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三茅降生(9/21)
状元游皇城,銮驾紧随身。人问谁家子,就是陈梓春。
白马紫金鞍,骑出万人观。要问哪一个,读书中状元。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年少初登第,京都得意回。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
清官明如镜,龙门昼夜开。家无读书子,状元哪里来。状元骑马游皇城,看见落榜才子泪纷纷。
众位:底高叫落榜才子?就是进京来考,不曾得中格人。他们见到状元游皇城威风凛凛,自己好不伤心!说:“状元大人呀!我们千山万水来取功名,未曾考中果伤心。银子用了多多少,哪有面目转家门。一来对不起双父母,二来对不起老先生。”状元骑在马上,说:“众位年兄年弟呀!劝你们不要哭嚎啕,枉到京都走一遭。只怕绳短水难取,哪怕龙门万丈高。”不表状元看皇城,再表天子坐龙廷。
逍遥皇不曾生到太子,只生了一位公主,名叫宝莲。万岁一日端坐龙廷,闷闷不乐。假如有个驾崩日,没得传宗接位人。
六部朝臣说:“万岁,朝中虽然没得太子,还有宝莲公主哩,只要招赘驸马,就好传宗接位格。有假儿来没假孙,三头二年抱外甥。自古女婿算半子,好做传宗接位人。”万岁一听,老能相信,新科状元陈梓春,文才高广,人品出众,到不如将他招为驸马。连忙吩咐东宫,高搭彩楼台,敕赐宝莲公主,彩球匣子一个。这遭宝莲公主连忙梳妆打扮,换好衣裳。公主连忙来打扮,浑身上下换衣襟。衣服穿了簇簇新,好到宫中去招亲。
公主来到彩楼台,焚香点烛祷告一番。“苍天菩萨啊!若有小女姻缘份,彩球打中状元身。如果没得姻缘份,彩球脱落地埃尘。”陈梓春初到皇城,看看四面格景致,实在好看得很,抬头看见彩楼台,上头挂灯结彩,底下人山人海。陈梓春身骑银鬃白马,走彩楼下经过。公主将球抛下去,刚刚打中状元身。
彩球对下一忒,齐巧对陈梓春身上一得,他心里一吓,顺手一拂,彩球对地下一忒。彩球抛到街心里,气坏公主一个人。梓春打马朝前走,全然不理半毫分。
公主恼羞成怒,二目抛珠,带领宫娥彩女,快步来到金銮殿,奏上一本,说:“父皇哦,你说新科状元好,礼体不懂半毫分。
我用彩球对他身上一得,齐巧对他胸口一忒!可恨状元不懂礼,笑坏来往许多人。果是嫌你江山小,还是嫌我不端正。不招驸马该何罪,违背圣命罪不轻。”万岁一听,龙心大怒,“这还了得。”忙召新科状元入朝,待我寡人问问明白!一道圣旨,陈梓春来到金銮殿。万岁说:“陈爱卿,我寡人赐你招为东床驸马,你却拂落彩球,是何道理?果是嫌我江山小,还是公主不称心。不招驸马非小可,违抗圣命罪不轻。”陈梓春说:“万岁,不是微臣不肯招为驸马,更不是嫌弃万岁的万里江山和金枝玉叶的公主,只因微臣,曾在龙宫招为驸马,而且有三位妻房。”已在龙宫招驸马,再行招亲罪不轻。
万岁一听,一点不信,“你一个凡夫俗子,怎会招到龙宫里,成为驸马,简直是一派胡言,犯有欺君之罪。”万岁天子龙心大怒,拍案高声,吩咐值殿将军,将犯法格陈梓春,推出午门一刀分两断,容情没得半毫分。
六部朝臣,连忙奏本,“万岁息怒要紧,新科状元,可能年幼无知,刚刚得中,就被判斩,这恐于情于理不符,伏望万岁恕罪!”万岁说:“既然你们求饶,死罪可免!文臣改为武职,到边关沙陀国去镇守。”派了一千名老弱残兵随身护卫。陈梓春听见这一声,根根汗毛竖林林。双膝跪在金銮殿,谢谢万岁不杀恩。
这遭陈梓春遵照万岁格旨意,带领一批老弱残兵到沙陀国去上任。老弱残兵随身带,也算领兵督帅人。长枪一人拿不动,总要二人抬一根。兵器锈到不能用,跌跌爬爬往前行。朝行夜宿几个月,沙陀国到面前呈。
陈梓春来到沙陀国,走进衙门一看,没得台凳桌椅,更吃不到一粒大米。坐的是土台土凳,吃的是高粱芦▯当顿。陈梓春吩咐将安民告示一挂,叫黎民百姓不要怕!老百姓说:“阿弥陀佛!清官大人来了,我们好去伸冤理枉了。”东门抢了绸线店,西门抢了小钱庄。南门抢拉百货栈,北门抢拉大典当。
四面八方来报抢劫案,陈梓春向老百姓一问,这沙陀国有个吉祝尼高山,山上有个强盗头子,名叫刘虎,在此山落草为寇,打劫为生,聚集喽▯三千,黑布裹头,有刀有枪,霸占一方,自称为王!有人从此山下过,总要丢下买路银。没得银子来买路,千个残生活不成。
陈梓春忙出告示,叫黎民百姓,组织自卫,大家联合起来,十家为一小组,百家为一大团。有刀用刀,有枪用枪,钉耙、耙子、木头棍子,总好打强盗格!太阳将落关门户,日高三丈再出门。路上一人不好走,三五成群一同行。听到哪里强盗抢,四面敲锣不绝声。钉耙锄头无其数,黎民百姓一条心。
这遭东庄上人学武,西庄上人练兵,南庄上人一呼喊,北庄上人就敲锣,喽▯吓得不敢下山抢劫。黎民百姓一条心,一时地方保太平。
那一天,刘虎端坐高山,问众喽▯,“这几天怎没得金银米麦上山来格?”喽▯说:“大王哎!新调来一个新科状元,名叫陈梓春,他叫黎民百姓严密防守,所以抢不到金银米麦上山。”刘虎一听,大发雷霆,“这还了得!”连忙写封讨书:限三天之内,送上黄金财宝,到我山寨!要送白米三千石,要送黄金五百斤。要送美女五百个,如少一点命难存。三天之内来送到,万事全休不理论。三天之内不送到,叫你狗官做不成。
陈梓春接到讨书一看,心中大怒,“你这无耻的强盗,竟敢如此大胆。我是一国忠臣,岂可降屈与你。宁可钢刀头上漫,要我投降万不能。我是忠臣不怕死,怕死岂可算忠臣。”一笔五六天,刘虎不见有金银米麦送上山寨,随即吩咐众喽▯,各拿刀枪,赶到陈梓春的衙门,一场撕杀,交锋对垒,混战一场!众位,陈梓春手下全是老弱残兵,哪能抵敌得过?这遭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可怜啊!一千残兵都杀死,片甲不留半毫分。
杀进衙门,将陈梓春一绑,抬到高山。刘虎说:“陈梓春,陈梓春!见我大王怎不下跪?”陈梓春说:“呸!你这无耻的强盗,你应该向我下跪!只有投奔中原,才是出路。等到万岁发王兵,剿灭你山寨命难存。”刘虎一听了不得,拍案高声骂梓春。吩咐绑上将军柱,取他心肝下酒吞。
众喽▯说:“大王,不能如此!陈梓春毕竟是奉皇命来格,如果将他杀死,等万岁晓得,发起千军万马,来剿灭我山寨,如何是好?”刘虎说:“依你们怎说?”“大王,不如将陈梓春打入迷魂洞受苦。”刘虎说:“迷魂洞中妇女众多,陈梓春年纪又轻,要起淫欲之心。”“格不要紧,用猪鬃把他格眼睛穿起来,等他双目失明,看不见天光日色,他就没得淫欲之心格。”梓春坐进迷魂洞,啼啼哭哭泪纷纷。“罢了哦,总说做官有好处,不如乡下种田人。父母双亲哎,你们在家不晓得,孩儿没命转家门。我今死在迷魂洞,做不到端汤奉水人。父母双亲啊!譬如当初未养我,报不到父母养育恩。”陈梓春坐在迷魂洞里,吃的是山缝里长格青草,喝的是石头缝里滴下来格泉水。陈梓春耳听谯楼,鼓打一更,哭到一更,鼓打二更,哭到二更……陈梓春听到更鼓响,他在洞中哭五更。一更里,正黄昏,梓春落难在迷魂。上天又无路,入地又无门。自杀又无刀,上吊又无绳。我的天,阿弥陀佛,怎就弄到这功程。二更里,好心焦,人家总说读书好。坐在迷魂洞,受苦真难熬。我的天,阿弥陀佛,,纵然有命也没得毛。三更里,半夜深,总想做官受皇恩。千万想不到,今日坐迷魂。我的天,阿弥陀佛,没得性命转家门。四更里,冷凄凄,身上寒冷腹中饥。家中不晓得,无人来送衣。我的天,阿弥陀佛,没得性命到鸡啼。五更里,放白豪,眼睛哭得赛葡萄。思想家中事,父母一齐抛。我的天,阿弥陀佛,果有性命到明朝?一夜哭到天明亮,更更啼哭好伤心。不表梓春身受苦,再表三元办修行。
三元在云台仙山,修行已有八载。那一天,虚无老祖到南天门做蟠桃圣会,钥匙漏了家里,不曾带走。三元一见说:“我们来了八年,还不曾到后面房子里去过哩!今朝凑师父不来家,我们到开开来望望看。”上元说:“不好哇!师父家来要骂呱!”小弟兄两个说:“不要紧,我们只要不卵惹厌。”这遭拿头一重门一开,里头一堂灶,蒸笼里格热汽对外冒,掀开来一看,里面有面做格龙,面做格虎。“哇!师父到外头吃好格,家里还有好格。不要问他,我们就吃它下去!”这遭弟兄三个,分分就吃!掀开蒸笼喷喷香,吃到嘴里蜜能甜。
拿第二重门开过来一望,里面是一座白玉池,一池清水,滚热荡荡。三元说:“我们来了八年,还不曾洗澡哩,今朝洗他格惬意。”香汤沐浴洗个澡,浑身舒服长精神。
再拿第三重门开过来一看,里面是笙箫管笛,各种乐器。“哇!师父拿这些乐器▯了堂,也不教我们学得吹吹。”这遭拿起来就吹,哪晓这个乐器,不好随便吹呱!笙箫管笛鸣一鸣,满天星斗总来临。
虚无老祖一听,哎呀,“不好,我家贤徒来家惹厌,我要赶紧回去。”虚无老祖驾祥云,云台仙山面前呈。
虚无老祖说:“贤徒啊!你们来家惹厌格喂?”“师父哎,我们不曾惹厌。”“还不曾惹厌!果曾开后头家门?”“开了。”“看见底高格?”“有面做格龙和虎。”“上哪去够?”“把我们吃啦得。”“二重门里看见底高?”“有清泉白玉池。”“你们怎弄格?”“洗了一个澡。”“第三重门呢?”“里面有笙箫管笛。”“果曾吹?”“吹了。”“贤徒哎!你们这遭好了。吃了面龙面虎,有九牛二虎之力,洗了澡,就脱了凡胎,吹过笙箫管笛,就能呼风唤雨,降龙伏虎,拿妖捉怪。”三元一听,不大相信,看见前山有一只猛虎,三元用手一指,“你不要动”,老虎对杠一撑哼也不哼。三元看见南天门有条乌龙来杠戏水,用手一指,“不要走”,乌龙对杠一挂,“说声走”,龙就直游。呼风就有风来起,唤雨就有雨来淋。降龙伏虎了不得,喝道一声鬼神惊。能伏南山虎,捉得北海龙。攀到天边月,点着水底灯。
三元说:“师父啊!我们要家去了。一日离家一日想,犹如孤雁落荒田。虽然此处风光好,一片真心在思乡。”虚无老祖说:“贤徒哎!你们既然思量到家去,我就等你们回去,好寻访你家父亲。”弟兄三个下山林,拜别师父就动身。一路行程不耽搁,龙宫早到面前呈。
三元走进龙宫,拜见外公龙王,拜见外婆龙母,又到上房拜见母亲。公主说:“孩儿呀!你们不在师父身边修仙学道,家来做底高?”三元说:“亲娘哎!我们已经学道圆满,师父叫我们家来去寻访父亲格。”“哎呀,孩儿呀!你们就是面碰面,也不认得!”“那不要紧,母亲和我们一同去。”“孩儿呀!我们女流之辈,鞋尖脚小,一天能跑多少?”“不要紧,我们好驮你们格。”“孩儿呀!不是十步八步,里呀半里,远路没轻担,回头驮到半路上驮不动对杠一甩。”前不靠户后不靠村,叫我们怎得转家门。
“亲娘!那不要愁,我们学道以后,现在有九牛二虎之力,何在乎驮一个亲娘呢!”拜别龙王与龙母,驮了母亲出宫门。弟兄三个朝前走,海水分开往前行。水路滔滔来得快,白沙滩到面前呈。不提三元上路走,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晓得一半,三元要寻访父亲,他晓得到哪里找?这如同大海捞针。我不下凡,难上加难;我一下凡,一点不难,等我去告诉他,他就容易寻到格。太白金星下凡尘,变作凡间一老人。
老人手提一只苗篮,来河边头斫草,弟兄三个走到杠,脚底下一绊,苗篮对河里一甩。老人说:“道童,你们跑路要干哨做底高?我格篮子忒河里去格,哨点帮我捞上来!”三元连忙打招呼:“哎呀!老人哎,实在对不起,我们来帮你捞起来!只因寻父心切,所以走得莽撞。”“哇!你父亲叫底高名字?住哪里?说把我听听看!”三元说:“公公哎!我父家住中州府,灵台县里聚贤村。祖父本是陈百万,父亲名叫陈梓春。父亲招在我家门,回家已经十六春。生死存亡不晓得,音讯不通到如今。”老者说:“道童哎!提起陈梓春,他就住我家前埭上。”“哎呀!老公公,既则不远,你晓他现在来哪里?”老者不免将言说,道童今且听原因 。你家祖父祖母早去世,万贯家财化灰尘。如果提到你父亲,周围团转总知闻。当今皇皇开南考,他到朝中取功名。
你家父亲文才高广,考取了头名状元,只因万岁没有太子,只有一位公主,万岁见你父亲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就想将他招为驸马,哪晓你父不肯,拿彩球撂了对街上一滚,宝莲公主奏了一本。万岁一见龙心怒,违抗圣命罪不轻。文官削做武官职,沙陀国里遇魔兵。他被刘虎来捉住,迷魂洞里受苦辛。母子六人来听见,啼啼哭哭泪纷纷。
老者说:“道童,不必啼哭,要救你家父亲,并不难,你们果有法术随身?皇家金井里,有一个妖怪,如果你们拿捉得住,向万岁借到官兵,剿灭吉祝尼高山上格强盗,就可以救你家父亲格。”三元听见这一声,心中欢喜八九分。提到拿捉妖魔怪,师父教我法术深。拜别老人朝前走,一心要奔帝王城。
再表太白金星,一阵仙风,来到龙宫。龙王连忙迎接,“老金星到此,有何贵干?”“哦!我来路上,遇到你家女儿和外甥,他们寻访陈梓春。我说陈梓春,现在来沙陀国迷魂洞里,要救他,要有官兵。到哪里有官兵呢?我就说了一个谎,我说‘万岁家金井里有个妖怪,你们只要能捉住它,就可借到官兵,也就可以救到你家父亲格。’所以我来,是向你借一个妖精格!”龙王说:“有哇!我堂有个癞团鱼精,能发水万丈,借把你。”金星带了妖精走,御园金井面前呈。
太白金星拿癞团鱼精对金井里一放,说:“妖精哎!别人来,你不要降服,等三元来了,你就降伏与他。”太白金星归空去,妖精在此乱胡行。
癞团鱼精登在王宫御园格金井里,只要嘴一呶,冒出一团火,眼睛一眨,水甩到半天,妖精一跑,金殿来杠直摇。宫娥彩女忙通报,报与万岁得知闻。当今皇皇多害怕,文武百官个个惊。
罢了:果是寡人该倒运,金井里出了怪妖精。
万岁天子吩咐撞钟击鼓,召集满朝文武,说:“众爱卿,我御园金井里,出了个妖怪,发水万丈,扰乱龙廷,你们哪位文臣武将,能够拿捉住它?哪个能够捉妖精,加官进爵赠金银。”文武百官无人应,总像泥塑木雕人。
六部朝臣合奏一本,说:“万岁呀,我们文官管兴邦,武官保社稷,拿妖捉怪格事体,配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管格,他吃皇上格俸禄,是专门拿妖捉怪格,此日不用,等待何时?”万岁听见这一声,忙召天师入朝门。
圣旨到了龙虎山,张天师拜读以后,带了照妖镜、法衣、降魔宝剑等物,连忙赶进皇城!天师奉皇命,路上急促行。为了拿妖事,连夜赶进京。
张天师来到金殿,山呼九叩,二十四拜,朝见我主万岁。万岁说:“爱卿,我寡人金井里出了个妖怪,它能吐水、吐火,赖堂不走,召你非为别事,只要除此妖怪!爱卿捉住妖怪精,重赏官职赠金银。”张天师说:“万岁,你尽管放心!提到拿妖并捉怪,是我看家旧营生。”“爱卿,要用哪些东西?”“万岁,重要东西我总带了,只要备朱砂三钱,黄钱三张,净水一盅,净笔一支。”万岁吩咐内侍臣,连忙备好。天师就在前头走,六部朝臣后头跟。一直来到金井上,步罡踏斗捉妖精。
张天师用照妖镜一照,“哦!原来是癞团鱼精,这妖精是东海龙宫里格,蛮厉害呱!恐怕上来要伤人,你们离远点!”六部朝臣,个个胆颤心惊,离上老远!张天师挥舞降魔宝剑,步罡踏斗,画符念咒。妖精见张天师一到,哈哈大笑,它朝井底下一陷,陷下去十丈,随你画符念咒,它对烂泥肚里一皱,也挨不到它!一道符法化下去,井中水波总不生。二道符法来化下,妖精不见半毫分。三道符法化下去,稳风静浪总太平。
张天师一看,欢喜不过,连忙奏与万岁,“万岁呀!这个妖精捉不住,抓不到,它已经走了!”万岁一听,喜之不尽!天师离开午朝门,威风凛凛转回程。真人仍归山上去,癞团鱼精又来临。
张天师一走,瘌团鱼精发火,“你不要想捉得住我!”火光冲天了不得,发水万丈怕煞人。金銮宝殿摇摇晃,万岁哪敢坐龙廷。
这妖精一到,万岁急得发躁,这张天师符咒不灵,来堂骗人!执指一指,“你这大胆的天师,你竟敢诓骗圣上,欺君盗功!小小妖精捉不住,枉吃俸禄到如今。”随时用诏文一道,将张天师召入午朝。问成欺君盗功罪,押入天牢做罪人。
六部朝臣,合奏一本,说:“万岁呀!这妖怪莫非特别厉害,连张天师总捉不住它,只有张挂皇榜,广召天下拿妖捉怪格人,不论你掮枪打鸟,拾柴划草,本事只要好!”不论僧尼并道俗,哪管挑葱卖菜人。男到七岁封官职,女到十岁受皇恩。有人捉住此妖怪,重赏官职赠金银。不表皇榜来张挂,再表揭榜是何人。
下文说到三元他母子六人来到皇城,三元把母亲安排住到招商客店。他兄弟三人,来到午朝门口,一张皇榜看到底,伸手就要▯。看榜将军一看,哈哈大笑,哈……“你这小道童,胆子倒不小!你果晓得,这是底高地方?这里不是大户人家格前门,小户人家格篱门,这里是皇皇午朝门,不好随便走进踱出呀!”午朝门口生死路,入门有路出无门。你不要无事端端来惹祸,飞蛾投火自烧身。张天师尚且无办法,你有何法术捉妖精。
三元说:“将军哎!你不要替我愁。小道若无高妙手,怎敢揭榜入朝门?提到拿捉妖魔精,我们本是旧营生。”看榜将军来到金殿,奏与万岁得知,“午朝门外,有三个小小道童,口口声声说他们能够拿妖捉怪。”万岁说:“召他们入朝。”三元来到金銮殿,二十四拜见当今。
万岁说:“小道童,我寡人金井里有一个妖怪,口能吐火,身能发水,你们如果能拿捉得住,寡人重重封赠你们。”三元说:“万岁胆放宽心!不是小道夸大口,有我们一到定太平。”“道童哎!要用哪些东西?”三元说:“东西不多,只要用朱砂三钱、黄钱三张、净笔一支、黑狗血一盅、净水一杯。”万岁叫内侍臣,立刻备好!九卿四相前领路,万岁天子后头跟。三位道童朝前走,宫娥彩女紧随身。
一直来到金井身边,上元念动真言咒语,中元画起捉怪灵符,下元步罡踏斗。一道符法来化下,井水不动半毫分。二道符咒来念起,癞团鱼精现原形。三道符法来化下,妖精提到手中心。
三元将妖精捉到手里一看,只见它有头无尾,像赛格恶鬼,四脚不动,只是张嘴。万岁一见龙心大怒,吩咐武士将军,将妖精放在石板之上用尚方宝剑——一剑分两断,斩成万断化灰尘。
三元说:“万岁,此妖精乃龙宫之物,万万不可斩杀!你将妖精来斩死,东海龙王得知闻。发水淹没金銮殿,铁打龙廷坐不成。”“那依你怎说?”“万岁,要请僧道,拜三天大忏,然后用车将妖精送到东洋大海。”妖精送到东洋海,还到龙宫去安身。
万岁说:“道童,你帮寡人捉掉妖精,除一大害,我应重重封赠与你。你要做文官封为宰相职,要做武官封你边关做总兵。”三元说:“万岁天子呀,我们是修行出家人,不愿为官坐衙门。极乐宫中多快乐,更比皇宫胜三分。”“道童,你们不要官职,寡人赐你黄金珠宝,等你家去养老果好?”“万岁,我们也不要!不要金来不要银,身边自有宝和珍。你宝临危带不去,我有法宝紧随身。”“又不要金银财宝,寡人赐你御宴。”“万岁呀!我们更不要:不吃你酒来不吃茶,饥来吃饭有乌麻。闷来自有长生酒,渴饮清泉赵州茶。”“道童,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叫我寡人如何谢你?”“万岁,我只要两件事。”“哪两件事?”“一,天下大赦。监牢罪人减三等,钱粮国课减三分。牢中张天师也释放,原官旧职受皇恩。”“道童说得有理,我总依你。第二件是底高?”“我要借您皇上三千兵。”“借兵做底高?”“救我家父亲!”“你家父亲叫底高名字?”“我父亲不是别一个,灵台县里陈梓春。”万岁一听,吓啦大半条命!“哎呀!道童哎!你果晓得陈梓春现在来哪里?”“我晓得格,来沙陀国迷魂洞里哩!所以我要借王兵,就是去剿灭山寨,救出我父亲!”万岁一听,喜之不尽,道童,寡人赐你长单一纸,你到演武厅去检点兵马吧!”三元得到皇圣旨,演武厅上点三军。马点山东龙驹马,兵点山西御林兵。老兵不到三十岁,少兵二八正青春。马似龙来人似虎,总是拿龙捉虎人。会用刀来刀一把,会用枪来枪一根。枪似南山初出笋,刀如北海浪千层。
三元接下去,点起探信官、旗牌官、解粮官、押阵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点起长刀手、短刀手、钢枪手、捆绑手、弓箭手,再点一龙旗、二凤旗、飞虎旗、百脚旗、帅字旗、十面大堂旗……万岁天子吩咐武士将军到午朝门升起它格——格楞登三个狼烟炮,三元威风凛凛出朝门。
三元出朝门,兵马紧随身。带母一同走,只为救父亲。长枪夹短枪,盾牌共鸟枪。金锣和战鼓,人马闹喧天。
号筒好像老牛叫,放炮如同响雷阵。乌鸦不过枪头上,蛇也难钻马蹄跟。路上行军不必表,沙陀国到面前呈。
三元带了三千兵马,来到沙陀国,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三元写了战书一封,派兵送到吉祝尼高山!刘虎一看,吓得浑身放汗,“不好!皇上确实发下官兵来剿灭我山寨了!事到如今,只有决一死战,不知是哪位元帅领兵,武艺如何?我一人拼命,能当万夫之勇!”嘴喊不怕真不怕,心中乃怯二三分。
战书上约定第二天巳时开战!刘虎当夜放出去格探马来报,说领兵格原是三位小道童,刘虎一听哈哈大笑……中原确实无能将,个个送来当点心。
这时刘虎一点不怕!吩咐三千喽▯,穿上盔衣盔甲,黑漆抹塌,就赛锅底菩萨!各执刀枪剑戟,上战场交锋对垒!三元弟兄三个,各骑一匹龙飞豹马,上元执大刀,中元执长枪,下元执铜槌。刘虎手提驮龙刀一把,来到两军阵前。三元说:“刘虎强盗,你藐视我中原帝国,抢劫民财,扰乱我边疆,罪大恶极,快快下马,束手就擒,饶你一条狗命!”刘虎仰天大笑,“哈……小小道童,竟敢口出狂言,快拿心肝来把我搭酒。”双方对阵来相骂,激怒之下动刀兵。你一刀来我一枪,刀刀不饶半毫分。刀对刀来叮▯响,枪对枪来滴答声。有三元,对上杀,雪花盖顶,贼刘虎,对下杀,古树盘根。众官兵,对前杀,怀中抱子,小喽▯,对后杀,雪里拖枪。杀得天昏地又暗,杀得日月不分明。一回两合无胜败,三回四合没输赢。五六七八十回合,也没输来也没赢。
三元说:“哥哥,刘虎武艺确然不丑,我们是仙家,尚且还难以取胜,要是一般武将,谁能抵敌得过?我们须请天兵天将下凡,助我一阵。”三元念动真言咒,天兵天将下凡尘。飞沙走石张四姐,撒豆成兵薛金莲。哪吒太子乾坤剑,二郎能神动刀枪。块块石头箩口大,黄沙飞得不见天。千万块黄石来打下,个个魔兵喊苍天。三千喽▯都打死,刘虎被剌命归阴。
三元说:“这强盗窝,要它有何用处,不要等旁的坏人再来落草为寇,不如一了百清。”放起南方丙丁火,山寨上房屋化灰尘。
三元带众兵搜山,在山洞里捉到一个魔兵,是烧饭格。三元说:“魔贼!此处果有一个叫陈梓春的人?”“大人哎!有格。”“来哪里?”“来迷魂洞里!”“洞来哪里?”“我带你去哎!”魔兵就在前头走,三元母子后头跟。
横一弯,竖一弯,走到一个山洞门口,洞口是生铁浇格,实在重,推总推不动,魔兵跑去一拉,门倒开过来了。三元一想喊他底高?叫父亲吧,他又不认得我们,喊他格名字吧,又是不孝行为。高喊三声生身父,低喊三声陈梓春。
这迷魂洞里有多少女子,总是把刘虎掳掠得来遭奸淫格人。他们听到有人喊,就说呱:“状元大人哎!外头有人喊你哩!”陈梓春其实也听见格,他想呀:叫我父亲,我没得儿子,叫我名字,这里没得亲戚朋友。这遭慢慢摸到洞口,说:“哪个喊我哎?不要认错人呀!”三位公主一看,认得格,只好说年纪变大了,作得不成格模样!跑去一把抱住得,放声大哭。“相公啊!相隔多年不曾见,竟然好象两个人。头发结成连丝饼,眼落骷髅半寸深。十指如同枯柴棒,肋骨果像纸糊窗。相公哦!苍天不负有心人,有缘人遇有缘人。今朝夫妻来相会,如同枯木又逢春。”三元说:“父亲爹爹,我们是来救你呱!”陈梓春说:“哎呀,我又没得格男女,你们不要认错了人呀!”公主说:“相公哎!你果记得龙宫事,谁知一去不回程。招我龙宫五宿整,生下他弟兄三个人。”陈梓春一听,一点不错。公主:“相公,你格眼睛为底高不睁?”“哎呀!贤妻哎!是刘虎格强盗,叫人弄猪鬃替我穿起来格。”这遭三元用苗刀轻轻将猪鬃一根根割断,哪晓得还是不好睁,因为时间太长了,眼睛变瞎得,他弟兄三个就用嘴舔。孝心感动天和地,眼光菩萨下凡尘。三元替父舔眼睛,当时二目放光明。三元收兵回朝转,那肯耽搁片时辰。路上言语省一省,到了皇皇紫禁城。
三元来到金殿交旨,兵马仍归军营。三元说:“万岁,刘虎已被我们杀死,三千喽▯全被剿灭,山中敌巢皆被焚烧,如今边关太平,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我带去的兵马,仍然交与万岁。我父亲已从迷魂洞中救出。”万岁一听,十分感动,连忙从龙椅上走下来,搀住陈梓春格手。“爱卿啊!怪我怪我总怪我,怪我孤家一个人。怪我当初无道理,爱卿受苦海能深。寡人今朝重封赠,头名状元职不轻。”陈梓春说:“万岁,我已看破红尘,不愿为官受禄,如果不是我家三元学道,万岁又借王兵,我永远也不得出迷魂洞呀!我今不要官来做,情愿吃素办修行。”万岁说:“爱卿啊,你既然决心修行办道,家中又没得房屋,我寡人发下帑银,到中州府灵台县为你造一幢忠孝节义寺,等你满家人等好修行办道。”合门家眷修办道,昼夜加工诵经文。天天诵到黄昏后,夜夜诵读到深更。
朝也佛,夜也佛,时时念佛,行也佛,坐也佛,佛不离身。哪一天,不诵到,黄昏以后,哪一夜,不诵到,半夜三更。
修行一载又一载,修过一春又一春。苦苦修行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玉主吩咐太白金星下凡,替他一门脱过凡胎。归去来兮归去来,火坑里面脱凡胎。脱了凡胎换仙胎,逍遥自在上天台。
满家人等脱过凡胎,来到御宰台前,玉主重重封赠。玉皇大帝重封赠,文昌帝君职不轻。封他弟兄人三个,三官大帝受香烟。封他妻子人三个,三位总是正夫人。玉清宫里常赴会,云台仙山去安身。
众位:当初人没得盐吃,总吃淡格。文曲星见玉主面前有一盆御盐,就到下抓了一把,准备带下凡,等东土黎民百姓吃得五味调和。哪晓玉主见到盐少了得就问:“才见哪个抓我格盐格?”左右慧望星说:“是文曲星抓格!”玉主打发白鹤童子追。三元说:“父亲哎!你果曾抓?”“抓了!”“哨点▯啦得!”文曲星随手对凡间一▯ !南一▯来北一弹,留下三十六盐场。
文曲星被白鹤童子带到御宰台前,玉主说:“文曲星,你果曾抓我格御盐?”“不曾啊?手伸出来把我望望看?”一望,手是湿格,手指甲缝里还有细盐,至到如今,抓盐格手,总归于掸不干净。玉主发怒,吩咐斩掉文曲星君。白鹤童子帮了求情,“玉主哎!不好斩掉文曲星呱!倘若斩掉文曲星,东土没有识字人。”玉主说:“不斩也可以,抓盐格右手,不准出袖!”所以直到如今,梓潼菩萨格右手,总是拢在衣袖管里格。文曲星说:“玉主,我没得右手,怎好批卷子哩?”玉主说:“不要紧,我打发朱衣、魁星跟你一同下凡。朱衣替你捧卷子,魁星执笔点头名。”文昌帝君一家来云台仙山,登山显圣,他托兆与逍遥帝主,说:“玉主封过,凡皇不封,不能受其香火。”这遭万岁天子设起香案,重重封赠:万岁天子重封赠,梓潼大帝受香烟。封他妻子人三个,三位总是正夫人。封他弟兄人三个,三官大帝受香烟。
万岁发下帑银到各州各府,起造文昌寺或叫文昌宫,也起魁星楼或魁星阁,又起三官殿。塑起他合家金容相,坐北朝南受香烟。
天宫打发才子下界,编写起《梓潼忏》,《三官经》,也有《梓潼宝卷》,善人可以唪经、拜忏,也可以做龙华盛会,宣讲《梓潼花灯宝卷》,善人帮念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天宫又打发丹青手,誊录师,裱画匠下凡。一张白纸四角方,五颜六色对上装。巧手画起金容相,设供坛内做经堂。
《梓潼宝卷》讲到此处,可算有头有尾。《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经到头来卷到头,劝善弟子请卷收。看库童子来落锁,功德交与主人收。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会友清香烧。清香烧来木香烧,更比随常有功劳。
宝卷看完成,礼拜佛世尊。佛前求忏悔,罪孽化灰尘。红烛分左右,真香透天堂。佛老爷呵呵笑,福禄寿喜总成双。宝卷看完收起来,斋主家高挂太平牌。太平牌上七个字,赐禄延寿又消灾。东风洋洋进门来,调过南风又招财。西风吹散蟠桃会,北风荡散万年灾。会上姻缘三世佛,文殊普贤观自在。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一去再不来,端坐九莲台。弥陀相对坐,万古伴如来。善人帮和佛,家去总发财。阿弥陀佛,圆满功德!王国良 搜集整理土地宝卷笑呵呵,问弥陀。因何笑,恶人多。——圣谕佛祖端坐莲台笑呵呵,两旁罗汉问如何?请问佛祖因何笑?只笑它东土里善少恶人多。阿弥陀佛世称如来,珊瑚琥珀扎成莲台。珍珠翡翠结成宝盖,佛祖端坐眉笑颜开。面对善人讲经典,劝善降福免三灾。
格么,是话有因,是鸟归林,是饭充饥,是茶解渴,是宝卷必是劝人行善。其中有甜有苦,有文有武,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叫事有终始,物有本末,方成一部宝卷。开讲一部《土地卷》,字字行行劝善人。宝卷初卷开,拜请福德星君降临来。经堂里齐肃静,和佛请经开。
说者,《土地宝卷》一部劝善书,弟子——先还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贤人。
经典盖版上注有昔日二字。昔是当初,日是今日;当年经典,今日弟子所讲;远年近还,要问朝代帝王确然不难。昔年汉朝刘佑天子登龙位,一统江山总太平。
有道君王登位,文出忠良,武出能将,四海升平,河清海晏。皇皇有道江山稳,山清水秀出贤人。
大众只听出贤人,不知出在哪州哪县哪乡村?一不出在边邦外国,二不出在荒山野林,出在中原国里十三省,不是无名少姓人。东京洛阳北门外,落乡三里积谷村。
一人姓张,单名张昌,同缘蒋氏夫人。张昌夫妇豪富很,洛阳城外有钱人。
家有前厅后厅,左厢右亭,库房廒房,乃积乃仓,门口有座拦桥屋,一张吊桥通高厅。出入安童坐骡马,扫地梅香戴金花。
张家这种豪富摆设,就是没得一官半职。男子有钱称员外,女有贤德号院君。
众位,张员外这样豪富末,是祖上留下来的还是自己创立起来的?这二者都有。祖上留下不少,自己到杭州做红花草生意也赚得很多。这种红花草,全国各地都产,唯有杭州地方的红花草,在全国是独占鳌头——籽可榨油用,花红入药名。主治妇女病,祛瘀又调经。男子用它浸酒吃,健骨又强筋。张昌杭州贩药草,南北通商赚大银。挣了田地和房产,又买十里草荒滩。穿不完来吃不尽,独少一件不称心。
独少底高?夫妻同庚三十六,红花绿朵不见生。
张员外平时只顾兴家立业,也想不到子孙后代。那年到了清明前一天——寒食节日子,想到要上坟祭祖,飘山化白,就对安童说了:“古人云,‘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今天到寒食节了,你去替我备办三牲祭礼,下午陪我去祭祖扫墓。”安童奉了主人令,不敢耽搁片时辰。办好三牲祭礼,拿到高厅,替员外牵马备鞍——员外甩上银鬃马,安童挑礼紧随跟。
主仆双双,来到坟堂。安童把祭品供好,香烛点好,员外弯下腰来拜三拜,立起身来对坟园望望。坟堂内,钻天木,伍余元卜,有几棵,遮云伞,汲邴糜松。有石台,和石凳,澹台公冶,化纸炉,化纸缸,酆鲍史唐。
又对东南方一望:“安童,那边一个大坟,往年清明节上坟,那一家来得最早,今年,现在已是中过晚,怎无人来祭扫的?”“员外,那个坟是东门陈员外家的。陈员外在世还好,一早就叫安童来把坟挑挑高,四周铲铲草,现在陈员外亡故了,他自己的坟上还不得白呢,还有哪个来上祖坟?成为孤坟了。”员外听见这一声,看看旁人想自身。眼泪扑簌千双下,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安童,你这话一点不错哇——有子孙,上祖坟,三牲祭礼,烧金银,化锞锭,火炮喧天。无子孙,成孤坟,哪个祭扫,山不白,坟不新,荆棘丛生。安童呀,我今在此摆祭桌,日后哪个上孤坟。”随即跪下去对祖坟又复拜三拜——“宗亲哎,你在则为人,死则为灵。有灵有感保我生到香烟后,才有烧钱化纸人。宗亲呀,我指望有个男或女,宗亲才不成孤坟。”安童说:“员外,你怎想到这许多的,四十岁不老春还在,五十岁还养荡江儿,走啊,外面时光不早,肚里不饱,我来收拾祭桌,趁早回去,不要在这里多想!”员外说:“安童,我银鬃白马总坐不住,替我牵马转家门。”安童把祭品对马背上一架,手牵白马前面走,员外步行后头跟。来到自家前门前,安童牵马进槽——员外坐在高厅上,思前想后泪纷纷。高哭又怕邻舍笑,低哭又掩不住悲戚声。
夜静,夜静,听出去不近。蒋氏院君在房中想:员外昨天出去祭祖荣宗,回来为何不上绣房却在前厅上啼哭,想必是碰到不顺心的事?格么,人们常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倘若有个焦愁事,我做消愁解闷人。
“梅香,搀我下楼。”梅香搀住院君手,绣带飘飘下楼门。
转弯抹角来到前厅,走到员外面前弯腰奉揖,好言相问。员外看见院君到,背过身去不作声。
蒋氏见员外不理她,也不生气,走近身前,叫声“员外呀——你兴致匆匆上祖坟,回来为何气闷闷?可是我茶饭烧得不合口,可是衣服做得不称身?在外人面前现了丑,气咕唠叨对妾身。”“贤妻,你不要冤枉我。吃的山珍海味,穿的锦绣罗衣,冷冷热热有你照应,没得哪桩不称心。就是有个三言并两语,我也不是不通情。”“员外,你究竟为点底高?也好讲给我听听,人不好着闷气,气坏了妾身替不到你。”“院君呀,你绣带飘飘下楼门,只有梅香后头跟。你回过头来望望看,可有自己骨肉亲。”“员外,你何苦,何苦,没得男女就这样气法子。你还不晓得呢,男是冤家女是害,无男无女多自在,养了鸡子就莫种菜,光床滑席哪里来!我在家内当家把作,你在外面做生意赚钱——我像一个聚钱斗,你像是个活财神。”“院君,我倒不是怪你,你只晓得钱呀钱,不晓得钱多还是个祸害呢。邻舍为它恼,亲戚为它争。兄弟之间为钱财,骨肉亲翻脸不认人。世上为了金和银,两国相争动刀兵。院君呀,我们就是金银堆出门,你喊它千声也不作声。我们年轻力壮还好过,老来无子靠何人?院君呀,假使有个伤风并咳嗽,哪做端汤奉茶人?假使有个初二并十六,哪有烧钱化纸人?如若你再不相信,清明节到坟堂去看分明。有子孙人家坟上飘白纸,孤坟上面冷清清。”“员外,生不到男女你可怨我?”“我不怨你,只怨自己。”“怨者何由?”“怨我自己只顾挣钱享乐,不思修身积德。”“员外,积德就是修身,修身就是积德呢!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害子孙。这叫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各修各得,修到功劳无人分得。”“院君,你晓怎样才算修德?”“员外,这我晓得——欲修儿孙福,须舍四方财。为人积阴德,子孙天送来。”“院君,说声修,万贯家财一齐丢。初一月半斋僧道,逢三遇七济贫民。雨天施舍钉鞋伞,黑夜暗星点路灯。路不平来挑泥补,桥板损坏去换新。十七八岁小光棍,送他本钱做营生。襁褓孩童丧父母,送他育婴堂里长成人。”好事做了一载又一载,做了一春又一春,接连做了三年整,还是光身打滑身。
员外说:“夫人,看来好事做得还嫌少。”“员外,还有哪些好事可做?”“夫人,要做的好事多哩。你可曾见到前年北方遭了蝗灾,从西京长安逃荒来的灾民,无室可居,无地可耕,吃的野菜草根,饿得骨瘦如柴。这些嗷嗷待哺的芸芸众生,总是我们炎黄的子孙。夫人哪——千朵桃花一树生, 我把十里荒滩度灾民。
院君,前年买下的十里草滩无人开垦,不如把它送给灾民,叫他们自己开荒种谷,自谋生路,使他们少壮有田种,老弱得安康。我你没得香烟后,就把灾民当子孙。”蒋氏院君一听,十分高兴。说:“员外,好事做到底,每人再送二斗米,让他们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开荒哩。”员外打发几个安童在荒草滩上搭三间茅棚,住在那给灾民划地圈滩,围堤搭棚,开荒种地。开荒第一年,种上杂谷粮。到了第二年,种粮又种棉。春二三月有饭吃,寒冬腊月有棉衣。人人总说张家好,烧香念佛谢苍天。
有人说,可惜员外家少子孙。像这等人家子孙越多,我们穷人越是有福。也有人说,我们大家来帮他求子。求到一子或一女,了了我们感戴情。
这遭,一家烧香,家家烧香;一家念佛,家家念佛。家家户户把香烧,香烟缭绕透九霄。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过左眼惊,用慧眼往下界一看,东京洛阳城外百姓总在为张昌求子。玉主说:“东土里张昌夫妇济民积德,感动百姓为他烧香念佛,这等善人是天底下难得。好事做得感天地,送他香烟后代根。”玉帝站起身,玉磬三响召仙人。
吩咐打弹张仙,送子娘娘,把福德星唤到变化台前,一变二变,变作灵光鲜桃模样。对他说一声——“你到东土去投生,日后还本再封神。”打弹张仙临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蒋氏梦吃鲜桃果,六甲怀孕上了身。
十月怀孕将满。跑起路来撑呀撑,说起话来哼呀哼。肚子倒有箩口大,八幅罗裙开后门。天上星宿下凡尘,拣月拣日拣时辰。拣到二月初二日,蒋氏怀胎要奔生。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金盆里洗澡银盆里过,绵绸布裹了紧腾腾。三朝日子敬过老,满月堂前要取名。蒋氏院君问:“我这孩儿取底高名字呢?”员外说:“张家不离张,李姓不离李。孩儿长得胖墩墩,取名叫作张世登。”伤风咳嗽无他份,发发禄禄长成人。
一周两岁娘怀里睡,三周四岁离母身,五期六岁知南北,能言能语又聪明。世登长到七岁整,员外想到请先生。
员外叫安童到街市上察访,请了一位教书先生。写了关书名帖,择个吉日良辰,把先生接到高厅,献过茶,敬过酒,先生走进书房门,教他公子读诗文。
开蒙先读《百家姓》,习字题写“上大人”。公子读书聪明很,先生只作领头人。讲讲说说多欢乐,一桩大祸降来临。
那天阎君点卯,翻开生死簿一看,见到蒋氏寿满,无常要她打转。阎君用指头一掐,蒋氏头顶出煞;朱笔一点,晦气上脸。阎君定她三更死,决不留情到五更。
院君叫声“员外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立时祸福。才间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就上身。员外呀,我素无患难,平无患难,我眼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员外呀,我圈椅上面坐不住,搀我到牙床上安身。”“院君,三十年不病灾还在,没得哪个吃了五谷不生灾。这点小毛小病不要紧的,请个郎中先生来看看就好的。”随手吩咐安童请来一位有名的郎中,号脉处方,煨药煎汤。哪晓得吃药如吃水,毛病一点不减退。员外说:“可是犯了邪,请个瞎子先生来起个文王课,退送退送。”哪晓得化纸如哄鬼,毛病仍旧不见退。蒋氏毛病犹如雨天驮草步步重,井底掏沙渐渐深。
院君叫声“员外呀——我今毛病十分重,就怕难有命残生。员外呀,假使我毛病看不好,你不要做失花拈草人。世登年幼我舍不得,靠你抚养长成人。”“贤妻,你怎想到这话的。心放宽点,多往好处想想,毛病慢慢自会好的。你挂念世登呗哪不是我的心肝,求天拜佛得来的,我哪不当宝贝。”无常鬼说:“妥了,蒋氏说退气话了,你们好下手了。”刁头鬼用铁链子上去一箍,不曾箍到她颈脖里,对蒋氏头上一砸,蒋氏浑身发麻。“员外,我嘴里发麻,要吃口茶。”员外随手把她抱坐起来吃茶,鬼使连忙把链子对枕头下一摆。蒋氏喝了口茶说:“我现在好过多了,放我睡下去。”蒋氏拿头往下一折,鬼使拿铁链子一捋,拖起来就走——蒋氏她,两手只是舞,两脚只是蹬,喊喊不作声,喉咙口断了来往气,牙关骨咬得紧腾腾。
员外问:“院君,你可吃茶?”不作声。“你心上可要好过点?”不作声。高喊院君不答应,低喊恩妻无回音。“恩妻呀,你刚才还像活八哥,现在你怎不开声。恩妻呀,你怎不走走前来望望后,丢下孩儿怎放心。阎君哎,她年纪轻轻正好活,你怎一点不留情。”世登虽然小,心境自然明,亲娘亲娘哀哀叫,放声哭嚎啕。
员外吩咐安童买一口沙枋棺木,将蒋氏收尸入殓,世登成服戴孝。前厅门上挂麻布,高厅改作孝堂门。诸亲六眷来吊唁,世登作磕头礼拜人。守孝不知红日落,思亲常望白云飞。
守灵七天,棺木送到坟堂,入土为安,栽松植柏。这遭,员外朝伴世登,晚来啼哭,孤身一人,心上闷闷不乐。世登就说了:“爹爹,你老是忧忧郁郁,吃点茶饭总不养肉,也好到街坊上散散心,寻点欢乐。”员外觉得这儿懂情懂理,也就出门走亲访友,茶店里吃茶,酒店里喝酒,倒也乐而忘忧。一天,一位帮员外转销红花草的朋友在茶店里与他相逢。他就问员外了:“员外,院君娘娘过世,你孤身一人,忙了不得出门,外面生意也做不成。这样吧,我来向你讨杯喜酒,帮你找个当家内助,有个讲讲说说作伴的人。”员外说:“老弟,这不能呀。我家蒋氏临终时叮嘱我的,叫我积德始终,不能再娶,让子孙受苦。”“员外,这是你蒋氏奶奶的心思,如今她又不知道你的甘苦。我们这前村后庄不是也有几家失了前妻,而后续娶那些为人后母的女人,不是都很好吗?再说,满床儿女不如半床夫妻,等到儿大成婚,媳妇进门,他们小夫小妻,有讲有说,那时你老头儿就更感冷落。”员外想想:这倒也是。后母、后母,毕竟是坏的少好的多。就问:“可有哪家有这对数的人?”“有哇,东门沈员外有位小姐,今年三四十岁,不曾有门当户对。”“不管它,同我去看一趟。”跑去一看,沈氏小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真是黄棉花换布——充当得过。一边茶花一边礼,把沈氏小姐娶过门。
这个世登啊,乖巧哩,对沈氏向里叫亲娘,向外也叫亲娘。沈氏对世登,向里也乖乖天,向外也乖乖地,亲亲热热,两无猜忌。员外也就放心。沈氏女子多贤惠,不比蒋氏差一分。
沈氏过门一载,六甲怀孕在身。十个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稳婆奶奶刚进门,生下一位小书生。
员外一看,欢喜哩。从前一子是险子,现在有两子是稳子。取名叫作张世云,也是张家后代根。
世云是土龙星临凡,只愁不养,不愁不长。世云长到七岁,也送他到小书房读书。弟兄两个把书读,总想高跳入龙门。
员外对沈氏说了:“从此我家人口多了,开销也大了,俗话说,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家务事情丢把你,我去杭州做一趟生意。”“员外,做底高生意?”“格不瞒你,我一向做杭州的红花草生意。那种暗行生意赚钱哩,前些年我赚到一笔钱,还买了十里草滩。”“格么,跑一趟生意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妻呀——早也不要盼望我,逢时过节转家门。”员外出门做生意去了,沈氏就想:他员外见我生了世云这冤家,就嫌人多了,开销大了,认为是多个青虫癞棵菜,对我分心了!那做不到,家在我手里,主在我口里,我必须先下手为强。咬咬牙齿狠一狠,省得家产对份分。
大众要问,沈氏心怎这么黑的!才进门没多几年就起这种不良之心?你们要晓得沈氏并非老闺女,是出嫁三年挨夫家休掉退居娘家的回炉烧饼。她脸短气量小,肚里容不得人。那时,她才嫁到夫家去,——见到姑娘小叔多吃点,嘴就翘到二架梁。吵了公公不得困,婆婆不得眠,把丈夫踢到里床边。
所以她的邻居就在外纷纷扬扬说——沈氏看见姑娘来,变嘴变脸骂起来。五忙六月不见影,寒冬腊月供家来。还有哩,见到外甥男女进她门,绿豆眼睛只是瞪,关碗柜,锁房门,盛点饭灶边上撑,拈点菜几根根,外甥还未吃几口,吆鸡打狗骂出门。公婆丈夫说不改,恨气休掉赶出门。这次嫁到张家来,开头是——虎戴佛珠假修行。
沈氏毒心既定,就日夜操心,到街上买了一个烧饼。这时,世登放学回来吃饭。沈氏说:“世登,我今朝上街回来晏,中饭还不曾烧得好,这里有一个烧饼你先拿去点点饥。”“母亲,不要哇,我大了,你给弟弟吃吧。”“不啦,往常你弟弟吃得多,他人虽小,吃起来又不问多与少,今朝你拿去吃。”世登只当母亲是好意,把烧饼接过去一吃,喉咙就发痒要咳,几咳几咳,嘴就说不出话来。沈氏随手把世登拖过去对板凳上一揿,用七支引线针对世登肩胛上一钉。世登痛断命,呼喊又不出声音。亲生爹爹不在家,口喊亲娘也枉费心。
员外这趟生意很顺利,个把月时间就回来了。沈氏见丈夫回来,也不曾讲到三句话,就嚅嚅突突哭。员外说:“我在外多时未回,今天回来了应当欢欢喜喜,为何这样伤心?家是你当的,有多少朝四两,夜半斤要你去做!”“员外呀——朝四两,夜半斤,苦命总没得这伤心。员外呀,你家日子我也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你的世登忤逆我,骂我后娘是黑心。”员外一听,“啊依喂,这个冤家还了得!我不在家他就忤逆你呗,往后还想过他的日子吃他的饭?贤妻,不要哭,我去教训他一顿。”员外气咕唠叨来到小书房里,不问三七二十一,把世登拖去对夹肢窝里一挟——打一记来骂一声,头上敲到足后跟。
先生说:“员外,你回来也不问问清爽,对孩子乱打一顿,不等于打了哑口中牲。”员外问:“怎?”“你不知道,你家世登,就从前几天起,不知犯了底高怪,读书无声,说话无音,像哑巴一样,整天萎靡不振,只是要困。”员外听先生一说,觉到自己过于暴躁,对不起孩子,连忙把世登拉到膝下,抹抹摸摸,世登嘴一瓢只是要哭。员外对安童说:“快去请个郎中来替世登看看。”沈氏晓得不好,见郎中才到门前,赶紧迎上去招呼:“郎中先生,对不起你,今朝又烦劳你。”接着就放低嗓音:“先生,我有句话同你讲讲,我家世登不是什么病,是他错吃了哑药,才说不出话的。这就要请你瞒住点,诊脉马虎点,诊费我多把点。你不能说真话,一说不得了,我老娘要挨搅。”说着,随手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对郎中手里一塞——“先生呀,请你费点心,来日再送雪花银。”郎中也是吃了嘴软,拿了手短,受了沈氏五两银子,心总要烫抛下来。他来到员外身边,对世登的病也装模作样作了望、闻、问、切,说几句行医的老套话,开一张方子对员外手里一塞:“你的公子没什么大病,吃几帖药自会好的。”哪晓得这剂药不对症,吃药如吃水。员外说:“安童,请郎中要请有名的,兴时的,不要请医痱子的郎中。”“员外,哪里有好本事郎中呢?”“你到西门鸡市桥把王半仙请来。”这天,正巧沈氏不在家。王半仙拿脉一搭:“啊呀,员外,哪个害了你公子吃得哑药呱!”“呀,他怎吃到哑药的?王先生,吃了哑药可有救?”“你员外请到我王某某,对公子有救也得救,没救也要尽力救。公子这病有救。”员外听到这一声,心总落到足后跟。
王半仙打开药箱,这样抓点,那样刮点,几和几调,调成一服治哑丹膏。用一杯清茶送下,不到半个时辰,世登开声说话了。双膝跪到平阳地,亲爹连叫两三声。“爹爹呀,孩儿失一母得一娘,得了一娘胜黄连。爹爹呀,我身上还有引线针,日夜疼痛难安身。”王半仙一听,赶忙就问:“公子,引线针扎在哪里?”世登用手到肩胛上一指。王半仙说:“那还得了,这个是丧门穴,如果不取出,多则一月,少则二旬就要送命的!”王半仙随手取出黑铁火罐对他肩胛一磕,只听“咔嚓咔嚓”响几声,拔出七支大银针。
员外一看,浑身冒汗,急得顿脚,就打自己嘴巴:“可怜呀,早要听了蒋氏话,如今不到这功程。”员外就想了,我作得孽呱。沈氏她倒做得出丧德的事,我一时也不好得罪她呢。如果得罪了她,她在家寻死作活,吵得我横竖不直,怎得了呢!员外有气不敢伸,打落门牙肚里吞。
从此,员外就想得更多了。朝朝不离世登身,看护世登长成人。这时,员外想到:女大当嫁,男大当婚,让他有个心爱之人,相互有个照应,我才放得下心。“梅香,替我把康媒婆、薛媒婆请来。”梅香真正能,两个媒婆请进门。“员外,请我们做底高,可是请我们薅棉花草?”员外说:“二位奶奶真是明知故问,薅棉花草还让你们大材小用!请你们帮我家世登儿寻个丈母家。”“啊,老本行,有、有、有,眼下就有三家。”“哪三家,说给我听听中意不中意?”“啊,东门外贝老员外家。”“小姐人品怎样,底高腔调?”“人呀,一丈多高,升箩口粗的腰。”“媒婆,这个人就不用说了,长得像豆芽菜,长不郎当,多穿衣服像稻草金刚,少穿像鹭鸶青桩。把她娶进门,要笑坏邻舍许多人。”“第二个是哪家?”“第二个是西门吴老员外家有一位千金。”“人品怎样,底高景子?”“人呀,凳脚能高,箩口粗的腰。走起路来滚了跑,就像滚个棉花包。”“媒婆,你们可是见我不曾有礼上门,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员外,你不要着急,还有好的在后头呢。”“还有哪家,说来听听。”“南门陆员外有一位小姐,生成柳叶眉毛瓜子脸,一双小脚赛红菱。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又不胖,又不瘦,窈窕之身。走步路,多文雅,形端表正,说句话,不露齿,美貌佳人。”“媒婆,小姐外表好看,内才怎样?”“内才呀——小姐生来又聪明,绣花纳朵件件精。绣起龙来龙摆尾,绣起凤来凤能鸣。天上能绣日月星,地上能绣百花名,也会绣皇帝坐龙廷。说起小姐会绣花,绣个乡下姑娘拾棉花。棉皮弹弹变成花,锭子头上出细纱。一个眼眨花,绣个馋嘴偷西瓜。”员外问:“可会烧煮烹调?”媒婆说:“员外呀——小姐生了指头尖,擀起面来像丝线。煮到锅里团团转,吃到嘴里软如棉。小姐生了手段强,做起烧饼照见天。苍蝇搀它溜溜转,蠓夹子衔了飞上天。她算盘打得‘的答’响,减减加来加加减。一手写来一手算,做你家管账的大娘娘。”员外一听,不晓多兴。“媒婆呀——能把小姐说进门,赏你们十两雪花银。”两个媒婆站起身,不肯耽搁片时辰。来到陆员外的高厅:“恭喜员外,贺喜员外。恭喜员外福气好,替你家小姐做媒人。”陆员外问:“媒婆奶奶,打算拿我家小姐与哪家做亲?”“员外,其则不远,就是北门张员外家长子张世登呢。”“啊呀,我家与他张员外家做亲,就怕是站在泰山脚下向上望——高攀(盼)。”“哎,怎攀不上?员外的小姐配员外家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既然你们来说亲呗我来出个庚帖给你们。小姐坤造行庚——丁卯年来属兔生,八月初三卯时辰。”媒婆双手接过庚帖对怀里一塞——得到年庚帖,赛如拾到宝和珍。
两个媒婆兴致溜溜,人还未到,嘴上就闹——“恭喜员外福星照,小姐喜帖送上门。”“媒婆奶奶,对不起,总烦劳你。”“员外,这也算烦劳?我们在外替人家说亲事就是跑来跑去,烦来烦去,多的人家跑七十二趟半,路上碰到还不算。”“媒婆,我家不用跑这么多趟数,只要拿庚帖押在香炉脚下看三天,这三天不起风,不下雨,锅瓢碗盏,不受损伤,再请瞽目先生来合过婚,算过命,亲事就好定下来的。”“员外,你▯哩▯嗦,说上许多,不要听算命先生嚼舌根,十家亲事九不成。”“媒婆,你不要把自己吹上天,拿算命先生说得一文不值。依你们怎说?”“依我们呀,只要在家主神前烧两支香,看看香头点得齐,就是双双同到底,百年偕老。”员外连忙去点燃两支香对香炉里一插。两个媒婆连好档,一个陪员外聊天,一个看住香头。见到哪一支香燃慢点,她就用嘴吹风,吹呀吹,两支香头齐齐往下点。康媒婆说:“员外,你望望看,两支香头齐到底,帖子好用的,真是百年歌好合,五世卜其昌。”员外说:“托福、托福,让我选个良时好日,请你们来向陆员外家行茶聘礼,让陆员外发来允帖,才能将小姐娶过门。”“员外,你怎是丹阳的骡子——好慢的性子。陆员外家可不像你,他见我们从中做媒,是熟不拘礼,一趟到底。”“媒婆,依你们怎说?”“依我们呀,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朝日子好,你员外家碰得巧。”“啊唷,定亲好这样急促法子了?”“员外,这就算快啦?我们在西门一家说门亲,你总猜不着有多快?早上说话晚上成,黄昏拿媳妇娶过门。”“媒婆,这样快我家也忙不及。”“这样,再等一天。”“何时?”“背后头喊人——后朝。明天‘红沙’,后天‘庚申’,庚申、庚申,办事不要问先生。”员外一听,不大相信,随时翻开通书万年历一查,后朝真是个好日。“媒婆,你们把周堂吉日记在心上出来说亲的?”“格员外,吃底高饭当底高心,不会看日子也好出来做媒?”格么,张员外家娶媳妇,喜欢闹闹热热的。打发安童请了锣铳鼓手,旗伞执事,备了红灯喜轿。经中言语省一省,陆氏小姐娶过门。
陆氏小姐多贤惠,敬重公婆二大人——早上打水婆洗脸,晚上搀婆进房门。
婆对媳妇如亲生女,媳妇待婆当母亲。夫妻相敬如山重,恩恩爱爱过光阴。
陆员外夫妇二人见小姐匆匆过门,心上就像失落了一块肉,朝不思饮,夜不入眠。思思想想得了病,寒寒热热紧缠身。
员外本来就有喘痨病,再加寒热一追,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幽幽见阎君。
陆员外的夫人见员外急病身亡,几个抛来几个滚,一气不来丧残生。
脸上发紫,鞭鞭脚就死。安童梅香慌得没主见,连忙送信到张员外家,报与陆氏小姐得知。陆氏小姐躁得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陆家安童就说了:“小姐,你不能只顾哭,你要向张员外夫妇下个报丧礼,同姑爷回去料理丧事哩。”陆氏小姐向公婆大人下过礼,与丈夫世登随安童回去——只是抛来只是滚,恨不得哭死又还魂。“双亲呀,我下无弟上无哥,就生我苦命一个人。你得病也不向儿送个信,女儿也不曾做端汤奉茶人。人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枉枉养我长成人,又不曾做到守护送终人。”女儿哭娘是真哀,恨不能把亲娘哭转来。任凭安童多劝解,刀劈剑斩总拉不开。
这遭,张世登作主,叫安童去买棺木,叫梅香去请裁缝做送老的衣服,收尸入殓,女婿、女儿穿孝成服。请了僧道两班,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七期一满,出殡安葬。陆氏小姐就对安童梅香说了:“员外、太太俱亡,家中无主,我也有家有室,不在娘家守业。我把田地房产卖掉,把点银子你们去安家立业,各找营生,各自成婚。”安童、梅香说:“我们在你家这多年,随你小姐恩赐?”陆氏小姐说——“你们在我家数年春,也不让你走空身。安童是个男子汉,每人银两二百整。梅香是个女流辈,你比安童拿双衬。家中骡马安童得,鸡鸭鹅儿梅香分。如果你们心意合,自找心爱配成婚。”陆氏小姐把多余银子——包包扎扎带随身,交与后娘沈夫人。沈氏一见多欢乐,恨不得笑了肚里疼。
陆氏小姐与世登公子成婚一载,恩恩爱爱,上界打发文曲星到陆氏腹中投胎。十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稳婆接生,生到一位书生。取名叫作张玉童,当作无价宝和珍。
天星临凡,生长不难。玉童长到六岁,送他到小书房读书。开蒙先读《百家姓》,接着就读《三字经》。一而十,十而百,公子一听就记熟;百而千,千而万,公子读书档档上。先生只作领头人,难得收到这聪明的好门生。
那天,员外来到小书房去看看玉童,又问问先生。“先生,我家孙子读书可有点书性,可算聪明?”“员外,你的孙子有过目不忘之才。坐相端正,性情温存;教过就读,读过就熟;熟而能讲,流利清爽。员外呀,只说你二公子书性好,孙子还要胜三分。”员外一听,分外高兴。回到绣房,同沈氏夫人讲讲:“沈氏,我到小书房去看看世云和孙子玉童,问问他们叔侄二人哪个聪明,先生说他们读书上进,个个聪明。夫妻讲讲多欢乐,半夜子时祸来临。
半夜子时,阎君问事。拿生死簿一翻,查到张昌。他寿限已到,无常出票,带领一班鬼使前去捉人。地头无鬼不生灾,家鬼引进野鬼来。
进门经过门神、家堂画押,直奔张昌牙床。无常用勾魂票给张昌一看,张昌眼光发暗。眼发暗来头发昏,寒寒热热病上身。一刻寒来一刻热,寒寒热热分不清。热来如临钢炭火,冷来如同身抱冰。头疼好像乱刀砍,心烦犹如乱箭穿。
沈氏说:“员外,你不要怕,我叫世登去请郎中,衣破从小补,早点服药求灵,替你退送退送,毛病自会好的。”哪晓得,阎君出了票,鬼使不敢乱受贿。吃药如吃水,化纸如骗鬼,延医服药无效应,求签问卦总不灵。
脸上发黄,眼珠落塘;人削骨往下瘦,头发往下脱。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喉咙口痰往下一脱,头朝里床一折,气就断绝。沈氏一看不妙,嘴里就叫:“员外,你现在好像是要睡呀,我来替你搬搬好。”高喊员外不答应,低喊员外也不作声。
世登、世云两个儿子和媳妇陆氏听到沈氏母亲的哭声,晓得不好,一齐奔到员外身前,抱尸痛哭。呜呜咽咽不成声,捶胸顿足喊亲人。这叫桃之夭夭花正开,其叶蓁蓁长上来。子子孙孙当堂哭,合家大小哭哀哀。沈氏场面也哭几声,骨里笑得肚里疼。恨不得要点点蜡烛烧烧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学堂里的先生见他全家如此痛哭,就来劝说:“世登,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哭杀得呗他也不得还魂。你们赶紧叫人去买口棺木,收尸入殓,开丧举吊。前厅门外挂麻布,高厅改作孝堂门。亲戚朋友来吊孝,世登做磕头礼拜人。”守灵三天,棺木送到坟堂,员外入土为安。家中逢七做斋,逢节祭祀。沈氏当家,内外一手抓,对员外的思念也就慢慢的淡薄了。
沈氏就想:“现在,我像一匹没笼兜的马,无拘无束,大斧凿子在我手里,可以随我自砧(斟)自斫(酌)了。她有个贴身安童叫张宝。“张宝,来呀,我有话与你说哩。”“主母,有底高话说?”“张宝,我问你,你家大、二两个少爷哪个好,哪个坏,你可分得清?”张宝这个安童是天生的奴才相。员外在世时,他在员外身边左右逢源,讨主人心欢。他见沈氏这么一问,立刻见风使舵:“格,主母奶奶,是二少爷好。”“对呀,”沈氏说,“我的世云小,不会欺侮你。世登有妻有子,又是老大,他一窝三口,处处卫护好的,我们今后要想吃他的饭,过他的日子,是靠不住了。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像你张宝这无家无室在人家为奴为仆的人,只有靠牢主人才有福享。”“主母奶奶,这我晓得,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去做,叫我向东不向西,叫我打狗不吆鸡。”“张宝,如果听我话,跟我一条心,就要帮我——拿他们三人赶动身,多余家产同你分。”张宝心上一动,就问:“主母,我帮你做点底高?”“这样,你替我用一千两银子到银匠作坊里钻上三成铅,再用散碎银子到药店买五钱砒霜送到我房里来。”张宝这奴才听话哩,不多几天,把假银子送到沈氏房里,半两砒霜塞到沈氏手里。
一天,世登从外面回来,叫声:“亲娘,儿回来了,可有底高事情要去做?”“儿呀,没什么事要做,中饭好吃了,吃饭吧!”沈氏假装亲热,坐到世登身边,把红烧鲤鱼的盆子向世登面前推一推,示意叫他吃菜。她把身子向世登靠靠近:“儿呀,你父亲过世了,我又不会当家,你也不小了,就把这副担子接过去——当家吧!”“亲娘,我年纪轻,哪懂底高瓜(家)呀茄子?”“儿呀,我哪能包你们一世呢?现在头发花白,像西天的太阳等等险要落。”“娘,这家还是你当,有事尽管叫儿去做,我听你说听你调,决不让你娘生气。”“格么,你要晓得,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这一寸三分口,喉咙万丈深。坐山草吃尽,坐海水吃干。你不寻点营生做做,怎得了呢!”“娘,叫我做底高营生?”“儿呀,从前,你父亲常到杭州做红花草生意,很能赚钱,是你父亲的熟行熟路,如果你去接上这条路,稳是一本万利。”“娘,好是好,就是没有偌大的本钱。”“本钱嘛,你不用愁,我已为你备足一千两银子,到杭州可算是大本钱客人哩。另外还有一包散碎银子作路费,如果在路途走到南不着村,北不靠店的地方,肚子饿了买不到吃食,我还为你买了一壶黑米陈酒,到那时可以用它点点饥、歇歇腿。”“娘,你真好,为我想得周周到到,我一定要把这趟生意做好!”讲讲说说天色晚,世登回到妻房门。一把背住陆氏手,贤妻连叫两三声。
陆氏小姐说:“相公,今天一不是我的生日,二不是岁朝年节,你对我怎这样亲亲热热?”“不,我家亲娘叫我接替先父的行业,到杭州做红花草生意。”“啊,怪不到这样高兴?依我看,你年纪轻轻从来未出过远门,出门出户人生路不熟,你对哪里摸?”“不,事在人为,路在口边,先父的家业不也是闯荡出来的?”“相公,你的话是不错,但我总觉得这个亲娘对你不存好心。就在这几天,不晓她要翻底高腔?脸上做丧景,额角上暴青筋,就怕她要丧良心。”“贤妻,我出门出户的,你不要说开口不吉利的话!”陆氏小姐大贤大德,赶紧改口:“姜太公在此,妇语无忌。”不过,她仍不放心,还是要千叮咛、万嘱咐——“相公呀,你初次出远门,冷冷暖暖要自当心。每晚未暗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动身。多年饭店少要住,多年古庙少要蹲。多年饭店有强盗,多年古庙出妖精。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只说三分话,遇水要探浅和深,不怕猛虎当头坐,只怕君子旁边有小人。”一夜话语休提表,金鸡三唱天又明。
天明拂晓,世登用过早膳,辞别陆氏小姐,来到高厅,沈氏将银子包袱和一壶陈酒交与世登,又叫张宝安童送他一程。沈氏说:“儿呀,我不远送了。依礼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步难行。”“娘,家里事情多,你不要远送了。”世登上路行,沈氏回转绣房门。
安童张宝肩挑行囊送世登来到车马驿站——阳关大道乘车马,荒村小路用步行。
行过一里又一里,走过一村又一村,三里经过桃花店,七里绕过杏花村,世登走了一天整,野猪林到面前呈。
众位,底高叫野猪林?荒山野林,野猪成群,一望无垠,见不到一人。这时,日落黄昏,鸦雀无声。世登就想了:在大路上乘车还好,步行的第一天就走到这南不靠村,北不着店的地方?抬头不见家乡路,低头看不到骨肉亲。伸手不见五个指,面东不见面西人。
张世登想想孤凄,揩揩眼泪,立起身来对远处一望,看到东北方向有一丝灯光。世登想,四周一片漆黑,有灯火处必定是住户。不管它,走过去看看。世登站起身,直奔灯火亮处行。
走近一看,是座关王庙。山门半开半掩,关王菩萨坐在佛台上面。世登说:“啊唷,是你老人家气貌堂堂坐在这里?我叫张世登,奉母命到杭州做生意的,现在天色漆黑,找不到下住的地方。关老爷呀——借你宝地住一夜,明朝绝早就动身。
关老爷,我想不到要走到你家来,我走得慌,跑了忙,不曾请香烛进庙堂。我这里有一壶黑米陈酒,母亲给我当路粮的,我来张张看,可在包里。”打开包一望,真有一壶陈酒,拿去对关老爷面前一顿:“关王菩萨,我今朝没得香烛敬你,就将这壶酒请你尝尝。不过,这里没有杯子又没搭酒菜,只好请你端起来用嘴喝!”格么,你随它去怎样吃,不要替它拧壶盖呢。壶盖一掀,药味透天。关老爷说:“你这冤家用毒酒害我!”周仓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走上去用大刀柄一梗,酒壶对台下一滚,只听得乒乒乓乓几声——瓦壶打得粉粉碎,酒就泼到地埃尘。
世登说:“关老爷,你好无道理,官也不打送礼的,我好好一壶酒敬你,你嫌丑呗也不可将壶打碎呀?我这遭在路上肚子饿了哪有吃呢!不好了,就怕这次杭州去,凶多吉少难回程。”世登想呀想,实在辛苦疲困,想不多久就睡着了。关王庙的小道士到深更时分来关门熄灯,见到一人睡在关老爷台前——只当他是落难人,不忍把他赶动身。轻手轻脚关山门,不曾惊动他半毫分。
世登眼睛一睁,百鸟开声,天明大亮,赶紧把包袱扎扎好,拜拜关王菩萨:“关老爷,我少陪你了,保佑我太太平平回家转,重香重烛来了愿心。”世登要赶路程,单奔杭州做营生。
来到汉江搭上商船,水路登程。水陆行走半个月,到了杭州一座城。
一到杭州,城里热闹哩。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三里听到人说话,四里听到买卖声,十字街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世登他——无心观看城中景,寻访招商店堂门。
他到街上打听了:“请问伯伯,你们杭州哪家药栈最大?”“啊呀,你问药栈嘛,从这丁字街向南,有个‘万记’药房,坐西朝东的便是。”世登一路寻去,来到“万记”门前一望,店面不小,师傅伙计也不少。他走过去对柜台上一伏,与柜台上的先生笃白。柜台的师傅说:“我一早要做生意,与你不生不熟,哪有工夫跟你笃白?”“老板,你别嫌烦,等你把手上生意做完了,我们来讲讲生意,挑你一笔交易。”“你挑我底高生意?”“我打算买你一批红花草。”店主一听,立刻阴天转晴。“大概要多少货?”“大概嘛,千把两的银钱。”店主笑之眯眯,客客气气:“格倒少请教,您贵府何处,尊姓大名?”“老板,贵府、尊姓不敢当,小本行商是——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父亲单名张昌号,蒋氏是我老母亲。我名叫作张世登,乃是张昌的后代根。”“万记”老板一听,连忙走出柜台,一把握住世登的手:“啊呀,恕我无礼,原来是老客户的令郎,失敬、失敬!令尊与我几十年的来往从未换过顾主,今天能摸到这地方来,莫非是令尊的指点?”“店主呀——我父母双双都过世,丢下我兄弟两个人。在家闲空无事做,单身寻访到杭城。为了全家糊张嘴,重操父业旧营生。”“张相公,你吃辛受苦寻到我这里来,我一定帮你把货办好。货真价廉,保你赚钱。”万记老板随口叫厨房热酒办菜,好好款待。“张家相公,你且在本店住下,我来查点一下本栈存货可多。如果为数不够,还要叫师傅们帮你到小商小贩那里去收。”这遭,店内店外,一片忙碌。打包过磅,车推肩扛,送到码头,上船装舱。张世登依价按量,与大商小贩一五一十,把账算得清清爽爽,准备开船赶路。格“万记”药房店面也大,本钱也足,拿货款对银柜里一收,也不晓得银子是真是假。那些小商小贩手里就该黄瓜大的本钱,天天放在手上翻的,他们仔细一看,银色白中发暗,对磨砖上一跌,木声木气像块僵铁。不对,银子有伤,就怕钻铅。一家发现,家家发现,一齐闹到“万记”药店。“万记”老板说:“照理,这是我的老客户,与我共事多年,他都不曾用过假银。不过,从前是与他父辈共事,双方都诚守信誉,不曾出过差错;现在与年轻人共事,又是初来乍到,倒是人心难测。这样,你们别闹,我家也有他的货款,如果我收的银子是假的,那你们的银子也是假的。”“万记”老板忙从银柜里拿出来一看,是一样的货色。“不得了啦,我们受骗了!不过,大家不用怕,他鲫鱼尾巴短,船不曾开多远,还好追他打转。”大家追到码头一看,船才离岸不远。“万记”老板对码头高处一站,直巴嗓子就喊:“客家,且慢走,我们账错的!”世登问:“谁错谁的?”“啊呀,你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就错给我。”世登真的当账错的呢,连忙叫船老大停纤调桨,回到码头,抛锚掺跳,世登上岸。一班伙计就动手,可像玉兔遇黄鹰。揪住张世登,绳索捆绑紧腾腾。
推推搡搡,把他送到杭州公堂。听了“万记”老板禀告,老爷升堂问理。“张世登,你来杭州用千两假银骗取药材,必须从实招来,如有狡赖,重重处治。”世登跪到公堂上,青天大人叫几声。“老爷呀,我初次出门做营生,哪敢用假银来害人。这是一件冤枉事, 伏望老爷察分明。”老爷问:“受骗者是谁,有何见证?”“万记”老板和几个小商店主一齐下跪:“老爷,我们是受害之人。”老爷问:“药草何在,假银何在,总共做了多少银钱的买卖?”“回禀老爷,药材三百二十八包,一千两银子成交。货物装舱开船,发现银子有假。假银在此,请老爷验证!”老爷交与师爷验证后认定,确是假银,决无差错。“张世登你用假银,王法条条不容情。”“大人哪,我也读书知道理,不做违条犯法人。”张世登你滥用假银,又冒充读书知理。既是知理,为何用了假银还不招认!衙役,用水浸皮鞭先打五十。衙役撒野,揿下来就打。一五一十打五十,两腿打得血淋淋。“大人哪,你也不要滥用刑,我绝不是违条犯法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胆敢抵赖!衙役,这个细贼咬口紧,替我用大刑,请他坐老虎凳。”衙役端来一张长板凳,把张世登两条腿对凳上一捆,脚跟下用两块城砖一衬。衙役撬起他脚后跟,反扳脚跟垫砖层。上去连加三块砖,扳得他根根筋骨总松根。世登他痛得冷汗如雨泻,牙关骨咬得格铮铮。“大人哪,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犯法人。”“衙役,他再不招认,替我拿六面三口菱角铁取来,剥光他上下衣。”在上抛三抛滚三滚,连皮带肉去三分。根根毛孔冒鲜血,就像鲜鱼活刮鳞。
世登喊声——“不好了,我今招也是个死,不招也没命残生。大人哪,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说一句,写一句,口供录得句句清。世登喊声“亲娘呀——你常面同我说好话,骨子里设下害人坑。”老爷问:“张世登,张世登,是你的亲娘用假银让你出来做生意的吗?”“大人哪,我的亲娘过了世,爹爹拿后母娶进门。这千两银子出自我后母手,我也不知假和真。”杭州知府一听,啊呀,可能执杖重了。他怎与我小时一样的命苦,吃了后娘的苦。如此,这个假银案子倒要好好的办理哩!既要分清罪责轻重,又要不让商家受损。
老爷随即转过身来:“原告听着:你们回去从船上把药草收回,折算抵银,不足之处,由被告赔偿。张世登,你违犯朝廷律例,滥用假银,罪责大小,本府还得查个究竟,再行判明。今且监牢去坐罪,等你赔偿雪花银。”世登身犯罪,押进监牢门。披枷又戴锁,昼夜泪纷纷。
监牢里鼓打一更,他哭到一更;鼓打二更,他哭到二更。监牢里打五更鼓,他在牢里哭五更。一更里鼓咚咚,监牢里面暗通通。扁螂又要咬,虱子又要攻。手又不得散,脚又不能松,只好尽他喂蚊虫。二更里闻鼓声,想起他自身,好坏不能分。后娘心肠狠,哑药给我吞。身上扎铁针,我头脑怎就发得昏,处处拿她当好人。深夜里敲三更,你沈氏好凶狠。父亲刚过世,逼我出远门。场面嘴里说好话,骨子里设下害人坑。鼓打四更月西沉,想起妻儿在家门。音又不得通,信又不得闻。早若听了你的话,如今不到这功程。五更天东方晓,耳听鸡鸣鸟雀叫。想到玉童儿,年纪实在小。你们母子慢慢过,等你爹爹出监牢。一夜哭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闭眼睛。世登在牢里哭五更,外面风雨雷霆吓坏人。
那天是八月十三,钱塘江涨潮,又遇海风呼啸,风雨潮弟兄三个一齐来——天上乌沉沉,乌云下面白云跟。三个雷阵四个闪,狂风暴雨下凡尘。磨子吹了调烧饼,石砺吹了舞流星。大树吹了连根倒,草积吹了仰翻身。
张世登装红花草的船啊,草身轻飘,堆得又高,碰上几个大浪尖,拿货船拱了底朝天。不好了——药包冲得满江滚,活像中秋放荷灯。
满船药草全被大浪卷走,“万记”老板报到杭州府台。老爷说:“你们主客双方银货两讫,遇上天灾受损,应由客方承担,与你们无关。至于这假银嘛——世登尽赔一千两,银到随时就放人。倘若一年银不到,三百六十天坐监牢。”不提世登遭磨难,再讲沈氏黑心人。
沈氏在家想想:“张宝,妥了呱,上了我破布朗——当了。不晓可是嘴馋吃酒,毒死在哪腰沟上,还是被强盗抢劫杀死在荒山上?如果不是碰上这两桩,稳是用了假银在杭州坐监。”明天一早,沈氏衣袖一反扳,罗裙一倒煞,来到陆氏媳妇面前。陆氏见婆婆一到,连忙叫声:“婆婆,你怎这么早的?”“媳妇,我来看看你的,我家世登可曾回来?”“婆婆,他不曾回来。”“呀,这个冤家倒算个人呢,我好歹还对他说的,不问生意好丑,要常回家看看,竟是吃了果子忘了树,投到人身‘曹官’总不晓得还了!格么,人不回来可曾有钱寄回?”“婆婆,也不曾有钱寄回。”“媳妇,我晓得了,这遭你们夫妻俩一条心,存私房钱,买私房田,总欺我的世云一个人。”“婆婆,不要说冤枉话,真的不曾有钱寄回。”“媳妇,我在暗处,你们在明处,钱不曾有末可有信给你?”“婆婆,信也没有。”“我晓你脾气的,赖劲凶呢,一赖一个白迹。不过,我的章程早就定好了,不想吃你们的饭,过你们的日子,我们趁早,荞麦屑团——一戳两开。你们弟兄两个把家分,另砌烟囱各开门。”“格,婆婆,我的丈夫不在家,你与我分底高瓜(家)呀茄子?”“分家也要丈夫在家,我不能做主啦?况且我又不欺你们!”“婆婆,随你多说,世登不在家,家是分不成的!”“啊依喂,你倒过钉耙来锄天啦,世登一世不回来,一世也不分家啦!张宝,这个冤家勒头犟哩,替我用湿水麻绳打,不把点颜色她看看,她也不知染布店是怎样开的哩!”张宝这奴才与沈氏合穿一个裤裆,听话哩,提起一根湿水麻绳对陆氏身上——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打得陆氏口口声声喊皇天。
世登的儿子玉童,见他妈妈挨这样毒打,痛心哩!叫声“张宝叔叔呀——你做做好事不要打,情愿与奶奶把家分。”沈氏说:“好哇,情愿分呗,张宝住手。”玉童说:“娘,分就分吧,不要在奶奶身边过这受罪日子。你还不晓得啊,奶奶常常把眼睛对我勒,吓得我吃总不敢吃,直到今天我总不敢对你说。娘呀——分开我们慢慢过,只等爹爹转家门。”“儿呀,还不晓得把我们分到哪里去呢?”“媳妇,你只要承认分,我老八十也没二样心,一根筷子一折两。你家是老大,应当分在上首;我家世云是老二,只好蹲在下首。上首在东面,你家公公在世时,在东沙十里长堤竹观巷开了三爿典当,四爿钱庄,还有十二个庄房,还又买了五百亩沙田,你们去随你收租还是自种,这些家产归你们执管。”陆氏只当是真情,气塌塌听她分啊。
最后,陆氏来到自己房里把好一点的衣服打好包袱,准备带走。沈氏盯好她的,就说:“媳妇,我对你不算差待,这遭我眼睛看不见做针线了,这好一点的衣裳也好丢给我作洗换。陆氏一气之下,不愿跟沈氏多说,把好衣好裳丢下,把旧衣破衫打成包袱,准备带走。
众位,沈氏把媳妇驱到这种地步,还做鬼猫哭老鼠——假仁假义说:“媳妇,你们初到那里吃用不便,拿锅里剩饭铲了去,再量二升米,抓把筷带走!”陆氏只当没有听到。气塌塌,纠罗纠罗凑成一担。玉童说:“娘,让我来挑。”陆氏对玉童看看,人呀只有凳脚高,升箩口粗的腰,哪挑得起啊。“儿呀,我来挑,让你挑坏了腰,不害你下半世!”陆氏肩挑箩担泪在抛,啼啼哭哭往前行。路见之人骂得凶,沈氏后娘丧荫功。也有人家做好事,接过担子来送行。路上行走不打等,十里长堤面前呈。
到那里一望,吓得心里乱荡。哪来有三爿典当,四爿钱庄,十二个庄房,是一片荒滩,茅棚三间。东壁打西浪,竹架荡叮▯,是当年搭在草滩上看滩的更棚。陆氏说:“儿呀,听了你奶奶的话,可有好日子给我们过啊!”“娘,别管它,来嘛已经来了,如果再打转回去,与这奶奶也说不到理。要是跟她翻翻腔,就怕又要吃皮鞭。娘呀——我们咬口生姜喝口醋,再苦再累慢慢挨。”陆氏见这凳脚能高的孩儿能懂情理呗,心上也算得到一点安慰,就是眼泪不得干。“儿呀,今朝跑了一天,到现在还不曾有粒米下肚哩。”正准备解开包袱拿带来的次饭给他吃,只听一声虎吼,从山脚下窜出一只斑斓猛虎,张开血盆大口,直向玉童他娘俩扑来。陆氏一见不好,连忙抽出棍棒护住玉童,战战兢兢,盯着老虎。那虎,头像笆斗,脚像抓钩,“叭、叭、叭”,扑地施威,吓得他俩魂不附体。“不好了,婆婆逼我到荒草地,落进虎口难逃生。苍天哎,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可有神明救救我,搭救我落难小苍生。”好比一盏孤灯渐渐熄,来了添油掭灯人。
来了哪个?幽冥教主地藏能仁从这上空经过,俯首一看:“啊呀,文曲星在此遇难。”遂掐指一算,“呀,只配他遭难,不该他丧命!十磨九难才成器,不磨不难不成人。”地藏王菩萨随手挥动锡杖,在离玉童周围三十丈的地方划一道圆圈,顿时金光四散,夺目耀眼,猛虎吓得就回山。从此,一切豺狼虎豹都不得进入圈内。
虎走险脱,陆氏惊魂稍定。打开包袱一看:“儿呀,你要来啦,就该这二升米,只够吃两三天,若遇阴雨落雪,更没粮防荒应急。玉童呀,我就到后山树上用根绳,了却我一条命残生。孩儿呀,我思前想后费思忖,丢不下你心肝后代根。”“娘呀,你千万不要往绝处想,要向好处多思念,日子难过慢慢挨,没得粮吃我挑野菜。就是沿门去乞讨,也要拿你妈妈养起来。”“儿呀,你是娘的胆,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不过,这拖棒出门要饭呗——我抬起头来又怕丑,低下头来又怕羞。年纪轻轻要饭吃,人前人后骂不休。”“娘,我们一不是好吃懒做,二不是犯了王法,是挨奶奶逼到这种地步,暂时无路可走,等到爹爹回来,有商有议,再想别的生路。”“儿呀,为了活命,只好走这条路了。”这遭,玉童左手挽只讨饭篮子,右手拿根防狗棍子,母子俩——一路跑来一路哭,低头俯面往前行。“孩儿,你外公外婆又不在世,没得伸冤理枉人。心肝呀,你爹又被奶奶骗出门,是福是祸也不知闻。哪怕是一手拖上两根讨饭棍,也要等到你爹爹转家门。”娘儿俩来到街坊乞讨。玉童在前见人就打躬作揖:“奶奶姥姥呀,做做好事啊,次粥次饭少喂犬,你们修子又修孙,舍点我娘儿两个人。先生、老爷、太太小姐们,行行好来把点我,救救我们落难人。”她们前面走过,后面人就议论:“这一大一小两个花子是哪里来的?”“哪来的?听说是个高门大户,秀才底子,遭后娘虐待被赶出门的。”“啊,这倒可怜呢。”所以,他们来到人家门前,也有人家盛点饭,也有人家舀点粥。玉童他——要到好的给娘吃,馊粥冷饭自己吞。日间村庄沿门讨,夜宿茅棚暂安身。
时光如流水,日月晓夜行。眼睛一眨,到了来年四月廿八;再过七天,就到五月端阳。沈氏对张宝说:“这两个冤家给我弄走大半年了。我有数的,他们到现在不回来,说不定,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今后随他们有吃没吃,是死是活,概与我们无涉。我们把世云照顾好,将来朝廷开南考——有了一官并半职,也好到他衙门里散散心。”“张宝,我已对世云说了,请先生五月初五到我家过端阳节。你去办菜,是六大四小;办酒,要陈年老窖,请先生吃吃饱,拿我家世云教教好。不能中个状榜探,也中进士前几名。
到了五月初五中午,世云放学回来。沈氏问世云:“先生可曾来呀?”“妈,先生说,今朝请他吃酒的人家多,他分不开身,不来了。”世云对那一站,眼张眼识,看看满桌菜,就是不坐上去吃。“娘,我家哥哥、嫂嫂,还有玉童子侄,你怎不喊他们回来吃饭?”“儿呀,他们家顿顿有鱼,天天吃肉,何在乎这点。这点菜是专为你和先生的,先生不来你就吃吧。”“娘,这许多菜我吃不了。既是端阳大节,应当把哥嫂子侄们叫回来合家团聚,有讲有说,吃得快快活活!再则,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们了,也不晓得玉童长得可壮,养得可胖?”“啊唷,闲思量,惹角落,你吃你的,想他们作甚?”“格亲娘,今朝你不把他们喊在一起,我也不吃,一个人吃也咽不下去!”“世云儿哎,娘对你说实话吧,你哥哥我叫他上杭州去做生意了,身上带了药酒做路粮,带的假银做本钱,到如今不回来,我猜他不是在路上吃药酒毒死,就是在杭州问罪坐牢,一世也不回了。你嫂嫂和玉童被我骗到十里长堤去了,说那里有三爿典当,四爿钱庄,还有十二个庄房,其实那里只有三间茅棚搭在荒滩边的虎山脚下,住到虎口里去了。世云呀,为你冤家一个人,费尽我五脏六腑心。”世云一听,急得没命,只是顿脚,打自己耳刮(光)。“娘,你怎丧这个良心呱,这要遭天怒人骂的!我要你为我操底高心?是人总有一块天一块地,不要说只有弟兄人两个,就是六个也不嫌多。娘呀,你竟做出这种事,先父在九泉之下也伤心。娘呀,如把玉童来害死,这本脏账总算不清。
娘,我不知则已,既然知了我决意不吃,我要去看看嫂嫂和侄儿哩!”“世云,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倒跑跑看,那地方老虎又凶,去了还有性命打转?”沈氏脸一青胖,手一反剪,对那一站——“我今做个撑门杠,看你怎得出前门。”世云见母亲拦在门口,不好与她硬性争吵。气对嗓子里一郁,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就哭。沈氏看到二更之后,倒也辛苦了,揉揉眼睛,打几个呵欠就回房睡觉。世云站起来,猫着腰走到沈氏房门口:“娘,”不作声。“妈呀,”不作声。“啊,也就这样狠——老虎也有困着时。”他心上想:我娘这样对待哥嫂侄儿,我对他们怎得过意呢?他轻手轻脚来到粮房,畚一斗糯米对布袋里一灌;打开抽屉,拿千把个铜钱往衣袋一▯;来到鸡窝,捉一只雄鸡对篾篮里一放;到水缸里捞两条鲤鱼,用绳一穿拎在手里。包包扎扎就动身,张看嫂侄两个人。心念亲人脚头轻,三步当作两步行。在路行程来得快,十里长堤面前呈。
来到十里长堤,已日上三竿。陆氏锅下没草烧,用把秃齿钉耙在屋后伐茅草。玉童见母亲在忙烧草,也就跟着去帮拾拾刮刮,拍拍刷刷,放到太阳光下去晒。一见他叔叔的人影,赶紧把茅草对地上一甩,一个趟子跑过去——一把背住叔叔手,双膝跪到地埃尘。
“叔叔,你来了啊!”玉童嘴上说话,眼泪千双下。“叔叔呀,我想你想得肝肠断,望你望得眼睛穿。我们苦处没处诉,只望叔叔来伸冤。叔叔呀,奶奶心肠狠,处死我娘儿两个人。叔叔呀,我们日间村庄讨饭吃,夜宿茅棚暂安身。”“玉童,不要哭 ,你娘在哪里呢?”玉童用手一指:“妈在那边伐茅草。”“把你妈喊回来,我要向她赔罪哩。”陆氏见小叔叔一到,把钉耙对地上一撂,就放趟子对家跑。一把背住小叔手,亲兄弟连叫两三声。“叔叔呀,婆婆心肠狠,毒棒毒棍把我赶出门。逼到这个荒野地,险些活活被虎吞。我们现在米麦没一升,烧草没一根,有了朝顿没夜顿,沿门乞讨度晨昏。叔叔呀,心想寻你哥哥回家转,这大海茫茫怎捞针。今日能见叔叔面,好比枯木又逢春。”“嫂嫂,你不要再哭了,哭呀哭,哭得我心上像突粥。正是我晓得你们在此受苦呗才来张看你们的。你们不要愁,再苦再难总有我来照应。从今以后,我隔三离四就送一趟米粮,直到哥哥回来,我们兄弟俩再合成一家。”讲讲诉诉不经心,太阳已升到头顶。时光将到中午,陆氏揩揩眼泪叫声:“玉童,去淘米烧饭,再把叔叔送来的鱼和鸡捉来给我,用刀杀杀放锅里烧烧,大家吃顿欢喜饭。”“嫂嫂,不要杀鸡烧鱼,这东西是送给你们的,留着你们吃。”“叔叔,东西到我家就算我的,我是借花献佛。”陆氏说着拖起菜刀就杀鸡。世云一见,赶忙去到陆氏手里夺鸡。陆氏心诚手快,咔嚓一刀,鸡头往下一抛,鸡脚一挣,鸡血对世云穿的汗衫上一喷。“叔叔,叫你不要来夺手夺脚的,这下好看哩,鲜血溅了一身,白汗衫成血汗衫啦!快脱下浸在水里,让我替你洗洗,晾干了吃过饭好穿身上回去。”正说之间,外面狂风大作,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要下暴雨▯!世云一见,拎起外衣,对身上一披,说声:“嫂嫂,外面要下大雨,我不在此吃饭了。”世云脚底像抹了油,跑起来像神牛。陆氏连忙喊他回转,已经走出去老远,喊不回了。
众位须知,张世云与西岳华山公主有宿世姻缘。太白星君乘风从此上空经过,见张世云在十里长堤探访兄嫂,就想——“我今不把媒来做,他何年何月得成亲。”太白星君用拨金关一道,把张世云拨到云雾之中——耳听风声呼噜呼噜如雷响,飘沙荡荡度动身。仙风阵阵来得快,华山早到面前呈。
仙风一收,拿他对山脚下一丢,挨巡山▯兵看见:“呸,你这小厮,往哪而去!”“哦,我往家里去!”“你知这是什么地方?”“哦,大哥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此山是我寨,山路是我开,欲从此山过,丢下买路财。丢下银子来买路,饶你一条狗性命,没得银子来买路,丢下头来往前行。”“寨兵哥哥呀,我又不是买卖客,哪有买路雪花银。”“没得银子,跟我去见寨主,听候发落。”华山公主见了张世云问:“来者家住何地,姓甚名谁,来此作甚?”“寨主,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父亲张昌是名姓,沈氏是我老母亲。我名叫做张世云,是张昌的次子小书生。只因张看陆氏嫂,乘风飘到贵山来。”“喔,是天上落下的?”华山公主抬头把他从头看到脚后跟,果然是位小书生。两耳垂肩,两手过膝,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是伞破骨子在,是我久念的意中人。
“张世云,你既是读书之人,不妨同去看看山景兴诗赋对如何?”“公主,人落荒,铁落炉,要打要捶只好听你的便。”华山公主带了一男一女随从,来到顶峰,高入云空。一览眼底:东有朝阳峰,西有莲花峰;南有落雁峰,北有五云峰;还有玉女峰,位居其中,片片白云从五峰间隙中飘过。华山公主感慨地说道:“风吹云动山不动。”张世云一听:哎哟,这是她出的上联?记在心上,不动声色,信步来到山边对下一望,一条长河,胜似银练,舟楫点点,百舸争流。“公主,你看那道河里‘水推船流岸不流’。”公主一听,拍手大笑:“巧对呀巧对,汉(岸)不留(流)俺留!”张开樱桃口,老老面皮就开声。“相公呀,不要嫌我容貌丑,愿做牵床掸席人。”世云一听,双手直摇:“寨主,你是天我是地,你为王我是民,龙配龙来凤配凤,乌鸦怎入凤凰群。你是山寨擎天柱,我是离乡落难人。寨主呀,你今不要错爱我,另选门当户对人。”寨主、寨主,什么事情都是她作主。张世云不依,她大发脾气:“弟兄们替我动手,将他绑到将军柱上,挖他的心,抽他的筋。”寨主开口,哪敢不动手?七手八脚,拿他对将军柱上一扎。▯兵拔刀对世云心口上一顶,公主一惊。心里话:我是吓唬吓唬他的,当真好挖他的心哩,挖了他的心,不就送了我的命!遂喝道:“且慢动手,再问他一声,如果回心,刀下留情;说声不回心,剥他皮来抽他筋。”世云挨一吓,魂总飞啦得。遂说:“不晓回炉烧饼可脆呢?”“寨主,他愿招亲了。”“好哇,把他放下。相公呀,我性子暴躁惊吓了你, 还望包涵八九分。”一把搀住世云手,来到高厅去谈心。二人对坐,香茶压惊。公主吩咐女将男兵,点起七盏星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拜过天拜过地,拜过虚空过往神,夫妻又拜和合相,兰桂香房去安身。
一夜夫妻鱼水情,讲讲说说到天明。明日清早,公主领世云巡视山寨。只见营帐林立,旌旗招展,厉兵秣马,井井有条,好一派世外天地。公主说:“相公,大丈夫应以四海为家,不必再思乡恋土了,安心在此与我经营山寨,治理一方如何?”“公主,这叫我怎说呢?营寨安扎在岭头,山涧泉水潺潺流。山又清来水又秀,你愿收我我愿留。”“相公呀,留在山上做寨主,你做公来我做侯。”世云说:“公主呀——只愿作双鸳鸯鸟,不做拦路剪径人。”“相公,那这山寨作甚?”“这山寨呀,要我称王,要做个公平岱王。巨商大贾从此过,罚他丢下买路银。落难之人从此过,赠他盘缠好动身。”这“公平山寨”四个字,黄旗叉到九霄云。
张世云华山招亲——也算得到安身处,再提沈氏黑心人。
沈氏睡到天亮,起身一看,门户洞开,又不见世云在家。“张宝,你知世云上哪去了?”“主母,我怎知他到哪去呢?”“不得了啦,就怕到陆氏和玉童身边去了呱。替我查查看,可曾偷底高东西带走?”张宝寻到粮房,只见糯米撒了一地;到鸡窝里一望,少了一只雄鸡;用手到水缸里一捞,两条鲤鱼也没有了。“主母,你馋了要吃鱼,自己舍不得吃,也被二少爷拿走了。主母,我原说的,这遭儿大不由爷,家里东西往外拿。”“这个不习上的东西,我去望哩!”沈氏出家门,乌鸦在头上喊三声。乌鸦一叫心担忧,走起路来两脚抖,爬了多少沟坎路,跌了多少大跟斗。
气急脸红来到十里长堤。陆氏看见婆婆到,连忙把讨饭篮、讨饭棒拿出来对门口一放,叫声:“婆婆,你来了哪?”“哦,媳妇,在这里可好?”“好啊,顿顿吃的百家饭,夜夜睡的金丝草,还有底高不好!”“见我来算是对我诉苦?有北瓜饭吃还不好,街上人没得北瓜吃还到乡下去买呢!不要嫌好道丑,拿北瓜饭吃到老就算享福的了。我问你,世云可曾到你这里来?”“他来做底高?不曾来。”“不好啦,这冤家到哪去了?他来了就说来了,不要哄我,若是哄骗了我,那我是不轻放你的!”“婆婆,他来是来过,已回去了。”“你这冤家怎哄得过我,他如是回去,在路上怎不曾碰见!陆氏,你不要嘻呀嘻,拿我儿子▯在你家里——你这冤家年纪轻,三月里芥菜起邪心。”“婆婆,你不要说冤枉话,不信,你可以进去寻!”“我倒客气不寻呢!”在那寻呀寻,见到竹竿上有件汗衫晾在上面。“喔,还回去哩,这汗衫不是我家世云的?”仔细一看,血迹斑斑,还未晒干。“啊依喂,不得了啦,世云挨你杀掉了!”“婆婆,世云真的回去了,这汗衫上的血是小叔杀鸡,鸡头一抛,鸡脚一搔,鸡血对他身上一洒,他脱下来准备洗的,谁知天上起暴,他拔脚就跑,真的回去了。”“冤家,我晓你家产分了不称心,起了报复心,磨磨钢刀杀世云。陆氏哎,你杀了世云如杀我的头,与你一不做来二不休。”收起汗衫回家转,衙门里面去报官。
沈氏来到家中把这事与张宝一讲,把血汗衫用布一包,沈氏把它带随身,衙门里去把冤伸。堂鼓打得咚咚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洛阳县知事胡坤坐堂:“谁人喊冤,冤在哪里,枉在何处?”“回禀老爷,小民张沈氏,我儿张世云于端午节送礼去张看她兄嫂张陆氏的,不料陆氏心怀不良,上去一刀,人头对下一抛,好端端一个人就挨她杀掉。老爷呀,她杀我小儿想把家产吞,老爷要为我把冤伸。”老爷一听,不大相信。怎?官也不打送礼的,狗也不咬出恭的,一个妇道之人怎么无缘无故就杀送礼的人呢?真是阎罗王没卵子——鬼也不相信!“叭”,老爷把惊堂木重重一拍:“沈氏,你告媳妇杀小叔,有何为证?还是钢刀血迹,还是尸体正身!”“老爷呀,我一没凭来二没证,血汗衫一件做证人。老爷呀,这个泼妇心肠毒,毁尸灭迹不见痕。”胡老爷看过血洒的汗衫,心想:既有血汗衫为凭,实属真情。“衙役,替我把张陆氏拿来!”公差衙役人四个,哪敢耽搁片时辰。
公差来到十里长堤,直奔三间茅棚。“你叫张陆氏吗?”“大人,小民正是。”“你婆婆上大堂告发你,你知道吗?”“大人,不知他为何告我。”“我们公事公办,凭票抓人,跟我们走!”叫她走,不肯走,“咔嚓”一把锁——锁住琵琶骨,铁链子拖了就动身。
抓到县衙,老爷升堂,传沈氏上堂对质。沈氏心狠,来个先发制人。喊声“青天大人哪,这个婆娘心肠狠,杀掉我的后代根。他死要还尸,他在要还人。如果不还我尸和人,我也不要命残生。”陆氏听到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老爷呀,我婆婆素来虐待我,她张开血口乱喷人。”“叭”,胡老爷把惊堂木一拍:“张陆氏、张陆氏,你年纪虽轻,赖劲不小!今有这血迹斑斑的汗衫为证,你还抵赖!衙役,替我动刑!”“老爷,用什么刑?”“杖打八十。”老爷开口,衙役动手。一五一十打八十,两腿打得血淋淋。只是抛来只是滚,痛死过去又还魂。“老爷呀,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杀生害命人。
老爷呀,这汗衫的血,是我为小叔世云杀鸡,他不让我杀,要留给我们吃,与我争呀争,鸡血溅了他一身。他见天将下大雨,心急火燎就转家门。
老爷呀,当时他一出门,狂风大作,大雨倾盆,又在那荒山野地,独自一人行走,如他不曾回家去,不知可曾被虎吞。或是狂风卷走他,叫我怎还得出这个人。冤枉冤枉冤枉啊,明明他世云回家去,腾腾空怎失了一个人。老爷呀,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伏望老爷察分明。如果我杀了张世云,凌迟碎剐也甘心。”沈氏一听,拾住了陆氏的漏径,随即顶上一句:“老爷呀——雨天虎豹不觅食,哪有猛虎伤他身。若是狂风卷走他,洛阳怎没第二人。老爷呀,分明她杀人不认账,胡言乱语骗大人。”“陆氏、陆氏,鸡血怎能流到人的上身,狂风怎能把人卷走?分明是你畏罪抵赖,拒不招认!衙役,替我拿烙铁放炉里烧红,从她肩胛上往下刷。”老爷口到,衙役手到,把扇红的烙铁对陆氏面前一现——烙铁还未上她身,陆氏顿时失掉魂。喊声“不好了呱——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生。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老爷又问:“你为何要杀张世云?”陆氏低头思忖:要是说不曾杀张世云,就怕烙铁要上身。只好咬咬牙根,叹出一声——“我将小叔来杀死,省得家产对份分。”说一句写一句,口供录得紧腾腾。重枷重锁押出去,监牢里面做罪人。
玉童见母亲被公差抓走,跟在后面就追。一边跑一边哭,爬了多少沟坎头,跌了多少大跟斗,等他寻到监门口,跌得乌嘴黑鼻头。
牢头禁子问:“你这小厮,来此作甚?”“牢头伯伯,我来看母亲张陆氏的。”牢头禁子把手一伸。“你可懂规矩?把开门钱拿来!”“伯伯呀,我娘儿俩都讨饭,哪来开门雪花银。伯伯呀,我母惨遭冤屈事,被人陷害入牢门。让我会一会生身母,她在牢里才放心。伯伯呀,你做做好事开开恩,一重恩当报九重恩。伯伯呀,让我见一见生身母,胜积阴功修子孙。”牢头禁子见他哭得可怜,就问:“小把戏,你几岁啦?”“伯伯,我六岁加八个月。”“啊哟,我家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没他晓▯▯,真是可爱又可怜。好吧,我放你进去看看。不过,你不能停留多时!”“多谢大伯,这规矩我懂!”牢头禁子打开牢门,玉童一见——重枷重锁在狭床上,杵嘴棒杵得紧腾腾。
喊声:“娘呀,妈呀!”陆氏睁眼一望——“乖乖呀,我浑身疼痛不得过,只愿死来不愿生。心肝肉呀,我一天只有四两饭,稗子沙粒有三成。我痛末痛断命,饿末头发昏,生死在这欠时辰。心肝孩儿呀,你到长堤慢慢过,不要想念你母亲。”玉童说:“妈,你在里面慢慢挨,我到外面要饭送进来,宁可自己没得吃,也不让你娘挨饿。”玉童拖瓢带碗,沿门乞讨,叫唤不停——“奶奶爷爷少爷们,我娘含冤在牢门。次粥次饭把点我,送给我娘度残生。”也有人家舀点粥, 也有人家盛点饭,玉童他,宁可自己收裤带,一日三顿送进监。
玉童在外面讨饭,跑呀跑,倒挨沈氏看见了。“张宝,才间不是玉童这细冤家!不要看这个小东西,人没三尺,一肚子仙识,等他长大成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张宝问:“你看怎弄?”“怎弄?斩草不除根,来年要报春。张宝,你可有本事把这个冤家杀掉?”“啊哟,我样样总会,杀人不敢。”“张宝,你不敢末可请到人动手?”张宝一想:“主母,这长堤后面有个叫王老虎的人,他人又粗胆又大,能杀猪能打虎,他的名字本来叫老汉,就是打死了一只虎而出名叫王老虎的。如果要请到他杀个把小孩,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不过,人无利息,谁肯早起?”沈氏一想:“哦,想起来了,这王老汉种我二亩七分田,借我一千五百个钱,倒有五六年,本钱利钱不曾还一点,我去请请他看,料定我开口,不会让我丢丑。”沈氏拿了十两银子对怀里一塞,跑到王老汉门上。这时,王老汉忙了烧中饭。草湿柴潮烧不着;忙了半天,烟囱里才冒烟。“王老虎可在家?”“外面哪个?”“哦,是我沈氏。”王老汉站起来对她一相:“哟,东家奶奶,我晓得了,是来向我要钱的!”“哎,这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问你可要发财的?”“东家奶奶,你总说些稀奇话,还有哪个有财不发?”“王老汉,既要发财,我倒问你一句话,你可会杀人?”“老东家,你怎问这话呱!我桩桩总会,杀人不内。”“王老汉,你不要拿板做腔,拆我的桥抽我的跳。你帮帮我的忙,拿我孙子玉童杀掉,只要做得人不知鬼不晓,这里先拿十两银子作定金,事成之后,再请你吃桌酒,而后——拿陈单旧据退把你,作自田自种过光阴。”王老汉一听,大吃一惊,但立刻就动脑筋,转而心平气静。“老东家,请你放心。我中饭不烧,就来磨刀。”“格,王老汉,我小气在先,事成有何为证?”“奶奶,刀口血迹为凭。”沈氏一走,王老虎拖张雪亮的驼刀,出门就往外跑。王老虎的妻子在房里对他们二人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晓得不好,出门就喊——“丈夫哎,你不要吃得千人缸里的粪,我你也有后代根。”王老汉只当耳边风,放开脚步奔向村外。站在荒山脚下等,等候讨饭过路人。
不曾多久,张玉童肚子要饱,把多余的好菜好饭盖在篮内,兴致溜溜,跳呀跳,跑了蛮哨,送饭去给母亲吃。王老虎见他走过来,故意拿头一低,只当没有看见。等他走过去不远,猛然一声大喊:“你可是张玉童?站下来!”“王老伯伯,你做底高?”“做底高?请你吃刀!”“王老伯伯,你家儿子比我高,还同我小叫化开这个玩笑?”“谁同你开玩笑?”王老虎把刀掮了人头高,一把抓住玉童的蒂都蒂,刀对他肩上一搁,玉童吓得放声就哭:“伯伯呀,刀下留人,饶命要紧——你与我既无冤又无仇,为何要杀我的头。伯伯呀,人到难中须搭救,不能落井下石头。伯伯呀,你杀我一人还便罢,连我母亲也活不成。伯伯呀,你饶我一条残生命,日后我割肉烧香报你恩。”王老汉听到这一声,钢刀脱落地埃尘。
“玉童,你别哭,也不要怕。不是我要杀你,是你奶奶用十两银买嘱我的。我出门的时候挨你伯母一提醒——打动了我的心,放下屠刀重做人。玉童呀,洛阳地方你不能蹲,海角天涯去逃生。”“伯伯呀,我今只有六七岁,东西南北总认不清。”“玉童,我替你想的,别的地方不要去,单奔杭州一座城,只要得到杭州地,寻访你生身老父亲。”“伯伯呀,杭州路程远得很,哪有盘缠好动身。”“玉童,这也不要愁,你奶奶有十两银子给我的,我也不要了,送把你在路上用。不过,你要赶快动身,不能在洛阳久留。”王老汉放走玉童,还要到沈氏那里去交差领赏呢。一看刀上没有血迹。正巧,一只野兔被猛兽追了血奔了心,对身边的大树杆上一撞,四脚朝天。他拎起来用刀一杀,兔血对刀口上一抹,顺手对腰间一煞,血沽郎情,血还未凝,跑去对沈氏面一撂:“老东家你看,这个细贼跳呀跳,跑了蛮哨,我追上去从他后面咔嚓一刀,头对下一抛,脚搔总不搔——神不知来鬼不晓,眨眼之间丧残生。”沈氏问:“王老虎,你可曾把尸首▯掉?”“奶奶,这还要你说——拿尸首抛到荒山上,猛虎拖去当点心。”沈氏听到这一声,心总落到脚后跟。
沈氏赶快热菜炖酒,款待不丑。酒饭之后,沈氏退还他陈纸旧约。王老虎从此行善积德,在村头上——开了一爿茶馆店,做个说和道理人。
玉童从王老汉手下死里逃生,不敢从大路行走,只好爬河坎转沟头,跌跌撞撞来到牢门口。“娘,妈呀!”“乖乖,你来了哪?你在外面欢喜哩,兴了头总不在颈脖子上了。太阳歪西几丈,我到现在还不曾吃饭。玉童呀,我饿得祖宗亡灵在我身边团团转,眼目昏花冒金星。”“娘,你不要说冤枉话。儿在外面要饭吃,几乎不得命回来。”“儿呀,出了什么事?”“娘,你猜奶奶心多黑,她买嘱王老虎伯伯拦在山脚下杀我,他刀举了有人头高,我吓得就求饶,磕了多少枣木榔(头),喊了多少声冤枉,王老伯伯心肠好,饶了我一条命残生。娘亲呀,他说我洛阳县里不能蹲,叫我海角苍天去逃生。”“玉童呀,你今才只六七岁,逃到何处可安身。儿是娘的心头肉,远离娘身怎放心。”“亲娘呀,你莫看我年纪轻,我纸糊灯笼肚里明。”话犹未了,听衙役说,上司公文要到,定她谋财害命,判她六十天杀罪 !玉童听到这一声,恨不得哭死又还魂。一把背住母亲手,双膝跪到地埃尘。“娘亲呀,孩儿今朝行个礼,报报当年养育恩。”玉童随手从衣上撕下一块白布,对头上一顶——“娘亲呀,孩儿今朝戴个孝,是六十天之后送你行。”儿离娘亲声悲悲,娘疼孩儿心撕碎。花落又遭连夜雨,堤破又遭浪来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