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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靖江宝卷九

卷一 三茅降生(8/21)

集藏 · 宝卷 · 第 1402–1601 段

一天,如来佛天符寺门前的两座石雕,一个青狮,一个白象,它们每日听经、诵偈多年,自然也得到道功,能千变万化,时常偷出门去惹事招非。

这天是八月十五,王母娘娘蟠桃圣会之期,各路神明总去恭贺,如来佛也去赴宴。这时,门外一对青狮、白象见大佛不在寺中,两下就偷偷商议:“我们终日守门,不得自在,今日佛爷不在寺中,我们且下凡间,逍遥一时,有何不可。”两个畜生将身上泥土一抖,化作原身仍在寺外守门,真身变作两个青年汉子——逢店狂饮羊羔酒,遇女调戏逼成亲。将身来到兴林国,闯进皇都冷宫门。

对冷宫一望,看见宫内有两个女子是绝色之貌,窈窕之身,在那拜佛诵经,立刻就动了邪心。俗话说:人有人淘,鬼有鬼伴。这两个妖魔,要想掳掠冷宫里的女子,还得先找当地的小妖打听一番,才敢下手。于是就去向山谷里的魈鬼打听,问清这冷宫里的人是何家之女。山魈把妙书、妙音和皇宫里所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二妖听了,心中有底,好不欢喜。这遭,青狮变作妙善,白象化作妙善的徒弟,半夜三更去敲开冷宫。妙书、妙音一见,吓得魂飞魄散——一阵惊恐吓掉魂,双双跌倒地埃尘。三妹呀,你在阴司身受苦,为何又僵尸来吓人。如今我也被父王打入冷宫遭磨难,你在泉州哪不知闻。

“妙善”说:“姐姐不要害怕,小妹自从那天被父王绞死,感动天神猛虎,把我背上天宫,封我是天上掌书玉女。昨日在云端里见到二位姐姐也在冷宫受苦,特奏请玉皇恩准,来接你们上天,度你们成仙。”妙书、妙音一听,倒也相信,三人抱头大哭。“妙善”说:“姐姐,不必悲伤,快起身与我一同出走,若被守宫的人看见,多有不便。”妙书说:“三妹呀,你倒可以腾云,我们只好步行,怎跟得上你呢?”妖精说:“不妨,你们紧闭双目,不要多言,我们一人背一个,带你们腾云走。”妙书她,耳边只听风声呼呼响,神志不清昏沉沉。飘飘荡荡来得快,清凉高山面前呈。

青狮、白象拿她们对山上一丢。妙书睁眼一看,不见妙善师徒二人,眼前站着是两个年轻汉子,上前戏笑说:“我是天上玉帝的外甥,刚才在云端里见两个毛手毛脚、青面獠牙的妖怪要吃你们,被我们打败,把你们救到此地。皇姑呀,我你有宿世姻缘份,不如今朝就成婚。日后带你们天宫去,玉帝面前讨封赠。”妙书一听,吓得眼睛发定。对妙音说:“二妹,我们走到这一步,也别无他路了,只有一死了之。”乃对恶汉说:“我们是国王之女,驸马之妻,只因有罪于父才被打入冷宫。既在冷宫,静心修行,生死已置之度外。你等是何处恶棍,敢在国王公主面前胡来,还不速速与我走开!若不与我快走开,我粉身碎骨跳下山。”姊妹二人说罢,就纵身向山崖扑去。二妖见状,虽欲火难消,但也怕将她们逼死,白费了一番心机。遂上前一把留住,赔了笑脸说:“既是国王的公主,我们不敢轻欺你们,待你们慢慢知悟是了。”二妖说时迟,那时快,用迷魂汤一口喷去,妙书,妙音立时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头发昏,四肢无力少精神。把她们掳到贵州地,万花谷下去藏身。

二妖把妙书姊妹掳到贵州万花谷下藏在五松岩内,打发岩下一个千年甲鱼精看守。

这两个妖精通宵在外,各处淫人,日间转回岩洞,百般讨好妙书姊妹,叫甲鱼精变作村前王家闺女,假装从此岩前经过,看见两位娘娘在此受惊,便每日送些好菜好饭来给她们度日。妙书见此,心中无疑,权且受此充饥。从此岩下甲鱼精,一日三餐献殷勤。

再说,看守冷宫的军校,一日不见两位公主,慌了手脚。连忙进宫向妙庄王禀告。那时,妙庄王正要起驾往香山了愿,忽听所报,气得两颊发青说:“这两个贱人,终于又逃走不成!”但他又想,她们自幼在深宫长大,未出远门,又无法术,能逃向何处?若是死了,又不见尸;就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便将两个军校重打四十大板,责令他们各处寻找。两个军校——摸摸疼痛站起来,寻访公主两妇人。公主还未寻得到,皇宫又失掉两个人。

皇宫失掉哪两人?一个叫娇红,一个叫翠绿,原是侍奉妙善公主的两个彩女。那青、白二妖见淫宿妙书、妙音不成,又见皇上发兵四处查缉,就怀恨在心,不甘罢休,变作妙善身形,深夜来到宫中,诈骗娇红、翠绿,将她们掳到五松岩下东大壁洞,终夜淫乐。两个彩女死不能来生不能,日夜啼哭泪纷纷。

宝德皇后因见两个公主的下落尚未查到,宫中却又少了两个彩女,思前想后,坐立不安,就对妙庄王说了:“香山仙姑是神通广大,我们不如就提前上山,一则还愿,二则去求求仙姑,可否找到妙书,妙音。”妙庄王准奏,便于翌日启程,由文相刘钦随驾,武将忽必烈与褚定烈为前路先锋,大将军赵震殿后。随身銮驾三千人,浩浩荡荡出皇城。天子英豪驾车龙,旌旗招展贯长虹。只道淫雨还未息,谁知又来顶头风。

妙庄王銮驾一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行了多日,来到登州县城。妙庄王吩咐官员在驿站安憩,兵马杂役在郊外扎营,他与刘钦、皇后嫔妃人等,住宿县衙正堂署内。青、白二妖得知妙庄王已到此地,恐怕泄漏天机,拿它问罪。到了半夜时分,乃作狂风暴雨,飞沙走石,把妙庄王等人搞得头晕脑胀,站立不住,摄入万花谷五松岩黑暗洞中,不见天日。

次日天明,雨过天晴。众臣来向妙庄王请安,不见国王和皇后、刘钦大臣。两个宫女说:“半夜三更,我们被风雨惊醒,见到两个三丈五尺高的巨人进来——一阵乌天黑地的转螺螺风,拿万岁卷了上天空。”众臣听了,惊恐万状,不知所措。还是赵震有主见。他说:“竟有这种怪事?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君主失踪,不知他要遭受何种苦难,我们为臣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圣上救回来。”于是大家议定,由赵震赶往香山求仙姑作法,拯救皇上;褚将军带兵驻扎此地,查找出事原因;忽必烈将军护送嫔妃回国,安定人心。当下众人章程定,兵分三路救当今。

青狮、白象二妖得知赵震上山,便差拐脚龟精在香山渡口化作渡船等候。赵震不知有妖行诈,就急急匆匆登上渡船。龟精见赵震已上渡船,立即拔跳撑篙,箭速离岸。船到海心,忽然狂风大作,恶浪狂颠——乌风黑浪了不得,水雾弥漫不见天。一浪过去沉海底,一浪高来顶浪尖。赵震他,五脏翻滚不得过,昏昏沉沉趁浪颠。把他掳进了五松岩,暗无星光不见天。

再说张文驸马之子张香缘,因其父谋害老王遭典刑正法,他怀恨逃在哈利国避难。如今他探知老王和朝中大将均往香山还愿,国中无主,便向哈利国借兵三万,杀进兴林。这时,兴林国内空虚,他如入无人之境,竟然夺了大位,诏谕安民,立国称王。

香缘夺了王位,便去冷宫寻找母亲。守宫人说:“娘娘不见多时,也不知其下落。”香缘说:“老王杀害我父又囚我母,企图灭我张门九族,可幸天不灭我,江山仍归我张氏所有,岂不快哉!”堂堂兴林波折多,三十年兴衰尽坎坷。今朝龙廷归于我,但愿千载万年和。

不提香缘窃得国位,得意忘形,心中高兴,再表妙善公主治好父王之病,回到香山不多几日,恰逢玉皇大帝有诏,命她与托塔李天王去收伏焰魔天府走出的十八鬼王。妙善领了玉旨,吩咐善才、龙女说:“我奉旨下山降魔,你们在庵中等候我父王到来,与我接待还礼,我去了便回。”说了,便驾一朵祥云下山而去。

妙善下山,善才对龙女说:“娘娘下山,我们在此清闲,不妨到后山千仞峰观赏片刻,倒也自在。”二人来到顶峰,远眺近盼,一览无余。东望日出扶桑国,蓬莱仙岛紫气多。南看大洋千重岛,海阔天空鱼鸟游。向北看到冰封地,万里雪飘赛银河。再望西域兴林国,妖雾重重灾难多。

善才说:“龙女,西域是娘娘父母之国,那里妖气弥漫,是何缘故?待我仔细看来。”善才再一细看:“啊呀不好,兴林国中无主,王位被哈利蛮兵夺了!”龙女说:“果真如此,我们应速速前去探听一番,才是道理。”二人回到庵中,吩咐香山土地说:“我们去娘娘家乡一走,不日即回,你在庵中谨持香火,代劳几天。”他们摇身一变,善才变作僧人,龙女变作沙门小使,来到兴林国都城,见一宫廷太监出来,便深深一礼,一躬到底说:“公公布施,小僧化缘。”太监说:“这些和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化缘经。

化缘、化缘,你们可知新登位的国王要捉拿游方和尚,还不快快走开!不要蜻蜓扑上蜘蛛网,飞蛾投火自烧身。”善才问:“公公,这是何故?”太监转过身来东张西望,看看近处无人,便说:“当初这是兴林国的王宫,我是老王深宫侍卫。只因老王生了一场恶病,经一僧人治好,老王感恩就许其王位。两个驸马恐和尚接位,夺了他们的前程,就用毒药谋害国王,用刺客暗杀僧医。他们谋害未成,被老王正法,两个驸马娘娘也被打入冷宫坐罪,不多几日,驸马娘娘又在冷宫走失。如今新篡位的国王是驸马的儿子,娘娘是他的母亲,说娘娘不见,是僧医所害,所以他吩咐四城守卒,城内军民人等,只要见到僧人——不论他男的和尚女尼姑,年长的师父年少的徒。一概捉进天牢门,磨磨钢刀杀僧人。”善才听罢,深深一躬,说声:“多谢公公关照,贫僧这就去了。”善才对龙女说:“适才公公之言,看来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要得知其详情,还得问一问当方土地。”他们来到皇城土地庙前问:“土地公公可在家?”莲花夫人连忙答应:“在家,在家,何方贵客?”正说之间,土地老爷跟后出来:“哦,二位是高山远客,怎屈身到我这小庙里的?”善才说:“上山先拜土地,何谈庙大庙小,庙小神通大嘛。”土地问:“说正经的,二位是无事不出门,有何贵干,请说。”善才说:“公公,皇宫在你境下,可知宫廷出了大事,皇上和朝廷几个大臣现在失落何处?”“提起这桩怪事,真是吓杀人也。皇上这一起人,总被如来佛山门前的青狮、白象偷下凡间兴风作浪,把国王掳在万花谷中。”善才、龙女听罢,谢声土地,急忙回转香山,计议拿妖救主。有道是——妖气重重克祥和,兴林国主遭妖魔。玉宇轻被他人篡,龙凤宫内无榻窝。幽谷深处阴云暗,万花谷中鬼唱歌。天庭若不行剿灭,空怀慈悲立普陀。

善才回到普陀,见师父末回,就与龙女商议说:“我二人蒙师父超脱之恩,至今未曾报答于万一。现在她的父母遭劫,我们怎能坐视不理!”龙女说:“师兄,依我之见,我们可以借师父之名,分头去请殷、王、苟、毕四大神将,五显、三圣二位天神,太岁部下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搬动三万神兵,杀进万花谷五松岩,救出娘娘的父王。二人议定,遂分头外出借兵。经中言语省一省,天兵天将下凡尘。

二妖正在五松岩壁洞寻娇红作乐,甲鱼精吓得跌跌爬爬,慌忙向洞里通报:“阿呀呀,大事不好!”二妖问:“何事惊慌?”甲鱼精说——天上降下十万兵,声声口喊捉妖精。

二妖说:“这我早已料到,你们不必大惊小怪,待我出去将他们一一捉拿过来。”却说,这青狮原是火炼精,他有个兄弟叫独火鬼,现在东鹫山兴妖;白象原是水怪精,有个妹子叫水母娘娘,现在泗洲白汤湖作怪。二妖见天兵来得凶猛,自然也胆颤心惊,不敢轻易应战。于是打发飞天蜈蚣精去向独火鬼借兵助战,又差双尾蛇精去向水母娘娘求援,请他速来应敌。二妖领命,各变一只小小飞蚊飞了出去,到两处借兵。

这边独火鬼见是他哥哥来借兵,立即答应——点起五千火炼兵,火轮火鸦一齐行。

那边水母娘娘见是姐姐来借兵,她亲自挂帅——点起三千水怪兵,虾兵蟹将紧随跟。

青狮、白象二妖见两路救兵来到,摇身一变,变作两个唬蛮天王,身高四丈,六臂三头,各带兵器,一个身骑金钱狮豹,一个身坐八爪豺狼,飞沙扬尘,变作十万雄兵杀出洞来。

善才阵里的王灵官,身穿铜盔铁甲,腰束九龙金带,足蹬涉水筒靴,手执竹节钢鞭,乘坐吐火吸水神驹,出阵骂道:“你这阔嘴长鼻畜生,不守如来山门,闯下凡间作吵,好好送出妙庄王全眷,饶你畜生一命,稍有胡言,一鞭打你身成粉末!”二妖听罢,也破口大叫:“我你都是上界同仁,平时各不相犯,今日为何听从善才小子差使,敢来惊扰我的行宫!你若速速退出,保你一个首级,若半时不退,等我内外夹攻,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二人对骂气昂昂,脸嘴一变动刀枪。

这遭,兵对兵,将对将,刀对刀,枪对枪。一回二合无胜败,三回四合没输赢。五回六合龙争宝,七回八合虎翻身。三十个回合总无胜败,各自胆颤又心惊。

狮、象二妖眼看不能取胜,发起兽性,使出它独有的本领。只见青狮喷出团团烈火,独火鬼放出火轮火鸦,顿时满天通红,善才阵营四周尽是火焰吐舌,热不可当。水母妖精率二千虾兵蟹将,涌起五湖大水,冲得天兵首尾不得相顾。真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热,没奈他何,被二妖困在谷中。善才鸣金忙休兵,安下营来讨救星。

善才安下营来与众神商议讨援之计。善才说:“我去石城火焰山请我的师兄红孩儿出山,他是三昧神火炼成的真身,能奈火制水,水火无敌。”龙女说:“我到南海借父子兵将,用来专攻火阵。”二人议定,随即传令:“请各天兵神将,暂且屯扎在此按兵不动,也不得走漏风声,待我们讨得救兵,然后再来与二妖厮杀。”善才来到火焰山,红孩儿迎他入室。相叙礼毕,红孩儿问道:“贤弟来此有何见教?”善才把拯救妙庄王的一情二节说了一遍。又说:“那个青狮、白象二妖,原是水火之精,又借得独火鬼与水母妖精助恶,因而杀输于他,故来求兄台相助,尽早救出我师父的父王。”红孩儿说:“我去只能克它的水势,还有那火怪怎么对付?”善才说:“那火怪由我师妹去向她父王借水族兵将去了,想来此行定会成功。”“哦,如此说来,贤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岂能坐视不助!”说着,站起身来带上牛魔王的铁扇随身,立即启程。师兄两个在路行,又遇龙王父子兵。

两路援兵会合,按落云头在五松岩外驻扎。五显、三官二神见到善才回来,便问:“援兵何时到达?”善才说:“援兵已临岩外,只等信炮一响,我你只管布阵厮杀,外面自有援兵接应。”话犹未了,只听号炮三响,西边火光冲天,南边水声沸腾,援兵已在洞外与妖兵交手。善才见此,当即布阵:“殷将军你与五显灵官引一万兵绕出南天向西包抄;王将军与三圣太君引一万兵直冲西路,接应水兵。调拨已定,双方喊杀声声,出阵交战。神、妖二阵来交战,各不相让半毫分。这边是,红孩儿,发射火箭,众天兵,放火炬,火焰齐喷。那边有,水母精,白象发水,水势大,汹涛涌,浪激千层。红孩儿,▯铁扇,火烧水沸,烧得那,二妖精,皮肉分身。

红孩儿用铁扇▯火,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烫,烧得水成沸汤,把水母妖精烫得直喊救命,纠集残兵,逃向泗洲去了。白象精挨烫得毛脱皮烂,躲到清凉山绝顶避难。

南海龙王的水兵专攻妖精的火寨。那边是,殷元帅,先行出阵,水府里,涌大潮,海水翻腾。青狮精,忙应战,拼命喷火,那火焰,到水中,化作青烟。独火鬼,放火鸦,四处乱窜,到水中,成落汤鸡,不得飞腾。水府里越战越有劲,青狮在水中欠三分。

水府里涌出滔天大浪,水势盖过火焰,淹得烈火成烟。独火鬼沉在水中无奈——收起残兵和败将,直往东鹫去逃生。

青狮精在海水中淹得透不出气——抖一抖毛衣打了一个滚,五松岩底去藏身。

二妖败阵逃走,善才、龙女、红孩儿等和水府兵将会合,论功行赏,喜不自胜。龙女拜谢道:“多谢父王和红大神相助,杀败二妖,平定了这方妖气,虽未救到国王,看来大功将不日可成,此行有劳众位,待我师父回来再图厚报。”说罢,援兵启程回府,善才、龙女也回香山。时人有偈曰:从来邪正不相容,岩下魔窟水火攻。水母无能身早遁,狮象有威计先穷。腾腾烈焰焚妖骨,滚滚沙浪灭邪风。宜将天神追穷兽,拯救国王出五松。

再讲妙善娘娘与托塔天王降伏了十八鬼王之后,在回香山的途中与如来佛在王母宫赴宴回转相逢。二佛同行,在云端里见到五松岩上乌鸦乱叫,群鹿狂奔,一团瘴气翻腾。妙善用慧眼再一细看,又见她父王、母后和两个姐姐都倒在五松岩下,如来佛门前的石狮在那看守。乃对如来说:“师父,你怎不谨慎,放出你守门的石狮,闯下凡去伤害我父母。”如来对天符寺门前一看:“我那门前的两个石兽不是坐在原地?”妙善说:“那是它的化身。不信,待弟子唤出山神土地来问。”妙善一声召唤,山神土地来到他们面前。妙善问:“土地尊神,你可知佛祖门前的守门狮象现在哪里?”土地说:“自从前天被神兵打败,一个逃在清凉山,一个还在五松岩掳掠国王公主。”如来听罢,对妙善说:“世尊,你且回去,我不日就将这两个畜生拿回问罪。”如来、妙善二尊——一个回转天符府,一个直奔大香山。

如来佛回到天符寺内,众神参拜完毕。如来问:“你们这些神呀,真是泥塑木雕,山门外那两个畜生都管不住,它们闯进兴林国惹出弥天大祸,把兴林国的国王、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掳进万花谷中,弄得兴林几乎要亡国丧邦!”众神说:“我们倒不曾察觉,竟惹出如此大祸,这这如何是好呢?”“那好办,你们不曾管得好,还由你们去拿。”如来说着,吩咐八大天王听命:“你们先去五松岩,后上清凉山,锁捉两个畜生回来问罪!”八大天王奉佛令,捉拿狮象二妖精。

再说妙善回到香山,善才、龙女迎接。善才说:“师父不在庵内,弟子冒然行事,望乞恕罪。”“你们所干何事,快快讲来。”这遭,善才、龙女把如何察觉妙庄王遭劫,又如何借助神兵打败青狮、白象等情,一一说与师父细听。师父哎,二妖虽然被打败,你父王还未救出来。

善才讲到这里,妙善摆摆手说:“你们不要讲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此番虽亏你们为我操劳费心,实属擅自行事。今后我不在庵内,凡遇大事,你们决不可自作主张,妄自行动。”正说之间,如来佛的八大天王来到。妙善说:“天王尊驾从何而降?”天王说:“我等领佛祖之令捉拿青狮、白象,特降至台前,问娘娘可有其他吩咐。”妙善道:“多谢天王关照。你们先行,我与善才随后就去五松岩救我父王。”八大天王头戴银盔,身穿铁甲,手执降魔宝器,驾起祥云——说动身就动身,捉拿狮象二瘟神。

这时,还是千年甲鱼精在那守洞,见八大天王来到,拔脚就向洞里通报:“狮老爷,佛祖的天王来了,你再往哪里逃呢?”青狮有气无力地说:“佛祖世尊的法到,我也自身难保,你们各自逃命去吧!”话言未了,只听八大天王已打将进来。铜锤铁锏如雷轰,妖洞打得直隆通。蜈蚣龟蛇全斩尽,拿青狮锁得紧同同。依还来到清凉山,捉拿白象回天宫。

八大天王擒拿二妖得手,押它们回天符寺不提。再讲妙善娘娘与善才随后来到万花谷中,见洞内大小妖孽都杀绝斩尽,仍旧化作行医老僧,来到她父王面前,当场用灵丹汤一一替他们解魔,妙庄王等人立时神志清醒,行走如常。妙善见父王等人恢复常态,也不与他们多言,双手作个那摩,念声:“阿弥陀佛”,乃与善才腾空而去。

妙庄王君臣、夫妇、母女相见,乃抱头大哭——苍天哎,我孤家作了多深孽,三灾六难尽遭磨。今若不是僧医救,一身枯骨见阎罗。众卿哎,速速启程回朝去,重整礼表谢仙姑。

妙庄王仍叫刘钦随身,赵震护驾,不多几日行进到兴林。朝中流散在边关的众臣,远远赶来迎接。忽必烈俯伏于路旁请罪道:微臣听到圣上遇难,正欲起兵去救,岂料香缘逆贼借哈利国兵马杀将进来。臣因圣驾在外,国内兵将又少,一时措手不及,未及抵防,被他攻破城池,占了宫殿,自称为王,臣在此只好集兵于乡野安民,待圣上回来再定章程。”妙庄王说:“快快起来,朕不见怪,那个小贼竟敢篡位,定当诛伐!各位将军,速速与我重整兵马,围困四城——拿住这个小畜生,叫他千个残生活不成。”香缘得报老王回国,兴兵讨伐,吓得神色慌张,急忙调拨人马,守住四门,仓促应战。

此时,仍由刘钦护驾,赵震、忽必烈和褚杰等人,各整两万人马,分头围攻四门。霎时号炮连天,马嘶人叫,地动山摇。褚杰正攻南门,忽有报信官来报,西门已被赵将军斩开,东门正在破城厮杀。逆贼香缘见东、西、南三门失守,自知败势已定,乃拼凑残勇,舍命从北门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往哈利国逃去。

逆贼败逃,鸣金收兵,妙庄王銮驾入城,皇城内外一片欢腾。老者携杖街前接,妇孺搀童门外迎。少壮提篮送茶饭,箪食壶浆犒三军。

妙庄王颁旨复朝,吩咐东华门撞钟,西华门击鼓。文听钟声朝王驾,武听鼓响拜明君。个个伏在金殿上,万岁天子口内称。

妙庄王说:“各位爱卿平身。自今各就各位,各司原职,勤政爱民,尽忠报国。但众爱卿须知,朕患重病,即使病逝,尚得保全尸体;后遭妖劫,不是僧医搭救,只好葬身岩底,尸骨难收。朕之念念,不忘戴恩。为此,望褚杰将军带领三百工匠,到南郊择一吉地,高搭祭台,设立圣僧神像,供世人千载敬仰。再则,香山还愿,中途遇难而止。如今朕体得救,且山河光复,朕不可乐而忘忧,安不思危,望刘丞相速备祭礼,赵将军整顿仪仗,不日往香山还愿。其他文臣武将留在国中,严守城池,卫戍边关,谨防边邦逆贼再图来犯。”格么,妙庄王二上香山还愿,从旱路走还是从水路去?刘钦奏与妙庄王获准,备了龙凤二舟,从水路进发,另发三千御林军在陆上行进护驾。龙舟焚香鼎,风船树杏旗。天子中舱坐,笙箫闹盈盈。

拔跳撑篙,水手荡桨——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撑篙支橹摇。

水手轮番作业,日夜行进不憩,不日就到香山清道驻扎。

妙善得知父王、母后率领两个姐姐亲自上山了愿,便叫善才、龙女摆开香案迎接,她仍变作无手无眼,鲜血淋淋的样子,坐在莲台之上。不过,她想到君不拜臣,父不拜子的古训,今日父母上山,必定要向我行跪拜之礼,我这仙姑是他亲生之女,怎可受此一拜呢?正在疑虑之间,忽听耳边响起:“有我在此,菩萨不必犯愁。”妙善一看,是如来世尊:“啊呀,师父何时驾临,也不知会我一声。”如来说:“今着哪吒将狮、象押来听你处治,只因二畜曾糟塌过令尊,实在也是我对二畜管教不严,所以我也一同来向你道歉。正到山下,恰逢令尊上山,故将二畜暂时押在山下,待你父女相会之后,再带来见你。”“啊呀,师父何出此言,有劳师父拿回二畜,父母得救,已令我感恩非浅,还谈什么致歉! 不过,师父你看我如何可受父母之礼?”如来说:“这礼嘛,由我来代受无妨。”说着,如来立时一变,变作一尊小小佛像,对妙善额上一坐,受她父王下拜,由如来佛当先,自身就无过无罪。所以——那时流传到今天,童帽面前装佛像。生母伏篮喂儿乳,娘拜孩儿有佛当先。

妙庄王登山进庵,果见莲台上纱幔后有一仙姑。妙庄王同皇后弯腰行礼,众官员和大二公主也一齐跟班跪拜。妙庄王祷告说:“朕炷真香,敬供清斋,聊表寸心,冀希洞察。”说罢,众人又跟随四拜。只见纱幔遮住仙姑手目,不听仙姑有言语动静。妙庄王对皇后说:“朕是山河天地之子,万姓之主,感天地之恩远来拜谢,为何不见仙姑回话,可是朕是男子,不可启问仙姑?梓童,你是女子,上前近看一番,察过究竟。”皇后走上一步,轻轻拉开纱幔,仔细一看,显然是妙善身体,皇后当即昏倒在地。妙书、妙音将母后唤醒,对妙庄王说:“我主呀,仙姑是我三皇女,千真万确非别人。”妙庄王壮壮胆子,揩揩眼睛,上前细细一看,仙姑就少一双手眼,身体、面貌委实是我的妙善,顿时声泪俱下。孩儿呀,早知你受这般苦,为父要命又何如?孩儿呀,早知你是慈悲心,为父该准你办修行。孩儿呀,千错万错是我错,割肉烧香也还不清。孩儿呀,明明那日你被绞死,虎腹之中葬你身。因何又得修成正,可否与我说分明?

妙善立时开言:父王,你别难过,修身是我天性,救你是儿的本份。欲知孩儿身历,为女从一说来。父王哎——孩儿是,笃信佛门光无度,苦心修炼是衷肠。三磨九难成矢志,法场之上感上苍。铁斗魁星拒刀剑,虎背青尸深山藏。幽幽灵魂归地府,遨游十殿阎君慌。究因溯源蒙解脱,送回香山得道场。九载修行功德满,法度无量灵感强。父王垂危我舍手眼,龙体康复儿心安。

皇后,公主,文武官员听妙善这般一说——俯首闭目心罚愿,阿弥陀佛念三声。

妙书、妙音问道:“三妹,你这等形状,没手没眼,如何是好?”妙善说:“我是慈悲之人,只要爹爹叩问天下,拜我手目,必得复生。”妙庄王听得此言,当即焚起三炷真香,对天拜曰:“天地日月三光神明,下界万民百姓,是寡人无道,当初将女凌贱,蒙其不计,反来舍身救父,实为孝意至极,天下难得。朕为报以万一,乞求天地开恩,玉帝降福,予以添手添眼得五体健全。”妙庄王祷告完毕,妙善撤去化身,现出原体。她的父母、姐妹看见其手目双全如故,泪珠盈眶,且哭且喜。妙庄王说:“若不是孩儿苦修得道救我,早已命丧黄泉,枯骨一堆。如今寡人情愿舍弃山河,一同修行。尔等文武愿在此者留此,愿回国者回国。唯文相刘钦,竭忠事上,赤诚报国。朕以万民之心,察其可信可赖,今玉玺俱已在此,朕躬身授玺传位,仰其掌管兴林乾坤,汝务始终敬天勤民。钦此!”刘钦领旨,君臣恸哭,带领三千兵马,拜别而去。

妙庄王授玺传位已毕。刘钦领兵回国,如来命哪吒将狮、象押解上山。妙善慧眼一看,这二畜原是西方青狮、白象转身,倒有多年道功。乃对如来说:“佛祖,我等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之怀,念其初犯天条,亦当宽恕于它,慢慢点化驯治,弟子不敢擅专,还请师父垂察。”如来说:“既是如此,二畜当谢菩萨宽宏之恩,留在香山志心皈依,不得再胡作非为!”二畜拜谢而退。哪吒与如来亦驾云回天符寺而去。

妙善将青狮、白象带到两个姐姐面前。二畜下跪告罪。妙书说:“那日是两个少年,今日现出本相,面目狰狞,我恨不能一口要咬死他,才解心头之恨!”妙善说:“如今姐姐已是出家之人,那一点心头之火,全要灭了。现在他已归我驯治,便是佛家子弟,既往不咎,莫把前事记怀。”说着,一边吩咐善才整备素斋,供养父母,一边着龙女整洁房屋,安顿家眷。这时,只见值日山神来报:“玉皇颁下圣谕,望娘娘迎旨。”说罢,太白星君已到庵前,展旨宣读。

玉帝诏曰:照得兴林国妙善信女,苦修得道,乐善施恩,舍身救父,利物济人,无不尽力。举目能察天下善恶,侧耳可听人间是非,确系功满业成,应得封赠——妙善前来听封赠,救苦救难观世音。赐予莲花珠宝座,香山普陀受香烟。

其姊妙书、妙音,初耽世昧,后能慕道修行,遇难不污,亦予赐封——妙书前来听封赠,大善文殊你当身。赐以青狮作座骑,清凉高山办修行。妙音前来听封赠,大善普贤你当身。赐以白象为座骑,同到清凉山道场受香烟。

其父妙庄王,封善胜菩萨都天官,其母封善胜菩萨都夫人。悔前悟后修成正, 洛迦高山受香烟。善才、龙女听封赠,金童玉女伴观音。

当年为妙善修行口衔铁茄铁索而烫伤的大鹏,玉主曾戏封它“红嘴绿鹦哥”,并许它——妙善公主修成正,香火与它二八分。

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太白星君也带它来观音娘娘的莲花台前,与金童玉女为伴,共享人间香火。玉旨敕封完毕,太白星君有偈曰:千磨百炼脱凡尘,慈航东方度众生。合家五口团圆会,千载万年长明灯。

妙善一家受封,各各谢恩已毕,太白星君告辞而去。正是:观音娘娘在香山普陀岩灵感四海,恩及五洲,以致于家家供祀,人人敬奉。香山道场紫竹鸣鸾,净瓶注醴,杨柳烟清,草木生辉,自五帝以来,与华夏共祀,同日月共存。

这位以慈悲救难而闻名于世的观世音菩萨,被历代皇帝尊崇,甚至加封,当成济世造福的圣人,便封她——大慈大悲观世音。

有人说,求观世音菩萨可以求财得财,求子得子,就封她——送子送财观世音。

有的皇帝把“添手添眼”误为“千手千眼”就加封她——千手千眼观世音。

我们靖江人,为了崇敬这位观世音菩萨,早在建县前就在衙前港建了一座崇圣寺,塑起观世音神像,供人瞻仰敬香。建县后,于明成化十年,知县张汝华把这崇圣寺迁建于城内东侧。从此——城内有座观音庙,善男信女请香烧。

观音娘娘一年之中,有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三个圣诞香期,各处来城敬香许愿的人络绎不绝,真是人挤不进寺门,香烧不到佛前。一些有钱的富绅们说,观音庙太少,烧香了愿争不上。我来造一座观音庙,老老少少请香烧。

这遭,陆家有钱造座陆家观音堂,黄家有钱造座黄满师观音堂;范家有钱造座范积观音堂,陈家有钱造座陈家观音堂;张家有田,把地献出来,造座张静观音堂……。一些达官贵人,民间乡绅,为了表达心愿,凭他们的声望,也承头化缘募捐,在东西沙各地——建造一座观音殿,方便百姓好烧香。

一些民间艺人、画师、裱匠,绘画观音圣像,裱起观音神轴——家家户户挂起观音像,初一月半好烧香。

一些风流才子,有识僧人——写出一部《观音卷》,讲经劝善到如今。消灾祈福做一堂观音会,胜到香山了愿心。

《观音宝卷》讲到此处,弟子讲技不高,但也可算有始有终——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家佛前请香烧。正法明如来摩诃萨,宝卷圆满注长生。

朱明春 演唱吴根元 搜集整理梓潼宝卷——上册?龙宫招亲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圣谕昔年有唐伯虎春游芳草地,蔡伯喈夏赏绿荷池。杨贵妃宫中醉饮黄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诗。

套语不叙, 正文于后。

话说大唐光明皇治国年间,陈梓春由北极卢康道人转世临凡,被太白星君骗出家门看灯,引进龙宫招亲一折,讲与诸公听来。

众位,陈梓春是何人也?陈梓春是山东省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人氏,其父名陈良,母亲朱氏院君。他们年过半百无子,心中焦急不已,就在家广行方便,大做好事,求子修孙。我不提陈家大行方便做好事,再提龙宫一段情。

东海龙王有三位龙女,名青莲、翠莲、白莲。她们姊妹三人在水府闲暇无事,听到巡海夜叉闲谈,说杭州西湖风景好看哩,姊妹三个一听,喜之不尽,就到父母面前请命,一心要到杭州西湖散心。父王不允许,姊妹三个就变成三条鲤鱼,准备背父游春。龙王一见,她们既已乔装完毕,也就赐她们涝潮三天,及早动身,但要她们速去速回。后来这姊妹三个驾了涝潮到了杭州西湖一看,西湖景色果真胜过天堂水府:有三十六座明山,七十二座暗山,山山相关;有雷峰塔、飞来峰,高入云空;断桥旁是三潭映月,月在水中;并有四时常春草,八节不谢花,湖平如镜,水波不兴。姊妹三个答应父王三天打转,到那里竟被景色所迷,欣然忘食,不要说不想回府,连饭总不晓得吃了,越看越高兴,越看越起劲。七天不曾打转,龙王心焦不过就把涝潮一收,将她们姊妹三个对沙滩上一丢。这遭,鱼困沙滩,只好把眼睛翻。唉,她们姊妹三个有神术的,就默念真言,驾雾腾云。哪晓得道功不深,法术不灵,被狂风吹落得北极卢山脚下,对清水池潭里一跌。事有凑巧,遇到一个打鱼的老翁,把网对下一撒,姊妹三个就对网上一挂。渔翁把鱼拿到街上去卖唷,人家买回去立刻要破肚刮鳞, 不是要杀身丧命吗?等于孤灯渐渐熄,书中又来了救命人。

来了哪个?卢山上的卢康道人。卢康道人是什么人?是陈梓春的前世,陈梓春就是卢康道人转世。这个卢康道人已经修炼十七世了,有半仙之道,他的母亲病卧在床,病馋要吃鱼。这位道人孝心很重,为了孝母,就到街上去买鱼。跑到鱼行里看见这三条鲤鱼啊,他欢喜不过,就全部买上山去。到了山上,刀磨磨快,就要将它破肚刮鳞,油盐煎炒。姊妹三个急得没法,就用眼睛对卢康道人直眨。卢康道人一想,自从盘古直到今,哪有鱼会眨眼睛?鲤鱼眨眼龙有难,断定是龙王家后代根。他亲身送到东洋海,结下姻缘海样深。

再提陈良夫妇在家大行方便,好事做了数年春,还没男女后代根。要得哨,上灵雀庙,到灵雀庙求子,愿心许了不小:能够送他后代根,独修灵山庙堂门。灵雀菩萨到御宰台保本,玉皇查点星宿下凡。查到东斗文曲、西斗武曲,都在京里帮王定国;南北二斗,忙了注生注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凶神恶煞,不能转世;王母宫、自在宫、逍遥宫、福禄宫,宫宫脱空。玉皇一看,不好了,陈良夫妇该应绝后,查不到天星临凡。太白星君启奏玉帝:天星有一个哩,北极卢山上卢康道人修行十七世了,他买鱼放生与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倒不如打发卢康道人转世,到陈良家投胎,等他长大成人好到东海龙王家招亲。玉帝用玉旨一道,将卢康道人召到御宰台前:弟子,清福伴里没你份,要享洪福你下凡尘,将来你可头名高中。卢康道人启奏玉帝:我临凡到东土投胎么,哪个是我生身父,哪个是我老母亲?玉帝说:不远,中州府、灵台县、聚贤村。陈良是你生身父,朱氏是你老母亲。

玉帝吩咐卢康道人走上御宰台,一变二变,金光一现,变作一个灵光仙桃模样,打发送子娘娘、打弹张仙,送子临凡。打弹张仙归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

打弹张仙、送子娘娘奉了玉旨,拿了灵光仙桃送到聚贤村。

朱氏夫人睡到二、三更,梦见仙桃滚进门,双手拿了口中吞,就有怀孕上了身。十月满足,瓜熟蒂落。早不熟来晚不生,二月初三子时辰。连痛几个紧三阵,生到一子后代根。

夫妻满面生花,三朝请过老,用过解污汤,庆贺闹热满月,替他取个名字叫陈郎。众位,陈良替他这个宝贝心肝取名叫陈郎是有他的意思的。陈是耳东陈,拿耳朵旁放到良字右边就是郎字,意思是子不离父,父不离子,父子二人合一条命根子。这遭,安童忙驮抱,梅香捧茶汤,把他哺养到六岁,父母想到要上灵雀庙还愿。到灵雀庙烧过香,还过愿,回来请朱义先生教陈郎攻书上学。先生替他取了个学名叫梓春。陈梓春到底是天星下凡,读书不难,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梓春读书档档上。开蒙读《神童诗》、《百家姓》,题头抄写上大人;《大学》、《中庸》、《论语》、《孟》,《离娄》、《告子》换《诗经》。读到三年开笔做,做起文章件件能。

吟诗作对般般会,反捉冷字默先生。与先生有问必答,一直读到十六岁,已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在书房把书读,专等考期跳龙门。

众位呀,不提陈梓春书房把书读,再提朝纲一段情。

一天,光明皇端坐龙廷,批看十三省报进京里的荒情,水旱两荒,籽粒无收。光明皇想想无可奈何,吩咐东楼打响龙凤鼓,西楼撞响景阳钟,文听钟响,武听鼓鸣,将文武大臣召到金殿,商量朝纲大政。光明皇说了,如是一州一县遭灾,我可以开仓发赈,如今十三个省总荒,地方过大,国库里能有多少钱粮发放啊?六部就启奏了:万岁,荒,总有个原因的,可能是你的国号不好。你这个光明皇光字在前,光明皇,光明皇,十载倒有九载荒,良民百姓只好喝清汤。我主要得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准奏,就写了“逍遥快乐”四个字卷成阄团,放进六角金盘,焚香掌烛。天子头戴龙帽,身穿龙袍,腰系龙带,足登龙靴,俯下龙首,叩首三拜:天上玉皇,四海龙王,地府阎王,凡间我寡人。三皇五帝呀,该应孤王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龙目紧闭,用象牙筷到金盘里抄三抄,拌三拌,拈起来一看,“逍遥”二字,随手将皇榜挂到各州各县。光明皇帝改国号,逍遥帝主坐龙廷。

眼望那天,凡皇行香,玉帝在云端看见。啊呀,凡皇改了国号,逍遥快乐,快乐逍遥。既然改国,年岁就该逢熟。玉帝回转御宰台抓把香灰往东土里一落,哪怕一棵草,长长就会秀麦。不秀拉倒,秀起来就是两个穗头,叫做麦吐双穗,稻报九芽,五天起回风,十天下次雨,大风吹不弯杨柳,大雨打不碎垡头,风调雨顺民安乐,万里五谷富收成。庶民百姓种田田出谷,养猪猪发禄,“癞宝草”下长萝卜,“回头青”上秀小麦。大家就想了,年岁逢熟是皇上改了国号的缘故。我们种了皇上的田,应该要完皇上的粮,皇上征我们钱粮国课,是去养育兵丁的,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外国兴兵造反,伤害不到我们良民半点,保护我们安居乐业,所以,我们要得宽,先办官,国课早完。年岁逢熟,水旱两荒百姓赊欠下来的钱粮国课都一一补完。各地归集起来到府里,府里解进京,圣天子到城河边一看,城河里的粮船像淘鸭一般。当今皇帝龙心大喜,口称众卿:现在年岁逢熟,庶民百姓衣丰食足,是哪个的洪福?六部大臣说了:万岁,皇上改了国号年岁才逢熟,是我主的洪福。我们为臣的吃了你皇上的俸禄,要报答你水土之恩,现在又巧逢国母娘娘寿诞,我们宫中应该扎起彩灯来庆贺一番。万岁,宫中扎起太平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万岁一想,既然兴灯庆祝,何不与民同乐,普天同庆!这遭,就把皇榜挂到各州各县,一个雷声天下响,十三省里总兴灯。兴灯果有起落?有的。正月十三兴灯起,二月十八落花灯。

众位,皇榜上面写得严哩!如果哪处不兴灯,违背我圣旨罪不轻。

官法如雷,王法如天,皇榜定得严,哪个敢违抗。啊唷,家家户户总兴灯,忙坏了苏杭二州巧匠人。大户人家买五尺绫▯,小户人家买五尺布匹,官府里扎灯还用珍珠玛瑙,扎平台、拉走线,蜡烛火一插雪雪亮,舞起来真正像个样。凡间兴花灯,玉皇在天宫早知闻。

玉皇坐在灵霄宝殿,睁开慧眼查看下界,对东土里一望,好,年岁才则逢熟,凡间怎又活作,怎想到兴灯的?兴灯不是日里兴,是夜里兴,今年又是短春山,麦子起身很早。元麦嫩夭夭,大麦几寸高。大人看灯前头走,小人看灯后头跟。还有多少姑娘小姐们,遇到十七八岁的油头小光棍。明明大路他不走,嬉嬉哈哈半田里蹲。大麦青青踩断了秆、小麦踩伤了根,孽障作得海样深。

玉帝要派“一目五”星宿临凡,赋凡人的灾,弄它眉毛不得开,这个灯就兴不起来的。多罗星君启奏玉帝:息怒要紧,闹灯是好事啊!为什么,中州府、灵台县陈梓春是卢康道人转世,他买鱼放生,同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灵台县到东海白沙滩就有三千八百里,这么远的路程,他怎得上龙宫招亲?现在凡间大兴花灯,玉帝呀,趁此兴灯元宵节,让她三凤一龙好配成婚。

玉帝说了:多罗弟子,这个主意好是好,不过,看灯的是男女混杂,踩坏了青苗是逆天之道,造罪不小,打发哪个下去解厄?陈梓春到龙宫招亲,哪个去为媒作证?太白星君从旁赶紧启奏玉帝:您放心。您拿玉旨交与我,我到水府里做媒人。玉帝忙传令,太白下凡尘。来到东海里,龙宫做媒人。仙人一阵风,腾云下天空。不为做媒事,怎得进龙宫。云里走来雾里奔,早到东海龙宫门。

龙王一看,欢喜一半:“老星君,贵人不走贱地,你到我龙宫来有何要事?”“龙王,我来非别,府上有三位令嫒,我想来讨杯喜酒喝喝。”“啊呀,你拿我家小姐说把哪家公子,哪家少爷?”“龙王,不远,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陈百万之子陈梓春。”“老星君,谢谢你,这个媒话你不要说。我家王女龙胎凤骨,金枝玉叶,怎好匹配陈梓春那凡夫俗子!”太白星君哈哈大笑:“龙王,你不要看错了,陈梓春不是凡夫俗子,他已修行十七世了,是卢康道人转世,况且还是个文曲星,日后有新科状元之份,我也不是讨揽其事,是奉玉帝旨意来的。”听到玉旨二字,龙王大吃一惊。老星君拿玉旨交给龙王,龙王焚香掌烛,恭读圣旨。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欢喜八九分。

“多谢老星君,既然天命注定,我家三女跟他有夙世姻缘,我就不能违抗旨意了。不过,灵台县到白沙滩有三千八百里之遥,陈梓春怎得到我家来招亲?”“龙王,你也不要犯愁。现在凡间十三省里大兴花灯,你将水府也变作花花世界,锦绣乾坤,将鱼鳖虾蟹一起扮作看灯的,我到他家去作法将陈梓春骗出书房。骗他到你家来看灯,与你家三位千金好配成婚。”龙王一听忙变化,水府变作小乾坤。浪头子变作街沿石,龙王扮作个有钱人。海岛变成凡间屋,鱼虾扮成看灯人。三位龙女忙梳洗,遵循玉旨等官人。

太白星君看见水府龙宫变化好了,就辞别龙王。仙风一闪,对灵台县一站;再一阵风,对小书房里一攻。陈梓春用过午斋点心伏在书桌上写字。因为黄昏坐得深,读书太用功,有点瞌睡蒙忪,伏在书桌上竟就曲肱而枕之。老星君一变,变作披发祖师模样,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对书桌上一踏,口中就曰:“陈梓春醒来抬头见我,吾乃太白星君到此指点于你,如今十三个省总兴灯,你不要再死守书房,读成书魔,赶紧带安童出门看看灯,散散心。梓春呀,如果你不去看灯,要陡得患难病缠身。

你不要当是梦中之言,睡中之语,切记,切记,你不要忘记,吾乃去也。”太白星君来是一阵风,去是不见踪。陈梓春惊醒南柯梦,一阵香汗湿衣襟,神志有点恍恍惚惚:先生,我刚才清清爽爽,明明朗朗,看见个披发祖师对我讲,叫我带领安童进城看灯,说我如果不去看灯,要陡得毛病上身。先生说:门生,春梦反也。梦是反的,叫你看灯就是叫你读书,叫你读书才是叫你看灯哩,那个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定是个魁星菩萨。门生呀,铁斗魁星指点你,稳中头名状元身。师生在那详反梦,星君在云端里听分清。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好,陈梓春听了先生之言就不出门看灯了。我将这话当作灵天表,他却当成耳边风,如果不下无情手,他也不知我威灵。老星君在天空大显神通,用杨枝净水往下洒,一洒一个花闪,两洒两个喷嚏,洒到三洒不好了,陡发寒热病上身。

陈梓春立时头昏眼花。先生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刚才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上了身。先生,我头疼阵阵不得过,寒寒热热不分清。

先生听他如此痛哭:啊呀,刚才那个披头散发,可能倒是什么菩萨。于是,先生也跑去烧烧香,跪下来叩叩头,鬼话连天:虚空神明,你有灵有感,大人不要记小事。原谅我家门生年纪轻,说话不当心。秽言秽语冒犯了你,保住我家门生毛病好。我重重香烛了愿心。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要让先生为难,戟指一指,灾晦收了三分。陈梓春说:“先生,才间你几句好话一说,我的毛病倒退掉几分,你可让我去看灯?”“门生,你问我是白问的,我是灯草拐杖做不到主,你要到堂前问双亲。”于是陈梓春辞别先生,带领书童走到高堂拜见父母双亲。员外一见:“我儿,一不是‘冬至’,二不是‘年节’,三不是老夫寿诞生日,你登门见礼,为的什么?”“父亲,不瞒你,耳闻城里兴灯好看,我想去看灯,特来高堂请命!”陈老员外把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好男不游春,好女不看灯,游春之子风流汉,看灯之女下流人。儿,你书香之子不习上,怎好到城里看花灯。”梓春挨他父亲一瞪,想想不晓多恨。好,父亲不准,我就困母亲面前去打滚,母亲是个护痛官、面糊盆。亲娘,父亲不准我看灯,为儿也不要命残生。娘亲,我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悬梁高挂一根绳。

朱氏院君年纪老,就该这个惯宝宝,见他哭呀哭,心上像突粥。“员外,大不了为看灯,你不准,我儿发狠,困我面前滚,脸都躁白消了,汗都躁出来了,躁坏了,我总不肯与你歇。”员外说:“院君哎,你叫怎说,冤家真心要去末,我就放点松。”“好哇,你要把句话我,让他看几天?”“院君,多不准,让他看三天。”朱氏院君赶紧跑到陈梓春面前:“我儿,你爬起来,父亲准你去了。”“准我几天?”“准你三天。”“你准我几天?”“也准你三天。”“有六天也马马虎虎差不多了。”“不,总共只有三天。”老员外又走过来对陈梓春说:“儿呀,你读过孔夫子的书,晓得孔夫子的礼,出门么,席不正不坐;遇事么,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照理是父母在,不远游。”“父亲,你放心,我游必有方。”老员外又千叮万嘱:“遇到三朋四友,吃茶喝酒,不要让别人摸兜包口,没得工夫陪人家吃么,你就做一个东。安童,你们兄弟四个,陪我儿出门,随他脚前脚后,脚左脚右,听说听调,不要五难六刁;要会听风,要会观雨,不要让我儿吃苦。”安童一听,起大头子劲。好了,耳闻城里兴灯,几次要想溜去看,又不敢,你员外叫我陪相公去看灯,不正合我们心意:“员外,你放心,我们弟兄四个,个子蛮大,眨眼铜铃,看住相公一个人,跑掉得我们总会寻。”安童说的无心话,后来就以假弄成真。

院君说:“儿呀,你在家没得好歹,出门要换个新鲜。”这遭,她翻箱倒笼,拿好衣裳对外捧。陈梓春,吃的是,海咸河淡,开箱笼,来脱换,乃服衣裳。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胡绉丈巾腰里束,足登皂鞋簇簇新。手执一把呢贡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他又是惯宝宝脾气,用这些新衣裳一穿,在高堂上走三踱四,一表人品。老夫妻一看,欢喜一半。看他走步路,多稳重,形端表正,说句话,多文雅,诗礼传家。

陈梓春笑嘻嘻:“母亲,这种穿着可好去看灯?”院君信口一塌:“儿呀,这种穿戴不要说出门看灯,就是随常人家招亲总好招。”哈哈,女人不好开口,开了口竟会有。院君又说了:“儿呀,你年纪实在轻,出门我不放心。你早上去,我又怕,云腾致雨,晚上去,又恐怕,露结为霜。”看灯人,有多少,窈窕淑女,元宵节,爱戏耍,有女怀春。我儿呀,我拿好言好语对你说,你要牢牢切切记在心。我儿呀,你看灯看到东城门,日落西山夜黄昏。恐怕城里关城门,难得将身转家门。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姑母家中暂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西城门,日落西山昏沉沉。恐怕城里关城门,深更半夜难回门。你拿安童带随身,姨母家中可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如果在南门,日落西山暗昏昏。恐怕城门关得早,主仆难得回转门。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外公家中好安身。我儿呀,你假使看到北城门,就早点回转聚贤村。我儿呀,你从来不曾出远门,我时时刻刻挂在心。一来爷娘盼望你,二来先生望你读五经。

陈梓春说:“母亲,多蒙你金言玉语,孩儿切记切记,断不忘记。”陈梓春辞别父母,安童背包。主仆五个出前门,柳暗花明又一村。

带跑带相,前面到了真武殿。真武殿朝前盼,马上就到龚家场。走过一里又一村,灵台县城面前呈。

主仆朝前跑,来到王家桥。陈梓春对桥头上一站,口中就喊:“安童,竟是城里没挂榜,乡下谣断嗓,还说兴灯兴灯,哼总听不到一哼!”安童说:“少爷性子不要躁,不见得我们一到,灯就出来更哨。灯末,篾扎的,纸糊的,肚里插蜡烛火,太阳在天上不曾落,舞起来发白,随便多舞总不好看;天色一暗,舞起来才好看。啊,对的。想吃无钱酒 ,要把工夫守,再等一刻还你有。”话言未了,陈梓春眼力不错,对那剃头店的走廊里一望,柱棵上有一张梅红纸贴得上,他对安童说:“妥了,这是兴灯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今朝的灯从北草场兴起。北草场完全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西门看了上南门,南门看了上东门,各灯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一步不要跑,一刻工夫就会到。”讲讲说说天色暗,日落西山暗昏昏。

啊唷,城里敲起锣鼓来了。城里锣鼓响,乡下人脚底痒,像发呆,男男女女总上街。来了多少买卖客,来了多少异乡人。来了多少书公子,又来多少恶光棍。只听一阵鞭炮响,四城内外总是灯。

陈梓春一看,是些什么灯?平安吉庆金狮子,万福来朝太平灯。五色绸缎高搭彩,笙箫细乐闹盈盈。工匠扎出巧花灯,庆贺皇上万年春。舞彩球,搭彩台,彩虹灿烂,彩牌上,写大字,大放光明。上写着,各州府,花灯齐出,庆天子,贺万岁,国泰民安。

陈梓春又不曾看过灯,倒说起冒失鬼话来了:“安童,你望望看,乡下人发呆,拿猪头背上街;恐怕放乡下要馊,拿城里来用绳子穿住鼻子拖。”安童说:“少爷,若动冒失鬼手,不要开冒失鬼口,人家要笑的。那不是猪头,是猪八戒灯呀。猪八戒不提,灯闹起来不奇;猪八戒不拱,灯闹得不涌。”猪八戒,拱嘴灯,拱来拱去,十三节,老龙灯,云头随身。

陈梓春哪肯不说冒失鬼话呢?“安童,你看,那个长毛绕狮狗,相住两个毛芋头;那条绕狮狗,跳上趴下啃芋头。”安童说:“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相公呀,那不叫狗儿啃芋头,是叫狮子衔花滚绣球。”绣球灯,在前面,滚来滚去,狮子灯,后头跟,眨眼铜铃。看一盏,猴狲灯,毛头贼脸,挑担水,过仙桥,脸红到耳根。看一盏,走马灯,走来走去,牡丹灯,红芍药,姊妹相称。牛车灯,转起来,木龙戏水,磨子灯,轰轰响,不得绝声。春季里,山楂灯,红光灼灼,梁山伯,祝英台,同上杭城。夏季里,开荷花,红花绿叶,唐明皇,杨贵妃,也扎成灯。秋季里,开菊花,桂香十里,刘知远,打瓜精,独坐龙廷。冬季里,开腊梅,雪景好看,小秦王,争江山,,胜败难分。正月元宵节, 城中闹花灯。人人都喝采, 个个荡新春。

腾腾空平台一歇,灯火一熄,没多几转,乌漆黑暗。陈梓春说:“安童,忙煞得看灯,看灯,看这几盏灯倒拉倒了。”安童说:“相公,这草场上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哩。”“那我们上西门看平台。”“少爷,你去,我不去。”“安童,你为什么不去?”“为看灯,挨你闹呀闹,我晚茶总不曾吃得饱,人总要饿煞得。”陈梓春心里说:你这个奴才,依我性子要给你两个送死耳光。为看灯,我家父母不准,我困下来就滚,嘴说干了大不了准我三天,刚才看了这点点倒说要回去!梓春又一想:话要这样说,也不能怪安童 ,人无利息,谁肯早起。“安童,你带我上西门看,我这五十两路费给你们分。”安童说:“好的。你拿银子把我们分,少不得带你角壁角落里去看灯。”梓春把包袱打开来,银子拿出来:“安童,拿去呀。”“少爷,我们不会算。”“你这个卵生,五十两银子四个人分,是现成头脑,不要算,每人十二两半。”另一个安童是生意买卖、头尖眼快,说了:“少爷,你是要看灯头还是看灯尾?”“安童,看灯头怎说?看灯尾怎讲?”“看灯头要不怕脚疼,陪它进城。如果是跟灯跑,跳死了只好看个灯尾子。看灯尾末,不要走正路, 走小路抄近,从城河边上转。”“情愿看灯头,不愿看灯尾。”这遭,跟安童“哒哒哒达”拼命转,转得浑头浑脑总是汗。一到西门,陈梓春对下一蹲:“啊呀,我气总跑屏了,等我透透气。”哪晓得蹲蹲、望望,平台出来了呱。陈梓春又不识得平台,说:“安童,城里人看灯多刁啊,是站在八仙台子上看的,登高望远,看了碧清打转。”安童说:“少爷,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那不是城里人站在八仙台上看,是扎的平台,拉的走线,一拉一亮,上头站的杨家八将。”陈梓春仔细一看,啊,提到杨家八将我晓得呱。平台上,站的是,杨家八将,闯幽州,遭强手,泼祸连天。有八姐,和九妹,大战七日,穆桂英,来助阵,大破天门。

安童说:“少爷,你看啊,那个灯多有趣啊,三个人三样景子,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脸上通红,像个火龙;后面的人漆黑抹塌,眼睛直眨,手里拿个丈八蛇矛。”陈梓春仔细一看:“安童,这三个人我认得呱。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的是姓刘名备号玄德;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姓关名羽号云长;走后面的漆黑抹塌,人不高,胡须儿八面飘,手执丈八蛇矛,姓张名飞号翼德。平台上,站的是,桃园结义,关云长,猛张飞,日夜操心。大哥哥,刘玄德,三人结拜,为的是,共兴邦,同保汉朝。

安童说:“你看,扎灯的无事做,拿鬼迷道士都扎上来了。头戴道帽,身穿道袍,手执羽扇,一跑一摇,眼睛一闭,一肚子诡计。”“啊,他就欢喜用计。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姓诸葛,名亮,号孔明。平台上,孔明师,可真厉害,借东风,来助阵,放火烧营。满营中,都是火,腾腾烈烈,烧得那,曹孟德,无处逃奔。”安童说:“相公你看,那个老头子,嘴上白胡子,身穿红袍子,个子蛮大,对马身上一坐,那种日子不得过;对沙滩里一陷,下不得下,上不得上。旁边的青面獠牙的人要杀那个老头子。老头子一急,火齐齐了一熄,再一亮,跳出一个白袍小将,举起方天画戟。青面獠牙的人看见白袍小将倒吓溜啦得呱。老头子陷在滩里怎救得上来?白袍小将用方天画戟将滩边上的草割起来扎成捆,垫住方天画戟把马撬起身,拿老头子救出来。”陈梓春说:“安童,你晓得这是些什么人?青面獠牙盖苏文,白袍小将薛仁贵,那个老头子来头大哩,是唐太宗。平台上,唐太宗,江边落难,薛仁贵,骑灵马,跨海征东。救天子,回朝转,精忠保国,忠孝臣,多积义,万古留名。”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灯上的人才罪过哩,一个后生家小伙站在河东,一个后生家姑娘站在河西,你对我相,我对你相,像对夫妻一样,要想见面又不得见面。那个桥不好跑,当中少一截,你说怎得过?腾腾空一淘喜鹊倒飞过来呱,翅膀对翅膀张开来,接住得,变成一张桥,倒跑过来了。刚刚跑在一道还没说到三句话,灯火一亮,喜鹊倒飞掉了,还是男的在东,女的在西,男的对女的望望又要哭,女的朝男的相相又伤心,男也哭,女也哭,眼睛哭得红笃笃,衣袖揩了湿漉漉。”“安童,那个灯是什么名堂?叫‘牛郎会织女,一年一度鹊桥遇’。有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到七月,初七日,才得相逢。”梓春走进城,笙箫鼓乐声。花灯千万盏,灯火亮锃锃。

没多一歇,灯火一熄。走啊,上南门,灯上南门去了。我们上南门便当,只要走城脚,你一撞,他一轧,总踩了小姐们的脚。南门灯,把城门闩起来闹格,不让乡下人去看。城门口,有宫灯,挂灯结彩,两旁边,有鲤鱼,要跳龙门。

安童大惊小怪:“少爷,快点走啊,不好了个,执行官出来看灯罗,身坐八人大轿,鸣锣开道,喇叭涨号,热热闹闹,如果闯了他的道,乌龙鞭要发跳。”陈梓春说:“安童,不要吓杀得,不是执行官出来看灯,不是八人轿,是香亭。”香亭一座前引路,大香绕到九霄云。

香亭上有副对联,陈梓春开口就念:凤立丹山迎晓日,龙腾苍海听春雷。加灯谜四句,打古人四名。多年庙门永不开,蜘蛛结网等虫来。红娘怀胎身有孕,霜打石榴崩开来。

“安童,多年庙门永不开。哪个庙堂造了多年门总不开?门不开,关了那——关公。蜘蛛结网等虫来:蜘蛛结网张在屋角里等虫飞上去——网张飞。红娘怀胎身有孕:红娘怀胎肚子里——有子。霜打石榴崩开来:石榴里子长崩开来——子路。”香亭四角上总有花灯。东角上,太阳灯,金鸡报晓,西角上,亮月灯,玉兔翻身。北角上,紫微灯,众星拱奉,南角上,晓星灯,雪亮锃锃。

安童说:“相公,你望呀,那一个老头,嘴上白胡子,头上戴个草帽子,手里拿根长竹子,脚上穿双草鞋子,草帽对额上一护,蹲在河边上钓鱼。那个后生家肯吃亏,拿老头子对车上一背,背上车就对前推。”“安童,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平台上,姜子牙,渭水垂钓,周文王,和武王,请进朝纲。姜子牙,当军师,乾坤掌定,封神榜,第一名,直到如今。安童呀,这座平台火头多,名字就叫渭水河。”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人罪过哩。那个女子啊,浑身穿了雪白,在雪坑里哭,身穿麻衣重孝,哭得心惊肉跳,不知为点底高?”“安童,提到我晓得呱。那个昏皇无道,活捉孟姜女的丈夫万杞良造长城,她是千里寻夫。孟姜女,送寒衣,千里受苦,不得来,又不得去,怎上长城。半空中,刮狂风,大雪纷纷,雪坑里,遭苦难,哭到天明。”安童说:“少爷你看,这个灯与刚才的灯是一样的,也是个绝色美女。小伙子倒不丑,就是身上衣衫褴褛。女的手里拿把琵琶,边跑边哭,还将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又没人要,哭得心里发躁。”“安童,你晓他是何人?平台上,蔡伯喈,进京赴考,赵五娘,背琵琶,哭上东京。路途中,没盘费,剪发卖发,上东京,遭磨难,哭得伤心。”腾腾空拿城门一开,人对外直栽。走啊,上杜家村去看灯啊!众位,杜家村有底高灯看?四城董事写缘,总是随写随收钱。到东门随写随收倒还可以,东门做生意买卖的人不少,活络钱多;到西门随写随收也可以,西门开店的多,日日有进账;到北门随写随收,北门种菜的人家多,种菜好出息,与种粮的不同,种粮人忙煞得,一年只收两熟。种菜,什么时候种什么菜,一年四季总有得卖,也有活息钱。一写写到南门杜家村,人家手里没现钱,拿不出,写缘的人横趟竖趟收不到钱倒跑火起来了:不巴结你们杜家村人出钱,城里的灯也没得你们看!所以,南门灯把城门关起来闹的,不准乡下人进城看。杜家村的人也赌气兴灯,自己扎自己的灯,与城里人扎的不同,把自己种的稻梁麦菽,瓜茄瓠子,蔬菜等类农用物件,布机棉车,推车抬轿统统扎成灯。陈梓春同安童来到杜家村一看——只见丫里丫杈木叉灯,劈劈啪啪连枷灯。一摇一押棉车灯,一摇一踏绞车灯。格吱格吱轿子灯,手捧书本相公灯。摇摇摆摆小姐灯,里面点火亮锃锃。

棉花长了三尺高,开了田里白夭夭。弯下腰来篮篮满,拾得一朝又一朝。稻子生来黄爽爽,珍珠米儿壳中藏。粮食之中它为首,杂谷类里它称王。

粟子生来叶儿尖,成熟只要八十天。平时烧粥煮饭吃,作起糖来蜜样甜。荞麦生来三角仓,长在田里过霜降。寒冬腊月没事做,咸菜熬油“疙丁”汤。

芦▯生来紫悠悠,长在田里乱点头。米子磨▯做团吃,苗儿也好扎笤帚。豇豆灯儿绿沉沉,沟头岸脚坟边上塍。烧粥煮饭多好吃,七月半洗沙裹馄饨。浑身长丁黄瓜灯,浑身长筋丝瓜灯。吊着颈,茄子灯,篷里挂着瓠子灯。瓜茄瓠子总扎成灯。

看灯人儿实在多,高子看灯长拖拖。矮子看灯矮婆娑,瞎子看灯摸呀摸。哑子看灯笑呵呵,聋子只喊听不见,扒扒耳朵问别个。瘌子在旁边说大话,我肚里花头比别人多。

主仆手搀手,东门城里看花灯。主仆五个进东门,遇到一个上街人。手里捧的绕儿是油绳,黄面馒头嘴里啃。衣兜里裹的瓜子和花生,走过城桥进城门。碰倒一个挑担的卖馄饨,一撞一个老坐跟。手里抛掉绕儿是油绳,嘴里嚼坏舌头跟。泼掉瓜子和花生,馄饨汤儿溅一身。笑坏了来往许多人。抬起头来望一望,还是娘舅撞外甥。主仆五个朝前走,后面的平台又来临。

安童一看:“少爷,平台又来了。古人之言可是要听的,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们小时听年纪大的人讲呱,男子要闯,女子要藏,这话不假呀。后生家女的出门有什么好事?你看,那个后生家小伙和那后生家姑娘,手里拿把雨盖,妖妖怪怪,你对我相,我对你相,不晓打算怎样?”陈梓春说:“安童,他们在那里谈私情。”“提到我晓得呱,讲把你听听:有白蛇,和许仙,姻缘宿世,借雨伞,投情意,二人成亲。许相公,上金山,前去还愿,法海师,对他说,你被妖精缠身。许仙子,问禅师,依你怎样?依我看,在山中,不要回程。白娘娘,忙不及,来到东海,借虾兵,和蟹将,水漫金山。安童,这支平台真值钱,就叫‘许仙相上白娘娘’。”安童说:“相公你望啊,这个灯与前头的一样个情形。一个闺女坐在柜台里边,一个雪白瘦瘦的道士站在柜台外面,也在点头晃脑,不晓得说点底高?”“说点底高,这是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白牡丹,下凡尘,容颜过美,吕洞宾,起淫心,戏她成亲。第一戏,用宝剑,指开两路,第二戏,用拂帚,扫开房门。第三戏,在药店,吟诗作对,戏着了,白牡丹,带她同行。这座平台不平凡,名叫三戏白牡丹。”话犹未了,灯火突然一熄。安童说:“少爷,不好了呱,火又熄了。”旁边的人说:“这遭没得灯看了呱,到孔圣庙参圣后,各灯要散了。”陈梓春说:“安童,我们也上学场去看灯啊!”主仆手搀手,走到学场上。陈梓春说:“安童,陪我看到现在可记得几样?”安童说:“我只晓得看,哪晓得记。”“何苦哎,假使我们回去我家爹娘问到你:安童,你们看到些什么名堂?你这遭眼睛直白,还不出眉头眼目。各灯总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不要站在一起,你站东边,我站西边,我们望望清爽,记得几样,我说点父母听听,你说点主公主母听听。”安童说:“少爷,不要走开,人多挤轧,我们手搀手走,不要挨轧散开来。”梓春说:“好哇,我们主仆五个,个子蛮大,手搀手对这块一卡,打成个人坝,别人总不好走我们头上跨。”安童说:“我脚对门槛上一踏,手对门梆上一搭,我怕哪轧。”梓春说:“你倒要弄好了呱。”“晓得,你不用担心。”话犹未了,四城门灯来了。东门来了胎生灯,北门来了卵生灯。西门来了湿生灯,南门来了化生灯。十脚锣鼓闯进城,狮子队里夹马灯。马灯队里夹龙灯,孔夫子面前参过圣,狮子困下来打个滚。太白星君下凡尘,障眼法一道不费劲。陈梓春弄得头发昏,轧散他主仆五个人。太白星君吹口仙气拿他们四个安童撂到城门外,独剩梓春一个人。

太白星君仙风一吹,灯火一暗,弄得孔圣庙天下大乱。老少离散,各奔东西。有的豁围墙,有的钻街头;有的喊:哥哥,你在哪里,等等我啊;也有说:姐姐,我在这里,同回去;也有说:伯伯带我走。你喊他,他喊你,陈梓春漏单没人理。“安童哎,我在这块。”高喊三声无人应,低喊三声没回音,他倒哭起来了。安童,你好好陪我来看灯,怎不带我转家门?安童,你天天上街弄头弄脑处处熟,你叫我怎认得回转聚贤村。安童,你让我单身露宿冻坏了,深更半夜吓坏了,堂前告诉我双父母,你四个奴才命难存。

陈梓春哭得眼泪巴嗒,把你一轧,把他一轧,“扑通”一个跟斗栽到墙脚。陈梓春一阵哭来一阵滚,滚成潭来哭成坑。

太白星君一想,不要让文曲星吓坏了,于是一变二变,变成二八青春李梓春模样,对陈梓春面前一站,开口就喊:“呸,哪个?”“你是哪个?”陈梓春说:“我。”“你哪个?住哪里?”陈梓春哭得哪说得出来唷,气只在喉咙口上出:我家就在这座城,聚贤村上是家门。父亲号称陈百万,母亲朱氏老安人。陈郎是我乳名字,学名就叫陈梓春。安童带我来看灯,奴才他溜了转家门。

“唷,是我家陈世兄啊!陈世兄,你可认得我?”“世兄,素不相识。”“唷,你姓陈,我姓李,要问我名只要问你。”“你也叫梓春?”“我也叫梓春。”“你家住哪里?”“我与你家隔三里不到,二里半把,站在你家场上望,不到三里路,乌通通一个大竹园,高树上有个大鸟窝,下面就是我的家。”“你家就住那有鸟窝的下面?相靠这么近,我怎不认识你?”“你哪认得我呀,今朝是:麻布洗脸初相会,烧饼不熟面又生。”“你上街来做底高的?”“我上街来看灯的。”“一个人来的?”“李世兄,不要提,下次看灯再也不要把现世宝安童带出来,带他出来看看灯,他倒溜转去了。”“你家安童还算好的哩,我家安童还不曾等得及进城,在北门真武殿就溜回去了。”“李世兄,你跑了几个?”“我跑掉两双。”“总说我霉,两个人撞凑堆。”“你出来看灯,你家大人可准?”“准?不肯!我发狠,困在娘面前滚。像说份账,嘴总说干了,大不了就准我三天。李世兄,你家大人可要比我家好点?”“好哇,要不是我在家杠赖,还想出来?陈世兄,也是出来一趟,这次看惬意了再回去。”“灯总散掉了,哪里还有灯?”“陈世兄,灯多哩,百粒芝麻才开头哩,东门外头我公公家的灯漂亮哩!”“你公公家有些什么灯?”“啊,我公公家是个大富户,四城董事上他家去写缘,写他一斗金子,二斗银子。我家公公说,‘要我出多少银子倒不关事,出得起的,不过,我家孙男孙女多,夜秋秋,没得哪上街。”四城董事说:“做不到,不是哪一家,如果你家不上街的话,街上的灯也不准你家看。”我家公公是犟脾气,就说了:“稀罕,我有一斗金子二斗银子不会自己请苏州巧手回来扎。扎得好哩,晒场上百零八支焰火,还有十重门和鳌山古人灯名。”“李世兄,你再说好一点,我不去哎,外面已经不早了,你这遭去看看灯,半夜三更,肚里又饿,身上又冷,你倒好脸皮老老,公公,外孙,你来看灯的,热腾腾的夜饭,暖堂堂的被窝,有吃有宿,我这遭举目无亲,去认得哪个。”“陈世兄,何苦啊,后生家小伙要见眼生情,放活息点,我叫公公,你跟我后头嘴学乖点,也叫年老公公,还有哪家外孙男女怕多了,到吃夜饭辰光,我拿碗,你拿筷,到了睡的时候,老老诚诚脱脱鞋子跟我焐脚。”陈梓春遇到李梓春,讲讲说说似一家人。

陈梓春在前头走,太白星君在后头跟,出东门,向东,向东,跑呀跑,陈梓春有点心焦:“李世兄,可曾到啦?”“不远,还有五六里。”“你在城里说二三里,跑到现在还有五六里,我们是退了跑格,越跑越远,我更加不认得打转。”“你到底去不去?你真心不去我不等你,我走了。”“喏,你这个烂良心的,刚才在城里你说这话,我就不上你的当了。我脚上穿的新鞋子,有点夹脚,看你跑得不哨,跟你后头跳呀跳,脚上跑起了许多泡。”“冤家,你怎不早点叹口气,早说这话,我吃点亏,把你带驮带背。”“我与你一样高,一样长,你驮我,不让人家笑坏了。”“没关系,夜秋秋,哪看见,伏我肩膀上来。”陈梓春当真就对太白星君肩膀上一伏。太白星君说:“扒紧我的肩兜。”看看走的阳关大道,骨子里太白星君在施行仙法。把陈梓春拨到云端里去,飘飘荡荡度动身。陈梓春耳朵里只听狂风呼噜噜如雷响,到了东海龙宫门。

老星君拿仙风一收,将陈梓春对下一丢。陈梓春对下一踏,脚下好像湿刮刮:

“李世兄,我脚下怎湿刮刮的?”“陈世兄,你何苦!你的瞌睡是前世里带来的,伏我肩上也能困着得呱,下偌大的雨你总不晓得?”“啊,落雨的?我来摸摸身上可湿。”到身上摸呀摸,身上干干卜卜。“既落雨我身上怎不湿的?”“啊唷,我与你第一次同伴,怎舍得把你身子淋坏了!我长眼睛呱,我驮你走在风罅罅里,雨缝缝里呱。”“啊唷,你本事竟好哩,会走雨缝缝里。”他又不晓得龙王家才拿潮水收啦得,地上有点湿刮刮。陈梓春望呀望,倒望见龙王家了。

“李世兄,那是哪一家?”“啊,就是我公公家。”“你公公家多发财,多有钱,不然哪有偌大的陆地。”“唔,他家的田有限,家里的田单是五十亩一张,我前年来拜年,他叫我帮他数数有几张,我哪里数得清,就替他估估堆用秤称,带称带算也只有六十二斤半。”他又不晓得三山六水一份田,是水总是龙王家管的。

“李世兄,你公公官做得大哩,旗杆多高,旗帜在云端里飘。”“不大,也只和皇帝并坐。”他又不晓得他是海里的龙王。哪晓得望呀望,晒场上的焰火倒放出来了,陈梓春又不识得焰火,就喊:“李世兄快走,你公公家失火。翻腔,在那里冒烟。”  “轻声点,不要给我公公听见,他要骂的。哪是失火,是放焰火!”陈梓春仔细一望,啊,“那个小朋友眼泪巴嗒,在那拍‘知了’。”“那不叫拍‘知了’,是叫蜈蜂刺瘌痢,痛了伤心。”大焰火,放出来,九龙八卦,放一出,铁扫帚,满天明星。放一出,宝塔灯,万字栏杆,放一出,耍蝴蝶,飞到九霄。放一出,老寿星,手执拐杖,放一出,王母娘,骑鹤腾云。放一出,杨贵妃,宫中醉酒,放一出,崔莺莺,月下偷情。放一出,刘关张,桃园结义,放一出,卧龙岗,三请孔明。放一出,赵子龙,军中救主,放一出,空城计,吓退敌兵。放一出,姜子牙,渭水垂钓,放一出,韩湘子,九渡文公。放一出,奸曹操,良心丧尽,放一出,楚霸王,自刎乌江。放一出,赵匡胤,英雄盖世,放一出,秦叔宝,卖马卖刀。放一出,二郎神,沉香大战,放一出,孙悟空,大闹天宫。放一出,陶三春,她女中第一,放一出,郑子明,逼打成亲。戏名更加好,灯景盖世豪。来到前门口,望见彩莲桥。

看桥亭,多巧妙,雕梁画栋,两旁边,小栏杆,玉石砌成。桥亭上,盖金瓦,八宝结顶,桥亭中,有多少,百样兽名。有凤凰,在亭中,口衔宝贝,白玉兔,衔仙草,对月调情。桥头上,盘金龙,龙头朝上,头对头,嘴对嘴,二龙戏珠。

陈梓春说:“你公公家的桥漂亮哩,总说我家好呀好,将库房里银子完全拿出来支这座桥还不够。”“哈哈,陈世兄,桥顶上好,桥底下还要巧哩,十三个半圈门,龙凤船总从这圈门下经过。”陈梓春偷偷朝下一望,果真不错。桥底下,有圈门,十三个半,走龙船,并凤船,张篷而行。半扇开,半扇闭,来来往往,开纱窗,摇橹走,直过桥亭。有八十,又二扇,纱窗开望,纱窗上,彩画着,博古通今。东桥门,开一扇,望见日出,西桥门,开一扇,对月弹琴。

圈门上有对联一副,陈梓春一相,开口就念:绿水映红万盏灯火如星月,清波戏逐千楫龙舟若围棋。圈门上,管对管,无其大数,到夜间,开了关,好看船灯。船头上,有刘海,蓬头大笑,小金蟾,对面坐,眨眼相亲。凤船上,官宦家,闺门秀女,坐在那,中舱内,弹唱吹笙。真好一画河,水深绿波多。花灯千万盏,圈成九龙河。嘴里说话脚下走,照墙又到面前呈。

照墙总是金砖砌,金光闪闪玉麒麟。左右金狮子,两边排定,有玉象,左右分,看守宫门。  “你公公家的照墙竟好看。”“照墙好哇,十重门灯还要巧哩!”世兄两个手搀手,到一重门里去看花灯。

一重门里有些什么灯?胎生灯。怎叫胎生灯?就是驴骡牛马,獐猫鹿兔。獐儿灯,豹子灯,行如风送,老虎灯,皮兽灯,山洞里安身。黄牛灯,在田中,耕田耙地,水牛灯,在榨磨上,日夜驰奔。犬儿灯,看家兽,摇头摆尾,猪子灯,羊子灯,活上刀砧。老鼠灯,走前面,梭来梭去,猫儿灯,后头跟,接耳听声。兔子灯,在城脚下,心惊胆颤,老黄鹰,在空中,利爪直伸。白马去出征,犬儿会看更。骆驼会相命,笑坏陈梓春。嘴里说话脚下走,到二重门里看花灯。

二重门是卵生灯。何谓卵生?飞禽鸟类。凤凰灯,仙鹤灯,无宝不站,黄将灯,翠将灯,毛羽喜人。八哥灯,画眉灯,笼中叫喊,乌鸦灯,茄子灯,是娘舅外甥。鸽子灯,在空中,驮铃起翅,布谷鸟,连夜叫,三麦起身。白鹤灯,鹭鸶灯,沙滩憩息,河蚌灯,小气鬼,自己关门。喜鹊伸白头,画眉叫汪汪。仙鹤当头站,百鸟朝凤凰。嘴里说话脚下走,三重门到面前呈。

三重门里有些什么灯?湿生灯。怎叫湿生灯?鱼鳖虾蟹。金鱼灯,银鱼灯,池中戏水,鲤鱼灯,鳌鱼灯,跳过龙门。河鱼灯,前头走,气相又大,吭公灯,▯嗦鬼,骂不绝声。钳虾灯,舞马叉,勒头暴眼,旁皮灯,胆又小,哭红眼睛。参鱼水面走,鲫鱼水下蹲。回鱼伴海水,河蚌同鹬争。嘴里说话脚下走,四重门里看花灯。

四重门里有些什么灯?化生灯。怎叫化生灯?蚜虫蚊蜢。蜻蜓灯,飞蛾灯,飞来飞去,蚊子灯,飞过来,会丢冷针。蜢子灯,细个子,轻烟缭绕,牛虻灯,一出门,钢钻随身。织布娘,十八岁,雪白粉嫩,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亲。算命虫,排八字,七子坐命,合过婚,算过命,好去成亲。蟑螂虫,灶蜥子,忙把酒办,蜒蚰虫,忙上灶,慢斯囵吞。蓑衣虫,爬得快,帮搬台凳,蟋蟀虫,跳出来,接待新人。刺毛虫,摆銮驾,穿红着绿,尖嘴灯,在树上,鼓乐吹笙。知了灯,叫起来,喇叭涨号,蜜蜂灯,搓团圆,蜜甘鲜甜。蜘蛛灯,扛漏筛,真正好看,豆独灯,拿缆把,僵气腾腾。蚯蚓灯,做轿杠,绵软的笃,萤火虫,打灯笼,雪亮锃锃。小娘子,在房中,咽声啼哭,放屁虫,放三炮,轿子动身。蜢子喊苍蝇,我们是连襟。他们也难得,我们来送亲。

嘴里说话脚下走,五重门里看花灯。五重门里真稀奇,时鳗蛇缠住个活青鸡。蜈蜂刺人个个怕,百脚身上穿蓑衣。嘴里说话脚下走,六重门里看花灯。

六重门里灯好看哩!灯上有六六三十六个媒纸头,六六三十六个药线头。六六三十六个炮仗头,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楼。内有六六三十六瓶陈菜油,六六三十六个老麻猴。外有六六三十六棵垂杨柳,上头歇了六六三十六只大斑鸠。点着六六三十六个媒纸头,六六三十六个药线头。烧到六六三十六个炮仗头,“通、叭”,倒掉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楼。倒断六六三十六棵垂杨柳,飞掉六六三十六只大斑鸠。泼掉六六三十六瓶陈菜油,吓死六六三十六个老麻猴。要问这个灯,就叫炮打西洋城。嘴里说话脚下走,七重门看花灯。

七重门里有些什么灯?人人总说美女灯好看。吕布搀住貂蝉手,纣王不离妲己身。令公结识维舒女,正德皇帝戏凤娘。褒姒一笑天下失,唐伯虎华府点秋香。嘴里说话脚下走,八重门里看花灯。

八重门里是八仙。拐李葫芦道法高,锺离辞职谢汉朝。洞宾背剑青锋客,果老骑驴过赵桥。国舅手执阴阳板,湘子云中吹玉箫。仙姑敬饮长生酒,采和花篮献蟠桃。世兄两个手搀手,九重门里看花灯。

九重门是金银铜铁锡扎成灯。银子生来白雪雪,金子生来黄霜霜。银圆生了没得眼,铜钱外圆里四方。珊瑚穿作灯架子,明珠扎成琉璃灯。香炉总是黄金灯,烛扦也是锡铸成。

老龙王说:“陈梓春来了。”端张穿花椅,对十重门里一坐,手里拿根拐杖,坐在那里哼哼唱唱:“老夫今年八十高,白发苍苍似银条。人人总说家豪富,旁人哪有我逍遥。早上好酒三斤半,腊肉火腿免心焦。哎,哈哈,哈哈,哈!”陈梓春一见就问:“李世兄,他是你家哪个?”“就是我的公公。”“既是你的公公,你怎不见礼的 ?”老星君弯腰一揖,外孙有礼。老龙王装聋作哑:“你是哪个?家住何方?”陈梓春问李梓春:“李世兄,这个老头子倒底是你家哪一个?”“我家公公。”“既是你公公,对你外孙怎不认识?”“陈世兄,你听错了,你姓陈,我姓李,他不是问我是问你。”“啊,问我?”陈梓春走上前去,彬彬有礼,一躬到底:“晚生有礼,公公万福。请问公公多大年纪?”龙王眼睛一暴,胡子一翘,拐杖一掼,甩出去几丈。“老夫喜欢吃花生,你怎问我可吃田鸡?”“李世兄,你公公聋呱?”“哎,有点琴铃共——聋格,对年纪大的要说响点!”“公公,我请问你,今年多大尊庚?”“啊,木耳煨金针?你跑错了,南货店才有,我家没得。”“李世兄,你家公公恐怕是钉底的——聋?”“不要谈‘钉底’,他是聋子耳朵当偏斜,你与他缠,照常也就缠上去的。”“公公,我请问你高寿?”“糕厚,厚糕吃三块,薄糕吃双倍。”“不,我问你多大岁数?”“你管我对数不对数。”陈梓春急得没法,用二拇指打一个码子,“不,我问你手里换了几代皇帝?”“啊,你可是问我多大年纪?老夫今年八十三,一年更比一年欢,早上吃三升米粥,中午吃六升米饭,锅巴泡泡当夜饭。请问书生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书生呀——你家住哪州并哪县,姓甚名谁哪村庄?父亲名甚母姓甚,弟兄排行第几名。”陈梓春说:公公,其实不远。公公呀,我住中州灵台县,北门城外聚贤村。父亲号称陈百万,母亲朱氏老安人。陈郎是我乳名字,学名就叫陈梓春。

书生,我还要问你:书生呀,你今年年纪有多大?,可曾有门当户对人?

陈梓春说:“李世兄,你家公公倒底年纪大嘞了,问话多仔细,根根萝卜挖到底,问我多大倒还不要管他,怎想到问我可有门当户对的呀?”“不啦,年纪大的开口,你倒不好让他现丑,有与没有你倒要说呱!”陈梓春笑嘻嘻:“公公哎,我告诉你。公公呀,晚生今年十八岁,不曾有门当户对人。”请问公公,您府上有几位公子、几位少爷?老龙王听见这话,假意拿两滴眼泪朝下一抛。书生呀,你家爹娘福气好来生到你,老身没有后代根。

啊呀,公公你不要哭得伤心,你没得公子少爷,可有千金小姐?书生呀,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三位女千金。

“公公啊,恭喜你,你比我家爹爹福气好。我家爹爹求天拜佛养到我一子,你倒有一子半。”“怎算到一子半?”“三位小姐留府招女婿立户,俗话说,女儿女婿算半子,只有假儿没假孙,等你三年抱外孙;外孙传得外公后,永生永世福满门。”“书生,好倒是好的。可是,我家三位小姐直到如今高不凑,低不就,我看你这书生倒才貌双全。书生呀,你不嫌寒门丑陋女,终身许配你一个人。”陈梓春听了摇摇手,千不能来万不能。我奉父命来看灯,怎好招在贵府门?公公,我背父行事逆天罪,功名不就怎招亲?贵府三位千金女,另找高门有才人。

龙王一听,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安童,你们拿仓房门关关,库房门闩闩,吃点苦,拿银子对他陈家戽,我去告状。北门外面陈梓春,他是油头小光棍。黑夜并深更,上我家来看灯。他看灯是假意,盗我府里宝和珍。外孙呀,我到灵台县里动状纸,说你是江洋大盗人。”陈梓春虽然是个书生,但他也不怕,蛮犟!“公公,你哪怕现在就去告,我又不怕。怎?说你不要着气,你这是乱坟场架炮——吓鬼。我又不是一个人上你家来的,我与你家外孙一起同来的。李世兄,你听见呱,你公公说我做强盗抢他家银子,我可曾抢?”太白星君说:“陈世兄,胆大点,我与你一同来的,是强盗船上烧火,告你不就告我。”“好哇,这才是说的正道话。”“不过,你也不要欢喜,究属他是我家公公,如果这场官司全输把你,我对不起公公。”“李世兄,我倒讨讨你的喜讯看,到县老爷大堂上你打算怎说?”“怎样说?你晓得我的脾气呱,我是惯宝宝,有床总不困的,欢喜站在高头骑在屋脊上,到堂上老爷要问我罗:李梓春,你公公告陈梓春盗银子是实不是实?这时,我就说了,老爷,话难说哩,我家公公该万贯家财又没得儿子,就养三个女儿,将来这笔财产丢给哪个呀,我家陈世兄去看看灯,要说他抢的是不好听,想弄点去用用也作兴的啊!过末,大老爷又问罗,陈梓春的品德一惯怎样?啊呀,我对他一清二楚,从小我跟他在书房里合坐张凳子,同伏张桌子,晓得他的脾气格,书笔本子不好落放,落放就对家藏。”陈梓春一听:世兄,不好了呱,到官厅上吃不住你这句糊涂话,我铜嘴铁舌也辩不清。

陈梓春发狠,困下来就滚:老母呀,你不要当为儿出门看灯有好处,现在闯了连天大祸根。父母哎,孩儿遭了冤枉事,跳进黄河洗不清。

太白星君一听,不要让文曲星急坏了。吃点亏,赶紧背:陈世兄,立起来,不要哭。我家公公有多少女儿嫁不掉人,喜欢赊给你这个哭癞宝。喔唷!陈梓春爬总爬不及:“我回去。”“不要回去,我公公家花园里的花好看哩,看看花,好回家。”提到看花,陈梓春倒又不想回家。世兄两个手搀手,走进花园去散心。

老龙王早已把圈套做好,叫她们姊妹三个变成三朵牡丹坐在花园内。姐妹三个走进花园门,专等梓春念书人。

陈梓春到花园一看,欢喜一半:李世兄,你公公家的花好看哩,那三盆牡丹多好看啊!白的白如玉,黄的赛黄金,黑的像乌云。

“不啦,你可合适。”“盆盆欢喜,朵朵合意。”“既然合适,我就告诉你这个名字,它叫插插活,采它两个头回去对盆里一栽,明年这个时候就开。你如果想要,你把手脚放快点,胆子放大点,我再帮你望住点,你扯它几个枝条带回去。”陈梓春被他一杠,就上他当。陈梓春忙了去采哩,你心小点,一朵一朵,一枝一枝的采呢,他的贪心又大,把三棵捧在一起,用力一背,“咔嚓”一声:牡丹落地不非轻,跳出三位女千金。一把背住陈梓春,亲夫连叫两三声。相公呀,我在宫中等你数天整,你怎到今朝进我门。

陈梓春眼睛直识,望望又不认得。哪晓老龙王从后面洋咳嗽嗽来了呱:“呸,哪个哇!这遭不要怪我去告状了!”北门外面陈梓春,竟是油头小光棍。黑夜并深更,到我门里来看灯。他的看灯是假意,调戏我家女千金。灵台县里动状纸,他是违条犯法人。强奸闺女问斩罪,调戏闺女犯充军。

陈梓春挨一吓,命总没得:“李世兄,你公公原要我招在他家哩,我就招在他家吧。”“底高?就招他家?老早,我公公说三个女儿随你拣一个,你不肯,困这块滚。现在三个了,叫我出来说,况且我公公是个犟糟瘟脾气,这遭回炉烧饼不脆,让我陪你受罪。”“啊唷,你帮我说说看也,说到顶好,说不到拉倒。”太白星君说:“公公哎,我家陈世兄肯招在你家了,看我点面子不要去告他。”龙王说:“外孙,总是看你点面子,否则我才不肯与他歇格。”龙王开金口,吩咐众家人。摆出羊羔酒,款待小书生。

龙王一想,吃酒的倒有,哪有陪客呢?走到龙宫,看见乌龟爬向西,甲鱼爬了向东:“龟、鳖二将,今朝姑少爷上门你去帮我倒倒酒可好?”甲鱼说:“龟兄你去,我不去。”乌龟说:“为什么不去?”甲鱼说:“你不晓得我的难处,头上没得顶帽子,光秃秃,坐在那里不像样。”螺蛳说:“胆大点,不要紧,你去好了,只要我爬了对你头上一坐,壳子对你头上一脱,做个帽子尖奴奴,而且也不错。”乌龟说:“你这遭好了,有顶帽子啦,你好去▯。”甲鱼说:“我去你也要去。”乌龟说:“不晓得,我也有难处。我这身衣裳,拼拼凑凑,坐在那里吃酒,姑少爷开口,问我是什么料子,我回答底高?”“龟兄,这好回答。你就说,这是十花菜,拼它十三块,别人不该,只有我有。”乌龟和甲鱼变成人就和老星君下来吃酒了。龙王坐了朝南,太白星君和陈梓春对坐。龙王说:“书生,吃酒吃酒,要谈经九。这叫吃酒寻话,耕田寻耙,我们今朝来个三字同头、三字同傍的吟联。”太白星君说:“好,公公你请。”龙王说:“三字同头官宦家,三字同旁绫▯纱。如果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绫▯纱。”太白星君说:“轮到我了哇。公公:你听,我也有。三字同头葱蒜韭,三字同旁淡薄酒,如果不是葱蒜韭,怎能配得淡薄酒。”星君说:“陈世兄,上大人,孔乙己,下面轮到你。”陈梓春站起来说:“我也有。三字同头大丈夫,三字同旁姊妹姑,如果不是大丈夫,怎能配得姊妹姑?”龙王一听,欢喜不过,说:“好,我们再来一字分开、颜色相同的对联。”太白星君说:“也请公公先来。”龙王说:“出字分开两座山,颜色相同锡共铅,一重山上出的锡,一重山上出的铅。”太白星君说:“轮到我了。吕字分开两个口,颜色相同茶共酒,一口多谢公公的茶,一口多谢公公的酒。”陈梓春说:“我也有。二字分开两个一,颜色相同龟同鳖,一个送茶是个龟,一个送酒是个鳖。”乌龟说:“不好,认得我们的。”甲鱼拿头一凿,螺蛳壳对下一抛,现出了本来面目。乌龟站起来想溜,也现了原身,难看哩——丝瓜颈项伸呀伸,绿豆眼睛瞪呀瞪。背上总像扒油根,它和甲鱼比一比,不知哪是娘舅哪是甥。

龙王一想,不能泄漏天机,赶紧吩咐她们姊妹三个梳洗打扮,八仙桌上设供天地纸马,掌起通宵蜡烛。姊妹三个搀住陈梓春,一拜天,二拜地,三拜高堂老双亲。手搀手,到兰桂香房去安身。

朱明春 演唱吴根元 搜集整理梓 潼 宝 卷——下册?三元救父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圣谕唐伯虎春游芳草地,蔡伯喈夏赏绿荷池。杨贵妃秋饮黄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诗。

一文讲过二文来,前文讲过后文开。前文讲过添福寿,开开后文免三灾。

昔日如来金口言,提起宝卷又接连。上册里面,经论品文,书论篇章,《梓潼宝卷》不过讲到陈梓春龙宫招亲,此也不必重论,下文单提何来?仍然提起梓潼卷,交头接尾往前行。好似久旱逢甘雨,春宵一刻值千金。光阴似箭容易过,日月如梭晓夜行。看看不觉五天整,姻缘一满要离分。

陈梓春说:“贤妻呀!我离家已经五天,父母来家一定很心焦,我要家去了。先生望我将书读,父母望我转家门。等到明年寒食节,再来陪伴众夫人。”三位公主说:“相公呀!你果晓得这是底高地方?”“哎呀,大不了是你格家呢。”公主说:“恩夫,你倒拿窗子推开来望望看。”梓春推开楼窗看,平空跌倒地埃尘。

不好了!波浪滔滔东洋海,浪头子渥得层上层。

罢了啊!“我今一死也便罢,父母双亲靠何人。”父母双亲哎!人家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谁知我身落东洋大海,不得回家,怎生是好哩?父母双亲!十月怀胎空带我,三年乳哺枉费心。孩儿不能尽孝义,做不到端汤奉水人。

三位公主说:“相公哎!不必啼哭!你真正要回家去,我送你犀牛角三分,这东西可以分水格。”三寸三分犀牛角,水分两路往前行。前面一条阳关道,梓春一见喜十分。多谢贤妻来助我,永生永世不忘恩。

陈梓春拜别了岳父、岳母,同三位公主一一告别。三位公主说:“相公呀!一夜夫妻百夜恩,五宿夫妻海能深。今朝等你回家转,不要做忘恩负义人。早晏总要回宫转,不可丢落结发情。”公主见夫留不住,忍痛含泪送夫君。夫妻来到三岔路,各自分别转家门。流泪眼送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梓春辞别三公主,公主啼哭转宫门。

且说太白金星早已得知,他又变作五天之前格模样,站在三岔路口等候梓春。二人一见面,哎呀,“陈年弟呀!你上哪去格?干多天数,我等你等了心焦不过。”陈梓春说:“李世兄哎,你又做死人又做鬼,又做挑丝解结人。是你带我去看灯,也是你送我转家门。”李梓春说:“陈年弟呀!人家说做媒人,成不成,且先弄个四大盆。来六碗,去六碗,三六要吃十八碗。做一个媒人,要吃七十二顿半,顺便头脑还不算!我帮你做了三个媒人,汤水点子总不曾要你家一口,到还推板你来。”二人谈谈说说朝前走,聚贤村到面前呈。太白金星腾云去,陈梓春独自转家门。梓春一路转回程,自己门到面前呈。想起此事真奇怪,不敢禀告二双亲。

梓春来到高厅,深深一礼,一躬到底,父母双亲在上,孩儿有礼拜见!陈百万说:“孩儿呀!人家看灯,当夜就家来格,你家伙相上五天哎!还有四名安童呢?”梓春说:“父母双亲哎!不要提哦!当天夜上到孔庙门口,人彼来多,再加一阵风,灯总吹熄得,人就轧散了,我还以为四名安童先家来了!我回头遇到一位李世兄,他约我到他家去做文章格,所以耽搁得天数。”陈百万说:“孩儿哎!安童跑啦得,不要紧格,再买两个就是得,只要我儿能够家来,这就谢天谢地,靠了祖上福气。孩儿呀!你不家来,我们——天天望到黄昏后,夜夜思念到五更。头呗磕了多多少,香呗烧了许许多。只要孩儿转家门,大香大烛谢神明。

孩儿呀,赶紧到书房里读书去吧!”梓春来到书房门,拜见先生老大人。端身正坐将书读,依然还做念书人。不表梓春读书事,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来到御宰台前,启奏玉主,陈梓春被我引进龙宫,招为驸马,五宿姻缘已过。玉主吩咐,派三元星君下凡,到龙宫投胎出世。打弹张仙归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尘。仙风一拂来得快,龙宫里面送子孙。星君仍归天宫去,公主有孕在其身。怀孕带到十月整,瓜熟蒂落要分身。

仙人临凡,一点不难,大公主到正月十五,半夜子时,连痛三个紧三阵,宫中生下小姣生。香汤沐浴洗个澡,红绫包裹紧腾腾。

老龙王一见,欢喜不过,取名叫上元。不知不觉到七月十五半夜子时,二公主又生下一子,龙王见爱,取名叫中元。到了十月十五,半夜子时,三公主也生下一子,龙王喜之不尽,取名叫下元。三元星君下凡尘,好年好月好时辰。生来仙风并道骨,慢慢等他长成人。三元本是天宫星,出世晓得办前程。哭声如同鹦哥叫,笑起来好似凤凰声。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晓夜行。三元长到七岁整,龙王替他们请先生。三元本是天宫星,读起书来更聪明。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三元读书甚聪明,先生做个领路人。

那一天,先生到龙凤阁去做文章会,知会一众小朋友蹲书房里好好温习功课,不好惹厌。哪晓先生一走学生满到八处躲。“我们来做躲躲寻寻吧!”龟鳖丞相家有个儿子说:“躲躲寻寻没意思,我们来做皇帝,坐金銮殿。”三元说:“不好!没福气格人,坐了上头,头要发疼呱!回头要跌下来格!”“不要说卵话,只要坐稳了,你等到我来坐!”这遭弄台子磊台子,磊到屋望,最上头摆张椅子。龟鳖丞相家格儿子,像赛猴狲爬树,连爬自爬,爬到顶上,对上头一坐,说:“三元听旨,寡人封你们:上元为红笔司也,中元为黑笔司也,下元人最小,又会吵,只好做拖板子喝道格。”三元一听,不服气,“你到想做皇帝啦!弄你做不成!”弟兄三个,背住台子一摇,龟鳖丞相家儿子,一个跟头,走上头栽到底,嘴磕豁得,鼻子塌得,鲜血直流。鲜血淌来紫血流,做皇帝做到这个祸场头。

龟鳖丞相家格儿子说:“你们不要起劲,我家来告诉先生。”三元说:“我们不怕!我们只要说:‘先生哎,你不过做个先生,他还会做皇帝哩,你果有他大哎,你还要对他磕头哩!’”龟鳖丞相家儿子一听,不好!不能告诉先生,回头要挨打手心格。要想打他们吧,他家弟兄三个,又打不过他们,只得开口就骂:“你们是高山栽花飞来种,浪头子卷来格氽来生。你们是有娘无爹种,还要在此欺别人。”三元听见这一声,默默无言不做声。不蹲书房将书读,回到家中要父亲。

弟兄三个回到龙宫,来到母亲面前深深一礼,一躬到底,母亲在上,孩儿有话请问,“亲娘啊,自古有天总有地,从来有树就有根。别人总有双父母,我们有母少父亲。”公主听见这一声,二目抛珠泪纷纷。“孩儿啊,你到思量生身父,我们怎忘丈夫身。你父不是别一个,灵台县里陈梓春。光明皇皇改国号,十三省里闹花灯。太白金星为媒证,把你父带到龙宫门。招在龙宫五宿整,生下弟兄三个人。你父回家八年整,音讯不通到如今。可惜你们年纪轻,不能寻访你父亲。”三元说:“亲娘哎!我们不读书了,情愿到哪里深山学道,将来学到法术随身,就好寻访父亲格!亲娘啊!我们——不愿再把诗书读,情愿出家办修行。”老龙王一听,心中欢喜,你们既然想到深山修道,我来送你们去。

龙王将三个外甥一齐送到云台仙山。公甥四个出宫门,海水分开往前行。路上行程不必表,云台山到面前呈。

三元来到云台山,见此真山活水,乃是仙居圣境,故作四句偈文。我们来到云台山,一步挨步往上▯。有本事▯到山顶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老龙王带领三元一直来到山顶,参见虚无老祖,投奔老祖名下,修行学法。三元当即跪到尘埃,罚下洪誓大愿!“师父哦!吃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开酒和荤。倘然再吃荤和酒,永堕三途地狱门。”不表三元修办道,再表皇皇坐龙廷。

逍遥皇端坐龙廷,说:“众爱卿,我寡人朝中,武多文少,怎生是好?”六部朝臣说:“万岁,今逢大比之年,广开南选,选拔忠良文臣,帮皇定国。”万岁一听忙召书仪官上殿,书写皇榜,广召天下有才之人。皇榜挂出午朝门,诸州各府总知闻。当今天子开南考,好将纸笔跳龙门。一个雷阵天下响,十三省里召书生。

皇榜一挂,天下黎民百姓总晓得。陈梓春听到安童一说就和先生商议,“先生呀!今逢大比之年,皇上开考,学生准备前去应试,你看如何?”先生说:“好格!你文才高广,机会不可多得,不过你要禀告父母双亲,得到他们的许可,才能去得。”梓春听见这一声,一点不错半毫分。一直来到高厅上,拜见父母二双亲。

陈梓春来到高厅,深深一礼,父母双亲在上,孩儿听到皇上开考,打算进京应试,特来禀告父母得知。陈百万夫妇二人一听,心中高兴,“儿呀!好格,这也是替祖争光,不过你要作两手打算,考得中,荣宗耀祖,考不中,也不要紧,我家不要愁没饭吃。孩儿哦!父母生你人一个,你是陈家后代根。有官无官要回家转,不可流落在皇城。”“父母双亲哎!这我晓得。”这遭陈良夫妇,连忙到东厨、家主菩萨面前,烧香点烛,祷告一番。“东厨司命灶王神,天天坐在灶堂门。家堂圣众列位神,一家之主你为尊。保佑梓春考得中,大香大烛谢神明。”陈梓春又对三代宗亲、祖宗亡人祷告一番说:“三代宗亲哎,你们在则为人,死则为灵呀!有灵有感,保佑我京都城中考得中,多做斋醮荐亡灵。”父母双亲说:“孩儿呀!你进京赶考,一路之中要多加小心。未到将晚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动身。多年饭店要少住,多年古庙要少登。多年饭店出贼子,多年古庙有妖精。遇到少者莫谈话,遇见老者问路程。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怕虎狼当头坐,君子旁边有小人。”梓春说:“父母双亲,你们放心,孩儿一一牢记。”高厅拜别双父母,书房拜别老先生。拜别东邻和西舍,带了盘费就动身。小小包袱打一个,安童作伴紧随身。路上行程几天整,远远望见帝王城。远望城头如锯口,近看瓦片赛龙鳞。凤阁龙楼生祥瑞,佛殿灵光结彩云。来到皇城天色晚,要寻客店好安身。

陈梓春来到张都司饭店门口,只见一位饭店伙计,手提一盏灯笼,撑了店门口叫喊:哪位考官上皇城,到我上房蹲一蹲。银子只要三两三钱整,来我店堂住一宿。稳中头名状元身。哪里生意买卖人,到我中等房间蹲一蹲。银子只要二两二钱整,来我店堂住一宿。一本万利转家门。哪位种田之人上皇城,到我家下房蹲一蹲。银子只要一两一钱整,来我店堂住一宿。明年五谷好收成。

陈梓春说:“老板,我只要住格中等房间。”“哎呀!客官,看你格样子,像是来赶考格吧?”“不错,是来应试格。”“哎!客官,你真做人家。”自古勤俭能富贵,从来节约最光荣。

“小先生,你虽然只要住二等房间, 我家这二等房间也不丑哇!中等房间住一宿,定中头名状元身。”梓春听到吉兆话,心中欢喜八九分。

陈梓春走进店门,伙计安排好铺位,然后送来夜膳点心,掌好灯烛。梓春坐在灯下,用心温习功课,准备迎接考试。一夜五更不曾睡,攻读文章到天明。

第三天,陈梓春刚刚用过早膳点心。只听考场锣声响,收拾笔墨进场门。头场上面守得紧,二场更加查得清。不是考场规矩重,恐怕夹带有坏人。

陈梓春进场,慢走了一步,哪晓大门一关,不得进去。这个时候,魁星楼上格香案,来杠直摇直摆,监考格宗师大人一想:莫非还有考生不曾入场。连忙又叫守门官,将大门开启,旗牌官手提京锣,沿街叫喊:喂!果有考生不曾入场格?快快进去呀!今天不把考场进,错过一时要等三春。

陈梓春一进考场,魁星楼上格香案,一点不动,宗师大人想,其中必有原故。二月初三头场进,百花日子二场临。二月十八三场毕,个个总想跳龙门。

考生三百个,到好格当中拣好格。好格对上搭,丑格对下削。三千当中拣三百,三百当中拣三十,三十当中拣三篇。这三篇文章,宗师大人难分高下,奏与万岁得知。万岁吩咐设起香案,焚起广南真香,点起通宵蜡烛,万岁将这三篇文章,放在六角金盘里操了三操,拌了三拌,然后又对苍天,祷告一番。“苍天菩萨啊!寡人有福登天下,取到状元是忠臣。寡人无福登天下,取到状元是奸臣。”一炷香,来焚起,风调雨顺,二炷香,来焚起,国泰民安。三炷香,来焚起,君皇有道,取状元,是忠臣,赤胆忠心。

万岁用御筷一拌,拈起来一看,榜眼出在河南府,探花出在内京城。状元不是别一个,中州府里陈梓春。

万岁只知其名,不认其人,连忙把新科状元召到金殿。陈梓春上殿,二十四拜,山呼九叩,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有礼拜见!”万岁一看,龙心大喜,只见陈梓春顶平额阔,两耳垂肩,两手过膝,虎背熊腰,一表人才。顶平额阔天仓满,两耳垂肩是贵人。鼻正口方是良相,虎背熊腰是忠臣。也是寡人洪福大,朝中出到大贤人。当今皇皇重封赠,头名状元职不轻。赐你蟒袍和玉带,两朵金花插顶门。赐你三杯皇封酒,三尺红纱披背心。敕赐銮驾人和马,游街三日看皇城。赐你一匹银鬃马,尚方宝剑赐一根。路上有人来闯道,先斩后奏不容情。状元得到皇圣旨,如同拾到宝和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