夫来到河港工场说:“今晚收工的时候,我们把千百把钢锹插在河里过夜,不准老龙翻身!”哎,这一着还就灵哩。待到半夜子时刚过,初交三更,只听“咔嚓嚓”一声,老龙翻身,斩成十三段。后来——三十里河口也开成,十三节龙灯到如今。

三十里河口改造了活龙地。陈家不曾做到皇,出到一个陈都堂;马家不曾得天下,出到一个马探花。

大圣来到海边,只见五座高山相连,屹立在他的面前。他想,我上哪座山呢?对左一望是马鞍山,向右一看是剑山,对前一望是军山,对后一望是黄泥山,还有一座无名山,前低后高,控江濒海,山峰奇秀,古木刺云,是一座好山。大圣肩背玲珑塔,直奔这无名山而去!他来到前山一看,见一老和尚在那诵经。这个和尚把箩样大的木鱼敲得剩个框框,斗大的锤子敲得剩个柄榔。大圣想,这老僧道功深哩!于是取出慧眼镜一照:啊,原来是个老狼精。他走上前去叫声:师父哎——你在此山修道功,借块地方我暂安身。

老狼对他一看,心上盘算:啊,是一个小秃,我等候几年才守到这块肥肉。就说:“前山不空,到后山去!”大圣跚跚步子向上跑,老狼就放声嚎。这一声大嚎,唤出了狼子狼孙一大淘,呲牙咧嘴,要吃大圣的肉。大圣随手掐根灵芝草,变作许多花花帽,一路抛散。小狼见了花花帽好玩哩,就去抢帽。拾起来对头上一戴,不小不大,每狼一个,还多一个。老狼赶来说:“多一个给我!”一群狼子狼孙头戴花花帽,个个舞呀跳,高兴得不得了。老狼问:“你要借多大的地方?”大圣说:“我只借片衫之地。”“什么片衫之地?”“喏,我身上披的袈裟大的地方。”老狼想,衣衫大的地方没多大,且借给他。说:“你拿衣衫摆下来划一块地给你。”大圣拎住袈裟一舞,城隍、土地帮他一箍——全山箍得紧咕咕,还多一片衣小▯。

大圣用禅杖一敲,狼子狼孙痛得不能直腰;大圣念动法华经,花花帽箍得狼子狼孙头上冒青筋。一个个喊:“真人哎,救命啊!”高抬贵手饶性命,放我们回家见娘亲。

大圣便问:“家在哪里,娘在何处?”老狼精用手一指:“喏,在山中间的树脚下。”大圣走去一看,只有碗口大的一穴洞。大圣说:“我不信,你们这么大的身块怎得进?”“不,我们能变小的。”“变给我看看!”这下,一个个打滚,驴子大变成犬儿大,犬儿大变成猫儿大,猫儿大变成松鼠大。“霍落霍落,▯▯▯▯”对洞里鱼贯而入。大圣又用禅杖往里揩,一个个对里直栽。老狼说,让我数一数,可有这么多!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个。嗯 ,总进来了。大圣说:“我也到你家去玩玩哩。”老狼想,在外弄不住你,吃不到你,进了我的家可以定心吃你的肉。于是就说:“真人,前面请!”大圣说:“你家的路我不熟,师父你前面请。”老狼放心大胆,领先而进。大圣待老狼进得洞去,将肩上剩下的五层玲珑塔放下来,对洞口上一顿,平平正正,洞门塞得密密层层。老狼对外一看,乌漆黑暗,喊声:不好了我大狼占山数百春,未曾遇到对头人。此番道门被堵塞,我千年道功化灰尘。

这下,老狼在洞里求饶了:“真人,何时放我出去?”“容易的,等我在你狼山上断了烟火就放你出来的。”“那半夜间如果断了烟火也要放我出去了。”大圣说:“这要从我接受烟火的时候才能启算。”为此,留下偈文——泗洲大圣最为尊,身镇狼山治乾坤。金炉不断昼夜火,玉盏常明万载灯。狼山不断香烛火,狼精不得出洞门。

大圣收拾好狼精,安定了百姓,一心想把这山修成江东名山,于是就云游四海,医民治患,感动地方官宦,豪绅富士前来朝山进香,香火日益旺盛。山上只有玲珑塔五层,缺少禅寺让大圣定神入座,地方官又奏本进京,成宗皇帝发下缮银万两,大兴土木,建造前山门、钟鼓楼、大佛殿。从此满山楼台亭阁,画栋雕梁。又造巍巍大雄殿,大圣入座受香烟。

泗洲大圣仙登狼山显圣,名驰四海,百姓求子得子,求财得福,求医得消灾,求功名得俸禄,此话暂且不表。

水魔妖精在东海水府将胡立、胡鬼两个孩儿抚养长大,想到要去通州报仇。她对丈夫巡海夜叉说:“当初我在通州北门受人敲敲笃笃,砧砧筑筑,这种凌辱之仇,我不能不报!拿两个孩儿交与你,我到通州去找仇人。”巡海夜叉说:“妻呀,你别去了。自古道,冤家宜解莫宜结。到那里,如报仇不成,反倒惹火烧身,自找苦吃。若是去祸害百姓,被龙王爷知道,龙主也不容情,不如就在家安守本份吧!”水魔说:“你只知守份守份,不想雪仇洗恨,困在这水晶宫到何年何代超升!此番我去报仇得成,就在通州立庙显圣,若不成,回来——搬动四海三江水,淹没通州一座城。”水魔妖精上岸,来到通州北门一棵银杏树下栖身,她昼没夜出,吓坏北门众多行人,寒寒热热病缠身。仙丹妙药医不好,呜呼哀哉丧残生。

这下,北门的老百姓闹起来了。说北门外面出妖怪,黑夜暗星鬼迷人。闹得家家户户未晚且将门户闭,日出才敢出外行。得病人家哀哀哭,云集到狼山求真神。

大圣菩萨用慧眼镜一照,哦,是水魔妖怪精上岸作吵,扰乱社稷。大圣他随即下山扮作乡间走方郎中,肩挑药担,手摇串铃,走街串村送医药,消灾祛病抚良民。药到病除人心定,妙手回春显神灵。

这时,韦驮天尊从通州上空经过,见到北门一棵白果树上杀气腾腾,妖雾弥漫,他定眼一看,是一妖怪附于树身。他抽身将降魔宝杵往下一鞭,哗啦啦一个响雷阵,白果树打得碎纷纷。

水魔妖精见势不妙,将身潜入东海水府与巡海夜叉合计,到龙宫里偷了一副水桶。这水桶是一件宝贝。叫——小小水桶尺多高,五湖四海一担挑。她要淹掉通州城,让大圣香火受不成。

龙宫失了一副水桶,龙王知道不好,随手着虾兵蟹将寻找。说:“我这一副水桶是旱来放水,涝来收潮,能容三江水,五湖一担挑,哪个偷去必定要惹事!”一个甲鱼精跑来禀告:“龙王老爷,我见到水桶挨水魔娘娘担走了!”龙王掐指一算,晓得水魔妖精偷了上岸,去跟通州百姓作对!龙王立即晓谕狼山大圣,要他提防水魔上岸卖水。大圣随即着县主城隍,当方土地托梦给四城良民,叫大家小户要备足三天用水。三天以后有个女子挑水上街,百姓不能买她的水,如果买了她的水,全城老少要成淹死鬼。一个晓谕传得快,全城老少都当心。三天之后,真有一男身女相的女子挑水来啦:“卖水唷,卖水!”东街叫到西街卖,南城叫到北城门。肩膀担得酸酸疼,利市不发一分文。

水魔妖精把水担对十字街口一歇,心上发急,说我这一担水没人要,只好对十字街上倒了!大圣随即将袈裟、御钵、禅杖带了随身,来到水魔妖精面前:“女子,这一担水可卖?”“卖!”“卖多少钱?”要得生意成,我十成当八成。早上要卖二十四,现在只要二十文。

大圣问:“可愿把水挑送到我家里?”“送到哪里?”“我师父在狼山管香火,送到狼山上。”“不去、不去,狼山大圣与我是前世的冤家今世里对头,我不送去!”“那就送到西门可行?”“行,离这里有多远?”“不远,二三里路。”水魔妖精挑起水担跟着大圣后面跑。跑了二三里路就问:“可曾到啦?”“不曾呐,还有五六里哩!”水魔妖精听说还距五六里,知道是受骗了,就说:“不送了,把水倒给你!”大圣说:“不愿送,就倒给我吧!”大圣用袈裟对地上一摊,御钵对下一顿,平平正正。“女子,在你倒水之前,我是腌菜烧咸粥——有盐在前,倒漫出来我不怪你,倒泼出来我不饶你!”水魔想,你这小小钵子想装我江湖大海的水,不漫出来才怪哩!就说:“一言为定,决不倒泼出来!”水魔提起水桶往下倒,一桶倒到底,御钵还不曾够铺底。水魔一见不对,晓得遇上对手,连忙说赖话:“还有一桶不卖了!”“不卖呀?俗话说,说卖堂屋地,连夜拆不及,不卖也得卖!”这下两人扯住水桶争呀抢,溅出了一水点,一个水点溅开花,西门冲起个白汤湖。

大圣菩萨手脚哨,拎起水桶往湖里撂,立时长起一座氽氽庙。水魔妖见计失败,就耍胡赖,抽出扁担就打和尚。这下,水魔用扁担,大圣用禅杖,立时就开仗。水魔边打边退,大圣紧追不舍。众位,水魔不是打不过大圣败阵而退,她是想把大圣引到东海边,打他下海。大圣呢,要拦截她,不让她向东海逃跑。二者混打一场,胜负难分。大圣眼见快到北门离海边不远,晓得在岸上难以取胜,脱口就喊——师父哎,通州百姓要遭难,你在灵山可知音。

大悲观音肉跳心惊,知道大圣在通州遇敌,战不胜水魔妖精。随手带了善才、龙女来到通州北门,用手一指,在大圣与水魔交战的路旁设下三间茅屋。开一爿饺面店。善才上灶当烧煮,龙女店前任走堂,观音变作一位年老婆婆当管家。这时,水魔与大圣正打得起劲,杀到观音的面店门前。观音站在门口用手向大圣一招,大圣知道是师父来了,就放下水魔直奔面店而逃,水魔乘兴就对面店里追。大悲观音一把揪住水魔说:“女子,你可怕羞?”自从盘古及到今,不曾见到女子打僧人。

水魔说:“老婆婆,我与这个和尚素不相识,请婆婆不必多心。”观音说:“他是我的穷鬼外孙,你们既不相识,为何要两下撕打,想必是我外孙的不是?”“老婆婆,他既是你的外孙,我就告诉你听听,给我评个理!”她说:“我也是个穷女子,手上没钱用,挑水为营生,你外孙买了我的水不给钱,还把我的水桶甩掉,你说怪我还是怪他?!”观音说:“小姐哎,男子是盆火,女子是盆水,为女子的火气要放小点,我外孙有不是之处,老娘来赔你礼!”说着,就对里喊:“端一碗面来给这位小姐压压惊。”这碗细面是观音菩萨用鹦哥衔的铁索变的。善才在锅上束呀束,落呀落,盘上满满一碗。龙女连忙从灶上端出来说:“大嫂你不要客气,吃碗热面点点饥唷。”一碗水面细柔柔,干子百页做浇头。恐怕有点铁性气,又加酸醋和酱油。

水魔妖精腹中饥,一碗面用筷上去几叉几绞,倒有半碗下肚了。连三想到嚼,一嚼“咔嚓”,“哎呀,你这面里怎有沙子的?”“嗯,新打磨子不曾刷,磨起面来石沙夹,今朝请你包涵点,下次请来吃好面。”水魔想,不管它好与丑,吃饱了再打!哪晓得水魔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是个直肚肠,鹦哥铁索又有垂劲,上头吃,铁索从肠里倒漏下来了。

大圣连忙弯下腰去扯住铁索头,观音走过去帮收碗,从碗里抓住一个铁索扣——两人齐往中间收,水魔妖精皱眉头。观音回转南洋海,大圣拖她上通州。

东街拖到西街,南街拖到北城,十字街上来经过,就像叫化子调活狲。南来北往的人像看灯,还不曾见过和尚拖女人。

大圣把她拖到城北门,手里拖得有点疼,对一口枯井台上一顿,水魔妖精以为是一口有水的活井,就想——我水里长来水里生,得水就可转家门。

于是她发狠,对井里一滚。大圣说,你要下井,就让你去!他用禅杖一梗,水魔对井里一滚。是口枯井无水,大圣用水魔挑水的铁扁担穿进铁索对井上一横,铁索扣对上一绕,拿她对井里一吊,水魔妖精急问:真神哪,拿我挂在枯井里,何年放我转家门。

大圣说,快的——扁担头上生丫枝,放你妖孽转回家。

妖精说:“我这是铁扁担,怎得生丫枝哩?”大圣说:“那好,扁担头上开红花,放你出来享荣华。”事有凑巧,陈百万员外请了十几个做短工的农人在田里锄棉花草,厨房里做面烧饼送到田里给锄草的人当上茶吃的,做烧饼的娘子手段高,她是——谢家娘娘指头尖,做起烧饼照见天。苍蝇衔动团团转,蚂蚁搬到树洞边。

梅香将烧饼送去对田头一放,说声:每人一只,不能多吃。谁知锄得快的人先到田头,他头尖眼快,拿两个烧饼卷在一起当一个吃,锄得慢的人迟到田头,走过去一望,一个也无项。没有吃到烧饼的人急得撒野,揪住多吃的黄毛丫头就打,哪晓得他打人不在行,一记打了她的性命堂,遭了人命啦,事情闹开了,报到通州知府衙门。州官身坐一顶轿,仵作子骑马紧相跟。红黑帽衙役十六个,来到尸场锁犯人。

州官来到尸场离鞍下马,察看尸场。衙役跑得黄汗冒冒,将红黑帽子脱下对枯井上扁担头一撂,吹风纳凉。水魔妖精在井里见到就叫了——真神哪,扁担头上开红花,怎不让我享荣华。

妖精见无人理睬她,就在井里翻腔,捣动泥浆,冒上半天。一班衙役吓得手足无措,捡起帽子对头上一戴就溜。大圣菩萨扮作僧人走来对妖精喝道:“扁担头上一无丫巴,二无红花,你何以作吵!”官州就问了:“僧人师父,这井下是何物兴妖?”“知府大人,这是一水魔妖精,她与通州百姓有仇,要发水淹没通州百姓,被狼山大圣降伏压在这枯井之下。如今她又作吵,要大圣放她归海!”府官说:“不能放,放出去通州地方不得太平,等到明年三月初三大圣菩萨圣诞开光,我去参拜大圣,放炮显威。轰掉狼山一个角,塞掉通州北城门。枯井压在石城下,妖精永世不翻身。”来年三月初三州官发动百姓搬土运石,拿北城门一塞,水魔压得不见天日,在井下哭起来了。可恨哪,我遭泗洲张大圣,压入通州北城门。一来拆散我亲夫主,二来丢下胡立胡鬼两亲生。我万年大计成乌有,千年道功化灰尘。

胡立、胡鬼听到母妖在井下呼喊,对狼山大圣顿起报复之心。他们兄弟两个作法,设法变一条船,在海里拦截香客,想断狼山香火。香客坐上他的船,行到江心,他眼睛一鞭,船底朝天,香客丧身鱼腹,吓得江南人不敢上狼山烧香。大圣菩萨在狼山之巅看好了的,认定是水魔的后代在与他作对。大圣也就扮作一名香客,乘坐他的船,船行到江心,他用禅杖对舱中一插,听凭你妖魔眼睛多眨,船身动也不动!胡立胡鬼晓得不妙,就对海里一跳,想脱身逃跑。大圣喝声:二小妖道,往哪里而逃!然后用御钵到海里捞了两杓。

一杓捞上一块条石,一杓捞上一个石鼓。大圣说:“冤家,先是你载我,现在我反要载你啦,送你远乡去!”扯篷摇橹动身走,来到北海徐州城。

徐州城南正在造迎春桥。为何叫迎春桥?徐州地方只迎春不打春,所以叫迎春桥。桥造得将好,大圣用手指一点,断掉一个桥枕,石匠没法装套,眼见和尚船里有一块条石,倒很合适,就问:“僧人师父,你这船上的条石可卖?”大圣说:“我们出家人素以积善为本,不作生意买卖,如你看中成用,我就送给你修桥补路,方便众生。”石匠见和尚愿送桥枕,真是省时省工又省钱,打灯笼火总寻不到这种好事。工匠搬了去往桥桩上一顿,四平八稳。妖精问大圣:拿我压在桥身下,何年何月来放我?大圣说:“容易的,等到徐州打了春,放你这冤家转家门。”是么,徐州地方只迎春不打春,妖精永世也不能翻身,地方也就永久安宁。大圣依还又动身,行到南京石头城。

南京正在修城楼。城楼修得将好,猪子精一拱就倒,而且是今天修明天倒,修上几年总修不好。这猪子精哪来的呢?当初,观音菩萨到南京去,试看南京有多少孝顺父母的人。她变成一个老太婆,开了一爿汤团店,那时南京卖汤团的,只此一家,所以来买的人非常多。

凡是来买汤团的人,观音菩萨都要问一句:“你是在这里吃,还是带回家吃?”人家要带回家吃,她又问一句:“带回家给哪个吃?”人家就说了:“你问这些做什么?”她说:“这有个讲究,要是给父母吃,就要花三个钱买只小的;要是拿回自己吃,或给小孩吃,我劝你花一个钱买三只大的,小的是素的,大的是肉的。”人家想,当然买大的合算,所以大家都买大的。

有个人叫见遭瘟,专门惹事捣蛋,他想,小的贵,大的便宜,便宜没好货,这里面一定有名堂,我今天不妨买贵的吃。他去买汤团了,观音菩萨照样问他:“你是买给哪个吃?”见遭瘟说:“这你不用管了。”观音说:“不,你要买给父母吃,我卖小的给你,三钱买一只;要是买给自己吃,卖大的给你,一个钱买三只。”见遭瘟说:“你只管卖团,何必多管这些,我就是要买小的自己吃!”观音菩萨说:“那不行,不卖小的给你。”“为什么不行?我偏要买小的吃!”二人吵起来了,见遭瘟把案板一掀,汤团都抛到街上。

这时,对门豆腐店走来一只猪。南京人养猪,不是关在圈里,而是放在外面跑来跑去的,猪可不管大的小的,一口一只,一下吃下七八只,还在地上拱了寻吃。原来小团里面包的是金丹,给父母吃了可以延年益寿。这猪吃了许多小汤团,长得特别快。一天长个头,三天像小牛,最后成了猪子精。猪子精食量大,到处拱了寻吃,拱呀拱,攻进了城楼底下入地九尺,到四更天饿了就拱得要吃,头一摇,城楼就倒,所以朱太祖下旨修城。这时,狼山大圣来到南京,见此情景,用慧眼镜一照,是猪子精作吵,就托梦给朱太祖说:“要得楼修成,必向沈万山借聚宝盆。聚宝盆里盛满猪食料,埋在城楼下,让猪子精在地下永远吃不了,它就不摇头拱城的。”朱元璋把梦中之语给详梦官一圆,觉得此梦有理,就宣旨向沈万三借聚宝盆。沈万三见圣命难违,也就答应借给皇上。不过,他只肯借给皇上用一夜,到明晨五更天的时候必须送还,朱太祖说:“好,敲五更鼓送还!”六部大臣就向皇上进言了,聚宝盆埋下城楼,不好拿走,五更天还不出宝盆啊!况且您君无戏语,不可食言,这怎么是好!朱太祖说:“这很容易,传旨下去,从此南京不打五更是了!”大圣菩萨想,有办法了。他扮作工匠将船上的石鼓搬来往聚宝盆下一衬,聚宝盆对石鼓上一顿,城楼对聚宝盆上一镇,胡鬼妖精就问:“大圣真神,几时放我出去?”大圣说:“快的——南京打了五更鼓,放你妖精转家门。”它哪晓得,南京从此只打四更不打五更,石鼓妖精永世不得翻身。这叫——徐州不打春,通州没北门。南京不打五更鼓,沈万三要不到聚宝盆。水魔妖精母子分三处,一个个不得回家门 。

再讲西湖铁索精。铁索精与鲇鱼精、水魔精同是当年张良放铁鹞的鹞索绳,被韦驮神一鞭三段,身落三处,是干姐妹相称。铁索精知道两个干姐姐都被狼山大圣镇伏,心中万分气愤,发誓要为干姐报仇。她说——不为干姐雪仇恨,我在西湖也难安身。

她来到狼山变团火,从四周对山上裹,烧掉狼山就让我。她想得倒蛮好,就是做不到。大圣菩萨在西门白汤湖边守好她的。妖火一亮大圣菩萨用禅杖一梗,火球对御钵里滚,“吱——”,火被白汤湖的水灭掉啦。妖精对御钵里一伏,现出原身是一根铁索。妖精眼睛一闭,又生诡计,说:“真神哎,你不要害我,愿意替你管香火。”大圣说:“好哇,你既顺我,我来封你。要你重修心,不准在狼山上眨眼睛。”妖精她可听话?不听,表面替大圣管香火,骨子里盯好了山下的香客。她见香客上山,只用眼睛一鞭,香客就七窍生烟,跑不动上山烧香,都坐在山下讨水吃。大圣说,你这妖孽,钻到我身边来作怪!走过去用手一挤,拿妖精的头挤了朝里。身子朝外面朝家,斜里斜巴看巷车。

狼山大圣降伏了三大水怪,安定中原,声扬四海。风调雨顺民安乐,江淮大地富收成。

他又想到,父母还在家修道呢。就仙风一闪三千里,云头落下魏岳村,替父母双亲脱了凡胎换圣身,到玉皇面前讨封赠,封为圣父圣母。家庙敕封为大圣殿,端坐莲台受香烟。

京都皇城一些风流才子,孔门书生,就将张家的甜中之苦,苦中之乐,降妖伏怪,造福黎民,一情等因,写出一部《大圣卷》,讲经说法劝善人。大圣菩萨年纪轻,不曾留下大圣经。众位听了《大圣卷》,胜到狼山了愿心。

从此,轰动了三洲泗洲人,兴化、盐城、如皋、靖江人,不分春夏秋冬,善男信女,跋山涉水,登舟步行,径往通州狼山敬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狼山香火日夜不熄。

大圣菩萨是泗洲人氏,泗洲地方来的香客,狼山上的和尚称他们是大圣老爷的娘家人,和尚对他们格外亲热厚待,替泗洲人点烛焚香,件件送到佛前,而且不收香火钱。靖江人去狼山敬香的人比泗洲人多,香烛纸马近不得佛前,都把和尚和管香火的收了去变钱,发大圣菩萨的财。这下,靖江人商议商议,合计合计,说大圣菩萨是靖江人,靖江人是菩萨的娘家人。哪晓得如皋人也帮靖江人争,总说菩萨是靖江人。管山和尚想,靖江、如皋的香客多,山上厚待不起,就用姜黄纸条写一告示贴出——菩萨天天受香烟,我们天天收香钱。不管哪洲哪县人,此后认钱不认亲。

泗洲人见了告示不服气,就与和尚争理,说菩萨是我们的,你们靠他发财,我们拿菩萨对家抬,抬回去管泗洲地方。大圣抢到泗洲去,不在狼山受香烟。

这样,狼山成了空山空殿,百姓没处烧香,和尚收不到香钱,就扶乩求玉皇大帝降旨。玉帝发下婆娑木一株,从东海氽到狼山脚,狼山主僧捞起来雕塑成神像身,又向地方乡绅豪门募化金钱,铸一紫金头,身内按上金脏银腑。婆娑树身紫金头,一尊塑像狼山上留。真身还在泗洲城,神灵在狼山应人求。

成宗天子为方便百姓朝圣,下谕各州府县——造成大圣殿,塑起大圣金容相。普天同敬好烧香。

陆满祥 演唱吴根元、姚富培 搜集整理香山观世音宝卷第一册三炷香,设经堂。同赴会,赐寿延。——圣谕佛前焚起三炷香,设立延生圣会堂。拜请诸佛同赴会,西池王母赐寿延。天留甘露佛留经,人留儿女草留根。天留甘露生万物,佛留经典劝善人。人留儿女防身老,草留枯根等逢春。孔圣人留下仁义礼智信,孝悌忠信劝善人。

说者,诚心斋主合同会友意欲到南海普陀进香,无奈山遥路远,跋涉艰难,故而虔诚打扫净房,设立古佛经堂,上供佛祖金容圣相,呼唤弟子前来对圣宣讲——讲开一部《观音卷》,胜到灵山了愿心。宝卷初卷开,拜请佛如来。树从根上起,花从叶里开。宝卷初卷开,诸佛降临来。大众齐和佛,降福又消灾。宝卷初卷开,劝人要行善。积德前程远,存仁后步宽。众位呀,宝卷是部劝世文,忠孝二字劝善人。今日开讲《观音卷》,字字行行说分明。

话说周朝末年,列强称雄,互相征战,兵连祸结,闹得鸡犬不宁,野无净土。那时西域兴林国却呈太平盛世,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成西域各邦领袖之称。这位国王姓婆名伽,年号妙庄,是一位明贤圣主。朝中文有刘钦,武有赵震,八大近臣,辅佐妙庄王统领三千里国土,四百余万黎民,男耕女织,各安生业,真可谓国强民富,政通人和。国正人心顺,官清民乐安。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大国年年来进贡,小邦岁岁拜明君。疆无强寇国无魍,刀枪入库庆太平。

妙庄王身为一国之主,富乐尊荣,勤政爱民,自不必说。正宫皇后名叫宝德,也是个贤良之妇,与妙庄王十分敬爱。但是,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她与妙庄王已逾不惑之年,膝下尚无子女,三宫六院,至今亦无生养。这正是战乱年岁争江山,太平盛世想天伦。妙庄王无子传宗接位,时常闷闷不乐。一天,他对宝德皇后说了:“当年,寡人南征北战,吃尽千辛万苦,才取得一统天下,指望子孙承守,繁荣帝国。而今我等年近半百,嫔妃虽多,均未生得太子,朕心十分烦恼,不知梓童有何感想?”宝德皇后就说了:“万岁,自古有言,和气致祥,乖气致戾。想必我们当年东征西伐,多行暴戾,杀戮生灵太多,有违和祥之道,所以生不到太子接位。但此究系何因,臣妻还不敢妄言,望我主再与谋臣细议。”妙庄王听了皇后话,时时刻刻记在心。

那天,妙庄王坐殿,群臣见驾,共议国事完毕,众臣退朝。妙庄王复又唤回刘钦、赵震二位文武大臣。刘、赵二位大臣见妙庄王复召,乃执笏当胸,匍匐金阶,口呼万岁,伏乞妙庄王降旨。妙庄王步下金阶,双手将刘钦、赵震扶起说:“二位爱卿,你们看——东华门里文官走,西华门内武将行。正阳门中无人走,独少王子共王孙。万里江山无人继,少个传宗接位人。假使老龙归沧海,一统江山要闹纷争。”刘钦当即启奏:“万岁,此事虽关重大,但龙心不必忧虑。欲求太子传宗,亟待我主大发慈悲,广结良缘——求得天和并地合,修到太子坐龙廷。”“爱卿,孤家要做什么好事,方可得子?”文相刘钦奏道:“臣闻西岳圣帝十分灵验,凡有祈祷,皆有果报。我主只要诚心斋戒沐浴,差礼部官前去祭祀,命僧道两班设坛举醮,各拜七天求子大忏,悔悟前愆。倘若志诚感天,求得一子,江山有继,可解万岁为国为民之忧。”妙庄王闻奏,心中大喜。遂又复问:“赵爱卿,你是武将,有何高见?”“万岁,我与刘丞相所见皆同。不过,除了求得天作之合,还需求得地利人和;欲求地利人和,望我主张挂皇榜,晓谕各州府县——监牢里罪犯减三等,钱粮国课减三分。阵亡将士重抚恤,贫民百姓富三春。”妙庄王闻言,欣然准奏。这下,妙庄王差礼部侍郎,虔备香花果品,红绸素缎,贡香大烛,到西岳圣殿,请僧道两班拜求子大忏。念的念来唱的唱,钟鼓声声拜经忏。佛道两家奏表文,总为妙庄王求子孙。

同时又将皇榜张挂到各州府县,敕令各州府县衙督察力办。正是一个雷阵天下响,黎民百姓尽知闻。各地监狱将犯死罪的改活罪,犯重罪的改轻罪,轻罪的改无罪,含冤入狱的完全平冤昭雪。对庶民百姓——一两银子交七折,一斗糙米完七升。总说皇上开恩典,修功积德求子孙。

格么,人有诚心,佛有感应。佛老爷知道妙庄王广结良缘,施恩众生,皆为求子继后。不过,佛祖也晓得妙庄王乃嗜杀之君,不应有子,注他绝后。只是他有忏悔之心,亦当寻个善报与他,赐他一女,让他无子有女是了。想罢,打发玉女将青钱星唤来,叫它立变,变作牡丹花一枝,一阵仙风,飘进宝德皇后宫中。宝德皇后梦见牡丹见爱,摘下对头上一戴。皇后戴上牡丹花,六甲怀孕上了身。早不育来晚不生,四月初四巳时辰。彩女报到妙庄王面,娘娘生了女千金。

妙庄王一听,龙心大喜,莫非佛祖感应,赐我先花后果。彩女去报的时候,妙庄王正在御书房看书,他高兴得将书本一合,就以书字为题——取名就叫妙书女,是我龙胎凤骨生。

俗话说,只愁不生,不愁不长。妙书女长到三岁,皇后娘娘还是生不到太子,妙庄王不免心躁意烦,思绪万端,又与宝德皇后讲了:“梓童,孤家好事做了不少,怎有花无果的?”宝德皇后听懂妙庄王的意思,是为生不到太子而心神不安。遂说:“依臣妾之见,好事还是做得太少。”“还有哪些好事要做,说与孤家听来。”皇后说:“要做的好事多哩。天下有很多老而无妻的鳏夫,中年丧夫的寡妇,幼而失去父母的孤儿,老而无子的独身,他们为鳏、寡、孤、独,此四者,天下之苦民也。你可否传旨下去,命各州县城——东门造座养济院,南门建个育婴堂。北门筑起尸多陵,西门造幢清节堂。中央戊己土一方,造座惜字义书房。”“造养济院作甚?”“百姓中有许多无儿无女孤寡绝嗣之人,年轻力壮时,能勤辛苦作忙到饭吃;年纪老了,牙齿掉了,手不能动,肩不能挑,无子养老,出门讨饭,总摸不着路跑。我主呀——年老无靠没处蹲,养济院里去安身。”“育婴堂何用?”“世间有许多达官贵人,富有乡绅,金银财宝用不了,娶上三妻四妾,指望有个亲生儿女接代。哎,这等人眼望穿了,心想空了,头叩扁了,也生不到一男半女,唯独那寅吃卯粮 ,衣不周身,无钱养活儿女的人家,他倒是抛抛滚滚,子孙满堂,送也送不走。这些苦儿的父母,受尽劳累,中年夭亡,丢下的儿女无人抚养。有的有父没娘,等于钢刀缺柄;有的有母无父,好像大树无根。我主呀——钢刀无柄怎成用,树木无根怎生存。穷人家子女欲求生,育婴堂扶养他长成人。”“什么叫尸多陵?”“尸多陵的俗名叫乱坟场,又叫义▯地。乡间有许多穷苦人家,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种的是富家的租田。死后无葬身之地。也有一些肩挑小贩,逃荒讨饭的人,途中遇有不测,路倒猝亡,暴尸荒野,无地埋葬。我主呀——穷人死了没地埋,尸多陵里可葬身。”妙庄王接着又问:“清节堂又有何用?”“我主,你可知道世间有多少年少后生,妙龄小姐,过早成婚,残害自身,成了十七嫁夫十八守寡的妇人。那些殇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公婆大人说,儿子都殇了要她作甚,把她扛嫁出去,为小儿子婪业。有的公婆大人虽不强迫儿媳改嫁,但有一些油头光棍,拈花歹人,要去藤缠孤树,强占为妻。愿改嫁的寡妇还好,不愿改嫁的只恨自己命苦,发誓终身不嫁二夫。她独身无人帮,生活无依靠,想不通就投河上吊。我主呀——年轻寡妇难生存,清节堂中去修身。”“梓童,义书房又作何用?”“世上有钱有业的人家,对子女娇生惯养,养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贪图玩耍,读书不求上进。先生教,他跟着闹;先生住嘴,像滑石上泼水,过而不留。哎,穷人的孩子,缺衣少食,自恨不识字的苦,恨气要读书。但请不起先生,交不起束▯,只好替父母看牛斫草,图个温饱,所以,沟头岸坎上埋没了很多有用之才。我主呀——收容乡间穷儿女,义书房里习诗文。”妙庄王听了宝德皇后的进言,十分欣喜,觉得这是个修身治国之道,于是一一准奏。皇榜张挂到各州县,老少人等笑开颜。孤寡绝嗣的人说,阿弥陀佛,这是皇上求子的布施,我们老有生路了;无田无地的人说,阿弥陀佛,这是皇上修心,我们死有葬身之处了;穷苦人也说,阿弥陀佛,托皇上的福,我们的孩子有书读了。举国上下一片阿弥陀佛声,阿弥陀佛得知闻。阿弥陀佛掐指一算,晓得一半。说,兴林国妙庄王又在求子了。罢罢罢,难得他一再虔诚,就赦免他三分罪过,再送他一女,可招文武二位附马,助他安邦治国。于是又打发白玉星临凡,仍旧变作一枝牡丹,按落宝德皇后怀中。宝德皇后心欢喜,二次怀孕又随身。

这次怀孕何时分娩?二月二十一日,生下来又是一位千金。宝德皇后说:“彩女,不要向皇上报,去惹万岁发躁。”彩女跑了哨,走上龙廷就报:“恭喜您万岁,妙书公主有了亲妹妹了。”这时,妙庄王正与众大臣观赏八佾歌舞。那琴声悠扬,舞姿窈窕,歌声悦耳,甚为欢乐。妙庄王听彩女报说妙书公主有了亲妹妹,不觉也是一个佳音,就以音字为题。取名叫作妙音女,到老终身不改名。

此后,妙庄王想想倒恼恨起来了。孤家做了这等好事总生不到太子,莫非是命中注定,天意绝我!罢,不重江山,专修来生。这就降旨工部大臣在御花园内修造一座宝和大殿,塑起三尊古佛——无量寿佛、无量相佛、无量状佛,妙庄王每月初一、十五亲去拜佛。宝德皇后说:“我主,你修么我也陪你修。”嫔妃见宝德皇后修,她们也修;宫娥彩女见皇宫里的人总修,她们也吃斋念佛。满朝文武都念佛,京都成了净土庵。

六部大臣启奏说:“万岁,你一人兴邦,众臣治国,万民守土啊,兴林国光是都城里的几个人吃素修道,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下面千百万子民都在吃荤,总在杀生,街上有屠户,山中有猎户,乡间有牧户,屠夫把猪羊拖了去——活跳牲口上刀砧,鲜血淋淋丧残生。

猎户上山,见到走兽用箭射,见到飞禽放黄鹰。鹰爪箭伤连心痛,作下孽障罪不轻。万岁既是积阴德,举国上下戒杀生。”妙庄王准本,传旨下去——养鸡不准满街放,鹅鸭禁止下河塘。酒肆改作茶水店,屠夫改业磨豆浆。捕捉禽兽问斩罪,捞鱼摸虾坐班房。

王法如雷,哪敢违抗!那些年啊,猪羊六畜老死了,挖个泥坑埋掉,无人敢宰,也不再养;鱼鳖虾蟹,无人捕捉,塞满河塘,爬上岸来。多年螺蛳成妖怪,山中野兽长成精。地府收不到生灵魂,森罗殿上起灰尘。

凡间生灵生的多来死的少,地府里轮回受阻挠,生死进出不平,阎罗天子吃惊。提起乌笔写表文,报与玉皇大天尊。

玉帝拿表文一看:“啊,是阎罗王告妙庄王,告他阻碍轮回,扰乱阴阳。”俗话说,龙王管水,阎王管鬼,阎王没得鬼管么还做底高阎王呢?所以阎罗王发躁,向玉皇大帝掼乌纱帽。玉帝见此吃惊不小,遂玉磬三响,召名山洞府,九洲五岳的大仙到御宰台议事,查敕此案。西岳圣帝说:“玉主,兴林国妙庄王无子接位,在我境下广结良缘,求佛送子,佛祖因他杀生太多,注定断其后嗣,后来见他忏悔前愆,乃送他二女。而今妙庄王夫妇及满朝文武修行,举国上下戒杀,仍然是为积德求子,别无他图。怎奈又碰撞阎君老爷的呀?”“啊,原来如此,善哉善哉,妙庄王可悲可贵!”玉主说:“既然宝德皇后也修身求子,不妨召她前来作法。”玉主随即打发金童玉女手执长幡宝盖,脚踏五彩祥云,飘然来到宝德皇后寝宫。此时宝德皇后正入梦乡,只见长幡宝盖一闪,皇后的魂魄乃随仙而去。飘飘荡荡升上界,灵霄宝殿面前呈。

众位,灵霄宝殿上的座席是分等次的。道功深者列前,浅者列后,依次入席,不得误座。对此,各仙早明惯例,井然入坐,并无乱序。而宝德皇后是初来乍到,不明其例,跑去对七世慈航道人位前一坐,玉帝见了,知她不懂殿上规矩,也未加责怪。唯慈航道人居功自傲,心上有些不快,于是站起身来伸头过去看看她是何人,敢肆无忌惮坐在我的面前!一看呀,是一位丰姿艳丽的女流,不免心上一动,对她呲嘴一笑。这一笑不打紧,被玉帝慧眼察觉,顿时怒不可遏:“嘿,你这小小慈航,竟在灵霄宝殿上目无天规,蠢动凡心,戏我凡主宝德皇后!调戏皇后该有罪,触犯天条不容情。天宫凡间没你蹲,押入地狱做罪人。”太白星君赶快向玉帝叩头,帮慈航道人求情:“玉主,慈航轻戏宝德皇后理当问罪,但要念他修行七世不易,可否免入地狱,贬他脱胎凡间,再世修身,圆满他的道业。”玉帝一听,觉得此谏有理。太白星君接着又奏:“这里宝德皇后正要太子继位,不如就让他下凡做妙庄王的太子。”玉主说:“老星君哎,此言差矣!七世慈航有邪心,怎可让他投男人。若再坐上金銮殿,要糟塌天下女千金。”“玉主,不容慈航投托男身,可以抽龙换凤变男为女的呀。”玉帝听了,甚觉是好,随将慈航道人唤到变相台,一变二变,人形出现,变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童男是何面目?皮肤漆黑墨塌,绿豆眼睛直眨;浓眉高鼻,像尊锅底菩萨。童女什么样子?眉如初月,眼似双星;玉面含笑,口如樱桃。玉主问宝德皇后:“千岁娘娘,你爱童男还是爱童女?”皇后问:“玉主,爱男何说,爱女怎讲?”玉主道:“爱上童男得太子,爱上童女生千金。”皇后当然要童男啊。不过,她一见那童男的怪相,眼睛就发暗,看都不敢看。就想——我是龙胎凤骨生,要笑坏朝纲武共文。

她对童女看看,雪白粉嫩,眉目端正,越看越喜欢。随手将童女对怀中一抱,宝德皇后就神志杳杳,玉体飘飘——手舞足蹬翻个身,睡意朦胧把眼睁。原来是场南柯梦,一身香汗湿衣襟。

次日清晨,宝德皇后赶忙起身,梳洗完毕,速到妙庄王面前奏禀梦境,一一说与妙庄王细听。妙庄王速将详梦官召来说:“朕已修行六载,未得因果,今夜皇后梦游天庭,见到一个怪男一个俏女,玉帝令其挑选,皇后乃择美而爱之,抱住一位美女,你看此梦是何征兆?”详梦官在妙庄王面前不敢胡言,遂照实而说:“万岁呀——张网捕鱼得大利,针钩钓虾拨是非。梦得童男生太子,梦得倩女是千金。”妙庄王本意是讨详梦官吉兆,指望生得一子传宗。不料,详梦官的耿直忠言,反惹得妙庄王泼出一盆无名怒火,直往身上烧来。妙庄王只指一指:“大胆庸儒,人说春梦反之,爱女得男,爱男得女,你却期望寡人无子,江山让给异姓,岂不招罪!左右殿官听令,将他扯下官服,摘下冠戴——官职削得干干净,押入天牢做罪人。假使宫中得太子,立问斩罪不容情。若是皇后生闺女,官封原职出牢门。”详梦官含冤下狱,暂且不提。再讲宝德皇后此次怀孕上身与上两孕的经受不相同。这次怀孕上身,只要饮酒吃荤,腹中就隐隐作疼;若是食用素茶素果,皇后蛮有精神。一连忌荤九个月,腹中疼痛要分身。贵人出生拣时辰,二月十九巳时生。

生下来又是一个闺女。妙庄王就想了,虽不如我所愿,也是寡人行善修得来的。取名叫她妙善女,当作明珠掌上珍。

妙庄王乃出赦文一纸,把详梦官赦出天牢,官封原职。再说妙善公主在皇宫出世,容貌非凡,十分可爱。左手有三点朱砂痣,右手有科罗印影一颗,是难得的美女标记。宝德皇后见爱,亲自为她穿戴。哪晓得三公主不识惯,吸到奶水要呕吐,穿上绫罗泪满腮,两手乱扯,啼哭不已。宝德皇后倒心疼起来了。冤家哎——你出世不吃娘怀乳,九死一生命难存。

彩女说:“千岁,你不用愁也不要哭,我们乡间村户人家的小孩,也有与三公主的景况相似的。孩儿的母亲身体瘦弱,奶水不足,孩儿不饱,只是啼哭要吃,他们就采树头浆果,或用砂糖拌粥给孩儿充饥,倒也养得发发禄禄,蛮好。”宝德皇后说:“既是如此之好,你们替我拿点散碎银子上街去买点果品回来试试看,她可吃?”妙善公主吃到素果,一口一个,手里还要拿上一个,不饱不饿,真正好过。彩女又说了:“千岁娘娘,公主不肯吃奶末,奶是荤腥,生丝绸缎也是荤货,所以,五荤上身她就乱抓乱扯,不愿穿荤货衣料。”皇后说:“可真如此,你们替她换用棉布衣裳试试看哎!”妙善穿上棉布衣,眼张眼识笑嘻嘻。彩女教她做游戏,“点点螺螺虫虫飞”。

所以有人说观音菩萨在娘胎里就吃素。出世吃奶素,修道吃净素,封了神职度人还吃素。

春去秋来,岁月如流,妙书公主长到十二岁,妙音九岁,三公主妙善六岁,妙庄王想到要请御师为她们训蒙,读书学艺了。

一天,妙庄王坐殿与众朝臣商议:“众位爱卿,孤家身无太子,三位公主现已年届学龄,必须请一位女师教她们攻书习艺。你们哪位卿家有此能书善艺之女,送来宫中施教?如有,孤家是先召后封,厚禄相待。”这下,文官望着武将,武将看看文官,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家有此文、艺两全的才女可入宫胜任。殿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这时,西京洛阳礼部尚书陆清起身,执笏当胸奏道:“微臣有一小女,名叫凤英,年方二八,在家略习绣艺,浅攻诗文。万岁呀——若不嫌她才学浅,愿伴皇姑习经纶。”妙庄王见奏,龙心大喜,乃出召书一纸。召请召请三召请,召请西京陆凤英。皇命钦差背圣旨,晓夜不停赶路行。

钦差赶到西京洛阳,转弯抹角来到陆清家府门前。钦差官自小有训:“立不中门,行不履阈。”遂用指头敲门:“门上有人?”管门安童答曰:“子为谁,何人也?”“吾乃奉皇上圣旨到此,敢请向贵府通报一声。”安童听说圣旨到,不敢怠慢,飞速报与蔡氏夫人。蔡氏夫人一听,喜笑哈哈,随即吩咐安童——沐手焚香整衣戴,大开朝阳两扇门。一来迎接皇圣旨,二接差官两个人。

蔡氏夫人将皇命官迎到高厅,分宾主坐下,香茶解渴。而后焚香掌烛,跪读圣旨。见旨如见君王面,二十四拜见当今。圣旨上下看完成,心中欢乐八九分。

蔡氏夫人将陆凤英小姐唤到膝下说:“你受十载寒窗苦,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今天子所生三位公主,无师训蒙,如今圣旨临门,是召请你去为三位皇姑教书授艺。凤英,此是你的福运,也是我们陆氏门第之荣耀!”陆凤英听到这一声,思前想后暗思忖。“爹在朝中伴君主,母在家内管门庭。如今我再到皇城去,放心不下您老母亲。”蔡氏夫人说:“我儿,你此言差矣!君命不是家信。家信可误,君命难违,你替我速速进京,母亲我年事虽高,精神尚好,况且家中还有安童梅香照料,你去放心就是了。”这下,陆凤英整顿书箧衣箱,打好大小包袱,拜别慈母——身坐一顶四人轿,随同钦差上皇城。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问取鱼情。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京都帝皇城。

皇命官先将陆凤英送到他父亲陆清的衙门。他们父女相会,喜乐相庆,弟子不必赘述。次日五鼓皇登殿,陆清带女入朝门。

妙庄王对陆凤英小姐一看,和颜悦色,温良恭谦,十分喜爱。就问:“陆凤英小姐,孤家召你为皇女启蒙训读,传技授艺,有何见说?”陆凤英当即叩头三拜,谢主隆恩。小女虽然才学浅,愿陪皇姑习诗文。

妙庄王喜之不尽,步下金阶将陆凤英扶起,当殿就封——陆凤英小姐听封赠,闺阁御师受皇恩。

宫娥彩女伴送陆凤英来到玉扇宫中拜见宝德皇后,皇后唤出三位公主面见御师陆凤英。陆凤英未等皇后开口,走上前去先向皇后行君臣礼——先拜皇后千千岁,又拜皇姑三千金。

三位皇姑起身还礼——先拜三尊无量佛,再拜御师陆凤英。

陆凤英小姐将三位皇姑一一扶起说:“不必客气,免礼免礼。”回过身来又禀宝德皇后:“千岁,我来教皇姑读书么,是先学经文,后习绣技,不知千岁尊意如何?”“先生,一切遵从师命,三女当洗耳恭听。”陆凤英小姐年纪虽然轻,做事蛮精明。她选在二月初一是个黄道吉日开学。开蒙教的闺门训,三从四德铭记心。

三位公主唷——高读能像鹦鹉叫,低读犹如凤凰声。

天星下凡,读书不难;腹智心灵,读书聪明。先生教上文,她们能知下文;教到哪里,识到哪里;识到哪里,就熟记到哪里。正是——三位皇姑读经文,先生只作领头人。

陆凤英见三位皇姑聪明,心中万分高兴:“皇姑,我再教你们绣花。”彩女备好五色绒线,大小银针。陆凤英手执绷子绣架,说了——说起难来真可难,开头要绣凤凰戏牡丹。雄鸡司晨近旭日,青松挺拔立高山。绷子上面咚咚响,绣花容易配色难。桃红柳绿梨花白,菊黄紫罗配天蓝。芳草回春依然绿,梅花五福自然香。

在技法上要能——三针挑个蚂蚁足,四针绣个桂花芯。五针绾个金铃子,六针勾个活麒麟。绣个金龙必是蟠玉柱,鲤鱼定当跳龙门。公主呀,地上花鸟绣不尽,天上要绣八仙神。拐李葫芦道法高,钟离执扇驱恶妖。洞宾身背青锋剑,倒骑毛驴张果老。国舅手执阴阳板,湘子云中吹玉箫。仙姑喜饮长生酒,采和花篮献蟠桃。皇女呀,上界八仙绣分明,再绣螳螂去招亲。螳螂东京去招亲,壁虎子领头做媒人。金蝉脱壳忙奏乐,织布娘子来送亲。暴眼睛蜘蛛张罗网,稳笃金刚捉苍蝇。教了一月又一月,教了一春又一春。一直教了三载整,陆凤英想到转家门。

陆凤英小姐在玉扇宫中教书三载,一直不知家中老母身体可安,家道可顺,心上忧虑不悦,时常暗下泪水。三位皇姑见了就说:“先生,你在宫中有甚不顺心之处,尽可向学生讲来,不必背地流泪。若是三餐茶饭淡,另调厨子美味添。如果宫中嫌孤寂,御花园中可散心。”“皇姑哎,我吃的珍馐百味,穿的锦绣罗衣,日子过得再好也没有。终日陪你们习文弄艺,有讲有说,倒也不觉清闲孤寂。只是——人家皆有兄弟妹,唯我是父母一独生。父在朝中事君主,操劳国事难分身。母亲在家守清静,独生一女又离家门。我三年不曾回家转,忧心忡忡急如焚。万岁准辞我回程,一重恩当报九重恩。”“啊呀,先生身在宫中为我们攻书习艺,心上又怀念家中亲人,真是忠孝之人,可敬可佩。我向父王去奏本,好让恩师回家门。堂前报孝你生身母,表表我学生一片心。”次日清晨,妙书公主求见父王说:“父王,陆凤英先生进宫三载,未见高堂一面,时刻惦肠挂肚,思念亲人,故此小女伏乞父王恩准,让先生回家尽孝。”“孩儿,先生离家思亲,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如若多留先生几载,你们岂不更有长进!”“父王,我们姐妹虽愚,三年来我们的学业倒也能各占几分,如先生辞去,我们可互补长短,自勉取进。依孩儿之见,就让先生尽个忠孝两全,岂不美哉。”妙庄王一听,甚觉有理。遂三唤两传,宣陆凤英上殿。“贤卿,万事勤为本,百善孝为先。你要回家侍奉母亲是一腔善心,孤王赐准。只为你在宫中施教三载,贡献非浅,孤王赐你镶花珠帽一顶,无量寿袍一件,与你母亲享用,这是孤王对你父母教女成才的一点赏赐,望勿推辞。再赐黄金五百两,先生带了转家门。

宝德皇后又奏本,赐她半副銮驾送行。逢州要有州官接,过府府官出来迎。陆凤英身坐一顶轿,三千兵马送动身。

陆凤英辞教回转西京不提。

一日,妙善姊妹三人到御花园中闲玩。妙书笑曰:“我们姊妹,上借父王庇荫,下得母后宠爱,清闲无事,能常在一起自在游戏,好不快活,但不知长大以后可得常常如此?”妙音答曰:“姐姐差矣,即如人家小时候兄弟姊妹,长大了就得各自东西,寻求前程,何况我们总是女子,一到及笄,父王把我们嫁与他人,自然就要各自分离,怎能长此相聚?”此时,只有妙善笑而不应。妙音问道:“妹妹笑而不语,是何故也?”妙善说:“依小妹之见,人生富贵荣华,如春霜朝露,转眼不见。比如做皇帝的是至尊无上,谁不想万年长寿?哪知废兴存亡,不时而变,自三皇至今,不知更换了几朝几代?当日之福威,今何在哉?格么,世上最亲不过是父母、夫妻、兄弟朋友,一旦大限来时,你说顾得顾不得?最爱莫过是田地、房产、财宝,一旦无常到,你说守得守不得?小妹今日不愿富贵夫妇之乐,只愿寻个干净名山去修行,倘一日修得出头,成个善人,那时腾身化极,翘足南溟,昂首东海,转眼西归,上则度得父母超升天道,中则求得人间脱离苦难寒贫,下则化得凶神恶煞不再残害黎民,则小妹之心愿足矣。不知二位姐姐意下如何?”姐妹三人志不同,再无多语论苍穹。三人分作两处走,各寻欢乐奔西东。

古人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们姊妹三人志趣不一,自然言行不得合辙而分道扬镳。妙善公主离开两个姐姐,唤彩女随身,另行其径。她们主仆二人,游过沉香阁,观过憩鹤亭,来到宝和大殿。只见殿上三尊无量古佛端坐莲台,好生慈祥。妙善公主就问彩女,这三尊古佛端坐在此,是何道理?彩女说:“当年万岁修行积德生了大二公主之后,仍指望修得太子接位,乃造无量大殿,塑了这三尊无量古佛,修行三载,礼拜诵经,才生到你三公主的。你是万岁求古佛得来的。”妙善听了,当即双膝落地,跪下就拜。“佛祖哎——多亏父王费尽心,为我塑佛求感应。我也吃斋修办道,报答父王养育情。伏维佛祖赐经典,愿作皇天善心人。”一颗善心,一片诚意,惊动玉皇大帝。玉帝掐指一算,晓得七世慈航托胎凡间皇宫,倒也不忘其本,善哉善哉!遂将太白星君召到御宰台前说:“当年七世慈航调戏宝德皇后,触犯天条,本欲把他压入三曹转换畜道,是你为他求情,贬他男转女身,到皇宫出生,今已长大成人,且思念修身,故而还请你去探其心灵,点化入门。”太白星君一听,哈哈大笑:“玉主,可是幸亏我为他求情,不然,上界又掼掉他七世功劳而沦入苦海!如此,我即就去。”星君领玉旨,圣经带随身。只为点化事,立刻下凡尘。

仙风一闪,对御花园里一站,口中就喊:“卖经啊,卖经啊!哪个买我《金刚经》,报天报地报神明。”真神在那喊卖经,妙善公主听分清。

妙善公主依声寻去,见是一位白发银须身背黄包的深山道人,便问:“师父,你卖的是乌金、黄金还是佛经?”“我卖的是《金刚尊经》。”“可以给我看看?”“可以。”太白星君解开包裹,现出经书,盖版上写有《金刚尊经》四个金色大字。妙善公主伸手就去拿经,太白星君连忙用手捂住,说:“我这真经是污手拿不得,污眼看不得,污口念不得。欲看此经,必先三净。”妙善公主吩咐彩女舀盆净水,漱漱口,捕捕面,洗洗手,而后一目十行,拿《金刚尊经》看到底,一共是三十二品,五千一百九十五字。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超得生,度得亡。师父哎——你这一部《金刚经》,要卖多少雪花银?

太白星君说:“黄金有价书无价,经书比黄金贵三分。”“师父,黄金虽贵要分量还人。你这经书是称分量卖,量尺寸卖,还是计数字卖?”“我这经呀,三天之前在御花园外,有一个精精壮壮、肥肥胖胖的酒肉汉子——还我一字千金总不卖,情愿送与善心人。”妙善公主说:“师父,我是善心人,你就送给我吧。”“你有多善,我还不知。”“我呀——自从出世到如今,未出恶语伤犯人。不污三光日月星,不踏虫蚁小生灵。见到五荤心生恶,身着素布薄衣襟。宫中数我心地善,苍天有眼看得清。”老星君说:“你心地善良,毕竟是国王的公主。你父王宠爱,就怕要你传宗接代——留你宫中招驸马,享受荣华富贵春。”“师父,开口听出你喉咙里音,就是要我罚愿心。我修道就从今日起,永远不开酒和荤。若是吃了酒和荤,剥过皮来抽我筋。如在宫中招驸马,披毛戴角变中牲。”妙善公主得到《金刚经》,每日来到无量佛前——朝诵千声弥陀佛,晚读一部《金刚经》。不提妙善修办道,再讲朝中一段情。

刘钦丞相三天不曾上朝见驾,妙庄王顿生疑云,恐其变心。乃立召刘钦上殿问道:“刘钦,你三朝擅自免见,是何道理!”“万岁,这三朝未能上殿见驾,乃因卑妾分娩遇难,放心不下,慌忙之中而又忘了向圣上禀假,望我主恕罪!”妙庄王一听,立即转怒为喜:“爱卿,既是你生儿育女大事,况且又遇难产,孤家定当见谅,不予计过。但问生的是男是女,大人小孩安康与否?”“万岁,叨天地洪福,赖神明保佑,生的犬子,母子已得平安,谢我主恩念!”妙庄王听了,不禁长叹一声:“君不如臣了——卿家总有香烟后,唯我独少后代根。假使孤成风中烛,铁打江山靠何人?

爱卿,孤家有一心事,不知你可愿为我分担几分?”“万岁,微臣才浅力薄,能分担的当万死不辞。”“爱卿,寡人膝下无子,将来无人继位,我想将亲身袍服与你,将公子裹来宫中——作我皇上干太子,传接寡人坐龙廷。”刘钦忙说:“恩承我主见爱,臣本不敢推辞,不过,我也只有一子,并无多男,您圣上倒有一子半哩,何愁江山无人继承!”“爱卿,我只有三女,何来一子半呀!”“万岁,自古就有女婿是半子之说,三位皇姑招纳三位驸马,不就一子半了?文职驸马安社稷,武将乘龙保边疆。再选一位全才婿,传接我主治乾坤。”妙庄王一听,倒也可信。回宫与宝德皇后议酌一番,将大公主妙书唤到面前。妙书公主问:“父王,唤儿何事?”妙庄王说:“为父所生你们姊妹三人,没有太子传位,我准备将你们姊妹三人留在宫中招纳驸马,不知你愿招文职还是愿纳武将?”“父王,我在东宫长大,招文还是纳武,全由父母作主。”妙庄王一想,东宫列文,西宫列武,她是要文官。于是开文考。兴林国里挂皇榜,各地才子尽知闻。

皇榜张挂到东昌府,被张伯凡之子张文看到了。张文自小读书聪明,勤学上进,有东昌才子的美称。他知道皇上开考,立刻向其父母禀告——今年皇上开文考,儿要进京跳龙门。

张伯凡夫妇就说:“儿呀,海水不干人不老,除了今朝有明朝。你年纪还小,再读三年书不是才学更高,何必如此着急呢!”“父母哎——天下才子多如笋,只争朝夕往上升。倘若此番不应试,错过一时等三春。我今要把京城进,莫失良机误前程。”张伯凡为儿备好川资,轿夫人等送他启程,赶上京都皇城。无心观赏皇城景,下住招商店堂门。宗师大衙登过号,只等考期比才能。三月初三首场过,隔了五天二场临。三月十二三场毕,考尽天下念书人。榜眼出在柳州地,探花出在桂阳城。张文公子文章好,朱笔点点第一名。天子大臣又复看,他独占鳌头状元身。

妙庄王赐他们三位新科各自橙黄金花一对,银鬃白马一匹,发三千兵马,择日游看皇城。三位新科游皇城,百姓出来看新闻。大户人家摆香桌,小户人家设净瓶。听到一声状元到,鸡犬总不放出门。正是——白马紫金鞍,京都万人观。笑问谁家子,读书中状元。有人说——年纪虽然小,文章日渐多。但看十五六,一举便登科。

城头上有多少观赏的人,羡慕不已,赞叹不绝——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

也有人这样说了——不要只见人家头上金冠戴,须知寒窗灯下吃苦时。格么——天子明如镜,龙门日夜开。只要勤攻读,状元自会来。三位新科游皇城,落第书生泪纷纷。

他们说:“状元公哎——你读书换来黄金屋,我读诗书枉费心。堂前对不过双父母,学堂里对不起老先生。”张文在马上见到。用手向他们招招——诸位世兄莫懊恼,回家再把灯油浇。只怕绳短水难取,不怕龙门万丈高。

落第书生听了,个个精神抖擞,茅塞顿开。叹道:只怪自己麻绳短,莫怪科场井底深。回家苦读三载整,再来京都跳龙门。

状元游看皇城,妙庄王又降旨工部在午门外高搭一座彩楼,着大公主妙书对镜梳妆,彩女侍候,登上彩楼。公主端坐彩楼上,祷告虚空过往神。求天求地求神明,帮他状元做媒人。有朝一日龙凤庆,重重香烛了愿心。

公主祷告完毕,三位新科游看皇城打转,从彩楼下经过到午朝门谢恩。状元一到,巡逻御使就报:“闲人回避,车马让道。”妙书公主俯观楼下,平心屏气将彩球往下一抛。彩球滚滚往下抛,文武百官看热闹。但看哪位新科福星照,脱掉蓝衫换紫袍。

彩球徐徐下落,不偏不倚正中张文胸怀。张文接过一看,上绣乾坤八卦,还有公主的生辰相貌。他心就想,这不是随常的玩艺,是皇上公主许身的表记,得中彩球者,必定要答应进宫招亲,不得有半点违拗。他把这事放在心里,来到午朝门前下马离鞍,匍匐金阶,山呼万岁:“学生赖天子洪福,仰圣上隆恩,接得彩球一个,万望恕罪!”妙庄王见了,哈哈大笑:“张文,你知皇上为何抛下彩球?”“万岁呀——此乃恩赐鸳鸯球,愿与皇姑共白头。”妙庄王十分高兴,当殿就封——张文状元听封赠,东宫驸马受皇恩。

宝德皇后知道新科状元张文接得彩球,更是喜不自胜,乃选个黄道吉日,奏请妙庄王摆设国宴,宴请群臣庆贺张文与妙书公主完婚。当下点起七盏明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歌舞翩翩,细乐盈盈,张文与妙书公主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虚空过往神——再拜父王与皇后,兰桂香房去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