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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靖江宝卷三

卷一 三茅降生(2/21)

集藏 · 宝卷 · 第 202–401 段

二人来到小书房门口,望望小书房门关的。王氏说:“梅香啊,打断经,罪不轻。我们来听,听他念到‘终’字才好叫门。”梅香说:“不要说念到中,念到晚就怕也不开门。”“梅香,不是到中到晚,《三官经》念到头,要有‘终’字的,你只要听见一个‘终’字,就好推门了。”主仆二人对门外一蹲,接耳听声。金三公子这两天伤了风,鼻子管里“嗡呀嗡”。这一“嗡”就像“终”,王氏以为经念到头了。连忙走上前去——经卷不曾念到底,王氏推开两扇门。公子见了王氏到,好像来了对头星。

金三公子用手对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还得了!金相府里规矩重,你无事怎好下楼门。我去告诉生身母,你违条犯法罪不轻。”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三少爷啊,我出了好心没得好报,烧了好香得不到好兆。我好心好意来张看你,冷落我慈贞为哪条?

公子想:啊呀,我骂王氏骂冤枉了。不过,我和她是夫妻,陪个笑脸也没底高稀奇。公子就用手背住她的衣袖,还又转上几个溜溜:“王氏啊,近不过夫妻,才间我说句笑话,你不要见气。”“少爷,你说话没轻没重。”公子说:“我以后不说好了。王氏,你晓我现在念的底高书?”王氏说:“我认得字的,你给我看。”公子拿《三官经》对王氏面前一摆,用手按住“官”字下面两个口,上面剩个宝盖头。王氏说:“少爷,我知道了,你念的《三字经》。”公子巴掌一拍,三个字猜着两个半,你好陪我办修行。

公子告诉王氏:“我‘四书五经’都不念,单诵‘三官’一真经。”王氏一听,眼睛发定。三少爷啊, 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公婆,香房靠丈夫。亲亲丈夫啊,你倒修办道,叫我叶落归根靠何人?三少爷啊,你年纪轻轻修办道,绝掉王家后代根。哪怕是黄胖道人生一个,我王氏也没这伤心。

公子哈哈大笑:“王氏,既然修道,要男女做底高?男是冤家女是害,无男无女多自在。养了鸡子就莫种菜,吃素修道就不要生后代。我同你好有一比——我日后能像阿罗汉,你将来好做活观音。

王氏一听,更加伤心——少爷啊,老来修道不嫌迟,切莫耽误少年时。

公子说:“王氏,你这话错的!修道要在年少修,老来修道气吼吼。等你想到要修道,阎王要出票来勾。

修道要趁早,莫等腰驼背曲了。念佛也念不动,手戳拐杖不能跑。

修道要趁少年时,六月荷花透莲池。九月菊花遭霜打,到老修道只嫌迟。”王氏说:“少爷,我问你,可有人家丈夫吃素,妻子也陪了吃素?”公子说:“有的。夫吃素来妻吃斋,两朵金花一齐开。同修道来同结果,同到西天伴如来。”“三少爷,我问你,可有人家丈夫吃素。妻子吃荤的?”“也有。夫吃素来妻吃荤,鸳鸯荷花两条根。一支升到天堂里,一支埋入地狱门。”“三少爷,可有人家丈夫吃荤妻子吃素?”“也有的。妻吃素来夫吃荤,半河清水半河浑。但看初八廿三月,半个明来半个昏。”王氏说:“还有桩事我问你:你读读书蛮好,怎想到吃素的?真是闲思量,惹角落,吃得五谷想六谷。”“唉,王氏啊,我告诉你:我在书房读‘五经’,越读越觉闷在心。奉得母命赏春景,游看宾州四城门。到了三清寺,遇到老道人。送我一部《三官经》,毛病慢慢才减轻。不是念念《三官经》,哪有性命到如今。”王氏一听,更加伤心:“少爷,你倒出门游春玩景,得到经卷修道,我对家一坐,哪有经卷送给我呢?少爷啊,你陪我花园散散心,我也好伴你去修行。”众位,王氏底高心?她想:我把公子骗进花园,将今比古,将古比今,好劝他转意回心。就说:“三少爷,你先请啊。”“哦,王氏,别客气,你先请。”“少爷,夫到天边妻要跟,应当你走前面,妻走后面。”“王氏哎,假使到你王家去,我走前面你走后面;今朝在我金相府,应当你走前面我走后面,我不能坐家欺人。”“啊呀,少爷,你真客气。”夫妻两个手搀手,并并排排进园门。

王氏到花园一看,百花齐放,绿草茵茵,好不欢欣。三公子,王氏女,花园玩耍:桃花红,李花白,柳绿松青。栀子花,和海棠,争相斗艳,玫瑰花,开出来,血点鲜红。十姊妹,并蒂莲,成双作对,丁香花,茉莉花,香气扑人。墙头长了虎尾草,盆里栽的万年青。观音莲对垂杨柳,罗汉松对马尾松。王氏抬起头来看,长春花紧靠月月红。迎春花开赛黄金,木香花开满天星。牵牛花开口朝上,山茶花开像红云。

夫妻双双往前走,玉兰花到面前呈。王氏看到玉兰花开得好看,就是几片叶子障眼。她心上着急,把叶子朝下一摘。公子说:“王氏啊,说你聪明么你一点也不懂事。花开没得叶来遮,何年何月显荣华?”王氏一听,两滴泪倒挂下来了——三少爷啊,我比叶来你比花,花开全靠叶来遮。三少爷啊,你倒吃素修办道,我何年何月显荣华?

夫妻双双往前行,后花园里去散心。众位,金相府里的花多哩。各个花园总有花,花总归队的,一队对一队——东园内,栽的是,“俞任袁柳”,西园内,栽的是,“苗凤花方”。南园内,栽的是,“滕殷罗毕”,北园内,栽的是,“顾孟平黄”。有石台,和石凳,“澹台公冶”,金鱼池,银鱼缸,“雷贺倪汤”。数九天,落几夜,“费廉岑薛”,风刮动,树枝摇,“柴瞿颜充”。

王氏指着一朵花问:“三少爷,这朵花我怎不识得?”公子说:“这总不识得?你往常蛮聪明,给个哑谜你猜猜。这种花叫墙上长青苔。”王氏就想:墙上长青苔?莫非发了霉才长青苔。就说:“少爷,我晓得了,这叫蔷薇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问:“这盆呢?”“这一盆,叫东海里砌瓦屋。”梅香插嘴了:“哪家海里还好砌瓦屋。”王氏说:“这屋砌在海中间就叫海棠花。”公子大笑:“哈哈,又猜对了。”“三少爷,这一盆呢?”王氏又问。“这一盆叫卖油郎不带秤。”梅香说:“不带秤不错把人家?”王氏说:“梅香呀,错不掉的。俗话说,骂不过看牛的,算不过卖油的。卖油郎算计最狠,一勺子四两,两勺子半斤。这就叫芍药花。”公子听了笑盈盈,真是聪明伶俐的女千金。

王氏又问了:“三少爷,这盆花末?”“啊,这盆花叫兔子拜新月。”“哦,我晓得了,这叫芙蓉花。”还有这一盆呢?”“这就叫姑嫂两个睡一头。”梅香说:“两人睡一头,人不挤杀得。”王氏说:“他们姑嫂二人合得好,这就叫罂粟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问:“三少爷,这一盆呢?”公子说:“这叫铁匠店里烧稻草。”梅香说:“铁匠店不烧煤炭怎烧稻草的?”王氏说:“没法子,煤炭贵嘛,就叫玫瑰花。”“三少爷,这一盆呢?”“这一盆啊,叫马上翻跟斗。”梅香说:“骑马一阵风,两手带住鬃,性命尚难保,哪还敢开弓?连开弓总不敢,还敢翻跟斗?”“梅香,可以的,他骑马熟练,所以叫簇旗花。”公子说:“王氏啊!倒底你是官家女,才学非比寻常人。”王氏又问:“三少爷,这牡丹花有多少样数?”“啊,总共有二十四样。有青黄牡丹、紫白牡丹、墨绿牡丹、芙蓉牡丹、凤穿牡丹、芍药牡丹、荷包牡丹、枯枝牡丹……”王氏听到这里,又喊:“少爷,你来看啊,这一盆花多有趣,只成双不成单。”“哈哈,王氏你不晓得,这种花在我们中原只有三盆。皇上御花园里有一盆;皇亲刘驸马家一盆;我金相府有一盆。这就叫双头牡丹,要么不开,要开就是两朵。”王氏听到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三少爷啊,牡丹花开成双对,我们为何要离分?三少爷啊,你看看牡丹花的份,陪我回转绣楼门。

金公子心倒软下来了。说:“王氏,你不要哭,我们一同上楼吧!”他们夫妻游园,当方土地一直跟在身边。这时,花园土地想:“不好啦,今朝金三公子如果上了楼,要惯掉三茅祖师之职。”随即用手一扇,来了一阵狂风,把一朵花吹落地上。公子说:“王氏,你望望看,好好的一对花,就剩一朵啦。这又有一比:我好比修行,你好比作孽。修行的还在枝叶上,作孽的吹落地埃尘。”王氏急得没法,在那指手大骂——你这个瘟风啊,我家少爷正要回心转,你活拆我夫妻为何因。

慈贞小姐连忙喊:“梅香快点上楼,替我拿针和绒线下来,把这朵花缝好,让两朵花攀在一起。少爷,这遭好同我上楼了吧””三公子说:“王氏,你这话错的。水在大海月在天,人死怎得再还阳。月落明星看不见,花落怎好线穿连。王氏啊,花开花落年年有,人老怎得再转少年。”夫妻双双又朝前走,来到西花园里。看见一对蝴蝶,飞来飞去,穿枝透叶,自在翱翔。王氏说:“少爷,你望望看,它们合得多好哦!前面的飞到东,后面的也飞到东;前面的飞到西,后面的也飞到西。三少爷啊,蝴蝶飞到东来飞到西,如同我你小夫妻。三少爷啊,化生还要成双对,你为何一定要修行?三少爷啊,你就看看蝴蝶的份,陪我回转绣楼门。”三公子心又软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同你上楼吧!”花园土地说:“不好了,他又要上楼了。”就变呀变,变作一对乳燕,飞过来一口,把一只蝴蝶衔了就走。公子说:“王氏,你倒望望看,好好一对蝴蝶,活活挨拆散了!”蝴蝶心欢喜,双双展翅飞。燕子衔了去,拆散好夫妻。

金三公子正要对慈贞小姐讲话,慈贞忽然又喊:“三少爷,你望望那对乳燕合得多好啊。两只合吃一个蝴蝶,吃下去了还你替他梳梳毛衣,他替你理理翅膀,多亲热唷!之乎与也者,也者与之乎。虽然不言语,人不如鸟乎?三少爷啊,乳燕还要成双对,你为何硬要办修行?”三公子心又疼起来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一定同你上楼。”花园土地一看不对,马上又变,变作八爪雄鹰朝下一攫,一只乳燕飞向东,一只乳燕飞向西。公子说:“王氏,你望望看,好好一对乳燕又被活活拆散了。夫妻好比同林鸟,雄鹰一到各自飞。”二人正说这话,一个猎户来了。猎户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雄鹰鲜血淋淋,跌落在地。猎户捉起雄鹰朝虾笼里一灌,未曾跑出多远,一只猛虎又到了。猛虎头像笆斗,颈脖子像棉花袋口,前脚像抓钩,后脚像伐树锄头,尾子像刷场扫帚,眼睛像明灯,牙齿像银针,毒气对外喷,追了要吃人。一阵虎风了不得,把猎户拖去囫囵吞。

三公子说:“嘿嘿,王氏你想想看,花园多少稀奇事。蝴蝶遇乳燕,乳燕遇雄鹰,雄鹰遭猎户,猎户遭虎吞。强人还遭强人手,恶人又被恶人欺。王氏啊,你看看雄鹰猎户样,不如陪我去修行。”夫妻双双又来到金鱼池。王氏说:“少爷你望望那对金鱼合得多好,前面的鱼游到东,后面的也游到东;前面的游到西,后面的也游到西。”三公子说:“王氏哎,一样的。我到东花园,你也跟到东花园,我到西花园,你也跟到西花园。”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又挂下来了——三少爷,鱼儿还要成双对,你怎荷花失根藕无寻。你看看鱼儿面上份,陪我回转绣楼门。

公子说:“王氏,你只晓得乱哭,又不晓得鱼在前世里是底高?”“少爷,我不晓得。”“不晓得嘛,我告诉你。张八赵九不曾修,投生鲤鱼水中游。前头下了沉丝网,后面下了钓鱼钩。连梢竹子当头打,不上网来也上钩。”金三公子看看红日将沉,乌鸦归窝,就对王氏说:“你早点上楼吧,我也把句着实话你。劝妻休想我,及早转楼门。将军不下马,你另外定章程。王氏呀,你到楼上慢慢过,我到书房去修行。”王氏见公子一走,既伤心,又发火:“梅香,你来,我对你说句话。”“主母,底高话啊?”“我做鬼对金鱼池里坍,你就直巴嗓子喊。”梅香说:“主母,这我懂的。”王氏对金鱼池里坍,梅香就放开嗓子喊:“三少爷,主母投河死▯!”公子头也不回,直向前走。梅香又喊——三少爷啊,你去念佛吃长斋,就怕要惹出人命来。

公子望也不望,只当没听到。梅香又喊——三少爷啊,官盐当作私盐卖,也作兴以假弄成真。

公子停步一望 ,心吓得直荡,一个趟子跑去抱住王氏:“你何苦呀,若在世上挨,莫对土里埋,阎王不寻你,你不要想发小鬼的财。”王氏对地上一坐,又哭了。三少爷呀,我金鱼池里把命丧,让你无挂无碍好修行。

公子想:不要以假成真,断送命根。就说:“王氏,快点起来,我当真吃素修道啦?我是哄哄你的。”王氏听见这话,爬总爬不及:“少爷,我当真舍得这条命?我也是吓吓你的。既然如此,你跟我上楼吧。”三公子说:“王氏啊,不瞒你说,我是不想让你寻死。我许了三官菩萨,道还要修的。今朝如上了绣楼门,地府里罪孽重千斤。”王氏说:“三少爷,▯哩▯嗦,鬼话真多。地府里罪孽千斤重,我帮你挑上八百斤。”公子说:“还有二百斤哪个挑?”“还有二百斤你挑。”“你要我上楼,不要说二百斤,二两二钱我总不担当。”梅香说:“主母、三少爷,你们不要愁,还有二百斤包在我们两个丫头身上。”金三公子无可奈何,只好跟她上楼。王氏盯紧难脱身,缠住公子上楼门。日落西山暗昏昏,忙叫梅香点银灯。

掌好银灯,备好酒菜。一歇辰光,酒菜端到绣楼。王氏问:“少爷,这遭好吃了?”“王氏啊,我午间罚愿,要到半夜子时才好开斋。”等呀等,等到半夜,王氏说:“少爷,这遭总好吃了!”“王氏啊,这个席不正,我不坐。”王氏又叫梅香把台子搀正过来。王氏说:“少爷,这遭总好吃了吧!”“王氏啊,这个酒菜不烫,我吃了要醋心格。”王氏吩咐梅香把酒菜拿去烫烫。一歇辰光,酒菜又端到高楼。王氏说:“少爷,这遭可好吃了?”“王氏啊,你望望月亮到哪里了,可曾到半夜哩?”——王氏推窗望明月,公子吹熄桌上灯。

王氏说:“三少爷,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大星到了东南角,七撮星到月旁边。正是亥时下三刻,等一刻就到子时辰。”王氏正在望星望月,公子忽然翻脸,用手对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还了得!你既然望望月亮到哪里好让我开斋,为什么又要把银灯吹熄?莫非怕我先吃?你劝我开斋都是假,还是逼我去修行。”王氏说:“少爷,山倒下来压不死人,舌头根子要压死人呱!灯明明是你吹的,怎说是我吹的?总说相府没得冤枉事,这个冤枉海能深。”三公子说:“王氏啊,不要哭。我问我,吹灯要化多大力气?”“少爷,不要四两力。”“喔,四两重的罪孽你总不肯担,还想你担当八百斤?少陪了。”王氏心里着急:“少爷,就算我吹的吧。”公子说:“我只听前言,不听后语。你要我在楼上,再给个哑谜你猜猜。你晓得:‘快刀劈竹’是底高?”“少爷,这我晓得的,竹子劈起篾来,打起箍来,把我们二人一天到晚箍在一起。”“嗯,你不要头想尖了,心想偏了。快刀劈竹两分开,到何年何月拢起来?”王氏听听倒没指望了:“梅香,替我把门关关,窗子闩闩,叫他来得去不得!蜻蜓歇在蜘蛛网,苍蝇叮了面糊盆。蚂蟥叮住螺蛳脚,要脱身来难脱身。今朝我做撑门杠,看他怎得下楼门。”王氏脸一青胖,像个五殿阎王。对楼门上一戤,像个八太。公子想:“不好,今朝不发火,我不得走哇!”就来了个乌云推月——把王氏推跌楼板上,将身跳出绣楼门。

三公子抬头一望,天上星光灼灼,寒气逼人。金三公子又当是底高菩萨晓谕他哩,连忙双膝下跪:“天地神明,三官师父,你有灵有感,要明察弟子的苦衷。我是挨骗进沉香阁,师父要包涵二三分。”三公子回到书房。安童说:“三少爷,你用夜点心。”“安童,你还不曾困?”“你还不曾用夜点心,小的怎敢困呢?”三公子用过夜点心,对安童说:“安童,我不能在小书房修了,王氏对小书房是旧马熟路,这遭她天天来吵,夜夜来闹,叫我怎好修道!你替我挑点空心草,把木香棚子夹夹好;能挡风,能避雨,在里头修道也不苦;再替我扛张抬子搬张凳,又好诵经又好困;日日夜夜没人问,我好一直修成正。”金三公子想得周,一心成道作苦修。谁知人前无直路,磨难日子在后头。卷三 家书进京苦作舟,不回头。遇恶浪,向前走。公子修行苦作舟,三灾六难不回头。不管风狂浪又恶,一路扬帆向前走。依还一部《三茅卷》,接过前文往后修。

前册已经讲到金三公子吩咐安童替他搬进西花园木香棚里修道,就朝诵《三官经》,夜诵《三官经》,也算得到安身处,日日夜夜来修行。不提公子在修道,再提王氏女千金。

王氏在沉香阁见公子一走, 她哭得发火。 梅香说:“三主母哎, 三少爷站起来与你一样高,困下来与你一样长,五点对五点,你怎压得住他?少爷修道劝不改,五点要请出六点来。”王氏问:“梅香,哪个算五点,哪个算六点?”“你们夫妇同辈是五点,钱氏太太是他的母亲,比你长一辈,大一点,算六点。少爷不肯回心,要把钱氏太太请下楼,才管得住哩!”王氏一听,倒也相信:“梅香,你前头领路,搀我下楼。”梅香搀住王氏手,拨动金莲下楼门。

主仆二人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来到暖阁高楼。王氏见钱老夫人,双膝下跪:“婆婆万福!”钱氏太太说:“三媳,既然祝我万福,为底高又要这样哭?”“婆婆呀,非为别事,只因三少爷修道,他……”钱氏夫人说:“他修他的,与你有何相干?”王氏一听,更加哭得伤心——婆婆呀,三少爷修道虽说不关我的事,但绝了我王门的后代根。婆婆呀,他年纪轻轻就修道,你也少了个端汤奉茶人。

钱氏夫人一听,这倒非同小可。冤家怎想起修道的?他怎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问:“三媳此话可真?”“婆婆,一点不假。”“他在哪里修道?”“婆婆,他在小书房。”梅香说:“太太,主母,三少爷不在小书房了,搬到木香棚里去▯!”钱氏说:“何苦何苦!三媳,你不要难过,这事由我作主。我们一同下楼。”钱太夫人头上用青丝包头一扎,拐杖对夹肘里一夹——冤家要是不回心,我这龙头拐杖不容情。

婆媳二人由梅香引路,来到西花园木香棚。钱氏在外面一咳,公子一吓,抬头一望:“啊呀,不好了,我的母亲来了!”跟手把经书盖起来,走上前去双膝齐跪:“母亲在上,孩儿拜见!”“冤家,我不要你见礼,我有话问你。你不蹲小书房读书,钻在这草棚子里作甚?”“哦,母亲,我只要心宽,不要身宽,我蹲草棚子里心倒蛮安。”“儿呀,在小书房读书有何人打扰你不安?”“这个……”“不要这个那个,你读的什么文章拿来把我看看。只要你腹中文章满,送到京里受皇恩。”三公子说:“母亲,我不是读的文章,是读的经书。”“喔,是《诗经》、《书经》还是《易经》?”亲娘呀,我不读《诗经》共《书经》,单诵一部《三官经》。

钱氏说:“你读《三官经》有底高用处?可好科考,可好治国平天下?”“母亲,只好修身,不好治国平天下。”“格么,你读它何用?”“母亲,你有所不知。父母健在念《三官经》,替你们加添阳寿好长生;父母亡故我念《三官经》,你们地府赎罪早超升。免遭生死轮回苦,报答你父母养育恩。”钱氏一听,很不高兴:“你这奴才,不用心攻读诗书,反诵读僧道经忏,不怕被人家议论?相府容量你修道,要笑坏朝纲多少人。”三公子不作声。钱氏又问:“冤家,这经要念多少卷数?”“母亲,我不论卷数,只论辰光。”“要念多少辰光?”“念三百年!”“你瞎说八道,人无百岁寿,花无百日红,你有三百年寿吗?”“母亲,我哪里连三百年寿总没得?彭祖寿长八百岁,陈抟一忽睡千年。”钱氏说:“冤家哎,你不要念三百年,三十年总不准你念。”“母亲,我同你商议,可不可以让我念三十年!”“三年也不准你念。”“母亲,你就准我念三年吧!”“半个月总不准念。”公子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母亲哎,我在小书房读“五经”,越读诗书越闷心。奉你母命赏春景, 遇到三清寺里老道人。送我一部《三官经》,毛病慢慢才转轻。我今不念《三官经》,旧病一发要命归阴。

钱氏夫人心里想:孩儿毕竟是自己养的,一条痛肠一条恨肠。如果过份管得紧,弄不好也会断送命根呱!“儿呀,我准你念半个月,到了第十六天你要上楼。”“母亲,我晓得了。”钱氏夫人又对慈贞小姐说:“媳妇,你才间听到呱,等半个月,让他慢慢自转弯。他就上楼的。”王氏一听,喜之不尽。钱太夫人回转暖阁楼,王氏也回转沉香阁。这遭,王氏朝也望,晚也数,从初一数到十五。到第十六天王氏点好银灯,备好酒菜,等到半夜,三公子也不上楼哇!王氏就想了:我家三少爷诡计多端,可能要多呆一天才上楼呢?到了第十七天晚上,她又掌好灯火,备好酒菜,等到深更,三公子也不上楼。王氏暴躁如雷,用手一指——天亮已是十七天整,你为何还不上楼门?三少爷,你对我欺骗是小事,忤逆了生身老母亲。

王氏想想没办法,一夜啼哭到天明。夜静夜静,听出去不近。哭声惊动了熊、桂二氏,妯娌二人商议了:“三婶婶为底高一夜哭到天亮?我们倒去张张看。梅香,同我们下楼。”梅香前面来带路,妯娌两个下楼门。

转弯抹角来到沉香阁,熊、桂二氏问:“三婶婶,夜静更深,你为底高哭得伤心?”王氏可怜哩,话在喉咙口说不出,只是哭:“啊呀,伯母哇!你们越过越欢乐,我是越过越伤心。”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你哭底高?不好说点我们听听?”梅香插嘴说:“二位主母呀,三主母气得说不出来了,我说把你们听听吧?”梅香把王氏哭的原因说了一遍。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你不要哭,我们去劝劝他。”王氏说:“他是不听劝的。”熊氏说:“不是吹,三叔叔见我一到,就吓得笔堑笔——陡的。他在哪里?”王氏说:“在西花园木香棚。”“哦,我们去。俗说,长哥为父,长嫂为母,他不依我,我就发火,背起来好打的。”桂氏说:“你不要乱说,不是长哥为父,长嫂为母;是长哥为‘抚’,长嫂为‘磨’。就好比弟弟年纪小,父母亡故早,长哥要抚养他成人,长嫂要磨琢他读书,甚至还好磨他做活计。做嫂嫂的怎好撒野,背住小叔子打呢?——叔嫂两个来打架,要笑坏府门里多少人。”熊氏说:“那怎么办呢?”桂氏说:“ 我看啊,小叔叔修道,我们去与他乱闹,吵得他心里发躁,他就陪三婶婶上楼了。”熊氏说:“那我们要分三路包抄,各说各的道理,劝三叔叔回心转意。”妯娌三个像阵风,一齐奔向木香棚。

妯娌三个商议好了,来到木香棚外,两个向西,一个向东,面对面一碰。桂氏说:“啊唷,大嫂嫂,你到哪去?”“哦,听说花园里出了活菩萨,去问问我家大少爷几时拜相?”格么,二嫂你上哪去?”“哦,我也听说花园里出了活佛,也是去问问我家二少爷何时封侯?”“三婶婶,你上哪去?”“哦,我也听说花园里出了灵菩萨,我去问问我家三少爷几时回心,不诵《三官经》?”妯娌三个齐打了个失惊:“啊呀,不好了!走得慌来跑得忙,不曾请香烛进庙堂,梅香呀,花园又没设香烛店,只好撮土为香敬神明。”熊、桂二氏说:“梅香替我从南面拜这个活菩萨。”金三公子想:她们来胡闹了。我朝也修夜也修,修到点功劳被她们一拜,不是秤勾打钉——直扯直。哦,她从南面拜,我好转过来朝北的。梅香一看,又从北面拜。公子头一弓,转过来就朝东。熊、桂二氏说:“梅香,替我从东面朝西拜。梅香,你们姊妹多,替我把他四面围困起来拜。今朝看这个菩萨怎样转法子?”公子急得没法,站起身来手像舞绞车榔头:“不要拜,不要拜,我还不曾成佛哩。”熊、桂二氏拍手打掌,哈哈大笑——自从盘古到如今,不曾看见转溜溜菩萨受香烟。

熊、桂二氏见到三公子,装着吃惊的样子说:“啊呀,哪里是灵菩萨,还是三叔叔哪!”“啊,是二位嫂嫂,好的,好的。你们可知相府规矩重,无事不得下楼门。”熊、桂二氏说:“三叔叔,相府规矩不在家,公公进京复命,规矩总带京里去了。现在金相府的人做官的做官,做鬼的做鬼,没得人管。”“嫂嫂,你不要出口伤人。哪个做官, 哪个做鬼?”“你家两个哥哥做大官,三叔叔做鬼坐草庵。”三公子说:“格么,嫂嫂你不要笑我。两个哥哥做高官,比不上小弟坐草庵。

如不相信,我做个假皇帝你看看。我做万岁,二位嫂嫂做大哥、二哥,一文一武。我这里引磬木鱼一敲,好比金殿上钟鼓齐鸣,你们就上殿来见我。不过,你们不能对这块跑,要对金殿上爬,爬前百步,退后一步。”熊、桂二氏说:“这不像个鬼爬?”三公子哈哈大笑:“我原说的呢!两个哥哥在朝门,进朝是个鬼,出朝才是人。”熊、桂二氏说:“叔叔,你不要扯东拉西,我们是来劝你回心转意,夫妻团圆的。”公子说:“要我回心一点不难,我出个哑谜给你猜,猜得着,我就回心;猜不着,要我回心你们想总不要想。”三公子想了一想,出了一个哑谜:“一点红,紧同同,悬空挂,讨皇封。”熊氏一听,不晓多兴。“这我晓得的。这哑谜么,应在我家大少爷身上。如不相信,我讲把你听。大少爷头戴乌纱一点红,身穿蟒袍紧同同。手执朱笔悬空挂,奏本上朝讨皇封。”三公子说:“嫂嫂,你猜错了。”桂氏说:“三叔叔,我晓得的,这条谜在我家二少爷身上。二少爷头戴将军帽一点红,明盔亮甲紧同同。手执长枪悬空挂,杀退番兵讨皇封。”三公子说:“嫂嫂,倒不是我说你们,摆来摆去是摆的金相府架子,你熊、桂二家可曾带点屑子来摆摆?我不摆则已,要摆就要摆自己。东天日出一点红,我身在草庵紧同同。《三官真经》悬空挂,修成正果玉皇封。”熊、桂二氏说:“叔叔,你讨到玉皇封还早哩,先由我们来替你封吧?三叔叔修道真用功,头末修得对前冲。前面好躲雨,后面好栽葱。等到三叔修成正,成个饿佛上天空。”三公子说:“不管它,倒底还修到个饿佛哩。”桂氏说:“慢,慢,我来加封我家三叔叔。三叔叔修道心着慌,脸上修得像裱黄。眼珠落进骷髅塘,背脊修得像稻床。肋骨修得像纸糊窗,脚膀瘦得像细木桩。手膀瘦得像柴棒,若是等你修成正。一身枯骨见阎王。”熊氏说:“我再来加封三叔叔。三叔修道真用功,把三婶丢在冷房中。身在草庵喝西风,腰么修得像把弓。脚膀肿得像灯笼,等到你要修成正。鼻子管里没得风。”三公子说:“嫂嫂,我抱你家几个小囡撂到井里的,这样刻毒地咒我?说我修成饿佛倒也罢了,竟要咒我死!”熊氏说:“这倒是的。梅香,替我倒杯香茶给三叔叔,向他赔礼。”梅香倒杯香茶给三公子。熊氏说——叔叔呀,我们有言语冒犯你,你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说:“好了,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嫂嫂打了招呼就算了,我来替她求堂忏悔。大嫂送我一杯茶,茶杯照见金菊花。大哥朝纲做御史,子子孙孙享荣华。”桂氏一听,喜之不尽:“叔叔修呀修,修得会说好话哩,我也来倒杯茶招呼我家三叔叔。”三公子说:“二嫂嫂跟我和解,我也来替她求堂忏悔。二嫂敬我一杯茶,茶杯照见金桂花。二哥边关做总兵,二嫂她寒穿绫罗夏穿纱。”王氏说:“两个嫂嫂都倒茶赔礼,我也来招呼我家三少爷。”三公子对王氏看了一眼——王氏送我一杯茶,杯里照见玉兰花。我在草庵来修道,王氏她作得像叫花。

熊氏见机行事:“不错,不错。我家大少爷做官,我有吃有穿;二叔叔做官,二婶婶心宽;三叔叔坐草庵,三婶婶眼泪不得干。”三公子说:“二嫂嫂不要起劲,我再说给你们听。今朝一不过冬,二不过年,你们穿一身花花绿绿衣裳,可比鬼多两只耳朵?大嫂穿红又带青,阎王看见当妖精。二嫂穿红又带花,阎王看见当冤家。我家王氏不打扮,素素净净老诚人。阎王看见来迎接,南海来了个活观音。”熊、桂二氏说:“人可要霉杀得!把我们比作妖精,把王氏比作观音。我们不是鬼,你修道倒像个鬼哩!你两个哥哥在朝纲里做官,轿子一动,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喇叭涨号;八抬八▯,像抬个活菩萨。”“啊,嫂嫂你可晓得,官高必显,道高则稳;官高官高,终结没得好的收梢。臣伴君王,犹如羊伴虎狼。臣伴君王终有难,羊伴虎狼必身亡。将军不离阵上死,猛虎也难逃陷阱塘。”金三公子问熊氏:“嫂嫂,我这话你可懂?”“我不懂。”“不懂,我讲给你听听——如同老虎和羊在一起,老虎一饱和羊子合得蛮好;老虎一饿,羊的个子不大,被它一口一个。两个哥哥在朝纲做官也是这样,桩桩事情好,君王不恼;一桩事情弄不好,君王就要大发脾气。天子眉头皱一皱,御笔在手勾一勾。两个哥哥纵然不挨杀,天牢里也要把他收。摘下官帽革去职,你们凤冠霞帔一齐丢。”妯娌二人听到这一声,恨不得气死又还魂。

熊氏大怒:“还不曾见这种人,这样不习上!二婶婶,我们走,随他去做鬼做人!”王氏说:“二位嫂嫂等我。”熊、桂二氏说:“你到哪里去?他念《三官经》,你要替我们念保佑经,保佑两个哥哥得太平。保住你两个哥哥平平安安回家门,万事全休总不论。倘若出了讹误事,一本脏账算不清。”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三少爷呀,你恶言恶语对我总不关事,说了两个嫂嫂要多心。三少爷呀,你若再不转心意,我决不回转绣楼门。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不要这样了。我们既然一同来,还是一同走吧。我们劝不醒他,也许有人能劝得醒他的。”妯娌三个站起身,禀告婆婆老大人。

妯娌三个来到暖阁楼,拜见婆婆。钱太夫人见三个媳妇一到,眉开眼笑:“媳妇,冤家可肯回心?”“婆婆呀!三叔叔非但不回心,反而奚落一家门。”钱夫人问:“冤家他说底高?”“他说官高必显,道高则稳。官高官高,早晚没得好收梢。他说臣伴君王,犹如羊伴虎狼。臣伴君王终有难,羊伴虎口必身亡。他还说大少爷和二少爷——有朝一日犯王法,御笔一勾坐天牢。摘下官帽革去职,我们凤冠霞帔戴不成。”钱太夫人说:“媳妇,他不是金口玉言,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熊、桂二氏又说——婆婆呀,他说了大二少爷总不关事,可知道,公公也在朝纲里伴君王。打破水缸印破壁,连累我家公公老大人。

钱氏一听,大发雷霆:“好哇!冤家不肯回心转意,我们就写封书信进京,把老太师请回来对他教训教训!”冤家修道劝不改,把家堂老爷请出来。

熊氏一听,浑身来劲。随手拿纸折迹,磨墨掭笔:“婆婆,我先写一笔。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您老膝下三个子,两个跟你在朝门。三弟在家不习上,懒读诗书做道人。伏望公公回家转,训他改正念诗文。”熊氏写完,笔对下一搁。桂氏说:“让我也来写上一笔。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你在朝中做大臣, 赚到银子动秤称。用斗对家量, 簸箕对家畚。出到一个‘好子孙’,懒读诗书诵经文。万望公公回家转,训诲三弟早成人。”桂氏写完,笔对下一搁。王氏说:“让我也来写上一笔。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准定王门招嗣婿,你仗势将我娶过门。容量儿子来修道,害了我媳妇王慈贞。”钱氏夫人接过手一看:“嘿嘿,你们这样写法,不是请老太师,是怪老太师,骂老太师,等我老身亲自来写。”钱氏夫人拿笔写道——▯门清静度日月,太师万福受皇恩。你我所生三个子,倒有两子在朝门。三子在家没出息,懒读诗书做道人。妾身年老难处治,伏望太师转家门。

三位媳妇一看:“唔,倒底婆婆才高识广,写得彬彬有礼,道道地地。”熊、桂二氏说:“请将不如激将,何不再添上几笔。”下写——顿首顿首再顿首,拜上公公老大人:如果见书回家转,家中息事又宁神。如果见信不回转,婆媳四个要上皇城。一封家书写完成,封条封得紧腾腾。

钱氏夫人忙唤金龙、金凤二位得力家佣,用过早餐点心,将书信打进包袱,急速赶路。又嘱咐家佣要日不停留,夜不住宿,日夜兼程。金龙、金凤说:“钱太夫人,日间好走,夜不可行,有关口要查问的。”钱氏夫人说:“你们不必担心。你家太师进京金字灯笼不曾带去,现在正好用上。你把金字灯笼带随身,铜关铁卡照样行。路上有人来盘问,就说是相府的家书进皇城。”这遭,金龙、金凤把马鞍备好,草料喂饱。飞身甩上银鬃马,直奔天子午朝门。家佣急急行,一路不稍停。为了家书事,连夜赶进京。出门一去二三里,经过烟村四五家。看见亭台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慢走如同云推月,快走如同过天星,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问浅和深。路上行走数天整,望见天子外罗城。

金龙和金凤就讲了:“金凤弟,人人都说皇城好,话不虚传确是真。”无心观看皇城景,闯进天子里罗城。

金龙说:“金凤弟,我们第一次进京,还不知老太师的朝房在哪里?”这时,有个巡街御史手杖一戳,在街边走踱。金龙、金凤下马离鞍,上前深深一礼:“老者在上,请问金丞相的朝房在哪方?”“啊,二位免礼。金太师朝房从这向东,转弯向右,有白玉石铺街的就是。”二位家佣动身走,太师朝房面前呈。

金龙、金凤跨马下鞍,马对旗杆上一系,随用指头敲门。管门安童问曰:“何人也?”“我是宾州相府里金龙、金凤送家书到此。”管门安童开门一看:“啊,是你们二位哥哥。你且门外等一等,我速报太师老大人。”金老太师得知家书来到。随即吩咐安童大开朝房正门,迎接老太夫人家书。安童急忙站起身,迎接家书进府门。

老太师接过家书,吩咐金龙、金凤:“你们长途跋涉,吃辛受苦,到厨房用膳去吧?”家佣到厨房用点心,太师将家书看分明。

俗话说:“宰相肚里好撑船。”这不是他的肚皮大到好撑船,而是说他见多识广,事事胸有成竹。他看看家书,倒跟家书对起话来了:“托福、托福。”“不是的、不是的。”“正是、正是。”……安童对那一撑,接耳听声,说:“太师,你跟哪个讲话?”老太师说:“太夫人书信上写‘▯门清静度日月,太师万福受皇恩’,我答她是‘托福、托福’;‘我你所生三个子,倒有两个在朝廷’,所以我说‘正是、正是’,‘三子在家没出息,懒读诗书做道人’,我认为‘不是的、不是的’。这大概是我多时不曾回家,她们借此为名,要我回转故里张看张看。金龙呀,可叹山遥路又远,老夫不能插翅飞。”金龙说:“老太师,你再对下看,下面还有哩!”老太师不看犹可,一看呀——气得脸上青云生,鞋线蹬断两三针。

“安童,替我到大夫衙门把我大儿子唤来!”小小安童奉主令,不敢耽搁片时辰。

安童来到金大夫衙门,禀上老太师旨意。众位,金大夫在平常辰光人家来请,总要带拜帖,备八人大轿才出门。今天听是老太师唤见,不敢耽搁,立即乘一顶小轿动身。穿街过巷来得快,直奔高厅见父亲。

大夫来到高厅,双膝俱跪。口称:“父亲万福,唤儿有何吩咐?”老太师说:“只因你母有家书一封到此,你观看明白。”金大夫接过家书,从头至尾,上下观看到底。家书上下看完成,跟手拂落地埃尘。

老太师胡子一翘,眼睛一暴:“你这畜生还了得!拂落家书非小可,忤逆你生身老母亲。我五更当皇报一本,你违母逆父罪不轻。”金大夫见老太师不理会他的心情,两滴眼泪倒落下来了。父亲呀,拂落家书非为别,只恨三弟要修行。

老太师说:“儿呀,既是如此,你不要哭,我们来商议商议。你看我回转呢,还是不回转?”“父亲,你一定要回转。如果不回转,让他们婆媳四个赶到京城,叫文武百官一看,你的面子要失落一半。婆媳四个上皇城,要笑坏朝纲武共文。”老太师说:“儿,我朝纲事情多端,怎得回转?”金龙、金凤就说了:“当今做官之人回家有几种回法。有的告老回家,有的告病回家,也有的被革职回家。我家老太师可以告病回家。老太师就称身有病,告病回家养精神。”老太师说:“你信嘴一塌,不从实情出发。我脸上红泼泼,身上胖突突,伤风咳嗽总没得,怎好告病?你们要晓得,我如告病不准,乌纱就不稳。”金龙说:“太师,这不要紧。你到参药铺买栀子三钱,荷叶三片,用槐花擦耳,荷叶水洗脸,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就可变成面黄肌瘦,病腔就出来的。”老太师随手用散碎银子叫安童到参药铺买三两槐花,三钱栀子,三片荷叶,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用青铜镜一照,哈哈大笑——怪不得金家要发财,麻利军师总到我家来。

金大夫一看:“父亲,妥了,妥了。你真的面黄肌瘦,病腔出来了。爹爹呀,你脸色如同裱黄纸,眼落骷髅半寸深。看你毛病很不轻,告病回家定能成。”金大夫将父亲的告病本章写好,等皇上五更早朝,面见皇上:“万岁,微臣之父有告病本章一折,伏乞我主龙目观看。”天子一看:“哦,金爱卿贵体失调,你把他扶上殿来见我!”金大夫想:“阿弥陀佛,好了装病,不然就怕命也送掉!”金大夫随手来到父亲朝房:“恭喜父亲,皇上等你验病准本,不过你要装重点,说话声小点,要有病腔啊。”这遭,老太师扶住金大夫的肩头,金大夫抱住老太师的夹肘——金大夫将父亲歪歪斜斜扶上金銮殿,他脚一蹬,手一松,金丞相一个踉跄跌倒在殿中。

万岁问:“卿家,你后面何人?”“万岁呀,是我的老父亲。”“老爱卿,抬头见我!”丞相抬头把眼睁,万岁连连叫几声。万岁,我现在头疼如同千刀砍,腹痛好似万箭穿。耳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欠精神。万岁呀,我热起来如同炉中火,冷起来好似水生冰。万岁呀,我毛病上身就如此重,不晓得可有命残生。

金丞相是朝纲耳目大臣,万岁见他病到如此样子,倒也十分心疼。爱卿呀:你三天之前还面如三月桃花红喷喷,今朝怎像九月菊花又遭霜。爱卿呀,现在你是心肺不适,还是脾肾不宁,快诉于寡人得知情。

金丞相说:万岁呀——我平常从无灾和难,这叫立时起风云。昨夜东北风毛雨伤了我,就寒寒热热不分清。

万岁说:“金爱卿,你不用愁,这叫‘急惊风’。乡有民医,国有太医,我把太医召来,替你对症下药,细细调理,你的身体自会早日康复起来的。”金大夫一听,吓掉大半条命。他心里有话:若是被太医看出他父亲没病,这个欺君之罪如何担当得起?他就赶紧磕头,跪下来帮求——万岁呀,恕我父亲有个家乡份,让他回去会会我生身老母亲。

万岁说:“爱卿,孤王江山千斤重,你父亲肩挑八百斤,他不在朝纲,哪个操劳国事呢?”金大夫说——万岁呀,父亲不在朝纲内,还有我兄弟两个人。我帮执笔安天下,二弟帮皇治乾坤。

天子一听,果然高兴:“老爱卿,孤王准本,你速回宾州治病。格么,卿家,你是有功之臣,我对你也不轻欺慢待,赐你半副銮驾,八人大轿,把你送到宾州。”金大夫一听,连忙跪上一步:“请万岁免费龙心。假使我父亲用銮驾回转,逢州有州官接,过府有府官迎,在路上要耽搁时间,延误其服药调理。伏乞我主赐免见牌一扇吧!逢州不需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天子准奏,赐免见牌一扇。金大夫谢主隆恩,退后百步,来到自己朝房,对金丞相说——金殿上面若是转不过弯,就要步步踏进鬼门关。

“父亲呀,三弟年纪轻,你回去训教要耐心,不可用处治下官的法子来对付他。三棒五棍把他来吓坏,对不起我生身老母亲。”金丞相说:“这我晓得。不过,我不在朝纲你要谨三分处事,退一步做人。我今不在朝纲内,‘三年无改’父放心。”金太师跟手向书仪官交过印信,又派人到水码头雇官船一只。动身之日,文官送出金銮殿,武官送出正阳门——个个跪在码头上,就像童子拜观音。

金丞相站到船头上把手摇摇:“众位年兄不必客气,你们朝房事情多端,请速速回转吧!”丞相一路不停,来到宾州城内憩官亭。顿时放炮三响,惊动宾州城内民众、官员。这遭,众官员个个拈香,前去迎接,用八人大轿把丞相送到金相府。

钱太夫人闻讯走出高厅,正要上前,金太师已下轿相迎,一把搀住钱太夫人——我想你想到肝肠断,望你望到眼睛穿。

钱太夫人也说一套客气话——我把你当作怀中乳,时时刻刻挂在心。夫妇两个手搀手,并并排排进高厅。

太师来到高厅,梅香奉过香茶解渴。钱太夫人跟手吩咐厨房不要歇手,办菜办酒,为太师洗尘。一歇辰光,酒菜停当,端到高堂。老太师问了:“夫人,我多年不在家,金相府的人丁怎不兴旺?”钱氏夫人说:“你少说点,你不在家,我梅香也多买了几个,安童也多买了几双,人口只有变多了。”太师说:“夫人,我不信,我讲把你听。往常我回来有三儿迎,今朝怎不见小书生?”太夫人说:“老太师哎!我家书上面写得明,你装聋作哑为何因?”老太师说:“不错不错,怪我健忘。现在三儿在哪个寺院,哪个庙堂?等我去望望。”钱氏夫人倒为难起来了——太师呀,千百间房子他不蹲,木香棚里诵经文。

太师一听,漫不经心:“夫人,还好哩,一脚踏牡丹——造化又造化。三儿修道只有我金相府晓得,外边人还不知道哩。安童,替我把三儿呼唤前来!”安童奉了太师令,急急忙忙向前行。

安童来到木香棚,口喊:“三少爷,你还在这里念倒头经哩,不得了啦!”“奴才,大惊小怪,天塌下来啦?”“天塌下来不要紧,老太师家来了,叫我来唤你。”三公子闻听这一声,吓得三魂少二魂。

三公子说:“你这奴才,我家父亲回来怎不对我通报一声,让我好去迎接他?”“啊呀,还提迎接,我们晓得老太师回来,连忙备轿,他倒来到府门口了,怎来得及向你通报?”三公子一听,只好将引磬木鱼一搬,《三官经》对怀里一按,双膝跪到地上,叫声“师父呀!父亲准我修办道,我再回来陪世尊。倘若不准我修行,就少陪师父领头人。师父呀,若是我父言语冒犯你,你要包涵八九分。师父呀,此番我若有长和短,你要照应我二三分。”安童说:“不要做鬼了,还不快点去,太师在那里立等哩!”安童前头来引路,公子在后紧相跟。

三公子来到高厅,拜见父亲。老太师笑眯眯,走上前去:“三儿免礼。”太师用手一带,三公子对他怀里一戤。“儿呀,金相府大概有人对你偏茶扣饭,让你瘦到这种样子?”“父亲,不是的。安童、梅香听说听道,不敢五难六犟。只怪我自作自受!”“哦,我晓得了,是我儿读书用功,操心劳碌,吃点茶饭总不养肉。”“父亲,不是的。”“好,你把长文章、短文章,新文章、老文章,统统拿来把我看一遍,今年皇上开大考哩。”三公子一听,浑身松劲。叫声:“父亲呀!真人面前不说假,假人面前莫说真。我‘五经四书’总不读,单读一部《三官经》。”金丞相说:“儿呀,好的呢,不管底高经,字嘛,一样的识,书嘛,一样的读。今年皇上开考是考‘三官诰’,这是天下诸子不为,唯是我儿独有。只等皇上开大考,你稳中状元头一名。”三公子说:“父亲,你说错了,《三官经》不好进京科考。”“喔,既然《三官经》不好科考,读他何用!”三公子说——父亲呀,我念经不是去赴考,为的是和阎王攀交情。身后不受轮回苦,及早吃素苦修行。

金丞相说:“儿呀,我这么大年纪还不曾想到阎王小鬼,你年纪轻轻的,怎想到它的呀?要修么,到老来好修。”“父亲,你不相信,我来说把你听。小时不修老来修,老来修得气吼吼。腰驼背曲路难走,黄泥护到颈脖头。”金丞相说:“冤家,我晓得你修行是拗气,其实是对妻房不满意。你大嫂嫂是熊总督家小姐,二嫂嫂是桂翰林家千金。王氏不过是四品黄堂太守之女,门第不高,生得又不美貌。这次等我进京,请六部大臣到侯门爵府里帮你说一个。娶一个美貌千金女,把王氏当做路边人。”公子说:“爹爹呀!要谈闺房女,好丑不能欺。高田是祖产,丑女是真妻。当年张敞嫌妻丑,天空里毁拆蟒袍衣。即使妻子再美貌,也代替不了上天梯。”金丞相说:“哦,我晓得,你大哥是文,二哥是武,你无官无势,怕日后分家要吃苦。那我写封信到北荫山关把你母舅请来,早点替你们分家。好田好地分把你,丑的分把你两哥哥。”“父亲,此话错矣!田地是空的。”“怎样空?”“你不相信,我说把你听。田也空,地也空,空挣田地,到后来,只落得,七尺坟茔。”太师说:“儿呀,你不要田,多分点房屋把你吧。”“父亲,房屋也是空的。房也空,屋也空,空挣房屋,到久后,四块板,就可安身。”太师说:“你不要房屋,多提点金银财宝把你。金银财宝你多得,另提几件宝和珍。”三公子说:“父亲,金银财宝也是空的。金也空,银也空,空有财宝,到久后,见阎君,赤手空拳。金银要惹事,财宝是祸根。亲眷为它恼,邻舍为它争。弟兄之间为钱财,骨肉亲当做路边人。皇上为了金共银,两国相争动刀兵。”太师挨他缠得没法,说:“你这冤家!”“啊呀,父亲,你提到冤家二字,我倒想起一个陈员外来了,他终年无子,就东庙里求神,西庙里拜佛,开头生一个儿子叫金银,后来生一子叫财宝,最后生一子陈员外嫌多了,就叫他冤家孽障。说,‘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来把罪我受!’到了以后,阎王要捉陈员外了,他喊金银,‘金银呀,阎王要捉我了,你跟我到阎王家去,替我担当点罪孽!’金银说,‘我不跟你去。’又把财宝喊到身边,‘财宝,你跟我上阎王家去?’财宝说,‘我不同你去!’陈员外没法,把冤家孽障喊到身边,‘冤家孽障,阎王要捉我了,你陪我去,替我担当点罪孽?’冤家孽障说,‘好的,我陪你去。’金银财宝带不走,冤家孽障紧随身。”太师对他一相:“嘿嘿,你竟打趣于我?我一不打你,二不骂你,好言相劝,你竟羞辱起我来!安童,头号枷锁嫌重,三号枷锁嫌轻,替我把二号枷锁搬到高厅上!”安童把二号枷锁搬来对高厅上一掼,三公子吓得不敢动弹。太师说:“安童,拿来看的?替我动手!”安童说:“老太师呀!自从盘古到如今,哪有奴才枷主人。”金丞相说:“我老太师做主,石头化卤。替我把他枷起来!”安童没法,跑去对三少爷面前一跪。金三公子说:“安童,不怪你,你们动手!”安童把三少爷的头对枷里一卡,罚他掮枷。太师在枷锁的封条上写道:一天回心,一天开枷;一个月回心,一个月开枷;一年回心,十二个月开枷——三年不肯回心转,三十七个月坐死你马房门。

三公子问:“父亲,一年十二个月,三年只有三十六个月,还有一个月可算饶头啊?”“冤家,这要看你的运气。三年闰中间是三十七个月,三年闰两头是三十八个月。按规矩一天不得少,活活坐死马房门。”丞相将言说,冤家你听清。只怪你无义,莫怪我无情。

四个安童把三公子连枷带锁搀到马房门口说:“少爷,你是坐碎谷房还是坐马房?”“安童,碎谷房怎样,马房怎样?”安童说:“碎谷房和马房差不多,一排房子两个门。”“安童,我就上马房!”安童就问了:“少爷,你几时回心?”“奴才,我要回心不在高厅上回心,枷到马房就回心啦?”安童一听,浑身松劲。叫声——少爷呀,你如三天不肯回心转,就要活活搀死我安童四个人。

三公子说:“格么,你们丢手,等我一个人扛一歇工夫,你们出去相相再来搀可好?”四个安童相互瞄瞄眼睛,齐齐一丢,压得公子眉头一皱。四个安童连忙又搀起来。心想:啊呀,这个骨尸怎这么重的?一个麻利安童说:“你们三个人搀住,我出去一下。”他到竹园里斫四根紫竹,把枝梢一秃撑住枷锁四个角,上面再用链子横起来。这样,下不卡肩头,上不顶上腭,搬点砖头衬呀衬,给三少爷当张凳。哎,三公子往下一坐,又开起心来了:“安童,替我到怀里摸。”“三少爷,摸底高?”“把我的《三官经》摸出来,我要念哩!”“啊呀,你到这种地步还念这个倒头经?”“奴才,锁得住我的手,锁不住我的口,我有口气总要念的。”安童替他从怀里摸出经书来放在枷板上让他念。念到边,手不得上去掀。三公子叫声:“安童来呀,快点替我枵经。”安童一听,连忙对外跑。三公子喊道:“奴才,快点替我枵经啊。”“烧经烧经,我身边没得火,不去拿火怎烧得着?”“奴才,哪个叫你用火烧的?替我枵到那半边。”“啊依喂,少爷,你是相府之子,读书识字,我家父母手里穷,沿小不曾开过蒙。人倒像个冲天棍,斗大的字识半升。”三公子说:“格么,我做个关目你总懂得的呢。我一遍念到头,用嘴一尖,你就替我枵到那半边。”安童说:“少爷,你念经倒有功劳,我枵经又没功劳。”“安童,我也分点好处给你。功劳修到十分整,同你来个二八分。”不说金三公子带枷念经,安童帮忙。再提丞相大人心狠哩,吩咐厨房一天只准送三碗汤粥,而且他亲自督厨,不准烧厚。梅香就想:“年少后生,一碗汤粥够做底高啊!况且三少爷平时待我们也好, 就把粥碗舀舀满。” 哪晓得汤粥薄, 一端一渥,手指头烫得像根红蜡烛,跑去对枷锁板上一搁,嚅嚅突突就哭。三公子说:“梅香,你要做出这种腔调来做底高?你愿送就送,不愿送又没哪个强逼你?”梅香说:“三少爷,不是我不愿意送,是粥烧得薄,一跑一渥,我指头烫得像红蜡烛,你说我可要哭?”“原来是这样!”三公子对碗里一望——梅香呀,我家廒房米麦千万石,今朝怎穷到这功程?

梅香说:“米是多哩,不过老太师监好厨的,不准烧厚。”公子把头勾起来对碗里一望:“安童,快点把我搀出去。”“为底高?”“不好,不好,马房要倒。”“少爷,这马房实墙实盖,怎得倒哇!”“你说不倒,怎晃动的?”“少爷,是粥汤起浪,照见屋梁在荡。”公子依还又对碗里望望,一望就怪梅香了:“你作孽啦。”“少爷,我作底高孽?”“粥汤么就汤点,春二三月芋头种很贵,你帮我▯个芋头芽子在碗里,我吃了又能多饱多少时啊?”梅香一望:“少爷,碗里不是芋头芽子,是你的鼻影子。”三少爷一听,果然相信——梅香呀,你不要再送粥来吃,我情愿饿死马房门。

梅香说:“三少爷你吃,一米度三关,充充饥也好的。”三公子没法,端起碗来做偈文一首——一碗汤粥薄悠悠,鼻风一吹两条沟。远看好像西湖景,缺少渔翁下钓钩。

三公子等粥冷尽,摒住气,一口喝到底,就两粒半段米,碗总不用洗。梅香收碗,三少爷问梅香:“你可从沉香阁经过?”“少爷,那是必经之路。”“你替我带个信把王氏,叫她在金相府里慢慢过吧!如果金相府不好过,就到娘家去安身。譬如当年没出嫁,还是闺门女千金。”梅香路经沉香阁,拜见三主母。王氏问:“梅香,你在哪里的?”“我送早点给三少爷吃的。”“喂,你告诉他,我公公回来了。”“三主母,你现在才晓得?三少爷已被老太师枷进马房里了。”“不枉的,他要念这倒头经哩!”“三主母,你心真狠哩。三少爷还叫我带个信把你……”“他说底高?”“他叫你好过么,在金相府里慢慢过;如果金相府日子不好过,就到娘家去安身。”王氏叹了口气:“梅香,有底高法哩?去帮说情吧,又没哪个帮我作证。”“三主母,你如去帮三少爷说情,我去帮你做硬证。”“梅香,你去帮我作底高证?”“三主母,这你不要问,到时候我会说的。”一主一仆人两个,气气闷闷下楼门。

王氏来到暖阁高楼,一见婆婆,嚅嚅突突就哭。钱太夫人一看,心里很不高兴:“三媳妇,你何苦啊?我家三儿么,不过就为修道,已经给老太师押进马房了,你还要他怎样?”梅香说:“太太,不是哇,三主母是来帮三少爷说情呱。现在三少爷情愿回心,点火烧经,不修倒头道了。”“可当真?”梅香说:“太太,我还说谎吗?”钱太夫人说:“只要他回心,我去帮他说情。”婆媳两个手搀手,高高兴兴下楼门。

钱太夫人拜见老太师。王氏拜见公公。老夫人说:“老太师,三儿现在情愿回心,点火烧经,我来同太师商议商议,能不能看我的情面把他放出来。”“夫人,我跟他是爷儿父子,不是前世冤家,今世对头,只要管到他情愿回心就好啦?安童,替我开枷落锁,把他带来见我。”安童奉了太师令,三步并作两步行。

安童来到马房:“恭喜三少爷,贺喜三少爷。”“你这奴才,笑我坐马房啊!”“不是的,老太师叫我来替你开枷落锁,带去见他。”“可曾有哪个帮我说情?”“只见三主母和老太太在那块,可能是三主母说的情。”三公子说:“王氏,你何苦啊!你真是有眼有珠不认人,白白为我费精神。宁可钢刀头上滚,今世不开酒和荤。”三公子说:“安童,你不要开枷。你们要懂规矩:当皇枷要当皇开,当府枷要当府开,当我父亲枷的,还要当我父亲开。”四个安童连枷带人搀到高厅上,急坏丞相老大人。

老太师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奴才,我叫你替三少爷开枷落锁,带来见我,为底高原封不动?”“老太师,不能怪我们。三少爷说我们不懂规矩:当皇枷要当皇开,当府枷要当府开,当老太师枷的,还要当老太师开。”丞相忍住一肚怒火,为三公子开枷落锁。丞相运足千斤力,枷锁扳得碎纷纷。叫安童畚到后花园,一概把它化灰尘。

老太师吩咐厨房动手,办菜办酒,一歇辰光,端到高堂。“儿呀,打不断亲,骂不断邻,只要能开荤饮酒,我们还是爷儿父子。来,陪我饮酒。”“父亲,席不正不坐。”“我家三儿拘礼哩。安童,替我把台子搀正了。”安童把台子放放正。“儿呀,这遭好坐了。”“父亲,父子不同科。”“哦,忌讳我老头子。好的,好的,我坐旁边,你一个人吃。”“父亲,热酒我不吃。”“好的,冷冷,冷冷。”又等一歇:“儿呀,这遭总好吃了吧!”“父亲,冷菜我不吃。”“好。安童,替我拿去回烫回烫。”安童又拿菜到厨房里热热烫,端到高厅。“儿呀,这遭总好吃了?”“亲爹呀!要我回心又转意,我还要几件宝和珍。”太师说:“儿呀,你不过要发财唷,我从京里回来的辰光不就对你说过,只要你开口,要底高我总归把你的。”“父亲,我家里没得。”“没得不要紧,可以进京向皇上要。”“父亲,皇上也没得。”“皇上没得,我好请皇上出旨到十三个省里去觅的。“父亲,我们中国总没得。”“中国没得好到外国借的。”“父亲,天下总没得。”“冤家,你说说看,到底是底高东西?”三公子说——父亲若要我转回心,西天太阳往东行。母亲若要我转回心,东海龙潭起灰尘。哥哥若要我转回心,人死到“五七”再还魂。嫂嫂若要我转回心,湿水灯草着火明。王氏若要我转回心,白发变作少年人。

钱太夫人说:“太师,可有几件拿把他?”太师一听,气得没命。说:“夫人啊!他句句说的刁难话,退道心没得半毫分。一件东西总办不到,看他回心不回心!”老太师即命安童把家法板子请得来。安童随手将家法板子拿来对高厅上一放,两眼直望。“安童,家法请来是看的?替我动手!”安童说:“老太师,他一岁是主,我百岁是奴。世上没得奴欺主,奴仆不好打主人。”老太师对三公子说:“嘿嘿,安童也看主仆之面,你竟不看父子之情!”金三公子说:“安童不打,你好打格。”丞相闻听这一声,拨开心头火一盆。一把抓住他青丝发,拳打足踢不留情。

丞相打人不在行,一记打在公子的性命堂,呜呼哀哉见阎王。安童喊:“老太师,三少爷挨你打杀了!”老太师手一松。三公子“崩叮咚”,头朝西,脚朝东,身子一动也不动。王氏走上前去背背:“三少爷,起来唷,我们上楼。父打不仇,母打不羞,我们走吧?”王氏背呀背,三公子倒一动也不动了。喊他不作声,两足不打蹬。脸上白得像张纸,牙关骨咬得紧腾腾。

王氏毕竟跟他是夫妻,有感情的。一见这种腔调,叫声:“三少爷啊!你早也修来晚也修,修到这种祸场头。公公呀,你既要把他来打死,何必把我娶过门。”老太师一听,心中烦躁:“大胆王氏!三儿是我养的,我打死他与你何干?”王氏挨老太师一吼,只好住口。只是哭得不得过——三少爷呀,你年纪轻轻正好过,二八青春就不做人。公公哎,人说虎毒不食子,乌鸦也知爱亲生。我王氏前世又不曾盗你的墓,为何要拆散我夫妻两个人。三少爷呀,你黄泉路上等等我,亲亲夫妻一同行。

王氏越哭越伤心,气直对喉头上涌。高哭三声亲姊妹,她活跳鲜鱼也丧残生。

钱氏夫人对老太师说:“好了好了,你规矩重哩,管男女有用哩!打死三儿是自己生的,躁死王氏是别家人,可要偿命?给你再蹲一个月,金相府要改作枉死城。”老太师一听,随手吩咐安童备轿。安童说:“太师,备轿做底高?”“我进京啦!我在京里太太平平,腾腾空弄封书信叫我回来。才给三儿稍微加点规矩,啊喂,她倒又心软了!”钱太夫人想:“不能让太师发火,他对京里一躲,两条人命丢把我,我这日脚怎得过!”赶快走到太师面前,背背他的衣袖,拍拍他的肩头:“太师,我才间高声两句,你包涵不起,我来赔礼,家里出了这种事体,还要同你商议商议。”太师说:“好哇,有事应当商议。你们不要惊慌,我在京里见得多哩!——安童,舀碗阴阳水来。”安童一听,吓得没命:“嘿嘿,我家死一个不算数,死二个;死两个不算数,还要死三个、四个,这下有得死哩!”“奴才,你口出胡言!”“太师,你叫我到阎王家去取水,阎王不要捉我去变鬼?”“奴才,哪个叫你到阎王家去取水?”“喔,你叫去取阴阳水,不到鬼门关就取到啦?”“奴才,河水么是阳水,井水么是阴水。河水同井水一并就是阴阳水。”安童连忙拿副水桶,挑一担水对高厅上一放。太师说:“奴才,叫你取一碗水,怎挑一担来的?”“让三少爷和三主母洗个澡,好活快点。”老太师用碗舀上水,吩咐把小夫妻俩的头发打开。他三仙胡子一分,喝水一喷——人不伤心心不死,冷水激面又还魂。夫妻转还魂,嘴里只是哼。行走两三步,枯木又逢春。

金三公子对钱氏老母看看,叫声:“母亲,譬如我沿小关节重,三六九岁丧残生。”又对太师望望,叫声:“爹爹哎,我才间到了鬼门关,两个童子用手搀。阎王要我修办道,你为何又喊我把魂还?爹爹哎,金相府里多余我,阎王家却少我善心人。”太师闻听这几声,更加恼怒八九分。“好,你这个三冤家!‘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教而不改,可谓大逆矣!’安童,替我拿枷锁来!”“老太师,枷锁被你扳了得呱。”“不,那是二号枷锁,替我取大号的来!”仍将三公子一枷一锁,贴上封条,押进马房。太师气昂昂,枷儿进马房。任你生铁硬,久打必成钢。

老太师又吩咐安童:“替我断他饮食三天,不准送一滴汤水,看他还修不修!哪个偷送茶和点,一起同罪受苦刑。”安童架住金三公子来到马房门前:“三少爷,哪里安身?”“还是照旧,送我进马房。”三公子二进马房,安童仍旧用四根紫竹撑住四角,搬些砖头衬衬,让三公子坐下来。三公子说:“安童,到我怀里摸摸看。”“三少爷, 摸底高?”“把我的《三官经》摸出来念。”“三少爷,老太师吩咐断你饮食三天整,不晓你性命可稳。肚子这么饿,还念它做底高?”“安童,这不要紧 ,俗话说,‘三天不吃,挺肚子过桥’。你不信,我说点古人的事把你听。孔圣人,在陈国,断粮七日,有弟子,公冶长,菏州借兵。”安童说:“三少爷,你怎好与孔夫子比?他到有弟子到菏州借兵解难,你有哪个到老太师面前说情?”三公子说:“格么,我不好与孔圣人比,好同伯夷、叔齐比。有伯夷,和叔齐,推位让国,首阳山,采薇食,苦度光阴。”安童说:“三少爷,你更不能与伯夷、叔齐比。他们赌气不食周粟,还能在野外挑薇菜度日。你身上的枷锁千斤重,怎得抽身?”三公子说:“我不比伯夷、叔齐,还可以与颜回相比。有颜回,在陋巷,不改其乐,一箪食,一瓢饮,苦读五经。”安童说:“三少爷,你也不能同颜回相比。他还有一箪食,一瓢饮,你半瓢在哪里?”众位,金三公子在马房遭难,第一天好过,第二天难熬,到三天饿得眼前金星直冒。他想想不得过,倒哭起来了:“师父哎,弟子在马房遭磨难,你在灵山可知闻?总说修道有好处,我看不如劝世文。饿死马房我情愿,《三官经》丢下给何人?师父哎,你早来三天能救到我,晚来只好会魂灵。”一口怨气不打紧,惊动三官大帝尊。

三官大帝端坐八景宫中,忽然坐卧不安,心血来潮。他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啊呀,我徒弟在马房遭难危急,呼我搭救!”三官大帝忙动身,蓬莱山到面前呈。

三官按落云头,站在仙山:“玉清首徒,前来见我!”玉清真人抬头一看:“师父,你无事不出门,到此有何吩咐?”“首徒,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即速下凡,赶到宾州金相府。金福公子被父责打,正在马房遭难,你去把他度到终南山,让他成其正果。”“师父,为徒即刻就去。”玉清显神通,驾云又乘风。前往金相府,度救修行人。

众位,玉清真人来到马房门口是二更以后,三更将初,半夜子时光景。玉清对马房里一望,四个安童坐在一起,轮流看望。玉清一想——任我玉清道功深,一人难度他五个人。

玉清真人没主意,只好到当方寻“土地”。众位,土地菩萨住哪块?土地老爷本姓张,住在村头角落上。

玉清来到土地庙前:“土地可在家?”土地老爷上街点卯去了,土地娘娘莲花夫人把头伸出来一望:“我才间眼皮发跳,猜有神到。原来是玉清真人啊!有何贵干?”玉清说:“我来向你借桩东西。”“借底高东西?拣有的拿。”“有是有的,不知你可肯借?”“借底高?”“借四条睡魔虫。”“有,尽你拿。”玉清真人拣了四条精精壮壮、肥肥胖胖的睡魔虫,对袖中一拢,来到马房门口。玉清真人手一松,四条虫子对四个安童鼻子里一攻。这四人齐齐的“阿呸”一个大喷嚏。打打呵欠,揉揉鼻子,眼睛涩罗呵,像是要做窝——瞌睡一来了不得,打呼如同响雷阵。

玉清见安童入睡,就在马房门外面转溜溜,踢砖头,惊动一下三公子。金三公子想:有人来了。可是安童送茶点,端进让我度残生。

玉清一听:啊呀,他饿得厉害哩,要赶紧度他动身。随即口出诗言,让金三公子晓得——远望青山绿沉沉,山旁站着一个人。可惜腹中无一口,田中农夫一直行。

金三公子一听:“啊呀,这是一个字谜呀!——青山绿沉沉,哎,山是绿的;山傍一人 ,哎,是仙字;腹中无一口,哎,他晓得我肚子里三天总不曾有一口汤水进去;哎,不对,福应该是我金福的福。福中无一口,只剩示和田了;田中农夫一直行,是个神字。呵呵,我师父来了!诗中我知神仙到,师父连连叫几声。师父哎,我在这里遭磨难,快来搭救落难人。”玉清真人说:“师弟,我不是你的师父,是你的师兄,师父叫我来度你的。”“师兄,我有枷锁在身,不能开门。”玉清说:“我有四句佛言,你只要能对得出来马房门自然会开的。”三公子问:“哪四句佛言?”玉清说:“你修行好比栽棵稻,你晓得这稻是何时报的芽,何时开的花,何时结的籽,何时可归家?”三公子回答说——三清寺得经稻报芽,木香棚苦修稻开花。马房遭难稻结籽,师父度我稻归家。三公子答出这一声,玉清打开马房门。

三公子问:“师兄,你来度我,可曾带干粮?”玉清真人说:“师弟,不要说干面,▯子总不曾带。”“师兄,你不要开玩笑,我饿得心里发慌,站总站不住,问你可曾带干粮!”“啊,干粮啊?师父有点东西给我带来的。”“底高东西?”“有半粒豌豆 ,带把你充充饥。”“啊呀,你真是小人做事不大,大人做事不小,这半粒豌豆够我做底高?还不够塞牙齿缝哩。”“师弟,你不晓得。豌豆半个红来半个青,费了师父多少心。五百年时间长一粒,带到马房来度善人。”公子拿起来对嘴里一撂,牙齿几嚼,酥松松,甜滋滋:“吾所欲也!”“师弟,你可饿啦?”“师兄,不饱不饿,真正好过。”这叫——天赐灵丹药,凡人不知闻。欲修成正果,自有度难人。

玉清说:“师弟,我们走哇。”“师兄,我身上有枷锁,叫我怎得走?”“啊,不难,我来念开脱咒:‘天开锁,地开锁,神开锁,鬼开锁,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一个“敕”字非小可,枷锁脱落地埃尘。

三公子说:“师兄,我金相府前门关的,后门闩的,围墙又高,又没梯,倒要插翅飞哩!”“哎,就是要插翅飞。师弟,你背住我的肩头,我背住你衣袖,你眼睛一闭,不要吸气。”玉清真人用拨金关一道——把公子拨到云端里,飘飘荡荡就动身。

玉清一想:我不能一次就度他到终南山。不让他遭点烦,他也不知修道难。主意已定,真人将云头一收,把他对荒地一丢。公子抬头一见,前不靠村,后不着店。师兄哎,一片荒地草萋萋,叫我修道往哪里?

玉清在空中叫道:“左手为东,右手为西,面为南,背为北,你速往甘肃,从特道州转个弯,径往终南山!路在口边逢人问,寻访高山办修行。”卷四 上终南山苦尽头,难方休。神州度,任遨游。修身历尽千般苦,苦到尽头难方休。神州三官解厄运,极乐仙山任遨游。

上册之文方才讲到玉清真人把金三公子度到中途,把他对荒山野地一丢,告诉他终南山在甘肃特道州。金三公子直奔北方而行。他走过一里又一里,行了一程又一程,只觉衣衫单薄,疲乏难忍。玉清真人故意同他作难,用丝棉纸在手中一搓,仙气一呵,顿时天上黄橙橙,乌昏昏,北风呼号,大雪纷飞,三公子冻得牙齿敲铛当,浑身像筛糠。叫声:“师兄哎,修道之人运气低,出门遇到大雪飞。早知今日要落雪,怎不叫我带寒衣?”玉清真人随手用灵芝仙草一变,变作雨伞一把,蓑衣一件,丢到金三公子面前。金福走近一看,前无人影,后无足迹。他想,一定是师兄送来搭救我的。该应我修道又出家,师兄在云端里送袈裟。

他把雨伞拿到手,又吟偈文一首——雨伞生来亮堂堂,山竹做柄篾做簧。寒冬腊月挡风雪,夏日炎炎遮太阳。蓑衣雨伞随身带,哪怕它雪重风又狂。

公子朝前奔,想起他父母两个人。双亲呀,我已不在马房里,寻访高山去修行。

公子朝前奔,又想到妻子王慈贞。贤妻呀,你在沉香阁享洪福,我在狂风大雪中。

玉清在空中一听,心上一惊:师弟,你思念父母出于孝心;思量王氏,莫非是起了邪念?既出邪念,不访让我来试他一试。玉清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绝色美女模样。看见公子一到,连忙对雪坑里一跳,嘴里就喊:“行路君子,过往客商,做做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想:人到难中须搭救,见死不救罪孽深。随即问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玉清说:“如字没得口,安无宝盖头。”公子一想:如字没口,安无宝盖头,总是“女”字。就说:“啊呀,你是个女子,我不可救,男女授受不亲,少陪了。”公子越走越远,女子越喊越响:“欲知心肠狠,当数吃素人。人落雪坑总不救,你枉到高山去修行。歪心也能修成正,佛国里蹲不下许多人。”公子一想:这话不错,如果我不去救 ,修到点道功,不要挨她咒骂掉?随即退回雪坑,把雨伞柄伸过去:“来,背住我的伞柄,好拉你上来。”公子修道心意诚,伞柄搭救落难人。

公子前头走,女子后面跟。公子问:“女子,你上哪去?”“我上终南山。公子,你上哪去?”“我也上终南山。”“啊,原来你是修道之人,这样我和你是同路。”公子想这就讨嫌了,弄个女子跟在身边,多不便呀。就撒谎说:“喂,你不要跟我走,我不上终南山。”“你上哪去?”“我上天。”“呃,你上天,我跟你上玉皇家去烧香。”公子一听,赶紧就溜。女子说——恩人腾云前头走,我好驾雾后头跟。

公子说:“当真哦,我又不是神仙,怎得上天?我去投海死哩!”“哦,我原要上海龙王家去看看水晶宫哩!”恩人要去投海死,我要跟你到水晶宫。

“当真哩,我上马房去受罪,你可去呀?”“我怎不去?”恩人呀,你上马房去受罪,我就替你来看门。

公子说:“你这个女子,不要头想尖了,心想偏了。”我家有王氏四品太守女,哪个喜欢你歪心邪念人。

女子说:“恩人啊,你有王氏大娘,那再好也没有了。我们两女合一夫,她做正来我做偏。我早上起身快一点,洗脸水送到她床头边。她睡被子我给她牵,她吃菜么我给她搛。嘴么学得乖巧点,叫么叫她大娘娘。生到男来育到女,好替我们三人接香烟。”公子听了一肚子气:“你这个女子多没得道理,我救了你倒不是了?”“这叫我怎说呢?救倒救我上来了。”“怎说?你有夫家回夫家,有娘家回娘家。”“啊呀,恩人啊,说我命苦,好像盐卤!从小父母就丧生,叔伯抚养我长成人。长到二八十六岁,嫁个油头小光棍。到了夫家三天整,死掉公婆两个人。丈夫他朝朝夜夜不归家,吃酒赌钱瞎胡混。连三管他上正路,一命呜呼送残生。蹲在他家没依靠,半夜三更逃出门。衣单薄,天寒冷,多亏恩公救我出雪坑。靠张靠李靠不到,靠你恩人配为婚。”公子说:“不要胡说,我吃素修行,不来那一套。你就像蚂蟥叮住螺蛳脚——死总不脱身。”“啊呀,恩人啊,你既然不要我嘛,索性不要救我,我蹲在雪坑里,倒是五面着实,只有一面冒风。”“算你会说,东南西北只有四面,你怎说出六面来?”“喔唷,上头一面,底下一面,加起来不是六面?”“好的好的,既然天气寒冷,我这件衣裳是我师兄送把我的,我就把你吧。”随手把袈裟脱下来把她。女子把袈裟对身上一穿:“啊呀,我倒上你个大当,你这个袈裟领大,上面落雪都朝下灌!”“格么,我雨伞也把你。”伞也把了她。公子说:“小弟子好有一比。雪里赠衣人间少,雨中送伞世上稀。”女子拿了袈裟、雨伞:“恩人啊,你叫我对此一站,站到明朝中,不把膝馒头站腾空?你真正不要我么,还把我推到雪坑里去。”公子说:“人真邪哩,好人做不得!”公子急得没法——就狠狠心肠把女子推到雪坑里, 口念弥陀往前行。

玉清真人一阵仙风,上了天空。三公子回过头来一望,影迹无踪。叫声——师兄啊,你不要三番五次来试我,师弟丝毫没邪心 。

公子走啊走啊,越走岔路越多,心里倒急起来了——师兄啊,日在东来月在西,不知终南高山在哪里?

玉清真人连忙叫当方土地去带路。土地说:“真人啊,我道功小哇,就怕度不到。”“哎,你去度度看嘛。”这下土地一变二变,变做樵柴汉子模样,带了绳索扁担,一路哼哼唱唱——大雪落了一天天,片片盖在扁担上。读书公子识不得,疑是青锋白玉剑。

三少爷一听:嗯,樵夫总出口成章,我不还他一首,算不得相家之子——雪花飘东又飘西,落到地上盖土泥。天赐银装裹山谷,地结玉毯衬马蹄。

土地问:“哪个?”“我,修道人。樵夫哥哥,你到哪块去樵柴?”“我到终南高山去樵柴。”三公子想:恐怕离终南山不远了。就问:“樵夫哥哥,这里到终南高山还有多远?”樵夫说——你要问我几路程,三千八百十五里不差半毫分。

公子说:“啊喂,这么远的路去樵柴,你准备几个月家来?”“几个月,你倒不说几年!杨木扁担软绵绵,樵担松柴白相相。半途之中歇一歇,担到家中才出太阳。”公子说:“这样快?”“快?还有快的不曾说给你听哩!寅时起身把门开,终南高山樵担柴。杭州城里卖一卖,不到卯时就转来。”公子说:“你这种快法子,挣的钱多哩!”“嘿,挣钱?樵柴汉子心高命不好,逐日樵柴逐日烧。”公子问:“可以带我去呀?”“带你去?带你去可以,你脚头子倒要放快点。”公子说:“你年纪大,我年纪小,追你总归追得到。”土地菩萨走前面,公子走后面,看他跑得不快,公子放趟子也追不到。土地菩萨越跑越高,跑到九霄,遇到玉清真人:“啊呀,我原说道功小度不到哩。”玉清真人说:“也好,度一段算一段。你丢下来我再去。”玉清真人摇身一变,变做放牛牧童。仙风一散,对地下一站。嘴里哼哼唱唱——水满池塘草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公子一听:“嗯,放牛童子,出口成章,我不还他一首,算不得相家之子。笛子生来两头空,千歌万曲在其中。宫商角羽配成调,调调都吹《喜相逢》。”牧童问:“哪个?”“我,修道人。牧童,你到哪块去放牛啊?”“我上终南高山去放牛。”公子想:这遭大概离终南山不远了,刚才那樵夫是说昏话的。就问:“牧童啊,离终南高山还有多远呀?”牧童说——你要问我几路程,三千八百十二不差半毫分。

公子想:啊唷,刚才年纪大的说三千八百十五,才间讲讲说说跑了三里差不多。“牧童啊,外面底高时候了?”牧童说——东方发白晓星高,大庙和尚把钟敲。正是万民在安睡,当今天子坐早朝。

公子说:“唔,天要亮了。牧童啊,你到终南高山放牛,几时回来?”“不歇多少辰光,我每天把这头牛啊——牵到终南高山上吃饱草,西洋湖里洗个澡。家来耕掉五十亩老沙田,碾掉十担谷子九担稻。家务营生做一遍,接着再把晚茶烧。”公子说:“啊喂,你怎这么快的?”“这么快啊?今朝我是用的牛,我家的马还要快哩?我前天骑马上陕西,母亲抓米来喂鸡。陕西城里回家转,鸡子还不曾啄到米。”公子说:“真快,真快。”“快?还有快的哩!我家妹妹同我赌东道,她点起火来烧眉毛。我骑上一匹马,打马上如皋。如皋城里回家转,望望她眉毛还不曾焦。”公子不相信:“哪有这么快?”“嘿:还有快的哩!我在水碗上放根针,骑起马来上杭城。杭州城里回家转,望望银针不曾沉。”公子说:“这算顶快的了?”“顶快?还有快的哩!我家有匹飞毛腿马,那才真快!他耳在西天听佛法,足在北天踏云霞。手在南天把仙桃采,身在东土乐逍遥。”公子大吃一惊:“嗯,不慢不慢。牧童,你出口成章,读了多少诗书呀?”牧童手对天上舞舞,朝四面八方举举,又对胸口头拍拍。公子说:“这哑谜子我不懂。”“你不懂啊?这叫做——天空当做一张纸,四海龙潭做砚池。南山松树做枝笔,写不尽我腹中诗。”公子说:“啊喂,你的诗这么多呀!牧童,你住哪里?”牧童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要问牧童家何处,世代居住杏花村。

公子说:“喔,的确不错。杏花村上出好酒,居然也出大能人。”“牧童啊,你今年多大年纪啦?”“老弯。”“九十?”“少弯。”“九岁?哦,你读过几年书啦?”“读过六年。”“啊喂,你真聪明。你三岁就开蒙啦?”“六岁。”“六岁?读三年读到九岁,哪里有六年?”“有个原因的。我早上念书夜里背,夜里念书早上背。时间虽只是三载,连夜里算来整六春。”公子说:“哦,你这么好的天资么,怎不读书,出来放牛呀?”牧童说——去年端坐学堂中,先生称我是神童。只因父母双亡故,今年来做放牛童。

公子说:“哦,不错不错,为了生活。所以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往往沟头岸坎上埋没了多少人才啊!”牧童说:“修道之人,我还没问,你从何方而来?到哪方而去?”三公子想:他倒出口成章,我怎么好说俗话呢?就说——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牧童说:“喔唷,你出来千把里了吧?”公子说:“是的。牧童啊,你可不可以把我带到终南高山?”牧童说:“我做不到主呀,要问我这条牛哩。我的牛肯么,它就送角;不肯么,它就追人戳。”公子对牛面前一站,叫声——牛啊,你定是前世未曾修,背驮日月不抬头。你度我终南高山去修道,免受轮回度神州。

这条牛真懂哩,把头低下去,把角向公子送过来。公子一想:我在三清寺得经时罚过愿的,永不骑骡马畜牲。就双膝对地下一跪,叫声——师兄啊,终南高山路程远,我暂借此牛代步行。

这下,公子把脚对它角上一搭,往牛背上一夹。玉清真人说:“唔,背对背,靠好了啊!两眼要紧闭,耳听风响,不能睁眼,我这头牛跑起来快哩!”二人背靠背,双目紧闭。玉清真人用拨金关一道——把它拨到九霄去,云雾滔滔就动身。公子只听耳边呼噜噜噜如雷响,终南山在面前呈。

玉清真人歇下来:“修道之人醒觉醒觉,到了。”公子睁眼一望:啊呀,真正快哩。便问:“师兄,你究竟家住何方?”玉清真人说——小道下山来,黄花遍地开。你问家何处,祖先在蓬莱。

玉清真人一阵仙风,上了天空。这下公子上了终南山。不曾跑多远,山上跳出个武士打扮的人,手提竹节钢鞭追下来了。“大胆强人,这是仙人之境,你来何干?”公子一见:“啊,我倒被你一吓。我当你是草寇大王哩!你说是仙人之境,我倒不怕你了。我来修道的,你家师父哪个?”“我家师父是三官大帝。”“啊唷,我家师父也是三官大帝。”“格未,师父叫你来就不该叫我来,叫我来就不该叫你来。你来倒来了,我又不好赶你走。这样,我们来比一比,哪家官职大,就让哪个登在这个山上。”公子说:“好的。”众位,刚才跳出来的是哪个?是九门提督之子王天罡。王天罡就比势了——我父亲在朝九门提督职,母亲皇封正夫人。我是提督府里香烟后,拜师求道来修行。

公子倒笑起来了——说你家父亲官职大,比我父亲低三分。

王天罡问:“你家父亲多大官职?”“多大官职?他是当朝一品文宰相, 母是皇封太夫人。两个哥哥职位高,一大夫来一总兵。我是金相府里三公子,有官不做来修行。”王天罡说:“我来修道的,不和你比官势。俗话说一山不容二主,这山嘛,就算让把你,但我有言在先,以后哪个先得道升天,就以哪个为主,哪个晏成仙,就帮为主的管山门。”公子说:“好的。”这下——师兄弟两个拍手掌,更改没得半毫分。

王天罡从此离开终南山,就到宁波府定山修道。他后来脱胎得道,还是金三公子去度他的呢。王天罡晏了三天修成正,封为令官菩萨管山门。

丢开这个不说。单说三公子一路上山,一路吟偈——弯弯曲来曲曲弯,弯弯曲曲上高山。今朝来到山顶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三公子来到山上,见有草地一块,松树一棵,打算就在松树下修道。哪晓得一摸,《三官经》倒抛掉了。公子想不好了,经书不曾带,白吃辛苦到此地。不过不要紧,已经在家念了三四个月了,就背呀背,想呀想,倒背出来了。日夜背诵《三官经》,忍受煎熬苦修行。

玉清真人想:我家师弟是凡胎哦,要吃人间烟火的,这里又没得五谷怎么行哦!遂用杨枝净水一洒,松果结得蛮大,球球累累,百鸟一见啄了吃。三公子想:百鸟好吃我也好吃。拾一个对嘴里一撂,牙齿几嚼,油滋滋,酥松松。哈哈,我所欲也!饥饿就吃松枝果,渴用山泉润口唇。不提三公子来修道,再提安童四个人。

四个安童,到早上小雄鸡一啼,睡魔虫虫入泥,人醒过来了。“三少爷,东天上晓星了,起来念早经哦!”一望,哪有三少爷,六少爷总没得!枷锁脱在地上。安童喊:“不好了哇,三少爷溜掉了呱,赶快去报!”有个安童说:“去报哇?报呀报,皮鞭在那里跳哩!说我们只晓得兴得慌来相得忙,没得心事管马房。”有个安童问:“这怎办?”“怎么办,我们把脚底老太师看。”有个冒老九安童把鞋子一脱,袜子一拉,对肩头上一甩:“走啊!”“上哪去?”“噫,你不是说把脚底老太师看?”“啊喂,这样去要吃门杠。”“那到底怎办?”“溜走哇!东的东来西的西,各自改名换姓做生意。”有个安童说:“你倒说得便当,我家老太师一品当朝,能管天下,对哪里溜?”“这样,我们先起个马前课。我们四个人互相背住,眼睛闭起来戽。戽到哪里,旋到哪里;旋到哪里,就蹲哪里。”这下,四个安童互相背住,眼睛闭起来,他们在那里戽,玉清真人在云端里望得清清楚楚。拨金关一拨不费心,太行山到面前呈。

有个安童眼睛一睁:“啊唷,快点,不好了哇。横一戽来竖一溜, 跌在老太师家泥堆头。”另一个安童站起来一望:“不是泥堆啊,泥堆没得这么大哇!你望望看,还有石碣,这是山啊。快去看看,这叫底高山?”有个萝卜花眼睛安童跑去一望:“哦,是大行山。”另一个安童对那一望:“唔,你眼睛萝卜花,到夜不认得家。‘大’字肚里有一点的。这是太行山啊,我们上太行山去修道啊!”“我们修底高道?”“唔,我家三少爷念《三官经》嘛,我们好去念‘三官号’呢!”“好的。”四个安童上山了。

第一个安童说:“弯弯曲来曲曲弯。”第二个安童说:“弯弯曲曲上高山。”第三个安童说:“今朝上山来修道。”第四个安童说:“我现成瘌子做和尚。”一来来到山上,遇见虚无老祖在山上访徒。安童对地上一跪:“拜见师父,我们来修道的。”“你修道念底高经啊?”“我们念‘三官号’。”“哦,只有《三官经》《三官忏》《三官诰》,倒不曾听说有‘三官号’。你倒念点我听听看。”这下安童到山上拾一根柴当木鱼棰子敲,就念“三官号”:“南无三官大帝菩萨,南无三官大帝老子,南无三官大帝老爹,南无三官大帝太太,南无三官大帝祖宗……”虚无老祖说:“呸!这叫什么‘三官号’,分明是胡扯乱闹!我教你,念六字真言。”“师父,怎样叫六个字真言?”“就是‘南无阿弥陀佛’。”不表安童在太行高山得到安身处,另表相府一段情。

金相府的梅香,真是扁担戤城门——三年会说话,个个会做偈子的。早上起来,一个梅香说——金相府里我第一, 脸上不洗像黑漆。眼睛睁得像玉碟, 说起话来像霹雳。

第二个梅香说——金相府里我出奇, 叫我专门管放鸡。鸡子赶它竹园里,鸭子赶它阴沟里。狗子赶它场心里,一竹子打它脖里叽。再把黄鼠狼请出来,叫它竹园里看小鸡。

第三个梅香说——天光光来地光光,笤帚生来独柄装。刷了前厅并后堂,还要替三少爷扫马房。

众梅香嘻嘻哈哈来到马房一望,心吓得直荡:三少爷和安童总没得了。立即来到高厅:“老、老太师哎,不、不、不好了啊!马、马、马房里挨贼偷了……”“奴才,慢慢点说,偷掉底高?”梅香说——门不开来户不开,偷掉一张八仙台。

太师说:“去查查看,是好的还是坏的?”“老太师,好的怎说,坏的怎说?”“坏的,是夜把手偷了去换老酒,马马虎虎,不去追究;偷掉好的,拿张名片,送到宾州城,叫承审衙帮我查,限他三天。如果说——他三天不把台子送到金相府,我叫他狗官做不成。”梅香说——太师啊,马房里偷走三少爷,顺带安童四个人。老太师根本不相信,哪有贼子会偷人?

钱太夫人一听:“老太师啊,这点线索你总看不出来?”“夫人,你倒看出底高线索?”“我问你,三天之前,哪个在你面前说情的?”“我家三媳。”“亏你还记得,我看是年少夫妻恩爱,她买嘱安童,纵夫逃走。”夫人说的无心话,太师以假就当真。

太师随即吩咐梅香:“替我把三媳王氏唤来!”梅香奉了太师令,哪敢耽搁片时辰。

梅香来到沉香阁,拜见三主母:“老太师唤你,小人奉命前来。”王氏一听:“哎哟!今朝婆婆不唤我,公公唤我为何因?”有个快嘴梅香倒说起来了:“三主母,你不晓得?马房里逃走了三少爷,又带走安童四个人。

还说是你买嘱安童,放他逃走的。”王氏闻听这一声,跟手跌倒绣楼门,又是啼哭又是滚,乌云扯得乱纷纷。不好了哇,总说没得冤枉事,我这件冤枉海能深。

有个聪明梅香连忙跑去一把背住:“不格,三主母,我家老太师当朝一品宰相,不会冤枉人的。你去总归要去,太师要审问你嘛,你要笃行之,慎言之,明辨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家老太师不见得就吃掉你呀。”王氏没法,只得去见公公。她身上也不打扮,随手把楼门一锁。梅香说:“主母,你要锁门做底高,等会儿不上来?”王氏说——梅香啊,我楼房户槛一尺三,下楼容易上楼难!也有的梅香在暗里挤眉眨眼,交头接耳:“唔,她有数的,有数的……”梅香搀住主母手,忧心忡忡下楼门。王氏来到高厅上,拜见公公老大人。

金丞相看见王氏一到,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大胆王氏,你竟有吞天大胆,买嘱安童,放夫逃走!”王氏一听,直喊冤枉——公公呀,少爷逃走我不晓得,安童逃走也不知情。

老太师一听,用手一指:“王氏,王氏,我晓得你咬口紧哩!我晓得东海潮头不会自转弯,你放夫逃走还夫难。”“梅香,替我拿枷锁来!她放夫逃走,就要替夫担罪!”梅香拿了枷锁来到高厅,咣▯对那一撂。有个梅香弯下腰来对王氏说:“三主母,你晓得三少爷逃在哪里!就照实说了吧!还出主仆人五个,省得你去做罪人。”王氏说:“我不晓得,这是件冤枉事。你们该动手就动手吧!”梅香在老太师催督之下,只好把王氏枷起来。太师又在枷锁上贴好封条:今日还夫今日放,明日还夫明日放——如果还不出人五个,活活坐死你在马房。

一枷一锁,梅香搀了王氏就走。王氏回头对金丞相望望,边哭边说——公公呀,你在朝纲为大臣,是非黑白不能分。自己男女管不住,毒棒毒棍打好人。

梅香说:“三主母,既然你有这么好的口才,为底高在高厅上不辩上几句?”“梅香,在公公面前有三尺禁地,我不能辩嘴。”梅香说:“三主母,搀你上哪去?上马房还是上杂谷房?”王氏说:“三少爷在哪房?”“在马房!”“那就送我上马房。”王氏进了马房门,哭哭啼啼泪纷纷。哭声爹爹呀,你在广南为官好几载,至今怎不转家门?爹爹呀,你怎不来到金相府,替我女儿把冤伸。喊过爹爹又叫娘,你把我当作掌上珍。自从嫁到金相府,他们当我是路边人。亲娘呀,你要快来金相府,搭救女儿出火坑!梅香说:“三主母,你母亲来接你嘛,家里又没人支宾待客,怪只怪你家三少爷要修哩!”一听这话,王氏又哭了——三少爷呀,你逃走应该让我也晓得,我好跟你一同行。三少爷呀,你走之前对我说一声,我替你担枷也甘心。

另一梅香说:“三主母,三少爷走如果把你晓得,你肯让他走?”“唉,梅香,只怪我自己啊!我不怨天来不尤人,要恨只恨我自身。总怪我前世不曾修,今世里才种下这祸根。”梅香又劝:“三主母不要哭了。三少爷不是逃掉的,是出门收账的。”“梅香,你怎晓得?”“主母你看哎,账簿子还在这里哩。”梅香不识字,拿起《三官经》来把王氏看。王氏一看《三官经》,犹如钢刀戳她心。破口就骂——《三官经》阿《三官经》,你是金相府的惹祸精。依我性子要把你撕得粉粉碎,点起火来烧干净。

梅香说:“三主母呀,你不要撕。三少爷念《三官经》逃掉了,安童哥哥念《三官经》跑掉了,你念《三官经》么,念念你也作兴就飞掉了。”梅香说的是无心话,后来就弄假成了真。

王氏说:“梅香,《三官经》是不好惹的,惹了它要招灾酿祸。我要修不念《三官经》,你们替我到观音庵抄一部《观音经》回来。”梅香照办。从此,王氏就一心念起《观音经》来了。王氏千金女,披枷在马房。前生做得孽,今世自承当。不提王氏来修道,再说在广南为官的王大人。

王老爷在广南为官,耿直无私,官清民乐。他第一任三载完满,老百姓又留他复任三载。王乾任满又复任,六载才得转家门。

众位,王老爷在广南复任三年,王氏在马房披枷修道三年,金福公子在终南修道也是三年。金福公子在终南山三年修得怎样了?修道修了三年整,功劳不见半毫分。

金三公子在终南山松树阴下修道,饥吃松果,渴饮山泉,一气苦修三年。不见功劳,心里想了:总说《三官经》好,哪晓还不如劝世文。我要是依了生身父母,蹲在书房里诵读“五经”,倒也可以龙门高跳了。三公子起了退道心,惊动南海观世音。

观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一半:金相府三公子在终南山修道三载,没有成仙得道,让我下界助他。观音菩萨站起身,带着善才龙女下凡尘。

观音老母云头一落,来到终南高山,叫善才童子变作孩提模样,拿把锹在半山挖井。金三公子看见就问:“你是哪个,为何在半山挖井?”“哦,我是修道之人。家里老母生病,嘴里干得要命,我拿锹挖井,取水回去烧茶给她吃。”“啊呀,你一锹怎挖得起井来?等你挖好井取水烧茶末,你母亲不干渴杀了?”“是呀,一锹是挖不起井来,但我修道人有长心。”三公子一听:啊呀,这是说的我啊!我也是修道之人,就是没有长心。他稀稀步子就跑走了。一跑跑到前山,看见一个老婆婆用根铁棒在石头上磨。这老婆婆是龙女变的。三公子上前深深一礼:“老婆婆,你在这里做底高?”“哦,我的孙女要绣花,缺少一支引线针,我在替她磨针。”“啊呀,你这么大年纪磨铁棒,等你把它磨成针么,你孙女已跟你差不多岁数了,还绣什么花啊?”“哦,相公,修道之人常说呱——”世上无难事,就怕用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金三公子听见这一声,脸就红到耳后根。

金三公子直对山上跑。一路跑一路想:我修道三年不成正,说来说去还是道功浅哇!九月菊花满地铺,华幡宝盖缀明珠。不怪修行难成正,只因我还欠功夫。依还回到高山上,再做刻苦修行人。

观音带善才、龙女回转,走到天空遇到文殊和普贤二位菩萨。文殊、普贤问:“三奶奶,你在哪里的?”“哦,金三公子在终南山修修没得指望,起了退道之心,我去劝他一把。”“可曾回心啦?”“又去修起来▯。”“好。这是他家师父马虎,不曾想到去度他。既然这样,让我们去度他成仙。”文殊、普贤站起身,飘飘荡荡下凡尘。

来到终南高山,文殊拔根青丝细发一变,变做一只玉兔模样;普贤一变,变做斑斓猛虎一只,玉兔在前面溜,猛虎在后头追。玉兔溜得没处躲,就对三公子怀里一攻。老虎脚一扒一个潭头,尾子一甩像扫场扫帚,跳上趴下要吃他们。金三公子一想:玉兔是弱小生灵,还不够猛虎一口,要吃就吃我吧!猛虎知道三公子想的底高,就坐下来等。金三公子把怀一开,叫玉兔溜走,对玉兔说——你盘山过岭要小心,备防猛虎再追寻。

玉兔一走,猛虎等吃金三公子。金三公子说:“猛虎,你肚子真饿,我来割块肉把你。”金三公子望望身上很瘦,就想用刀到左手膀子上割肉。可是没得刀,就用指甲代刀,揭下一块肉约有四两重,对盘石上一搁。猛虎眼一白,“扑秃”,倒吃下去呱。还在那舔嘴撩舌,还想吃。金三公子到右膀子上又揭一块,对盘石一搁。“扑秃”,老虎又吃下去了,但还不罢休。金三公子说:“猛虎啊!一只玉兔没得四两重,我两块臂肉重半斤。”三公子又对猛虎望望:“猛虎,你肚子大哩。我身上这点肉斋僧不饱,困下来尽你咬,你喜欢我身上哪块肉就吃哪块肉!”猛虎可吃他?不吃他。就从他身子这边跳到那边,那边跳到这边。跳来跳去不过是吓唬他。这边跳到那边去,那边跳到这边来。今朝三月二十八,菩萨替他脱凡胎。正是当年有此事,“圣诞”流传到如今。

文殊、普贤替三公子脱去凡胎,和观音一同回转。走到半天空又遇到玉清真人。玉清真人问:“啊呀,三位菩萨在哪里忙的?”观音说:“我助金三公子修道的。”文殊、普贤说:“我们替他脱凡胎的”玉清真人问:“可曾替他换法名呀?”“这倒不曾。”玉清说:“让我去!”有道是:人无法名不成仙,锁没钥匙怎得开?

玉清真人来到高山,变作一个道人,手执鱼鼓简板,唱起了道情——小道下山来,黄花遍地开。鱼鼓一声响,唱起道情来。小道下山来,漫步走长街。寻钱沽美酒,自斟又自筛。小道下山来,逍遥又自在。问我家何处?世居在蓬莱。金三公子闻听道情声,“师父”连连叫不停。

玉清说:“你倒叫我师父,你晓得我是哪个?”“哎,怎不认得?是你把我度出马房在此修道的,我怎能忘记哩。”“哦,你既认得我末,我就告诉你:你已经由观音、文殊、普贤三位圣母替你脱过凡胎了。我是来替你换法名的。修道之时可以叫乳名金福公子;修成正果要取法名,不可再叫乳名。金三公子你听清,法名叫元阳小真人。三天之内有黄鹤到,驮你上天讨封赠。”玉清真人替三公子取过法名,腾空而去。观音来到南天门,人还未到,嘴里就闹:“三官,三官,你好不糊涂,好不马虎!你家徒弟在终南山修道,道功完满,你还不替他封仙,度他上天?”三官大帝说:“他还没有脱凡胎,取法名哩!”观音哈哈大笑:“你还蒙在鼓里。金三公子脱凡胎,换法名,已由我们姊妹三个和玉清真人帮他做了。玉清真人还准他三天之内有黄鹤临凡,驮他上天成仙哩。”三官大帝说:“啊呀,对不起,倒又烦劳你们了。”随即来到御宰台前拜见玉主。玉主召黄鹤前来,命黄鹤立即临凡。黄鹤奉了玉主令,掠翅起飞下凡尘。

仙风一息,黄鹤对终南山松树顶上一立。口中叫喊:“元阳,元阳,我来驮你上天。”元阳只听其声,不见其人。心想:“啊呀,我这个名字没得别人晓得,只有我家师父知道,现在是哪个喊我?”抬头一望,是一只灵鸟。元阳问:“啊,你可是黄鹤?是黄鹤你飞下来。”黄鹤飞下来,元阳一看,只有鸿雁那么大的个子。就说:“黄鹤,你能驮得动我?”黄鹤就说了——三天之前我还驮不动,今朝轻轻驾你上天空。

元阳上前用一只脚一踏,黄鹤身子斜总不斜。两只脚一盘,像和尚坐蒲团。翅膀一蓬尾一动,把元阳驮了上天空。

三官大帝弟兄三个正来天宫接表,元阳一见他们——双膝跪到平阳地,“师父”连叫两三声。

三官问:“哪是你师父?”“哈哈,三位总是我的师父。”三官说:“徒弟啊,我愁你中途要退道的,哪晓你竟还能修到底!”三官搀住元阳手,到御宰台前讨封赠。

来到御宰台前,拜见玉主。三官对玉主说:“这是应化童子,已经修成正果,应该成其本位。”玉主一看笑颜开,这等善人哪里来!“元阳你吃尽苦中苦,我今朝要封你神上神。元阳前来听封赠,三茅祖师治乾坤。”三官大帝不眠笏,跪在那里求玉主加封元阳神职。玉主降旨——元阳前来加封赠,应化真君你当身。

三官大帝仍不眠笏,还请玉主加封他神职。玉主再次降旨——元阳前来加封赠,接本章童子你当身。生死权在手,日日接表文。加封再加封,可谓神上神。

玉主一封,还要到王母宫中再封,才得成功。王母娘娘对元阳说:“不好了,你要早来三天,我要封你个八仙。元阳一听,两滴眼泪倒落下来了——师父呀,八仙没得我的份,我枉修道到如今。

王母说:“元阳,你不要哭,我还有一仙不曾封呢!元阳前来听封赠,八洞飞仙你当身。”王母顿时赐他钻天帽一顶,腾云鞋一双,袈裟一件,聚风带一根和慧眼一副。元阳说:“我朝也修,夜也修,怎就修到这些东西?”“嘿嘿,这是无价真宝,天下觅不到。你如不信,我来讲把你听。钻天帽,头上戴,上天入地,腾云鞋,穿起来,足底腾云。袈裟衣,穿在身,佛家衣钵,聚风带,腰间束,八面威风。”“别看慧眼是两个框当,戴起来越望越清爽。对上望见三十六天堂,对下望见十八层地狱;对东望见扶桑国,对西望见老祖说法台。”“师父,你说的我总望到了,真是个宝贝。”“徒弟,你再戴起对王氏绣楼上望望看。”元阳一望,心里一荡——楼上灰尘寸把深,王氏不在绣楼门。楼下结满蜘蛛网,阶上青苔绿沉沉。

元阳想:“不好了,王氏上哪去了?在家一无依靠,可能到极乐村岳母身边去了?”他又把慧眼戴起来对极乐村一望——岳母端坐高楼上,她越是年老越精神。

“啊呀,莫非到广南我岳父任上去了?”他又把慧眼戴起来对广南一望,只见岳父在衙门里开堂问事,精神抖擞,好不忙碌,王氏也不在广南。王母说:“元阳,你再对老陆地上望望,王氏可在你家老陆地上?”元阳说:“我家哪有底高老陆地、新陆地啊?”“马房就叫老陆地。”他回头对马房里一望——王氏正在马房门,披枷戴锁做罪人。

元阳可认得王氏?认得的,但又不敢认。就怕一认末,师父要责怪他想妻。就说:“师父啊,这女子不晓得种我家几亩田,少我家多少粮。看见一个女姣娘,点头数脑哭青天。”王母说:“呵呵,不要吃了果子忘了树,尝了橘子忘了洞庭山。她不是张三与李四,就是你家王氏女姣妻。因你被玉清度上终南山,她被你父亲押进马房,替你担枷做罪人。你要赶紧临凡,把她度上北海浮山修道。”“师父啊,我不去。父亲同我三世里冤家,七世里对头,我哪能够临凡?”“徒弟,你抵不得从前了。现在你有百般仙法随身,能够移山倒海,撒豆成兵,呼风风到,唤雨雨临,指山山崩,喝水断流,完全去得的。要不然,我再赐你一颗灵丹。”元阳奉了师父令,带了灵丹就动身。

仙风一歇,元阳对马房门口一立。这在什么辰光?二更已尽,三更将初,半夜差不多。元阳抬头一望,梅香四个,结股成帮,四个人看住王氏一个。元阳想——就凭我元阳道功深,一个人也难度五个人。

元阳想想无主意,也就如同当初玉清度他自己一样,向土地借了四个睡魔虫虫,向四个梅香鼻孔里一放。梅香困觉如小死,麻麻木木不知神。

元阳真人在外面转溜溜,脚下踢砖头,嘴里咳断咳断吼。王氏说:“外间哪、哪个呀?可是梅香投送茶和点?快快端进马房门。”元阳不做声。王氏想:啊呀,大概是跑路的,不认得路哇!就问:“你是找错户,还是跑错路?我告诉你——向北就是金相府,向南通到宾州城。

元阳还是不做声。王氏想:啊呀,可不要是贼?公公对我无情,莫怪我对他无义。我也有一份家业,尽你偷吧。就说:“嘿,你听好,要吃东西进厨房,要偷衣裳进香房,要偷宝贝进库房。我家东库里是金,西库里是银,随你偷那桩。多偷金来少带银,你快做逃灾避难人。”元阳想:不好哇,把我当贼啦!我来喊她的乳名,让她晓得我是哪个。便喊:“慈贞小姐,你家亲丈夫家来了!”王氏一听,更加伤心,叫声:“不好了哇!夜半并深更,来了小光棍。闯进马房内,冒名喊‘慈贞’。我高叫安童捉拿你,送你披枷戴锁进牢门。”元阳说:“哈哈,王氏,不要哭。我真的是你家三少爷。”“你是我家三少爷?我问你,我们游看花园,说过哪些话的?”“王氏呀,我记得呱,告诉你。我比叶子你比花,花开全靠叶来遮。”王氏说:“你这个油头光棍,在外头听见的,扁担头上套来的。你是我家三少爷么,你晓得我属底高?”“王氏啊,我们是两条黄牛合张犁——同耕。丁卯年来属兔生,卯年卯月卯时辰。”王氏听见这一声,知道正是三少爷转家门。三少爷啊,你离我倒有三年整,今朝怎思量转回程?

“三少爷,你快点走吧,不要连累我。金相府要捉拿你,赶紧逃难去求生。”元阳说:“王氏啊,不要哭。我成了仙,上了天,捉不住我了。我奉师父之令,来度你的。”“少爷,你是白白来了。马房的门关的,里头的大门闩的。”“哈哈,这你不要愁,我能开的。”元阳老祖道功深,大开马房两扇门。

王氏问:“三少爷,我问你:你是船来的,车来的,还是轿子来的?我这身上重枷重锁,一步总不得走。”“哈哈,枷锁是锁不住你的。”元阳随即念道:“天开锁,地开锁,神开锁,鬼开锁。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一个“敕”字不费劲,枷锁脱落地埃尘。

王氏脱开枷锁,说:“少爷,我肚里饿来心里嘈, 一步总不得跑。”“你坐马房么,怎不带点干粮来的?”“少爷,我哪晓得坐马房?早晓得这样,不要说干面,细▯也要抓两把带在身边来。”“哈哈,不是干面、细▯,是干粮哦。我到身边摸摸看,有没有吃的东西。”元阳到身边一摸:“哎,还有半粒豌豆。”“三少爷,你大人做事不小,小人做事不大哇!肚里饿,心里嘈,豌豆要嚼两大瓢哩!”“你胡说,不要吃胀杀得。只好吃半粒,吃一粒都要胀的。”王氏把豌豆对嘴里一撂,牙齿几嚼,闷酥蜜甜,连声说:“啊呀,不饱不饿。真正好过。”“好过?你不要当它是豌豆。它半个黄来半个青,费了我师父许多心。

王氏啊,这豆五百年才结这一粒。三年前,师父带半粒把我,度我逃出马房;今朝我带半粒把你,也把你度出去。”“三少爷呀,我……我……膝馒头发松,直对下要壅。”“来呀,你背住我肩头,我带住你衣袖。如果耳听风响,你不要睁眼。”王氏照办,说声:“走、走哇,少爷!”“行、行哇,王氏!”一个说走,一个说行,二人脚底就腾云。把王氏带出浮云三千里,北海浮山面前呈。

仙风一收,元阳把王氏对浮云山一丢。元阳说:“王氏,眼睛睁开望望看。”王氏一望,啊唷喂,平口泼浪的水。一望无边东洋海,浪涌千里怕煞人。

王氏说:“少爷,此地四周总是海,脚下有个滩,倒像个浮氽山。我在家还有马房坐,此地何处把身安?”元阳说:“王氏啊,你要住房子容易的。你眼睛闭起来,我来帮你砌房子。”王氏眼睛紧闭。元阳用手招一招,千根木头趁浪飘;念动真言咒,张班鲁班下凡尘。凡人要造好几春,仙界只要片时辰。张班鲁班下凡尘,蚶虾胡子两边分。砧砧斫来斫砧砧,日出卯时造完成。

房子造好了,元阳说:“王氏啊,你再把眼睛睁开望望看。”王氏睁眼一望哦,金漆旺旺,鲜红堂堂。屋上总盖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

元阳问:“王氏,这下可开心呀?”“少爷,又没有哪个陪我作伴哦!”“哦,这也容易的。”元阳念动真言咒,道魔仙姑下凡尘。道魔仙姑姊妹四个,齐叫王氏“三娘娘”,也有送她引线,也有送她木梳,也有送她镜子。王氏说:“哈哈,仙女呀,我不梳妆打扮,不要木梳镜子;也不绣花纳朵,不要引线剪刀。”“三娘娘啊,这是无价之宝,哪块觅得到?你如不信,我讲把你听。引线生来两头尖,一头穿线一头连。虾兵蟹将百零八,穿成佛珠念成仙。木梳弯弯像把弓,天天搁在绣房中。金丝秀发重整理,一忽睡到东方红。镜子生来四角方,一块青铜亮光光。前一照来后一照,照见你在望西方。”元阳说:“王氏,这下可有点开心呀?好在此修行啦!”“少爷,那你到哪块去?”元阳说——我修道不忘师父恩,到福禄宫中接表文。

王氏说:“三少爷,你倒走了,把我丢掉,你几时来呀?”“噢,我将袈裟为凭。文佛袈裟紫云衫,一心削发做和尚。尔为尔来我为我,无事不到你浮山。”王氏说:“三少爷,你有心成佛,我也有心上天。我也来表个心意。文佛袈裟紫云衫,一心削发做尼姑。修身来到汪洋海,不要你这小丈夫。”元阳真人站起身,福禄宫中接表文。王氏在北海浮山,由道魔仙姑姊妹四个陪她修道。也算得到安身处,北海浮山办修行。丢下此事暂不表,再提金相府内情。

第二天小雄鸡一啼,睡魔虫虫入泥,金相府马房里的梅香都醒过来了。有个梅香眼睛不曾睁,嘴里就开声:“不好了,东天上晓星,三主母好起来诵早经啦!”另一个梅香说:“吵底高嗓?三主母,六奶奶总没得了!”众梅香眼睛一翻,只见枷锁一摊。七嘴八舌,吵得不歇:“这遭不得了啦!三主母又没得▯!你们赶紧去报。”“去报?报呀报,三十门杠发跳。你挨打三十,我挨二十九,又痛又现丑。我们去说谎吧!”“说底高谎?”“啊,说上天的谎,入地的谎,飞过海的谎。”有个梅香说:“我、我、我去说个脱节谎。”“好的,说谎说得脱节,打起来总不肯歇。”说谎梅香前面走,圆谎梅香后面跟。

人还不曾到,两人就哇哇叫:“老、老、老太师 ……不、不好啦!”“大胆犬奴,怎样不好!可是楼房要倒?”“不、不是的,三年前的事体又到了哦。”“你这奴才,底高三年前三年后的事体?”三年之前逃走主仆人五个;太师问:“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三主母逃出马房门。

老太师一听,拿梅香出气:“哈哈,我晓得了,你们调得忙,笑得忙,哪有心事看马房!”“老太师啊,不要冤枉我们哎,我们掮枪舞棍,有瞌睡总轮流困,从来不曾离开她。就到这几天哦,不晓得翻点底高腔,主母在家念调儿‘梅香啊,我要成仙啦!嘿嘿,我要上天啦!’今朝到了半夜中,腾腾空空起狂风。东边吹得滴滴搭,西边吹得叮叮咚。谯楼更鼓三更响,又刮起一阵转溜溜风。屋上吹了一个洞,吹得三主母上天空。”太师说:“你这奴才,怎不背好了她的?”一个梅香说:“我背住她的手哇,给她一冲,一个倒栽葱,我就随手背住她的鞋后跟。太师如果不相信,鞋拔衬还在我手中。”太师说:“当点心,我要叫安童去查的。”“太师,尽管去查。”梅香说谎心虚的,赶紧在前头先跑。一双鳊鱼脚,倒有八寸八,一跑劈劈啪。来到马房门,台子上面垛大凳,捧住个门杠,冲掉三根椽子四垅瓦,开了一个大天窗。等太师一到:“太师啊,你看呀,就是走这块出去,上天的。”太师想想真稀奇,马房能有上天梯?

太师想想无主意,去对钱氏夫人说:“不得了,金相府今夜出了大事情。”“怎?”“三年之前逃走不孝子,今夜逃走了王氏三媳。”“太师啊,我在家当家数载,虾不跳,鱼不动。嘿嘿,你到家规矩重哩!你会枷会锁哩!逃走公子是自己生,逃走王氏是别家人。”亲家四品太守,也是个朝廷命官。他要是——到金相府里接婿女,你怎还得出他们两个人?交不出婿女两个人,亲翁也不是省油灯。

太师一听,心神不定:“安童,替我划轿过来。我在朝纲里好好的,你们婆媳四个写家书进京催我回来。要说不回来吧,你们要赶了进京;现在我回来了,又把事情对我身上推。我到朝纲去保主,非关我事半毫分。”钱氏一听,吓了大半条命。太师一走,天大的事都丢把我了。钱氏夫人晓得老太师生气,赶紧陪个笑脸:“太师,不要动气,我们来商议商议。一人商议没得智,二人商议没得事。三年之前呀,宾州兴灯,多少人家小姐轧跑掉了,写个告示贴出去,也慢慢寻到的。我家不好出个告示?”“夫人,这个人家要笑的。出告示末,印又不曾带家来,告示不用印,算底高告示?”“啊喂,你真真考究哩?红笔拖拖,画它几个螺螺。告示张贴四城门,哪敢讹断你老大人!”太师说:“啊呀,夫人,八股文章我会写的,这告示我不会写。”“噫,你不会我会。我来开口,你帮动手。上面写它几个大字:‘金相府告示’。下写:‘当朝一品,同缘钱氏,终年所生三子。长子习文,接本御史;次子习武,边关总兵;三子金福,一不习文,二不学武,懒读诗书,好做道人。被父责打,送进马房,受刑不过,黑夜盗库金银,买嘱安童,带妻逃走,不知去向。送信者赏银五百,送人者赏银一千。若藏金家儿、媳,一旦查出,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各各遵照毋违!’”太夫人说,太师写。写好了,太师叫来安童:“替我把告示张贴四门。”安童一听,对那里一钉,动总不动:“老太师,就一张告示,叫我糊贴四个城门?要说撕做四块,有头无尾,又看不到个鬼。要是不撕开贴吧,管到东门,又管不到西门;管到南门,又管不到北门。”太师一听笑颜开,依还又照样写起来。

一张誊两张,两张誊四张,四张誊八张。告示张贴四城门,城里城外总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