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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钦定四书文十一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七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6–354 段

畏圣人之言         王汝骧

见圣于言,有不得不畏者也。葢君子之扵圣言,非犹夫人之视之也,而其为畏,岂作而致之乎?且君子者,学为圣人者也。顾千百载以上之圣人,见之何由,而法之奚自哉?所幸者,独其言在耳。故有三畏之君子,既畏天命矣,则夫圣人者,能体天之命而尽其理者也。谟训之昭垂,孰非帝谓之精矣?且畏大人矣,又况圣人者,兼大人之尊而又有其徳者也。方防之布列,赫扵亲炙之教矣。故其为言也,眀训悉有深心,一体验焉,而皆吾▯鉴微言,莫非大义。一阐发焉,而凛若风霆。葢可畏若斯之甚也,而非君子,其孰能畏之?日习扵考稽之泛典,防防陈言耳。君子自穷理尽性以来扵圣人之义防,实有入扵性情之故。故悦心研虑之余,即片语单辞,皆有如天如地之蕴涵,服我扵寤寐也。服故畏也。心慑扵文章之盛,博渉犹荒弃耳。君子自躬行实践以来扵圣人之涯涘,实有穷扵窥涉之情。故拟言议动之时,即日用恒言,皆有莫究莫殚之体用,愧我扵毕生也。愧故畏也。而非直此也。诗书具在,不能强诵读者,而生其恭。君子之畏,不扵言起也。严惮之心,时较然扵眀旦,而圣人之言,适有以发之。无有师保,如临父母,与圣人相对越,而所以自纯其畏者益精。抑不但已也。嘉言孔彰,何取乎一庄诵而尊其教?君子于言,不以畏毕也。斋戒之神,自日清扵志气,而圣人之言,弥有以入之。静玩其辞,动观其变,与吾心相持循,而所以求副其言者,必力。由是言之,圣言之畏,其源固由扵天命,而视大人,且更有严焉者,其斯为君子乎?

畏字,实従圣言透出。圣言,又従畏字逼入。皆切已体验而得之,故无一语廓落。

君子有九思  一节     刘 岩

君子思诚之学,无一之不切扵身也。夫心之官则思,君子无时不思,则其理无一之不得矣。九思,其思诚之要哉!且人非圣人,则不能无思而无不通也。扵是乎尽其通微之力者,惟恃乎心之克举其职焉。故思也者,圣功之本也。君子其有九思乎?当声色闻见之未交,喜怒哀乐之未发,此性之静而未离乎天者也。若感物而动,则视听为先,诚以耳目之官不思而易引扵物也。斯无以立百体之纲维,而定万事之准则矣。惟以心之官为主,则视逺惟眀,而思非礼则勿视焉;听徳惟聪,而思非礼则勿听焉。惟眀与聪,则无知诱物化之虑,乃従而持养扵容貌之间,则色无斯须不和不乐,而思所以消其暴戾之容也;貌无斯须不庄不敬,而思所以化其易慢之气也。惟温且恭,则有涵养纯粹之美,乃従而致谨扵枢机之际,则出言思其有物,而修辞以立其诚也。执事思以有恪,而主一而无所适也。夫言行谨矣,然尤悔之萌其端万变,必析疑去蔽而后义可得而精。即审问之后自眀而诚,尤必惩忿窒欲而后徳可得而至也。是故至当辨者惑也,思所以觧其惑者,不以好问为耻,而蓄其疑焉。防难治者怒也,思所以忘其怒者,不以一朝之忿而忘其身焉。至易溺者利也,思所以逺其利者,不以茍得之念而违乎义焉。凡此九者,思之扵动而未形之初,则君子知防之哲也;思之扵有感将应之顷,则君子慎动之功也;思之扵随事省察之时,则君子思不出位之学也。由思诚之力,以复其何思何虑之天,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可以致焉。故思曰睿,睿作圣也。

逐段挨讲,义理条贯,足以自畅其指,起结尤完备。

译畏圣人之言——王汝骧 从圣人的言论中可以看见圣人,有不得不敬畏的地方。君子对待圣人的言论,并不像普通人那样看待;这种敬畏,难道是勉强造作出来的吗?况且君子是学习成为圣人的人。只是千百年以上的圣人,靠什么去见到他,又从哪里取法呢?所幸的,只有他们的言论还在。因此,有“三畏”的君子既然敬畏天命,那么圣人就是能够体察天命、穷尽天理的人。圣人的谋略和训诫昭然垂示,哪一句不是帝王所说的精微道理呢?既然敬畏大人,又何况圣人兼有大人的尊贵和大人的德行呢?各方面的道理铺陈开来,都显明了亲自承受教诲的意义。所以圣人的言论,明白的训诫中都含有深意;一旦亲身体验,便都成为我的龟鉴和微言,无不包含大道;一经阐发,便令人凛然如面对风雷。圣人之言可敬畏到这种程度,若不是君子,谁能够敬畏它呢?普通人每天习惯于考察稽核那些浮泛的典籍,不过是把陈旧话语反复陈述罢了。君子自从穷究天理、尽明本性以来,对于圣人的义理确实已经深入性情之中。所以在怡悦内心、研精思虑之余,即使是一句话、一个词,也都含有如天如地般深厚的意蕴,使我在醒睡之间都受到感动。正因为受到感动,所以敬畏。内心震慑于圣人文章的盛大,即使博览群书,也还像荒废弃置一般。君子自从亲身实行、实践圣人的境界以来,对于圣人的边际确实有穷尽探索、仍难窥尽的感受。所以在拟定言语、议论和行动时,即使是日常使用的常言,也都含有无法究尽、无法穷竭的体用,使我终身感到惭愧。正因为惭愧,所以敬畏。而且不只是这样。诗书明明具在,有人却不能努力诵读它们,由此生出恭敬;君子的敬畏并不是由言辞本身开始的。严肃畏惧的心,在清晨时常常格外鲜明,而圣人的言论恰好能够把它启发出来。身边没有师保,却仿佛面对父母;同圣人相对而立,因此使自己纯正敬畏之心的功夫更加精密。又不只是如此。美善的言论非常明白,哪里只是庄重诵读一遍、尊崇它的教诲就够了?君子对圣人的言论,并不以敬畏为终点。斋戒般的神情,使心志日益清明,而圣人的言论也更加深入其中。静下来玩味它的辞句,行动时观察它的变化,使它同我的心相互持守、相互循行;至于寻求符合圣人言论的要求,则一定竭尽力量。由此说来,敬畏圣人的言论,其根源固然来自天命;但同敬畏大人相比,它还有更加严肃的意义,这才是君子吧?“畏”字,确实是从圣人之言中透显出来的;圣人之言,又是从“畏”字中逼近体会出来的。全都是切身体验所得,所以没有一句空泛疏落的话。君子有九思——一节——刘岩 君子学习思诚,没有一件不切实关系到自身。人的心这个器官就是用来思考的,君子无时无刻不思考,于是没有一条道理不能获得。九种思考,正是思诚的要领啊!况且人若不是圣人,就不能做到不思考而没有什么不通达。因此,能够尽力通晓幽微道理的,只有依靠心能够胜任它的职能。所以思考,是成就圣人功业的根本。君子大概有九种思考吧?在声色、听闻、见识尚未同外物接触,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这是本性的宁静,还没有离开天理的状态。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视听便在先,因为耳目这些器官不思考,容易被外物引诱。这样就无法树立统摄全身的纲维,也无法确定处理万事的准则。只有以心这个器官为主宰,才会使视力远而明;想到不合礼的事便不去看。使听力达到德性上的聪敏;想到不合礼的事便不去听。既然明察而聪敏,便没有知识被外物诱惑、心志随物变化的忧虑;于是进一步在容貌之间持守涵养,使脸色片刻也不失和顺喜悦,思考怎样消除暴戾的神色;使容貌片刻也不失庄重敬慎,思考怎样改变轻忽傲慢的气质。既然温和而恭敬,便有涵养纯粹的美德;于是进一步在言语发出的关键处谨慎,使说出的话有实际内容,并修饰言辞以确立诚信。处理事务时想着保持恭敬,专心一意而不转向别处。言语和行为已经谨慎了,但过错和悔恨的萌芽仍会产生无穷变化,必须分析疑惑、排除蒙蔽,义理才能得到精确把握。即使经过详细询问后已经明白而诚实,也还必须惩治愤怒、堵塞欲望,德性才能达到完善。因此,最应当辨明的是疑惑;思考怎样解除疑惑,不以喜欢提问为可耻,反而保存自己的疑问。最难治理的是愤怒;思考怎样忘掉愤怒,不因为一时的恼怒而忘记自身。最容易沉溺的是利益;思考怎样远离利益,不因苟且求得的念头而违背义理。以上九种思考,在事情发动而尚未显形的最初时刻去思考,便是君子洞察先机的智慧;在有所感触、将要作出回应的片刻去思考,便是君子谨慎行动的功夫;在随事反省察看的时候去思考,便是君子思考不超越自身职分的学问。凭借思诚的力量,恢复那种无所思、无所虑的天性,便可以达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境界。因此说思考能够产生睿智,睿智就能成就圣人。逐段逐层讲解,义理条理贯通,足以自然畅达地表达主旨,开头和结尾尤其完备。

见善如不及  一章     赵 炳

圣人为世道求人,而咸思亲遇之也。夫以今人求古人,百闻不如一见也。所闻善身者如此,而善世者又如彼,将何日得尽见之哉?尝思人情之感一也,何以耳听千世之言而不以为异,目覩一世之人而遂以为难?则岂书与书相传而语愈多,世与世相降而人愈少欤?徒使我上极千载,中经百年,耳目之用,仅得一合,欷歔乎哉!丘窃自惟,三代之民犹古,我愿得匹夫好恶之公与天下同其忧;君臣之道未息,我愿见圣贤经世之心与天下同其乐。因忆往时闻诸古人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闻之,吾退而识之,以为其人能执高节者也。一人之性,一代之风,世有其人,吾必遇焉。又闻诸古人曰:「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之,吾又退而识之,以为其人能行大道者也。学在山林,名在天壤,世有其人,吾又必遇焉。斯二者,日在吾寤寐中也。由前言之,而其辞激,其情若有所皇然而自危,其人何人?何其忧之逺也?由后言之,而其词裕,其中若有所悠然而自得,其人何人?何其防之优也?乃吾所得见者,何如人也?使其人而防别有表见,吾当载笔编年,岂敢以其洁已好修,轻入独行之书乎?乃吾所欲见而未见者,何如人也?使其人而尚优防林谷,吾过名山大川,岂敢以其清操絶世,遽作高人之目乎?吾亦尝有志扵当世,及吾身已老,但愿目覩之耳。而闻见相殊,徒增悲叹,毋论其所未见也,即其所见而已,寥寥不可多得矣。吾终不能忘情扵斯世,故我身虽贱,终愿亲见之耳。而引领睇望,梦寐遇之,毋论传其所见也,即传此两言而已,耿耿不可磨灭矣。

扵上下两节,抑扬唱叹之妙未能恰合,而音节局度,令人讽味不厌。

见善如不及  一章     汤 斌

圣人述所闻,而慨所见之不逮焉。夫好善恶不善之诚,亦世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而求志达道者,深逺矣,安得尽副其所闻耶?且夫观古义之微,则思独行之士;而感生民之变,则思命世之材。二者今古有同情也,而盛衰之感在是矣。丘也网罗载籍,非独太息扵旧闻之坠,而实以尚友百世之人。凡其性情所近,与夫学问所成,至扵度量规模之相越者,葢无一不在吾意中矣。丘也环歴诸邦,非徒有志扵大道之行,而实以阴求天下之士。其自邹鲁従逰,以及列国公卿,与夫山林草莽之佚遗者,又无一不在吾目中矣。夫观人者,见善可以得其情,而见不善可以知其守。能好能恶,所谓独行之士,名教之所宗也。置之乡闾,可以表人伦;而示之则用之邦国,可以激末俗而使之清。吾目中葢犹有斯人矣。而因思所闻如不及,如探汤者,防庶防焉。若夫处则君子观其志,而出则天下望其道。能求能达,所谓命世之材,天人之所赖也。乐行忧违,而确乎其不可拔;时至事起,而悠然若取诸懐。吾意中葢久有斯语矣。而合之所见为隠居为行义者,孰是其人耶?天地抑邪与正之心,虽昬乱而不容尽泯,故生民之秀时出之以持风教之衰。若夫天民大人,拨乱世而反之正者,必先有一代之事功,数百年之平治,而后生是人焉。以防之,虽彼苍亦有不容轻假者矣。圣贤侧身修行之道,茍愿学而皆有可循,故自好之儒常慨然以为吾身之任。若夫可潜可见,运造化而生扵心者,非诗书所能启牖,师友所能辅成,而常无所挟焉以造之,则人力固有不可强齐者矣。夫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丘固有志焉,而未逮也。乃今欲一见其人,而亦不可得耶?而吾所得见者,亦不可旦暮遇之者也。吾若今之天下何哉?

俯仰古今,深究天人之理,落落浩浩,而题中精蕴,包举无遗,平生志事,扵斯可见。

译见善如不及——一章——赵炳 圣人为世道寻求人才,希望都能亲自遇见他们。用今天的人去寻求古代的人,听到百次也不如亲眼见一次。听说有善于修养自身的人如此,又有善于治理天下的人那样,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全部见到他们呢?我曾想,人情感受本来是相同的,为什么耳朵听到千百世以前的言论不会觉得奇异,眼睛亲见当世的人却反而觉得难得呢?难道是书籍代代相传,言语越来越多;世道一代代下降,人才越来越少吗?这只能使我向上追溯千年,中间经历百代,耳目的作用仅仅得到一次会合,怎能不叹息呢?我孔丘私下想,夏、商、周三代的百姓仍然像古人一样,我愿意得到一个平民公正的好恶之心,同天下共同忧虑;君臣之道还没有断绝,我愿意见到圣贤治理天下的心愿,同天下共同欢乐。于是想起过去听古人说:“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见到不善就像手伸进沸水。”我听到这话,退下来记在心里,认为说这话的人一定能够坚持高尚节操。一个人的性情,一代的风气,只要世上有这样的人,我一定要遇见他。又听古人说:“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来通达自己的道。”我听到这话,又退下来记在心里,认为说这话的人一定能够实行大道。学问在山林,声名在天地之间,只要世上有这样的人,我也一定要遇见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这两种人,白天黑夜都在我的梦寐思念之中。说前一种人时,言辞激切,感情仿佛惶急不安、深自警惕;那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的忧虑为什么这样深远?说后一种人时,言辞宽裕,内心仿佛悠然自得;那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胸襟为什么这样优游宽广?那么我所能够见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假使那样的人已经在现实中显露出非凡表现,我将执笔为他编年立传,哪里敢因为他只是洁身自好、喜爱修养自己,便轻率地把他列入独行者的记载呢?那么我想要见却没有见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假使那样的人还优游隐居在山林,我经过名山大川时,哪里敢因为他清高的操守举世无双,便立即把他列为高人呢?我也曾经有志于当世,等到自己年老了,只希望亲眼看见这样的人罢了。然而听闻和亲见相差悬殊,只能徒然增加悲叹,暂且不说没有见到的,即使是已经见到的,也寥寥无几、难以多得。我始终不能对这个世道忘情,所以即使自身卑微,终究还是希望亲自见到他们。伸长脖子远望,梦中睡里遇见他们,暂且不说传述自己亲见的人,即使只是传述这两句话,也已经光明照耀、不可磨灭了。上下两节之间,抑扬唱叹的妙处还没有完全协调,但音节和格调自成法度,使人反复诵读、玩味而不感厌倦。见善如不及——一章——汤斌 圣人叙述自己所听到的话,并感慨自己所见的人还没有达到所听到的境界。真诚地喜爱善、厌恶不善,也是世人所谓难以做到却值得珍贵的事情。至于求得志向、通达大道,那就更加深远了,哪里能够完全符合自己所听闻的呢?况且观察古代义理的微妙,便会思念独行其道的士人;感受百姓世道的变迁,便会思念应时而生、能担当天下的贤才。这两种情怀古今相同,而盛衰之感也就在这里。我孔丘搜罗典籍,不只是为旧日传闻的失坠而叹息,实在是要同百代以前的人交友。凡是他们性情的相近之处、学问的成就,以及器度格局远胜于人的地方,大概没有一样不在我的心意之中。我孔丘周游各国,也不只是有志于实行大道,实在是暗中寻求天下的人才。从邹、鲁二地的交游者,到列国的公卿,以及山林草野中隐逸遗落的人才,也没有一个不在我的眼中。观察人的方法是:见到善行,可以得到他的真实情性;见到不善,可以知道他的操守。能够明辨而喜爱善、厌恶不善的,就是所谓独行其道的士人,是名教所尊崇的人。把他们放在乡里,可以作为人伦的表率;把他们示于众人并用于邦国,可以激励衰敝的风俗,使其清正。我的眼中大概仍然有这样的人。而想到听到的“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之人,大概也差不多要出现了吧。如果隐居时是君子,人们就观察他的志向;出仕时,天下就仰望他的道术。既能求得志向,又能通达大道,这就是所谓应时而出的贤才,是上天和人类所依赖的人。他乐于实行大道,忧虑违背大道;意志坚定,确实不可动摇。时机一到、事业兴起,他却悠然自得,仿佛从胸中取出早已具备的东西。这样的话,我心中大概早已有了。然而把它同“隐居”“行义”所指的情形合起来看,谁才是这样的人呢?天地排斥邪恶、扶持正道的心,即使在昏乱时代也不容完全泯灭,所以百姓中的俊秀人才会时时出现,以维持衰败的风俗教化。至于成为上天所生的大人,拨乱反正的人,一定要先有一代人的事业功绩、数百年的太平治理,然后才会产生这样的人。这样看来,即使是上天,也不肯轻易把这种人才赐给世间。圣贤亲身修养、实行道义的方法,只要愿意学习,人人都有可以遵循的途径,所以自我修养的儒者常常慨然把它看作自身的责任。至于能够隐潜、能够显达,运转造化而从内心产生的境界,不是诗书所能启发诱导、师友所能辅助造成的,而且常常没有凭借外力来促成;那么人的力量本来就有无法强求一致的地方。大道施行的时代、三代的英杰,孔丘固然有志于达到,却还没有赶上。如今想要亲眼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也不可得吗?而我所能见到的人,也不是早晚之间就能遇到的。如今面对这样的天下,我又能怎么办呢?俯仰古今,深入探究天人之间的道理,意气洒落而胸襟浩大;题目中的精深意蕴全都包容概括,没有遗漏,作者一生的志向和事业,在这里都可以看见。

见善如不及  一节     储在文

圣人扵修已之士而幸其见闻之合也。夫好恶各尽其分而已脩矣。见其人闻其语,犹幸其相合者乎?今夫严是非,慎取舍,一已之业也。而士行流失,天所生以风世之人,又未尝不在一好一恶之间。有能致其诚者,斯亦不负吾望也。然则宇宙逺大之业,必基扵立身学问,消长之防不闗乎时命。士无旷观之识,而动云古今人不相及,岂笃论哉?是故一善也,好之而淡,与不好同,惟见为将逝将去之物,追其后而无以自前。一不善也,恶之而浮,与不恶同,惟见为可危可惧之形,堕其中而不可复出。则所云如不及,如探汤其人也。嗟乎!古之为是言者,必当风俗敦厐,人心朴直,其卿大夫秉赏罚之公,其士庶人遵道路之正,故为摹其近似之情,传其过当之语,激昻忼慨,流布人间,而到扵今亦已逺矣。然吾尝博观当代,而其人往往有之。既用自慰,而又深念其所以然者,造物清眀之气不能无所钟,得其正者遂翘然异扵众矣。而贤达之风节,师友之渊源,又有以奨厉之,则善善恶恶之真不容没也。神眀幽独之私不受制扵物,高其愿者遂可以力行而不惑矣。而向善之若登従,不善之如流,又有以激发之,则扬清激浊之任为已责也。是故行芳志洁,列国播之风謡;秉道嫉邪,吾党尚其风采。毎一念及,輙为流连久之,而窃叹古人之言不我欺也。先后之间若合符节,百闻不如一见,不其然乎?若夫天地民物之大,担其任者逾难,天时人事之穷,修之家者无补。吾不敢薄今人,而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则徒望古人而悠然神往也已。

言足以满本节之量,而下节自然闗生,文亦遒古【原评】

齐景公有马千驷  一节   方 舟

观称与无称之异,而人当自决矣。葢人扵生之时,未有不乐千驷,而乐穷饿者也。而死之后,未有愿为景公,而不愿为夷齐者也。尚未可以决欤?且夫人寄此身扵天地,荣华寂寞之遭,亦惟造物者之所以置之。独昧昧然而生,寂寂然而尽,为可悲耳。苦是则人不可以茍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也。而吾独怪世之人,不忧徳之不建,徒役役扵富贵贫贱中,而为之悲喜也。夫人所羡扵富贵者,徒观其一时意气之盛而壮之耳,亦未思其死之日也。畴昔身之所附以为崇高者,一旦全非其有,而与之同归扵冺灭。葢其不可恃也,如此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扵其间,而独异扵众人之为人,虽死而不朽,逾逺而弥存也。如斯人者,尚得以贫贱少之哉?如徒以富贵也,则近世如齐景公,亦荣甚矣。世人扵小富贵亦忻之,况赫赫如景公者乎?乃有马千驷如彼,而无得而称,竟如此也。如徒以贫贱也,则古伯夷叔齐亦已极矣。世人扵常贫贱亦忧之,况困厄如夷齐者乎?乃首阳之饿如彼,而到今之称竟如此也。放懐今古之间,人之富贵贫贱扵其中者,特须臾之顷耳。不独景公之豪盛而丰饶,不能长留以自恣,即夷齐槁饿亦防有穷期也。快之须臾而已,与有生同敝矣。忍之须臾而乃与日月争光矣。君子所以不暇为众人之嗜好者,诚见乎其大,诚忧乎其逺也。生人不朽之故,与所遭富贵贫贱之适然,亦曾不相涉耳。不独景公之湮没而无传,非千驷足以相累,即首阳高节亦岂以饿显也。无可留扵千驷之外者,而千驷羞顔矣。有不没扵饿之中者,而饿亦千古矣。君子所以汲汲扵后世之人言者,非喜乎其名,乃重乎其实也。独是如景公者,知有千驷耳,岂畏民之无称耶?若伯夷叔齐,民即无称,而亦知身之当饿也。世之人习见夫贪庸者如彼。自好者如此,称与无称,死后之事,何足动其毫末哉?

言高指逺,磊落奇伟之气,勃勃纸上,学者当求其生气之所由盛。

译见善如不及——一节——储在文 圣人对于修养自身的士人,庆幸自己所见所闻能够相互符合。能够尽力实行自己的好恶,各自完成应尽的本分,修养就成了。见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话,难道还不值得庆幸它们相互符合吗?如今严格辨别是非,谨慎选择取舍,是修养自身的事业;而士人的品行流失、上天所生用来移风易俗的人,又未尝不在一好一恶之间。有谁能够把这种真诚贯彻到底,就不辜负我的期望。然而宇宙长久远大的事业,必定以立身和学问为根基;消长盛衰的关键并不完全取决于时运命数。士人没有纵观世道的见识,动不动就说古今之人彼此不能相比,难道是笃实的论断吗?所以面对一件善事,喜爱它却态度冷淡,就同不喜爱一样,只把它看成将要消逝离去的东西,追赶在它后面,永远不能走在前面。面对一件不善之事,厌恶它却态度浮泛,也同不厌恶一样,只把它看成危险可怕的形状,一旦陷入其中便无法再出来。这才是所说的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唉!古人说这些话时,必定正逢风俗敦厚,人心朴实正直,卿大夫掌握赏罚的公道,士人和百姓遵循道路的正理,所以才描摹这种近似的感情,传述这种夸张的话语,使人精神振奋、慷慨激昂,流传于人间;而到今天也已经相隔很远了。然而我曾广泛观察当代,发现这样的人往往还是存在。想到这一点,既用来安慰自己,又深深思考其中的原因:造物主清明的气象不可能不有所集中,得到正气的人便会卓然不同于众人。贤达之人的风骨节操、师友的深厚渊源,又足以勉励他们,因此真正的是善就喜爱、是恶就厌恶的本心不可能泯灭。神明幽独的内心不受外物制约,志愿高远的人便可以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向善如同攀登而不停止,趋向不善却如水流而下;又有这些力量加以激发,那么扬清激浊的责任便已经成为自己的责任。因此品行芬芳、志向高洁,列国都传播他们的歌谣;坚持正道、嫉恶如仇,我们这些同道之人都崇尚他们的风采。每当想到这些,便为之留连很久,私下感叹古人的话并没有欺骗我。前后情形仿佛符节相合,“百闻不如一见”,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天地、百姓和万物那样重大的责任,承担它的人更加难得;天时人事困窘,修养自身的人也无法补救。我不敢轻视今人,但同大道施行的时代、三代的英杰相比,也只能徒然仰望古人,悠然神往罢了。言语足以充实本节的篇幅,下一节自然由此关联而生,文章也刚健古雅。【原评】齐景公有马千驷——一节——方舟 看看有名声和没有名声的差别,人就应当自己作出决定。大概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不喜欢拥有千辆马车、却喜欢困穷饥饿的;但死了以后,没有愿意做齐景公、却不愿意做伯夷、叔齐的。这样还不能作出决定吗?况且人把身体寄托在天地之间,遭遇荣华还是寂寞,也只是造物主把他安置在什么位置而已;唯独糊里糊涂地出生,寂寂无闻地死去,才是可悲的。因此,人不可以苟且追求富贵,也不可以徒然安于贫贱。我却奇怪世上的人,不忧虑德行没有建立,只在富贵贫贱之中忙碌奔波,并为此悲喜。人们羡慕富贵,只是看到它一时意气的盛大而赞叹,却没有想到人死的那一天。过去身体所依附、用来显得崇高的东西,一旦完全不再属于自己,便同它一起归于消灭。富贵不可凭恃,就是这样。众人之中有圣贤,固然也在其中出生、生活、死亡,却唯独不同于众人的做人方式,即使死了也不朽,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像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因为贫贱而轻视吗?如果只按富贵来看,近世的齐景公也已经非常荣耀了。世人连小小的富贵都欢喜,何况像齐景公这样显赫的人呢?可是他有千驷马匹那样的富贵,却没有得到名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只按贫贱来看,古代的伯夷、叔齐也已经困苦到了极点。世人连通常的贫贱都忧虑,何况伯夷、叔齐那样困厄的人呢?可是他们在首阳山挨饿到了那种程度,直到今天得到的声名竟然如此。放眼古今,人处在富贵贫贱之中,都不过是片刻而已。不只是齐景公的豪盛丰饶不能长久留存、任意享受,即使伯夷、叔齐的枯槁饥饿也总会有结束的时候。纵情享乐只是一时,终究同有生之物一起衰败;忍受困苦也只是一时,却能同日月争辉。君子之所以没有闲暇去顾及众人的嗜好,实在是因为他看得长远,忧虑得深远。人得以不朽的原因,同他偶然遭遇富贵贫贱,根本毫不相干。不只是齐景公湮没无闻、没有流传,并非千驷马匹足以牵累他;即使首阳山的高尚节操,难道也是因为饥饿才显扬的吗?千驷之外没有可以留存的东西,千驷反而使人羞惭;饥饿之中有不会泯灭的东西,饥饿也因此流传千古。君子之所以急切地在意后世人的言论,并不是喜欢名声,而是看重其中的实际。只是像齐景公这样的人,只知道有千驷马匹,哪里会害怕百姓不给他名声呢?至于伯夷、叔齐,即使百姓不给他们名声,他们也知道自身应当挨饿。世上的人习惯看见贪婪庸碌之人如此,却看见自爱自守的人这样。名声有没有,是死后的事情,哪里值得使他们稍稍动心呢?言论高远,旨趣深长,磊落奇伟的气势在纸面上蓬勃涌动,学习的人应当探求这种生气所以旺盛的原因。

邦君之妻  一节      李光地

正配君者之名,存内治者之法。葢夫人君之配也,故尊其称;然不敢敌君也,故时而降其号。内外之礼正,而邦家之本定矣。周道之衰,夫妇之礼先乱,故防自卑其配,而宗庙之奉不眀;防自耦扵尊,而宫闱之顺不着。是故古之为礼者,必先正名以定其分。葢必夫子尝有述焉,而记者表而出之,以是为邦君之妻言也。夫妻者,齐也;男外女内,匹乎夫之称也。然妻者,地道也;阳大阴小,杀乎夫之义也。自其称扵宫庭者言之,君称之则曰夫人,成乎妇道也;夫人自称则曰小童,未忘乎女道也。春秋之法,天子逆则书后,而归则书女,先尊王命而后通其谦也;诸侯逆则书女,而归则书夫人,先谨女节而后成其贵也。自其称扵邦国者言之,邦人称曰君夫人,尊君则尊夫人也;称诸异邦曰寡小君,为君让则为夫人让也。春秋之法,其生也则书夫人,葢臣子之恒言,是邦人自称之之辞也;其葬也则书小君,葢列国之来防,是对异邦而称之之辞也。至扵异邦人称之,则亦与国人无异焉。春秋之法,与国之君敌,吾之君与国之大夫敌,吾之大夫,故其扵夫人犹是也。君则严扵宗庙之主,率国人以尊其配,是以天下济而光眀;夫人则守乎宫闱之谊,示国人以不敢耦君,是以月防望而大吉。称名之际,其所闗葢如此。

三段俱断,以春秋之法,知王荆舒所谓「断烂朝报」者,枉读一世书耳【自记】

根柢经义,并见《鲁论》,所以特记数语,葢非偶然。自有此文,便觉前此名作,不过时文家数。用此见立言者,贵自竪立,虽制艺亦然。

子之武城  一章      张玉裁

学道可以为治,圣人因一邑而欲广焉。夫偃尊圣人学道之言,故有▯歌之治,使二三子皆如是,大道其行矣乎?且为治者,莫不行其生平之所学。彼刑名法术,非徒政事之失也。圣人知其然,故先正吾党之所学,以端其治本。闻之者固无间扵穷通,行之者亦何分扵小大乎?夫道以礼乐之兴为极,而其端时见诸▯歌。葢变人之习者,器也。故执干戈则思竞,而执爼豆则思让;感人之心者,音也。故听唐魏则思俭,而听郑衞则思淫。▯歌之器与音,殆进乎道矣。斯义也,夫子素以教二三子,而偃尝以之治武城。嗟乎,子独为武城致望哉?宜闻其声而以为小用也。虽然,治特患不本扵道耳。不本扵道,则君子之聪眀不以敦诗书,而以综法律;小人之手足不以服勤劳,而以逞犯乱。贵贱各懐侮夺之心以相接,风俗所以偷也。本扵道,则君子平其性情,而师保即取诸仁贤;小人柔其血气,而孝弟可移诸君长。士民均沐惠义之泽以相安,治教所以行也。然则爱人易使,非学道何由致?子诚不能易斯言,而偃复何憾扵小用乎?若以偃为小,则岂独武城?即夫子为政,藏甲百雉以戒君子,别途信市以化小人,而三月之治未终,则摄相亦仅类牛刀之试。若以偃之言为是,则又岂独武城?彼二三子为▯防择师友以亲君子,防勤树艺以劝小人,而吏治之良皆着,又安往而非得学道之意也哉?前言戏之,即微子言二三子,亦可证之扵所闻矣。然后知道之不可不学也。兵刑皆饰治之具,而非道则足以殃民;富强皆报政之功,而非道亦流为误国。学之弗正,而以圣人之道为迂,是驱天下君子小人扵乱也。观武城之治,其亦审所尚哉?

先王之道,莫盛扵礼乐。而以礼乐教民,见端扵▯歌,脉络贯通。故运掉如意,镕铸题义,不拘故方,可谓巧法兼至。

昔者偃也,偃之言是也,殷元福【墨】

贤者尊所闻,圣人是其言焉。夫道尽人宜学也。偃述所闻,而子是之,殆深眀古治之可复乎?尝思道散扵天下,而礼乐其显焉者,礼乐不兴,则所学皆非也。此其意,惟子防能知之,亦惟子防能言之。故因割鸡焉用牛刀之言,起而对曰:「今日之治,偃非敢私心自是也。夫亦犹行子之道也。子谓无人不当学道,无地不当学道。君子学道,则恺悌日生,而动静皆恻隠之天;小人学道,则忠顺不失,而勤劳安子臣之谊,爱人易使。昔者偃也尝与二三子闻诸夫子如此。然则今日之治,偃非敢私心自是也。夫亦犹行子之道也。」尔时子闻偃之言,大道之行,遂隠隠有动也。葢三代而上,治出扵一,而礼乐至扵四达;三代而下,治出扵二,而礼乐徒为虚名。诚若偃之言,则兵刑之气可静,而性命各正,胥由此充之焉;诚若偃之言,则仁义之休可复,而太和保合,胥即此积之焉。爰顾二三子而慨然嘉与曰:「偃之言是也。非独是偃也,葢将以学道之治共望之二三子也。」然则安上治民,莫善扵礼;移风易俗,莫善扵乐。圣贤诚有同心哉!故鲁论特记之,以为偃尊子之言,子是偃之言有如此。

短章而具变化起伏之势,按之题义,亦无不周足,为讲求前辈格律者,存此一体。

译邦君之妻——一节——李光地 端正与国君相配者的名分,保存内政治理的法则。大概夫人是国君的配偶,所以尊贵地称她为夫人;但又不敢与国君相抗衡,所以有时降低她的称号。内外的礼制端正了,国家和宗族的根本也就安定了。周道衰微,夫妻之间的礼制首先混乱,所以诸侯有时降低自己的配偶,使奉祀宗庙的名分不明;有时又把配偶等同于尊贵者,使宫廷内的顺序不显。因此古代制定礼制,一定先端正名分来确定各自的等级。大概孔夫子曾经有所论述,记事者特意表明出来,因而用它来解释“邦君之妻”这一称谓。夫妻,是平等相配的;男子在外、女子在内,妻与夫相匹配,所以用“妻”来称呼她。然而妻又属于地道,阳尊大而阴卑小,这便削弱了与丈夫相配的意义。从宫廷中的称谓来说,国君称她为“夫人”,是因为她成就了妇道;夫人自称“小童”,是因为没有忘记自己的女性身份。《春秋》的书法,天子迎娶时记作“后”,归来时记作“女”,先尊重王命,然后才通达她的谦称;诸侯迎娶时记作“女”,归来时记作“夫人”,先谨守女子的节义,然后才成就她的尊贵。从诸侯国之间的称谓来说,本国人称她为“君夫人”,尊重国君,也就尊重夫人;对别的国家称她为“寡小君”,国君有所谦让,也就替夫人谦让。《春秋》的书法,她出生时便记作“夫人”,大概这是臣子平常的称呼,也是本国人称呼她的说法;安葬时却称作“小君”,大概是因为列国前来助葬,所以面对异国而这样称呼。至于异国人称呼她,也就和本国人没有不同了。《春秋》的书法是:与我国相邻之国的国君相当于敌国,我国国君与邻国大夫相当于敌国,我国大夫也是如此,所以对于夫人也一样。国君则在宗庙之主面前极其尊严,率领国人尊奉自己的配偶,因此天下得以和济而光明;夫人则守持宫闱中的礼义,向国人表示不敢与国君相匹敌,因此每月在望日祭祀而获得大吉。称名的关键,大概就在这里。三段文字都作了断语。按照《春秋》的义法,便知道王荆舒所谓“断烂朝报”,不过是枉读了一辈子书罢了。【自记】文章的根本都在经义,并且见于《鲁论》,所以特意记下几句话,大概不是偶然的。自从有了这篇文章,便觉得此前那些名作,不过是时文家的套路。由此可见,著文立言的人贵在自立,即使制艺文章也是如此。《子之武城》 一章 张玉裁 学习道术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圣人因一县之地而想把这种道术推广开来。子游尊重圣人关于学习道术的话,所以有弦歌教化的治理;假如弟子们都能这样,大道大概就可以实行了吧?况且治理国家的人,没有不施行自己一生所学的。那些刑名法术,不只是政务上的过失。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先端正我们这一学派所学的东西,以端正治理的根本。听到这些道理的人,固然不应因困穷或通达而有所间隔;施行这些道理的人,又何必区分地方大小呢?道以礼乐兴盛为最高境界,而它的端绪时时显现在弦歌之中。大概改变人的习惯,靠的是器物。所以拿着干戈便想着争斗,拿着俎豆便想着谦让;感动人心,靠的是音乐。所以听到唐、魏之音便想着节俭,听到郑、卫之音便想着淫靡。弦歌所用的器物和音乐,大概已经接近道了。这层道理,孔子一向用来教导弟子们,而子游曾凭它治理武城。唉,难道您只是为武城而寄予希望吗?应当是听到那里弦歌的声音,便认为这只是小用罢了。即使如此,治理国家只怕不以道为根本。不以道为本,君子的聪明才智便不用来敦厚诗书,而用来综合法律;小人的手脚也不用来服劳,而用来逞强犯乱。贵贱各自怀着侮辱、争夺之心相互交往,风俗因此日益衰薄。以道为本,君子便调和平正自己的性情,师傅保育者即从仁人贤者中选取;小人便柔和自己的血气,孝悌之道也可以移用于侍奉君长。士人百姓都沐浴在恩惠仁义的泽被中而彼此安处,治理和教化也就能够实行了。既然如此,爱护人民并使他们容易役使,如果不学习道术,又从哪里能够做到呢?您如果实在不能改变这句话,那么子游对于只得到小用又有什么遗憾呢?如果认为子游所说的是小用,那岂只是武城呢?即使孔子亲自处理政务,收藏兵甲、设置百雉之城以警戒君子,区分道路、诚信地治理市场以教化小人,而三个月的治理还未结束,摄政的宰相也不过像试用牛刀罢了。如果认为子游的话是对的,那又岂只是武城呢?那些弟子们为贫困者选择师友,使他们亲近君子;勤勉耕种树艺,以勉励小人;而官吏治理的优良政绩都显现出来,又哪里去而不能得到学习道术的意义呢?孔子先前说“开个玩笑”,即使不提到子游和弟子们,也可以从孔子所听到的事情加以证明。这样以后,才知道道术不可不学。兵刑都是修饰治理的工具,但没有道便足以祸害百姓;富强都是治理政事的功效,但没有道也会流于误国。学习不走正道,却把圣人的道看作迂腐,这是把天下的君子和小人都赶入混乱之中。观察武城的治理,也应当审慎地决定所尊尚的东西吧?先王之道,没有比礼乐更盛大的。而用礼乐教化百姓,其端绪显现在弦歌中,脉络彼此贯通。因此运用自如,熔铸题意,不拘泥于旧有格式,可以说技巧和法度都达到了极致。从前子游啊,子游说得对。殷元福【墨】贤者尊重自己听闻的道理,圣人也肯定他的话。道理本来就应当让所有人学习。子游叙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而孔子肯定了他,难道是深刻明白古代的治理可以恢复吗?我曾思考,道散布于天下,而礼乐是它显著的表现;礼乐不兴起,那么所学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这层意思,只有子夏能够知道,也只有子夏能够说出来。所以孔子借着“割鸡何必用牛刀”的话,起身回答说:“今天的治理,子游并不敢只凭自己的私意认为正确,也不过是仍然实行您的道罢了。您认为没有人不应当学习道术,没有地方不应当学习道术。君子学习道术,和乐平易之情日益生长,一举一动都显现出恻隐之心;小人学习道术,忠诚顺从而不失其本分,勤劳而安于臣下的情谊,便能爱护人民并使他们容易役使。从前子游曾经和弟子们听孔子这样说过。既然如此,今天的治理,子游并不敢只凭私心自以为是,也不过是仍然实行您的道罢了。”那时孔子听了子游的话,大道实行的景象,便隐隐有了发动的迹象。大概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源,礼乐通达四方;三代以后,治理出于两途,礼乐只成为空名。如果确实如子游所说,那么兵刑的气势可以平静,人的性命各得其正,都由此充实起来;如果确实如子游所说,那么仁义的美好可以恢复,太和之气得以保持凝聚,也都从这里积累起来。于是孔子回头看着弟子们,感慨而欣然赞许地说:“子游说得对。不只是子游说得对,我大概还要把以学习道术来治理国家的希望共同寄托在弟子们身上。”既然如此,使上位者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圣贤确实是心意相同啊!所以《鲁论》特意记载这件事,用来说明子游尊重孔子的话,而孔子肯定子游的话,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文章篇幅虽短,却具备变化起伏的气势,按照题目的意义来看,也没有不周全充足的地方。对于讲求前辈格律的人,应当保存这一体式。

子张问仁扵孔子。「一节。」史流芳【墨】

求仁者,求其行可即天下以自考焉。夫仁不可见,而行则可见。以恭、寛、信、敏、惠验之天下,其行也,则其仁也。且论仁者,谓其心无不足也,而非投之所往,则犹在可信不可信之间。所以圣人言仁,必以实而可据者,返之躬而汲汲焉,使生平阅歴之途,一一有以自验,而此心乃可无憾也。子张问仁扵孔子,子曰:“仁必有实,见其为仁之事者也。”万理皆备之初,何在而非仁?而天下不以仁归之,非谓其不仁,谓其不行也。夫仁之取数恒多,而以五者为不容谢之事,则虽境遇之来,莫能相必,而肆应不穷者,可自主也。偶尔天良之动,亦足以见仁。而天下不以仁归之,非谓其不行,谓其不能行扵天下也。夫仁之所统不一,而以五者为日相考验之端,则虽天下之大,万感纷然而周通无间者,固在我也。能行五者扵天下,为仁矣。张所以进而请问也。夫仁者,不敢慢扵人,恭其一焉。且不敢以之自隘,以之自欺也,寛其一,信其一焉。更不敢自即扵怠,自安扵忍也,敏其一,惠其一焉。由是问之天下,其皆与我乎?抑犹未尽归懐也?夫人情不甚相逺存之中而茍有所得,已快之人亦快之。其未尽归也,非天下之难通,必无有通焉者也。所以古之仁人,内念尝毖,即使感孚有素,而一之未效,犹返衷而滋惧,无他,求其能行焉耳。由是问之天下,其未许我乎?抑为之交相应也?夫身世未易相孚,准之事而有所未当,人疑之,我亦疑之。其交相应也,非天下之易格,必有以格之者也。所以古之仁人,积累既深,即至险阻多端,而意之所及,自还至而立效,无他,惟其能行焉耳。不然,世方侮我,众未得而人未任,功心不成而人不足以使,是岂能行五者扵天下者哉?乃知圣人论仁,务示人以可知,非惧其托扵寂,亦非约驰骛者而使之归,葢其道固如是耳。他日言仁曰天下归。仁曰:「邦家无怨,犹是意也。句句鞭辟向里,文情复秀美清圆。防是説理之文所难【原评】

  能行五者扵天下  恭寛信敏惠

  张 江

为仁有分形之功,无不可指而名者也。葢五者乃所以宻循吾仁之具也。能行扵天下而仁在焉。仁无形而恭寛信敏惠固分出之,是岂徒名焉已哉?今夫含万理扵浑然而不可以一徳名之者,仁之为道也。然而执是説也不足以化专已守独者之隘,而反便扵穷大失居者之私。固有终日言仁而还按以指归之何在,卒茫无所据者,则皆浑然难名之説误之也。是故子与子张言仁,为课其功扵能行,要其程扵天下,而必分形其事扵五者。岂不知仁之为器重,为道逺,而取数多,固非五者所能尽其蕴而穷其量也哉?葢将宅吾心扵理而不至扵荡而无居,则必以五者为之乡焉,使吾与天下持循有所,而后扵彼扵此皆不离其本念之要归。抑将凝吾理扵心而不至扵虚而无寄,则必以五者为之质焉,使天下与吾系属有常,而凡无体无方皆可引为当身之附丽。是五者扵人固体事而无不在,亦终食而不可违。神圣之所为通极扵道徳性命之全,而即下学之所当服习扵出入起居之要者也。而能勿请问乎哉?敬慎者仁之地也。恭所以行其无慢者扵天下也。温良者仁之本也。寛所以行其无恶者扵天下也。仁不过物行扵天下而无妄,曰信。仁必有勇行扵天下而无怠,曰敏。若夫博爱谓仁,是惠之行扵天下也,又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者也。凡此五者有分治之能焉,不敢为万理浑然之説以▯天下扵无端,惧吾行之多荒也。是故研而析之扵条理之精,而恃此恭寛信敏惠之各正者,随在而闲以则,斯吾仁不至扵逐所有而淆有形治之能焉。不敢为一徳难名之説以愚天下扵不见,惧吾行之或诡也。是故迫而悬之扵心目之着,而凭此恭寛信敏惠之有物者,依类以覈其欺,斯吾仁不至扵乗其无而遁。葢所以使心与理宅,理与心凝以。庶防乎仁之在我者,莫此五者若也。是故不可不究。观夫能行扵天下者之实得也,无一浮泛语,无一囫囵语。思义清湛,曷段浑成。

译子张向孔子询问仁。“一节。”史流芳【墨】求仁,就是要寻求一种行为,使自己能够面对天下来考察自己。仁本身不可直接看见,但行为却看得见。用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这五点在天下实践检验;能够实行这些行为,就是仁。况且谈论仁,是说人的内心没有不足,但如果不把它投向所到之处,仍然处在可信与不可信之间。所以圣人谈论仁,必定用真实而可凭据的事情,把它反求于自身而急切实行,使一生经历的道路都能逐一得到自我验证,这颗心才可以没有遗憾。子张向孔子问仁,孔子说:“仁一定要有实际表现,要看他是否做了仁的事情。”万理全备于浑然未分之初,哪里不是仁?但天下不把仁归于他,不是说他不仁,而是说他没有实行。仁所包含的方面一向很多,而把这五件事看作不可推辞的事情,那么即使境遇降临、未必能预先料定,也能从容应对而不穷尽,这一点可以由自己作主。偶然间良知发动,也足以显出仁。但天下不把仁归于他,不是说他不实行,而是说他不能在天下实行。仁所统摄的方面并不只有一个,而把这五件事作为每天自我考察的端绪,那么即使天下广大、万种感触纷然交集而无所阻碍,也本来在我自己。能够在天下实行这五件事,就是仁了。张氏因此进一步请教。所谓仁人,就是不敢怠慢别人,恭敬是其中的一项;也不敢因此使自己局促、欺骗自己,宽厚是一项,诚信也是一项;更不敢让自己陷于懈怠,也不安于忍受,敏捷是一项,慈惠也是一项。由此向天下人求证,他们都赞同我吗?还是仍有一些人没有归心呢?人的情性相差并不太远,在内心存养中如果有所获得,已经快乐的人也会使别人快乐。天下人还没有完全归心,并不是天下难以沟通,而是一定还没有真正沟通的人。所以古代的仁人,内心常常谨慎,即使平素已经能够感通,也还会因为一项尚未见效而反省内心、更加恐惧,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寻求自己能否实行罢了。由此向天下求证,他们还没有认可我吗?还是已经彼此回应了呢?人的身世不容易彼此取信,按照事情来衡量,如果还有不恰当之处,别人会怀疑我,我自己也会怀疑自己。彼此已经回应,并不是天下容易被感化,而是一定有能够感化它的东西。所以古代的仁人,积累已经深厚,即使到了险阻多端的时候,意念所及之处,自然回转而立即见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能够实行罢了。不然,世人正轻侮我,众人还没有获得我、个人也没有任用我,立功的心愿不能实现,别人也不足以供我使唤,这难道是能够在天下实行五件事的人吗?于是知道圣人谈论仁,务必向人显示仁是可以认识和实行的,并不是害怕人把仁寄托在寂灭空虚之中,也不是为了约束奔驰放纵的人使他们归正,大概是因为仁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他日孔子谈论仁,说“天下归仁”,又说:“国家没有怨恨”,仍然是这个意思。句句都鞭策人向内反省,文章情致又秀美清润圆转。大概是说理文章最难达到的境界。【原评】能够在天下实行五件事: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张江 实行仁有分解其形迹的功效,没有一样不能指明而命名。大概这五件事正是秘密地遵循仁道的工具。能够在天下实行它们,仁就在其中。仁没有形状,而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本来就是它分化出来的表现,难道只是给它们取名而已吗?如今把万理包含在浑然一体之中,却不能用一项德性来命名,这是仁道的情形。然而执着这种说法,不足以改变专己守独者的局促,反而便利于穷究宏大而失去安身之处者的私心。确实有人整天谈仁,却反过来追问它到底指向哪里,最终茫然无所凭据,这都是被“浑然难名”的说法误导了。因此孔子和子张谈仁,是要考察他能否实行,以天下作为衡量的范围,并且一定把它的形迹分解为五件事。难道不知道仁作为器用很重、作为道理很深远、所包含的方面很多,本来不是五件事就能穷尽它的内蕴和范围吗?大概是要让我们的心安置在理上,却不至于放荡而无所居处,所以一定以五件事作为归宿,使我与天下都有所持守遵循,然后对内对外都不离开根本心念的归趋。又是要让我们的理凝聚在心中,却不至于虚空而无所寄托,所以一定以五件事作为实质,使天下与我之间有恒常的联系,凡是没有形体、没有方所的东西,都可以牵引为自身相应的依附。这五件事对于人来说,本来就是具体的实践,无处不在,即使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能违背。神圣之人的作为,通达于道德、性命的全部;而它同时也是下学之人应当在出入起居的要点上实践学习的东西。对此难道能不请教吗?敬慎是仁的根基。恭敬,是把自己不怠慢人的一面施行于天下。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宽厚,是把自己不憎恶人的一面施行于天下。仁只不过是把对万物的行为施行于天下而不妄为,这叫诚信;仁一定有勇气在天下实行而不懈怠,这叫敏捷。至于把博爱叫作仁,那是慈惠施行于天下,并且把对所爱之人的爱推及于所不爱之人。这五件事各自具有治理和分辨的能力,不能用万理浑然一体的说法使天下迷失在无所依凭之中,因为害怕我们的实践荒疏太多。因此要把它们研析为精细的条理,依靠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各自端正的作用,随处加以限制和规范,这样我们的仁才不至于随着所有事物奔逐而混淆具体治理的能力。也不能用一种德性难以命名的说法使天下陷于看不见的愚昧,因为害怕我们的实践有时会走偏。因此要把它们紧紧悬置在心目中显著的位置,凭借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各自具有实际内容的特点,依照类别核查其中的欺伪,这样我们的仁才不至于凭借空虚而逃避。大概这就是使心与理同有所居、使理与心凝聚在一起。大概仁存在于我自身,没有比这五件事更切近的了。因此不可不深入研究。看这篇文章讲“能够在天下实行”的实际内容,没有一句浮泛的话,没有一句含混笼统的话。义理思考清澈深湛,段落浑然一体。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一节

  王 揆

圣人论女子小人之难养,欲人主慎之扵早也。葢女子小人,养之不得其道,故近与逺皆有其患。慎之扵早,而又何难之有哉?且为国家者,非外患之可忧,而内患之足虑;非有形之患之难治,而无形之患之不易以防也。夫固有法所不能制,理所不能喻,阴移人主之志扵燕私,而防生不测之衅扵肘腋。谓之女子小人者,彼非有才能之可用,亦非有忠信之可凭。其始见以为不足畏也,而挟人主之势,则邪正混而威福移;其始见以为无所能也,而邀近幸之私,则谗衅生而祸患起。若此者,养之可不知其难哉?养之难,在近君威非不畏也,习之既久,则潜窥其爱憎之意而不逊生焉。有阴用其不逊,使人主不之觉而终近之者;有善用其不逊,使人主觉之亦不罪而逾近之者;迨乎直行其不逊,又有使人主不敢言其不逊而不得不近之者。夫而后知近之之难也。养之难,又在逺君徳非不怀也,忽而摈弃,则顿忘其恩宠之深而怨生焉。有顺用其怨,使人主知其怨而悔其逺者;有逆用其怨,使人主不知其怨而因以快所怨者;迨乎直行其怨,又有使人主畏其怨而不敢终逺,又不敢复近者。夫而后知逺之之难也。然则养女子小人者,果何道以处此哉?师傅保母,既掌后妃之教,而下逮嫔御,亦为之正其服位,禁其奇衺,而统之以内宰世妇之官,则侵窃惑移之患絶宫正宫伯,尊以大夫之秩,而贱及阍寺,亦为之选其徳行,考其道艺,而领之以冢宰小宰之职,则左右近习之士端。呜呼!此所谓女子小人,养之得其道,近之亦可,逺之亦可,而有以防无形之患者也。

中幅极道怨不逊之弊,则自见养之难;后幅正以养之道,则自无怨不逊之弊。如后二股,乃见圣人立言本意,不徒语本经术为可贵也。

周有八士  一节      王汝骧

列八士扵周纪盛也。葢周固人才之聚也。立乎春秋而追纪八士,有以也夫。且夫鲁文之昭也,开国之初,忠厚若彼,而迄扵斯,贤人隠沦,正士散逸,一至此乎?君子扵是不能不慨想当年,曰:「我周之为周,固何如者哉?」四友十乱之盛,比扵唐虞,方叔南仲之俦,歌扵奕叶,此不可更仆数矣。乃纪载所不详,咏歌所未及者,葢有八士焉。曰:「士徳行之选也。」曰:「有足为重轻也。」而以八异何哉?稽其始,曰伯达,伯适,闻之庶长曰孟,嫡长曰伯达也,适也,俱以伯字,其嫡长而并生者乎?至扵仲,即何必然矣。仲突,仲忽,犹之乎伯也?未已也,又曰叔夜,叔夏,闻之,名子者防以事,防以其时,夜也,夏也,俱列以叔,其同时而并举者乎?至扵季,益非所望矣。季随,季騧,又如其伯仲叔也。噫!异矣。伯仲叔季,适符乎次第之全,因而重之,不少示参差之数。想当日者,寿考作人,我周养士之泽,积数十传,而其风不替,故造物有余之气,间出其奇,而得此乎?济济多士,生此王国,是螽斯麟趾之遗也。而至扵今,生才非乏,当此叔世之运,多散扵下,而其美弗章,况一门竞爽之异,其为美谈,可胜叹乎?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是匪风下泉之思也。

微子篇末系以此章,自有因人才之沦防而追思其盛意,文特如题唱叹,而懐古之情味之无极【原评】

译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养育 一节 王揆 圣人谈论女子和小人难以养育,是想让君主及早对此谨慎。女子和小人,养育不得其道,所以亲近他们和疏远他们都会有祸患。及早谨慎,又有什么难处呢?况且治理国家,值得忧虑的不是外患,而是内患;难以治理的不是有形的祸患,而是无形的祸患不容易防范。有些事情,法律不能约束,道理不能晓谕,暗中改变君主在燕居私处的意志,在身边酿成不可预料的祸端。所谓女子和小人,他们既没有可以任用的才能,也没有可以凭信的忠诚。他们开始出现时,君主以为不足畏惧;但凭借君主的势力,便使邪正混淆,威福转移。他们开始出现时,君主以为没有什么能耐;但凭借近幸的私情,便使谗言和嫌隙产生,祸患随之而起。像这样,养育他们难道能不知道其中的困难吗?养育他们的困难,在于亲近君主时并非不知道君威可畏,但习惯日久,便暗中窥探君主的爱憎而产生不恭。有的暗中利用这种不恭,使君主没有察觉,最终仍然亲近他;有的善于利用这种不恭,即使君主察觉了也不加罪责,反而更加亲近他;等到公然施行这种不恭时,又有办法使君主不敢说出他的不恭,不得不亲近他。这样以后才知道亲近他们的困难。养育他们的困难,又在于远离君主时并非不思念君德,但忽然被摒弃,便顿时忘记恩宠的深厚而产生怨恨。有的顺着这种怨恨来利用,使君主知道他的怨恨而后悔疏远他;有的反过来利用这种怨恨,使君主不知道他的怨恨,反而因此让他满足怨恨;等到公然施行这种怨恨时,又有办法使君主害怕他的怨恨,既不敢始终疏远,也不敢重新亲近。这样以后才知道疏远他们的困难。那么养育女子和小人,究竟应当用什么办法来处置呢?师傅、保母既掌管后妃的教导,下至嫔妃,也替她们端正服饰和位次,禁止奇邪之事,并由内宰、世妇等官统领,这样侵夺、窃取、惑乱、转移的祸患便会断绝。宫正、宫伯尊以大夫的等级,甚至卑微的阍人、寺人,也替他们选择德行,考察道艺,并由冢宰、小宰等职掌管,这样左右近习之士便会端正。唉!这就是所谓女子和小人:养育他们得其正道,亲近可以,疏远也可以,并且能够防止无形的祸患。中间部分极力说明怨恨和不恭的弊端,于是自然显出养育他们的困难;后半部分专门说明养育他们的办法,于是自然消除了怨恨和不恭的弊端。像后面两股文字,才显出圣人立言的本意,并不只是谈论本经术语而已,所以可贵。周有八士 一节 王汝骧 列举八位士人,是为了记载周代盛况。周本来就是人才聚集的时代。身处《春秋》时代而追溯记载八士,大概是有道理的。况且鲁国文王之后的昭明世系,开国之初忠厚到了那样的程度,到这里却变成这样,贤人沉沦,正士散失,竟到了这个地步吗?君子对此不能不感慨地追想当年,说:“我们的周代成为周代,本来是怎样的呢?”四友、十乱的盛况,可以和唐尧、虞舜相比;方叔、南仲一类人物,歌咏于后世,这些简直数也数不过来。可是史书没有详细记载、歌咏没有涉及的,大概还有八位士人。有人说:“士是德行的选择。”又有人说:“他们足以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那么为什么偏偏以八人为不同呢?考察他们的开头,叫作伯达、伯适;听说庶长称孟,嫡长称伯达、伯适,二人都用“伯”字,是嫡长而同时出生的吗?至于仲,就未必一定如此了。仲突、仲忽,仍然和伯一样吗?还不止如此,又有叔夜、叔夏;听说给孩子命名,有时根据事情,有时根据时令,“夜”和“夏”都是叔辈,难道是同时列举的吗?至于季,更加不是所能预料的了。季随、季騧,又像伯、仲、叔那样排列。唉!真是奇异啊。伯、仲、叔、季,恰好符合完整的次序,于是又加以重叠,一点也没有显出参差的数目。想来当时寿命长久、培育人才,我们周代养育士人的恩泽,积累了几十代而风气不衰,所以造物主余留下来的元气,偶尔显出奇异之处,才得到这些人吗?人才众多,生于这个王国,这是螽斯、麟趾所遗留下来的福泽。到了今天,生育人才并不缺乏,但处于末世的时运,人才多散落在下层,而他们的美德不能彰显,何况一门之内人才竞相争胜的奇异景象,作为美谈,怎能不令人感叹呢?没有平坦而不变为倾斜的,没有往来而不再返回的,这正是《匪风》《下泉》中怀念故国的情思。《微子》篇末用这一章收束,自然是因人才沉沦而追思周代盛况;文章特别像紧扣题目反复唱叹,怀古的情味无穷无尽。【原评】

子夏之门人  一章     魏嘉琬

两贤之论交各有据而已。夫子夏之交尚乎严,子张之道尚乎通。君子必有处矣。且夫人与人交,不能自违其性也。谨笃者无之不慎,遇物而辨之,必乐其少也。高眀者无之不广,引物而同之,必喜其多也。师与商之交,则师与商之所各据也。我思与子夏交者,人人有必为君子之心,而朋友之道清矣,交之善也。我思与子张交者,人人有乐就君子之意,而朋友之道盛矣,交之善也。然而子夏之门人还质之子张矣。子张之所云殊深异子夏矣。子夏曰:交恶其溷也。与善人居,恒益;与不善人居,恒损。葢学者之所择,非茍而已。可者与不可者拒,吾宁慎诸。借他山而攻之,亦取其玉,不取其石也。而子张曰:交恶其狭也。尊贤嘉善者,则君子投慕之诚;而容众矜不能者,亦君子长育之道。惟大贤之所受,奚不可乎?我拒人人,又拒我,是两病矣。返吾术而用之,恐入我室,即操我戈也。尔焉能凂我哉?斯人之吾徒也,而吾与之类族而辨物,何为者也?然而薰莸未能同器,素丝亦恐无恒,其谓之何?无友不如已者,我知其不类也,而我拒之,离羣而索居,抑亦可矣。然而师失扵三人之行,士止扵千里之外,其谓之何?然而子夏则固有未尝不厚者,眀示以今日之拒,寛期以他日之与,不屑之亦教诲,正欲其人之反而自爱也,此其矜容之意微也。然而子张则固有未尝无辨者,容之而已,不尊之;矜之而已,不嘉之。精眀出之浑厚,正欲其人之反而自疑也,特其拒之之迹隠也。然而子夏之交诚是也,而不善用之,激扬之过甚,则訑訑之意防发扵声音。然而子张之交诚是也,而不善用之,尘光之尽同,则油油之偕久,成为玩弄。然则彼门人将何従也乎哉?

扵两下得失同异处,不作一低昻语,骨格名隽,在隆万名手中,防可与汤若士、归季思肩随。

切问而近思         王汝骧

以切近为心者,见之扵问与思焉。葢问与思,皆所致扵学也。切焉近焉,徒问思之善已乎?且以学之无穷,志之难副也,有不事乎问以达之,思以精之者乎?自夫人以问为口耳之事,思为玩索之功,而其致力之误也有由然矣。吾兹为博学笃志者进求之:夫问所以佐其学也,徒博则其为问也易疑扵泛;而问所以通其志也,既笃则其扵切也自有相因此无论浮谈之无当也,即理居其要而稽之,吾力未容嵗月逮者,缕缕以示其能精,知其扵问所由发,固未之亲矣。切问者不缘问起也,考衷度务,有不容已扵求详之故,而片言之访,必中身心已并。无论讲求之逾量也,即力所可胜,而坐而咨之,未能起而行之者,亹亹以矜其务,得知其所问之所获,固不求实矣。切问者不扵问止也,因端竟委,必求有得于听受之余,而请事斯语宻扵服膺。已而至扵思,则尤理之研扵心,而非徒问之得扵人也。得扵人者尚不容以逺求,而研诸心者岂顾容扵不近?葢思之易流病,亦不在思耳。神眀本自无方,茍无与为之宰者,动乎其绪而不觉其易驰,此不得扵思制之也。宥宻之地,有不欲役之扵思者,理至吾前而由绎之,有端自有所依而不越,此其深谨之致,即思者防不自知,而孰従窥之?且思之为病,亦不止思受之耳,名理亦能为累。茍任其与物为缘者,出而相逐,而更何以自操?此不得不扵思闲之也。日用之迩,有所以循之为思者,与心以易而引伸之,有类虽多所及而不棼,此其严约之防,即吾思不能相荡,而孰得淆之?葢至此则不惟问之所得不疑扵泛,而学与志皆得其归矣。仁在其中,不従可知乎?

贤亲君友章,言力行而不及学问。此章言致知而不及力行。道理只説得一半。文扵一句中透入全身义理。按之题位,不泛不溢。此等制艺,实由力厚思深。

译子夏的门人 一章 魏嘉琬 两位贤者关于交友的说法,各有根据罢了。子夏的交友之道崇尚严谨,子张的道路崇尚通达。君子必定有自己的处置办法。况且人与人交往,不能违背自己的性情。谨慎笃实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不慎重,遇到事物便加以辨别,一定喜欢交往对象少一些。高明通达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不广泛,牵引万物而使之相通,一定喜欢交往对象多一些。子张和子夏的交往,正是他们各自立场的体现。我想,与子夏交往的人,人人都有一定要成为君子的心愿,于是朋友相交之道就清正了,这种交往是好的。我想,与子张交往的人,人人都有乐意亲近君子的意愿,于是朋友相交之道就盛大了,这种交往也是好的。然而子夏的门人反过来向子张质问。子张所说的,显然与子夏大不相同。子夏说:交友忌讳混杂。和善人居处,常常得到益处;和不善之人居处,常常受到损害。大概求学的人选择朋友,不是可以苟且的。可以交往的人就交往,不可以交往的人就拒绝,我宁可谨慎一些。借助别的山来攻玉,也只是取它的玉,不取它的石头。子张说:交友忌讳狭隘。尊重贤者、赞美善人,是君子投身仰慕的诚意;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也是君子长养教化的道路。只要是大贤所能容受的,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拒绝所有人,所有人也拒绝我,这是双方都有毛病。反过来运用我的方法,恐怕他进入我的屋室,就拿起我的武器来攻击我了。你怎么能够玷污我呢?这个人是我们的同类,而我却要把他和同类分别开来、辨别万物,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可是薰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洁白的丝也恐怕不能永远保持洁白,这又该怎么办呢?“不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与所有人同类;但如果因此拒绝他们,离群独居,似乎也可以。然而孔子错失了三个人的行为,士人止步于千里之外,这又该怎么办呢?不过,子夏也并非从来没有厚待人的时候:他明确表示今天拒绝对方,又宽缓地约定日后可以交往;即使对方不屑,他也仍然加以教诲,正是希望这个人回头反省而自爱,这就是他怜悯容纳之意的隐微处。子张也并非从来没有辨别:只是容纳他,并不尊重他;只是怜悯他,并不赞美他。他把精明隐藏在浑厚之中,正是希望这个人回头而自我怀疑,只是拒绝他的痕迹比较隐蔽。然而子夏的交友之道确实正确,只是使用不当,激励和抑扬过于强烈,便可能使倨傲轻慢的情态流露于声音之中。子张的交友之道确实正确,只是使用不当,若把尘垢和光明一概混同,便会使过分亲昵的相处长久下去,最终沦为玩弄。那么他的门人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呢?对于双方的得失、异同之处,不作高下判断;文章骨格高雅,名隽秀逸,在隆庆、万历年间的名家中,大概可以和汤若士、归季思并驾齐驱。切实地提问而且联系实际思考 王汝骧 把切近实际作为心意,表现在提问和思考上。提问和思考,都是求学所达到的功夫。做到切实、切近,难道只是把问题问得好、把事情想得好就够了吗?况且学问没有穷尽,志向又难以完全实现,难道不通过提问来通达它、不通过思考来精细它吗?自从有人把提问当作口耳之间的事情,把思考当作玩味探索的功夫,他们用力的错误也就由此产生了。我现在替博学而志向笃定的人进一步探求:提问是用来辅助学习的;如果只是博学,那么提问很容易流于浮泛。而提问又是用来贯通志向的;既然志向笃定,那么它自然会切实,这也有相因的关系,更不必说浮谈没有实际意义了。即使义理处在关键之处而需要考察,我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岁月等到它,也要一缕一缕地显示出自己能够精研,知道自己发问的由来;如果根本没有亲自接触,那就不算切近地提问。切近地提问,不是随着问题随便发问,而是考察内心、衡量事务,有不得不求其详尽的原因;即使只问片言,也一定和自身心性同时联系起来。更不必说讲求超过能力范围了;即使是力量所能胜任的,若只是坐着请教,却不能起身实行,仍然只是不断夸耀所从事的事务,说明自己从问题中得到什么,却根本不是求取实际。切近地提问,不止于提出问题,而是由一点追究到底,务必在听受之后有所获得,并且请将这些话付诸实践,使其真正铭记在心。等到进入思考,就更是把道理在心中研磨,而不只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尚且不能允许自己到远处去求取,在心中研磨的东西难道还能不切近吗?思考容易产生的弊病,也不在于思考本身。心神本来就没有固定方向,如果没有东西作为主宰,心绪一动便不自觉地容易奔驰,这就是不能用思考加以控制。处在幽深隐密的境地,有不想让思考劳役的地方;道理来到面前,便沿着它推究,有端绪自有依托而不越界。这种深沉谨慎的功夫,即使思考者自己也未必察觉,又有谁能窥见呢?况且思考的弊病也不只在思考本身,名理也能成为牵累。如果任凭它和外物结缘,出去便随之追逐,又靠什么来自我操持?所以不得不在思考中加以限制。日常生活的近处,有可以循着它来思考的东西,给内心以简易的途径并加以推演;类别虽多而所涉及的范围很广,却不至于纷乱。这种严密约束的工夫,即使我的思考也不能相互冲荡,又有谁能混淆它呢?达到这里,不但提问所得不再流于浮泛,学问和志向也都找到了归宿。仁就在其中,难道还不能由此知道吗?“贤亲君友”一章讲努力实行,却没有涉及学问;这一章讲求取知识,却没有涉及努力实行。道理只说了一半。文章在一句话中透入了完整的义理。按照题目的位置来看,不浮泛,也不过分。这类制艺文章,实在是由深厚的功力和深刻的思考写成的。

所谓立之斯立  四句    张 标

圣不移时而化,智者信其説也。夫作而应,应而速,立道绥动之説,愚者疑焉,而智者信其晓。子禽者曰:儒者身居后世,不知三代;身处三代,不知黄虞。其见日陋,其持论日卑。大圣人之所为,欲出一语以彷佛之,而不可得。虽然,世亦未尝无传语焉。夫人幸而生逢眀圣,覩朝廷立一法,行一意,而百姓胥象指焉,则为之扬扢其休嘉。防不幸而生当末流,慕古初,建一治,奏一效,而君上若无为焉,则为之想像其盛美。扵是言之不足,且长言之曰:化如何盛,效如何捷?居今之世,述其一二语,已不恒经见矣,况欲求其人以实之?茍非大圣,其孰能当此而无忝者乎?今使一邦一家之中,不烦经画,而已农桑醉饱,诗书弦诵咏乐,郊而雍雍,丕变君相可絶无事,宇宙可絶无功,此必不能,故有濒扵危者焉,望其有以翼之也。有伥伥莫适者焉,冀其有以开之也。有瞻乌靡定而鸮音未变者焉,思其有以安集而渐移之也。不有立之,奚自立?不有道之,奚自行?不有绥之动之,奚自来?且和然而难言之矣。昔之有天下者,播嘉谷一圣,敷寛教一圣,典礼教胄,犹难兼官賔四门一时,舞干羽一时,顽民悍侯亦尝接踵。又有甚者,英年践祚,而衢讴奏扵耄耋之期,父子皆圣,而雅颂作扵数传之后。若是乎上作焉,不必应?防迟之而应迟之,又久而后应。今我为之説曰:夫子而在上位也,作以一日,应以一日,其谁信之?且作以一日,尽帝王之事;应以一日,尽帝王之功,又谁信之?不知此非予一人之私言也。人亦有言:立之斯立,上方鞠谋,下已乐生也。道之斯行,董戒不劳,人已共率也。绥之斯来,人思豫附,版图日廓也。动之斯和,黎民于变,兵革不试也。因念昔吾夫子衮衣惠我三月,而弭民谤,释争谢过,一言以感强侯,此虽小试其端乎?异日宰天下不当如是耶?而后抚立道。绥动之説,而流连起叹曰:「其殆谓吾夫子乎?其殆谓吾夫子乎?」

分虚实、逺近作数层跌落,题理、题神全在空际领取,当深玩其出没、断续之致。

谨权量  二节       李光地

政行而心归,周之所以代殷也。葢政不行,则治具不张;心不归,则治本不固。两者得而王道举矣。周家受命,岂偶然哉?自古帝王之统一天下也,必有所为维持而不敝者焉,必有所为固结而不解者焉。是故一中建而百度贞,厯数定而讴歌起。若夫我周之承殷也,则尤旧政刓弊,人心涣散之日也。夫圣人之作则也,必以天地为本,以日星为纪,而又月以为量,四时以为柄。故时月正,日与律度量衡扵庶政实相经纬焉。闗石和钧,王府则有是万事之本也。举而措之,存乎法道,一风同,其可紊乎?推而行之,存乎人,天工人代,其可旷乎?是故权量谨而法度可得而审也,法度审而废官可得而修也。革命者已日而既孚,申命者随风而屡涣。以至扵今而千八百国混乎车书,三百六十厘然方防,虽万世通行可也。况当日之六服承徳者何如哉?且夫武王之伐殷也,未下车而封黄帝之后,封尧舜之后,下车而又封夏后氏之后,投有殷之后。故王业之新与眀徳之旧扵人心实相维系焉。作賔王家,与国咸休,是万年之基也。推之卿大夫,则有世家功徳在民,可殄其祀乎?推之侧陋,则有遗逸道徳在抱,可弃其身乎?是故灭国兴而絶世随以继也,絶世继而逸民随以举也。一则公天下以为心,一则相夹持以为埶。以至扵今而大邦维屏,大宗维翰,蒹葭之守,周礼榛苓之望,西方虽奕世不忘可也。况当日之万姓悦服者何如哉?吁,此有周之王也。

  兴朝规模説得出【自记】

  古光油然皆六艺之芳润

译所谓“立之斯立” 四句 张标 圣人不需等待时间便能使人变化,聪明的人相信这种说法。事情一发动便得到回应,既有回应又迅速;“立道、绥之、动之”的说法,愚昧的人会怀疑,聪明的人却相信它的明白。子禽说:儒者如果身处后世,就不了解三代;如果身处三代,又不了解黄帝、虞舜。他们的见识一天比一天浅陋,立论一天比一天卑下。大圣人所做的事情,想用一句话仿佛说明它,却无法做到。即使如此,世上也未曾没有传述的话。一个人有幸生在明君圣主的时代,看见朝廷确立一项法令、实行一项意图,百姓全都仿效,就会替它宣扬美善。假如不幸生在末世,仰慕上古,建立一种治理,取得一项功效,而君主好像无为而治,就会想象它的盛美。于是言语还不足以表达,便放长声音说:教化多么盛大,功效多么迅速!处在当今时代,只讲述其中一两句话,已经不常见了,何况还想找到一个人来实际做到呢?如果不是大圣人,谁能担当这些而不辱没它呢?假如如今使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之中,不烦劳经营规划,便已经农桑兴盛、百姓醉饱,诗书弦诵歌咏欢乐,郊外和睦安乐,君臣相互大大改变,完全没有事情可做,天下也完全没有功业可言,这是必定不可能的,所以才会有濒临危亡的人,希望有谁能够扶助他们。有茫然无所适从的人,希望有谁能够启发他们;有像乌鸦栖息不定、猫头鹰的叫声尚未改变的人,希望有谁能够使他们安定聚集,逐渐改变他们。若没有“立之”,从哪里能够自立?若没有“道之”,从哪里能够自行?若没有“绥之”“动之”,从哪里能够归来?况且这种道理和悦而难以言尽。过去拥有天下的人,播种嘉谷的一位圣人,施行宽厚教化的一位圣人,掌管礼制、教导贵族子弟;即使同一时期兼任招待宾客于四门、舞干羽以教化,也仍然很困难,顽民和悍侯还曾接踵而来。更有甚者,英年即位,却到老年时才有街巷歌谣流传;父子都成为圣人,而雅颂到数代之后才创作出来。既然上位者有所发动,就不一定立即有回应吗?也许发动得迟,回应也迟,又要过很久才有回应。现在我这样说:假如孔子处在上位,发动只用一天,回应也只用一天,谁会相信呢?而且发动用一天便完成帝王的事业,回应用一天便完成帝王的功业,又有谁会相信呢?但不知道这并不是我个人的私言。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立之斯立”,上面正谋划治理,下面已经乐于生息;“道之斯行”,督察告诫不必劳烦,人人已经共同遵循;“绥之斯来”,人民思念而乐意归附,版图日益扩大;“动之斯和”,百姓都得到改变,兵革不必动用。于是想到从前我们的孔子穿着衮衣,以恩惠教化我三个月,便平息了百姓的毁谤,化解争端,谢绝过错,用一句话感动强悍的诸侯,这难道只是初步试验吗?将来治理天下,难道不应当这样吗?于是又抚慰、树立、引导、安定、发动,辗转流连而感叹说:“这大概是在说我们的孔子吧?这大概是在说我们的孔子吧?” 分开虚实、远近,写成几层跌宕;题目的义理和精神全都在空灵处体会,应当深入玩味其若隐若现、时断时续的意味。谨慎权衡度量 二节 李光地 政令得以施行而人心归附,这是周代取代殷代的原因。政令不施行,治理的器具便不能建立;人心不归附,治理的根本便不稳固。两者都具备,王道就可以兴起。周家受命,难道是偶然的吗?自古帝王统一天下,一定有用来维持而不衰败的东西,也一定有用来巩固凝结而不可解体的东西。因此建立中正之道,百事便端正;历数确定,歌谣便兴起。至于我周承继殷代,正是旧有政令削弱败坏、人心涣散的时期。圣人制定法则,一定以天地为根本,以日星为纲纪,又以月来衡量,以四时作为权柄。所以时令、月份正定以后,太阳、律、度、量、衡在各项政务中实际上互相经纬。关石和钧,王府中具备这些,便是万事的根本。将它们推行设置,关键在法道;使风俗一致,怎么可以紊乱?把它们推行下去,关键在人;上天的职事由人代行,怎么可以旷废?因此权量谨慎,法度便可以考察;法度考察清楚,废弛的官职便可以修复。改朝换代已经完成,百姓也已经信服;重申命令,便随着风气反复传播。到了今天,一千八百个国家的车轨文字混同,三百六十种制度清楚分明,即使万世通行也可以。何况当时六服承受周德,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况且武王讨伐殷代时,还没有下车,就封立黄帝的后代,封立尧、舜的后代;下车以后,又封立夏后氏的后代,安置殷代的后代。因此王业的新兴和明德的旧传,实际上在人心中彼此维系。让他们作为宾客辅佐王室,与诸侯国一同享受安乐,这是万年的根基。推及卿大夫,如果有世代相传的家族和施于百姓的功德,难道可以断绝他们的祭祀吗?推及地位卑下的人,如果有遗留下来的隐逸之士、胸怀道德,难道可以抛弃他们吗?因此灭亡的国家重新兴起,断绝的世系随即得到承继;世系断绝而后得到承继,隐逸的贤民随即得到举用。一方面是把天下公有作为心愿,另一方面是相互扶持以形成势力。到了今天,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蒹葭》所说的守望、《周礼》所说的榛苓之望,即使西方诸侯历经多代也不会忘记。何况当时万姓喜悦归服,又会是怎样的呢?唉,这就是周代的王业。把兴起王朝的规模说得出来。【自记】古代光辉灿烂的一切,都是六艺的芳香滋润。

谨权量  二节       李钟伦

圣人之行政也,举其要而得人也,得其心焉。夫由权量而法度废,官政之要也;由灭国而絶世逸民,民之望也。武王加意扵此,周之所以兴乎?且人主所以维天下者,政所与共天下者,民也。古之圣人拨乱反正,必以是二者为兢兢焉。武王克殷之后,难既平矣,而蛊者未新;虐既蠲矣,而剥者未复。扵是四方之治忽决扵施为次第之间,天下之视听属扵兴起在位之人。维时则何如者?以为理财正辞,禁民为非,则必取轻重多寡之贸乱,不如一者而整齐之。故权量为万事根本焉。由是礼乐刑政防冗而不治,则征诸王府之所有可也,协诸巡狩之所同亦可也。然权量法度岂能自行哉?扵焉建其长,设其属,而三百六十之典骎骎乎缘是而兴。当此之时,议之庙堂之上者,其法皆足以理人,其官皆足以行法,举四方积媮积安之弊政,不降阶序而振之一朝焉。圣人所以义正天下者,其在乎此矣。又以为履信思顺,教民尚贤,则必念黄农虞夏之子孙失其守者而褒崇之。故灭国为众建,首先焉。由是诸侯大夫防絶而无主,则以小宗后大宗可也,以支子继适子亦可也。然封国立家,岂遂毕天下之人才哉?扵焉求之国,求之野,而箕子商容之徒隠隠然为时而生。当此之日,茍有功徳扵人者,没则有世子世禄之尊,生则有束帛丘园之贲。举天下懐旧乐善之公心,不待联合而归之若性焉。圣人所以仁感天下者,其在乎此矣。夫四方之政行,则自上而下者穷变之机何其神;天下之民归心,则以下比上者尊亲之情何其至。三代之得天下,岂偶然哉?

取诸经义,逐句皆得实际,而无用经之迹,非读书贯穿不能到此。

四方之政行焉        熊伯龙

观初政之行,而知周所以王也。葢政者,国所与立,四方有政,周是以有四方哉?且天之立君,所以虑四方也。自古帝王,廓清诫诰之力犹少,而经纪敷锡之功为多,岂不贵乎有政哉?虽然,政难言矣。其君知取天下而不知守天下,则将举四方而覊縻之,而因陋就简,若无事焉。非无事也,道不足以立乎其事也。其君知守天下而不知治天下,则将举四方而督责之,而殊风贸俗,若无势焉。非无势也,事不足以乘乎其势也。乃若所云谨者、审者、修者,周之尽心扵四方之政,何如也?而其政有不行焉者乎?朝廷者,起化之地,非化所究之地也。施之四方而以为宜,斯莫不宜矣。我周一体乎四方之所当然,而百物由之而不废,则安往而不遂乎?葢自二国不获以后,求如此之四达不悖也,抑难矣。君相者,立法之人,非法所行之人也。考之四方而以为可受,斯莫不受矣。我周谨持乎四方之所必然,而一旦举之而不疑,则何为而弗成乎?葢虽无侮无拂以来,以视此之受命改制也,抑有间矣。周之兴也,克商事定,未尝逞志扵四方之人,则积玩防多,而政之所至,万物无所角其材能,以此见天下事之大可为也。即多士多方,尚烦文吿,而王制渐张,君子知国势之不可动摇焉。周之兴也,渡河八百,若有求助扵四方之意,则震叠防难,而政之所加,列国不自为其风气,以此见圣天子之自有真也。即周官周礼未遑制作,而大体既正,君子知立国之逺乎茍且焉。由此观之,取天下者,诚不可以四方之既服而谓我可无政,又何可以吾政之未善,而徒咎四方之不行也?従政字儱侗説起,便可一节通用,比比翻入四方,又处处变换,防得先正遗法【原评】

译谨慎权衡度量 二节 李钟伦 圣人施行政务,抓住要领并得到人才,也就得到了人心。由权量而建立法度,是官政的要领;由灭国而承继断绝的世系、举用隐逸之民,是百姓的希望。武王特别重视这些,周代因此兴起吗?况且君主用来维系天下的,是政务;政务赖以共同治理天下的,是百姓。古代圣人拨乱反正,一定对这两件事小心谨慎。武王攻克殷代以后,灾难已经平定,但积弊还没有更新;暴虐已经除去,但受剥削者还没有恢复。于是四方治理的成败,决定于施政次序之间;天下的视听,都集中在当权者的兴起上。当时应当怎样做呢?如果要理财正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就必须先取舍轻重多少混乱的问题,不如归于统一而加以整齐。因此权量成为万事的根本。由此看来,礼乐刑政即使繁多而不能治理,也可以从王府所有的制度中求取依据;与巡狩各地共同遵守的制度相协调,也可以作为依据。然而权量和法度难道能够自行运行吗?于是建立长官,设置属官,三百六十种典制也由此渐渐兴起。在这个时候,朝廷上议论政事的人,所制定的法都足以治理人,所设的官都足以施行法令;四方长期偷安、积累下来的弊政,不必降下台阶,便在一朝之间振作起来。圣人用义理端正天下,关键就在这里。又认为履行诚信、思考顺道、教导百姓尊崇贤者,就一定要想到黄帝、神农、虞舜、夏禹的子孙中失去守业之位的人,并加以褒扬尊崇。因此灭亡的国家要广泛建立,首先就从这里开始。由此诸侯、大夫的世系有的断绝而没有后嗣,便可以用小宗承继大宗,也可以用支子承继嫡子。然而封立国家、建立家族,难道就能囊括天下所有人才吗?于是还要到诸侯国中寻找,到民间寻找,箕子、商容一类的人便隐然应时而生。在这时候,只要有人对百姓有功德,死后便有世袭子孙、世代俸禄的尊荣,活着时便有束帛礼聘、丘园征召的荣耀。天下人怀念旧德、乐于善行的公心,不必联合便自然归附。圣人用仁德感化天下,关键就在这里。四方政令施行,从上而下穷尽变化的机理,是多么神妙;天下百姓归心,由下而上尊敬亲近的情感,是多么深厚。三代能够得到天下,难道是偶然的吗?取自经义,逐句都落实到实处,却没有使用经书的痕迹;不是读书融会贯通,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四方的政令得以施行 熊伯龙 观察初期政令的施行,便知道周代为什么能够称王。政务,是国家赖以建立的根本;四方有政务,周代因此才拥有四方吗?况且上天设置君主,就是为了思虑四方。自古帝王,廓清天下、发布诫告的力量还在其次,而经营治理、广施恩赐的功效更多,难道不是因为有政务可贵吗?即便如此,政务很难说清。有些君主只知道取得天下,却不知道守住天下,于是把四方都束缚控制起来,因循简陋,好像无事可做。并非真的无事,而是道不足以建立那些事业。有些君主只知道守住天下,却不知道治理天下,于是把四方都督察责罚,改变各地风俗,仿佛没有权势。并非真的没有权势,而是事业不足以承载那些权势。至于所谓谨慎、审察、修治,周代对于四方政务尽心到什么程度呢?它的政令还有不施行的吗?朝廷是发动教化的地方,不是教化穷尽的地方。把政令施行到四方而认为合宜,那么没有哪里不合宜。我周代使四方的一切都合乎当然,万物由此运行而不废止,那么到哪里去会不成功呢?大概自从夏、商两代不能相继以后,想求得这样四方通达而不相悖的局面,实在很难。君主和宰相,是制定法令的人,不是亲自执行法令的人。考察四方而认为可以接受,便没有什么地方不接受。我周代谨慎地持守四方所必然遵循的原则,一旦推行便毫不怀疑,那么做什么会不成功呢?即使从未有过侮慢、违拗以来,与这次受命改制相比,也还是有差别的。周代兴起时,攻克商朝、事情安定,却从未向四方之人逞强,因此积累了许多因循怠惰;而政令所到之处,万物都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才能,由此可以看出天下的大事大有可为。即使有“多士多方”,还要烦劳文书告诫,但王制已经渐渐张立,君子知道国势不可动摇。周代兴起时,渡河的诸侯有八百,好像有求助于四方的意思,因此震动叠加、艰难很多;而政令所施之处,各国不再各自形成自己的风气,由此可以看出圣天子确实有真实的德性。即使周官、周礼还来不及制定,大体已经端正,君子知道立国不应远离长久之道而苟且。由此看来,取得天下以后,确实不能因为四方已经服从,就认为自己可以不施行政务;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政务还不完善,便只责怪四方不肯实行呢?从“政”字的笼统意义说起,于是一节都可以贯通;屡屡转入“四方”,又处处变换,确实领会了先正遗留下来的法度。【原评】

君子无众寡  二段     张永祺

图治扵心身之间,而知泰威之美也。葢政未有不従心身出者也。观泰威之所以善,而君子之自治,不亦详乎?今言政者,以是为及人之事也,不知君子扵此止有一自治之道而已。何也?人皆有所不可见之地,乃以为不可见而积傲生焉。中既无以自主,则内顾而不得其所安,而所以接物者弛矣。人亦莫不有可见之端,乃以为可见而致饰易焉。动既无以自持,则反躬而不足以相摄,而所以加人者骤矣。君子何以有泰之美也?凡物本无岐形也,吾处之者不能一念而众寡分。凡事本无殊势也,吾应之者不能一心而小大见。君子曰:“此谁非待命扵我者,而敢任其张弛乎?”一以兢业之衷承之,出之性成者不择地而付也,积之学问者不易节而施也。操存扵此以待天下之来,既无玩人,则人得而已亦得;既无废事,则事安而心亦安。従容中节,而无广心好大之病也。彼侈然自肆者,一念之慢流扵恣睢而不自知,有若斯之恬适得自兢惕中者乎?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何以有威之美也?规矩者,物身之器也。盛服以饰之,而衣冠重;威仪者,定命之符也。声色以引之,而瞻视生。君子曰:“此谁非作则扵我者,而敢替其纲纪乎?”一以尊严之道居之,持身非以责人,范围不得而过也。正色非以陵下,中和不得而渝也。表正扵此以建天下之极,体统既肃,则庄涖而生其共徳;隅既修,则诚形而至扵动。澄心治气,而非作威倚势之比也。彼威克厥爱者,求人以畏流扵暴厉而不能返,有若斯之肃将得自好礼后者乎?不亦威而不猛乎?而后可以言従政矣。

不骄不猛,正是泰威美处。重发下截,反涉浅近矣。文扵上截,处处精透,理正词醇,犹有先民之遗。

不知命  一节       吴士玉

欲为君子者,以命定其趋而已。夫知命之有定,则所向专矣。不然,而何以为君子?且将学为君子,而一切诿之曰“有命”,吾不知其安所置力哉!然至顺逆不齐之数,妄与造物争一日之权势,且流扵小人之归而不悟,何则?其识▯而所置力者非也。今有人焉,利不茍就,害不茍去,断然惟义是视,而无所容心,如是则可为君子矣乎?不为威惕,不为利疚,确乎以道自持而不移扵物,如是则可为君子矣乎?是诚可以为君子矣!惟其知命焉,故也。命禀扵生初,故能息后起之纷纭而使之静;命成扵一定,故能淡物情之营竞而使之平。而奈何有不知命者哉?穷通之有命也,乃欲力而矫之,凡可以却贫贱而得富贵者,何弗至欤?夫求所欲,去所恶,毋论其不如吾意也,即令求之而得,去之而遂,要亦吾命之固然而彼不知也,方且贪之为已力,而日孜孜焉。吾见陨获扵贫贱而约不可处,充诎扵富贵而乐亦不可居。已祸福之有命也,乃欲诡而夺之,凡所以转危殆而就安全者,曷有极欤?夫吉相趋,凶相避,毋论其往而輙左也,即令趋之而遇,避之而免,要亦吾命之适然而彼不知也,方且恃之为可必,而日营营焉。吾见死生易其志而危不能授,夭夀贰其心而安亦不能俟。已将欲进取以成君子之务,则事防所在弗能断也。明眀吾分所必争,而势将禁之,形将格之,时将阻之,物将败之,中情憧扰,必至濡忍而不前。将欲退守以全君子之操,则大节所闗弗能决也。明眀此事之当却,而恋之扵中,牵之扵外,系之扵前,兾之扵后,举念惶惑,卒至依违而不去。葢既闇扵定分,则计较之情胜,虽平居自视晓然而临事忽防其所守;抑既昧扵定数,则巧伪之机熟,縦事后悔而思返,而逾时复蹈其前,非其何以为君子哉?必也信之者笃,而致命遂志,有以絶人儌幸。之思见之也,眀而奉若不违,有以全吾禀受之正,不扰扰扵所难,强自汲汲扵所必为,此君子之安命以立命也夫。

正取正收,中间依题实发,反正两靣皆透。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巻八目録

  中庸上

  天命之谓性【一章】       方 舟

天命之谓性【一节】张瑗【墨】

君子之道,费而隠【一章】徐干学

诗曰:「妻子好合【二节】王汝骧

  鬼神之为徳【一章】       熊伯龙

宜民宜人【四句】严虞惇【墨】

  周公成文武之徳       熊伯龙

  周公成文武之徳       刘子壮

追王太王、王季【二句】储在文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及士庶人。张、江。

  夫孝者【一节】         李来泰

  夫孝者【一节】         史 普

奉秋修其祖庙【二节】李光地

  春秋修其祖庙【二节】      张 江

春秋修其祖庙【一节】刘辉祖

  陈其宗器【三句】        何 焯

  旅酬下为上【四句】       张 江

  郊社之礼【一节】        储在文

  亲亲之杀【合下节】       张 江

  礼所生也          谷 诚

译君子不因人数多少 二段 张永祺 在内心和自身之间谋求治理,因而知道泰卦威仪的美好。大概政务没有不是从心和身发出的。观察泰卦之所以美好,也就能详细了解君子自我治理的道理了。如今谈论政务的人,把它当作施加于他人的事情,却不知道君子在这里仅仅有一种自我治理的方法罢了。为什么呢?人人都有不可被看见的地方,却因为以为不可见而积累出傲慢。内心既然没有办法自我主宰,回头内省便找不到安处,用来接待外物的态度也松弛了。人也无不有可以被看见的端绪,却因为以为可以被看见而徒然修饰,容易改变。行动既然没有办法自我持守,反躬自省便不足以约束自己,用来施加于人的行为也急迫了。君子凭什么具有泰卦的美好呢?万物本来没有分歧的形态,只是我处置它们时不能守住一个念头,于是人数多少便分开了。万事本来没有不同的形势,只是我应对它们时不能守住一颗心,于是大小便显现出分别。君子说:“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等待我来决定命运的,我怎么敢任意使他们张弛呢?”君子以谨慎勤勉的内心一概承受他们;由本性成就的东西,不择地方而付予;由学问积累的东西,不改变节度而施行。在这里操持存养,以等待天下人前来,既然没有玩弄人的心,人便得到安顿,自己也得到安顿;既然没有废弃事情,事情便安定,内心也安定。从容而合乎节度,就没有心胸放纵、好高骛远的弊病。那些骄纵自肆的人,一个傲慢的念头流于恣意妄为,自己却不知道;哪里会有像这样安适自得、出自自我警惕的情况呢?不也是安泰而不骄傲吗?君子凭什么具有威严的美德呢?规矩,是约束人身的器具。穿上盛服来装饰它,于是衣冠显得庄重;威仪,是安定生命的符信。用声音和容色来引导它,于是举止仪容便产生了。君子说:“这些难道不都是我所制定的准则吗?怎么敢废弃它的纲纪呢?”始终以尊严之道自处,约束自身而不是责备别人,行为范围就不会逾越。端正脸色不是为了凌辱下属,中和之道就不会改变。在这里端正自身,以建立天下的准则;仪表法度既然严肃,庄重临事便会产生共同的德行;边幅既已修整,真诚显现出来,就能感动人。澄清心志、调理气息,不是靠摆威风、仗势力可比的。那些用威势压倒仁爱的人,要求别人因畏惧而流于暴虐严厉,却不能回头;哪里会有这种肃敬来自喜好礼仪之后的情况呢?不也是威严而不猛烈吗?这样以后,才可以谈论从事政务。不骄傲、不猛烈,正是安泰和威严之美所在。若把下半段重说一遍,反而流于浅近了。上半段的文字处处精深透彻,道理端正,辞意醇厚,还有先民遗留下来的风范。不知命  一节       吴士玉 想要成为君子的人,只须以天命来确定自己的趋向罢了。知道天命有定,志向就专一了;否则,又凭什么成为君子呢?况且将要学习成为君子,却把一切推托说成“这是命”,我不知道他把自己的力量放在哪里!可是到了面对顺逆不齐的命数时,竟妄想同造物者争一日的权势,并且流于小人的归宿而不自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见识昏暗,而所用力的地方错了。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利益不随便趋就,祸害不随便逃避,断然只看重义,不存私心;这样可以成为君子了吗?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坚定地以道自持,不因外物而改变;这样可以成为君子了吗?这确实可以成为君子了!只是因为他知道天命罢了。天命禀受于出生之初,所以能够平息后来纷杂的念头,使之安静;天命成于一定不变,所以能够淡化对外物的争逐,使心境平和。可是为什么还有不知命的人呢?穷困和显达有命,却想用力量扭转它;凡是可以避开贫贱、取得富贵的手段,哪一种不肯使用呢?追求所想要的,排除所厌恶的,不论是否合乎自己的意愿;即使求取而得到,排除而成功,也不过是自己的命本来如此,而他却不知道,反而把它贪取为自己的力量,每天孜孜不倦地追逐。我见过因贫贱而失意、处境窘迫而不能自处的人,也见过身处富贵却内心困顿、快乐也不能安居的人。祸福既然有命,却想用诡诈夺取、改变它;凡是用来转危为安的办法,哪里有穷尽呢?吉祥的事就趋近,凶险的事就躲避;不论趋近却屡屡遇到阻碍,躲避却仍然碰上灾祸;即使趋近而遇到吉祥,躲避而免除凶险,也不过是自己的命恰好如此,而他却不知道,反而把它当作必然可以凭恃的东西,每天忙碌经营。我见过因死生而改变志向,处于危难时不能担当的人,也见过因夭寿而改变心志,处于安乐时也不能等待命运的人。既然想要进取以完成君子的事业,那么事情发展到关键处就不能决断。明明知道这是自己一定要争取的本分,可是形势将要禁止它,处境将要阻碍它,时机将要拖延它,外物将要败坏它,于是内心纷乱,终于迟疑忍让而不前进。既然想要退守以保全君子的操守,那么关系大节的事情又不能决断。明明知道这件事应当退却,却内心留恋,外在牵制,前途系累,后果又抱有希望,所有念头惶惑不定,终于进退两难而不能离去。这是因为既然对于确定的本分昏暗不明,计较得失的情绪就占了上风;即使平时自认为明白,临事时却忽然忘失自己的操守。或者既然对于确定的命数昧而不知,投机伪饰的机心就成熟了;即使事后悔恨而想回头,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走上原来的道路。不是这样,凭什么成为君子呢?一定要对天命有笃定的信念,接受天命而成就自己的志向,这样才可以断绝人们侥幸求取的念头。看见天命时,明白而奉行,丝毫不违背;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禀受的正性。不在困难之处纷扰不安,也不在必须做的事情上勉强自己急切追求;这就是君子安于天命、确立自身命运的方法吧。开头取正,结尾收正,中间紧扣题意发挥,正反两面都阐释得透彻。钦定四库全书。《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八目录。《中庸》上。“天命之谓性”【一章】       方舟 “天命之谓性”【一节】张瑗【墨】“君子之道,费而隐”【一章】徐干学 “诗曰:妻子好合”【二节】王汝骧 “鬼神之为德”【一章】       熊伯龙 “宜民宜人”【四句】严虞惇【墨】“周公成文武之德”       熊伯龙 “周公成文武之德”       刘子壮 “追王太王、王季”【二句】储在文上,祭祀先公用天子的礼仪,并推及士人和庶人。张、江。“夫孝者”【一节】         李来泰 “夫孝者”【一节】         史普 “春秋修其祖庙”【二节】李光地 “春秋修其祖庙”【二节】      张江 “春秋修其祖庙”【一节】刘辉祖 “陈其宗器”【三句】        何焯 “旅酬下为上”【四句】       张江 “郊社之礼”【一节】        储在文 “亲亲之杀”【合下节】       张江 “礼所生也”          谷诚

天命之谓性  一章     方 舟

君子不离乎道,故能尽性以至命也。盖道成于教,而实根于性命。知其不可离,而实致其功,则其终可以通于天矣。且道之大原出于天,人之离道非失道也,失其所受于天之性也。失其性而不知检,则内自悖其情,而害及于天地万物,圣人之所惧也。夫世之言性者,皆以为虚无幽渺,而不知命于天者至实也。言道者,皆以为后起假合,而不知率于性者至顺也。言教者,皆以为圣人多方以梏人,而不知修是道者至不得已也。使人皆不离乎道以得其性,而全其天,而圣人何多事哉?诚以天命之精,流行遍满于事物之中,而须臾离之,则天命之真息,而事与物之附丽者皆虚,而人又不能不离道也。睹闻起而道离焉,事物交而道又离焉。以离道者之多,而遂若以道为可离者,而不知可离非道也。夫人之离道有渐焉,其猖狂于睹闻之际者,必其恣肆于不睹不闻之中者也。其决裂于显见之时者,必其简忽于隐微之地者也。故君子戒慎恐惧,不间于须臾,而必慎其独也。夫道为天命之性,而离者若此其多,不离若此其难者,则喜怒哀乐累之耳。喜怒哀乐足以累道,而人固不能无喜无怒无哀无乐,非惟不能无,又必有之而后道可行焉。何者?是性之感物以动,而皆有其节者也。其未发也可以窥性之本焉,其既发也可以观道之通焉。第静不可不致其中,而动不可不致其和耳。人受天地之中以生,隂阳之气有常,而或失其序,人乱之也。万物頼人之道以立,化育之机不息,而或蹙其生,人戕之也。中和致则可以通天地之命,而类万物之情矣。其位且育也,君子尽性之功之实而可见者也。夫人离道则失其性命之情,不离道则功在天地万物,圣人之教岂得已哉?

无首尾,无过渡,无承接,而细按之,乃循题位置,不失分寸。盖于正嘉前軰法度之外,能自辟一涂径者。

天命之谓性  一节     张 瑗【墨】

中庸眀天人合一之防,即性道教而申其义焉。夫性也,道也,教也,出于天而成于人,固一原而相为用者也。眀其所谓不可以识所宗乎?自性学不眀而言道者,日益纷,于是异端之徒各挟其教以争胜于天下。子思子虑人之失所宗也,爰述圣贤相传之意而作《中庸》,盖欲使由教而入者,殚眀道尽性之功,必先以原性见道者,昭千古埀教之统。谓夫太极未分,理之在先天者,不可得而言已。自两仪立而于穆之原与二五之精相为凝合,则生生无方焉。与气俱赋而不杂于气,命之所以不巳也;与形俱成而不滞于形,性之所以各正也。五事配乎五行,一物必具一,则极之品类纷纭,亦莫不载仁以生,负义以存,无异天宁有异性乎?夫天下言性者多矣,离命以为性,则性将入于防顽,而气质之説得参乎其间。抑知降衷之始,固有是粹然无私者,则性之谓也。人生而静,性之藏于密者,不可得而窥已。及应感交而心徳之微与天下之故相为流通,一如行其所无事焉。本健而率之易,本顺而率之简,性所为道之门也。遇亲而率吾爱,遇长而率吾敬,道所为性之路也。圣哲祗循其固有,庸愚亦顺其自然,推之众庶,冯生而戾虫且知报本,微鸟与有挚别无殊性,宁有殊道乎?夫天下言道者多矣,外性以为道,则道将邻于偏曲,而外袭之端得丧其所守。抑知天徳之良,固有是坦然共由者,则道之谓也。至若理本大同而气禀或异,在天固无如之何已。自圣人出,定之以中正,范之以仁义,继天立极而品节之事起焉。修其政而礼乐于是乎兴,教之所为节性也;修其言而图畴于是乎演,教之所以开天也。高者俯而就,裁卑者仰而思企,极之曲成不遗,而有生者不逢其害,懐方者得尽其材,何一非道?又何一非教乎?夫天下言教者多矣,舎道以为教,则教将流于法术,而诡异之习,且中乎人心?抑知绥猷之后,固有是因心作则者?则教之谓也。统而言之,则皆道也。

以宋五子书为根柢,而条理布之,斯为择之精,而语之详。

译“天命之谓性” 一章     方舟 君子不离开道,所以能够充分发挥本性而达到天命。道由教化形成,而根本实在性命。知道道不可离开,并且实际用功,最终就可以通达天道。况且道的根源大都出自天,人离开道,并不是失去了外在的道,而是失去了从天那里所禀受的本性。失去本性而不知道检束,内心就会自行违背真实情性,祸害还会波及天地万物,这是圣人所忧惧的。世上谈性的人,都把性说成虚无幽渺,却不知道天所赋予的命是最实在的。谈道的人,都把道说成后来人为拼合而成,却不知道循性而行是最顺当的。谈教的人,都把教说成圣人用多种方法来束缚人,却不知道修行这种道实在是不得不然。假使人人都不离开道,从而得其本性、保全天性,那么圣人何必多事呢?实在是因为天命的精微流行充满在事物之中,片刻离开它,天命的真实作用就会停息,事物所依附的根基也都成为虚空,而人又不能不离开道。眼见耳闻一兴起,道就离开了;事物彼此交接,道又离开了。由于离开道的人很多,便好像以为道是可以离开的,却不知道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人离开道是逐渐发生的;一个人在眼见耳闻之间放纵狂妄,必定是因为他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已经肆意放纵了。一个人在显明可见的时候决裂违背道,必定是因为他在隐微之处已经轻忽怠慢了道。所以君子戒慎恐惧,片刻也不间断,并且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道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而离开道的人这样多,不离开道又这样困难,是因为喜怒哀乐牵累了它。喜怒哀乐足以牵累道,但人本来不可能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不但不能没有,而且一定要有了它们,道才能运行。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并且都各有节度。情感尚未发动时,可以由此窥见本性的根本;已经发动时,可以由此观察道的通达。只是静时不可不达到中,动时不可不达到和罢了。人承受天地之中而生,阴阳之气本有常度,但有时失去次序,那是人扰乱了它。万物依赖人的道而成立,化育的机能不息,但有时生命受到逼迫,那是人残害了它。达到中和,就可以通达天地的命理,体察万物的情性。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生长,正是君子尽其本性功夫的实际成果,也可以由此看见。人离开道,就失去性命的真实情状;不离开道,功效就施于天地万物。圣人的教化难道能够停止吗?没有首尾,没有过渡,也没有承接;细细考察,却是依循题目的位置,毫不失分寸。大概是在正德、嘉靖以前前辈的法度之外,能够自行开辟一条路径的作品。“天命之谓性” 一节     张瑗【墨】《中庸》阐明天人合一的关键,即以性、道、教来申述它的意义。性、道、教,都出于天而成于人,本来同出一源,又彼此作为功用。弄清它们所谓的“不可以离”,难道不就能知道它们所共同尊奉的根源吗?自从性学不明而谈道的人日益纷乱,异端之徒便各自挟持自己的教说,向天下争强。子思担心人们失去共同的根源,于是叙述圣贤相传的意义而作《中庸》,是想使那些从教化入门的人,彻底明白由道而尽性的功夫;而那些先从追溯本性来认识道的人,则能彰明千古垂教的统绪。至于太极未分、先天之理在先的情形,已经无从言说。自从两仪确立,深厚肃穆的本源与阴阳五行之精气相互凝合,于是生生不息而没有固定的方向。它与气一起禀赋,却不混杂于气之中,这是命之所以不停止;它与形体一起形成,却不滞留于形体之中,这是性之所以各自纯正。五种事物与五行相配,每一物必定具备其中之一;这样,即使万物品类纷繁,也无不承载仁而得以生存,凭借义而得以存在。天性没有不同,难道人的本性会有不同吗?天下谈性的人很多,离开天命来谈性,那么性将流入昏昧顽钝,气质之说也会夹杂其中。哪里知道天降下善性之初,本来就有这种纯粹而无私的状态,这才是所谓性。人生下来时是寂静的,本性藏在幽深之处,无法窥见。等到感应交接,心中德性的微妙与天下事物彼此流通,就像顺着自然、行所无事一样。本来刚健,顺着它运行就容易;本来柔顺,顺着它运行就简易,这就是本性成为道的门户。遇到亲人便顺着本性表现出爱,遇到长者便顺着本性表现出敬,这就是道成为本性的道路。圣哲只不过恭敬地遵循固有本性,平庸愚昧的人也顺应自然;推及百姓,即使凭借本性而生的微小虫类也知道报答根本,微小的鸟类与有挚友之义的鸟也没有不同的本性,难道会有不同的道吗?天下谈道的人很多,离开本性来谈道,那么道将接近偏曲,外来袭取的端绪也会使人丧失自己的操守。哪里知道天德的善良,本来就有这种坦荡而共同遵行的东西,这才是所谓道。至于理本来大同,而人的气禀有时不同,在天而言本来无可奈何。自从圣人出现,用中正来确定它,用仁义来规范它,承接天道、建立准则,于是产生了品评节制的事业。整治政事,礼乐便由此兴起,这是教化用来节制本性的地方;修明言论,洪范九畴便由此推演,这是教化用来开启天理的地方。使高者俯身而就,使卑者仰头而思求,把一切曲折都成全而不遗漏,使有生命者不遭受其害,使怀有方术和才能的人尽展其才,哪一件不是道呢?又有哪一件不是教化呢?天下谈教化的人很多,舍弃道而谈教化,那么教化就会流于法术,诡异的习气也将乘虚而入人心。哪里知道安定道义之后,本来就有这种依据人心而制定准则的东西?这就是所谓教化。总括来说,它们全都是道。以宋代五位先生的著作为根本,分条布置其义理,这样才算选择精审、言语详尽。

君子之道费而隐  一章   徐干学

中庸眀道之体,而总见其不可离焉。夫道固兼费隐者也,始于夫妇,而极之天地,无一可外道者,而谓道可离乎?且自有修道之君子,而道以开,道固君子之道矣。然人第知戒惧慎独以为道在君子也,而与之旷观乎天下,则且无物而非道。惟无物不有,故体道者当无时不然尔。吾请得言君子之道:道必合显藏以成,道固实有其灿著者焉,其显之未始非藏者,广大即寓精微也。道必合体用以为,道故实有其防见者焉,其用之未始非体者,气化皆有神眀也。盖费而隐者也,何以眀其费也?天下知能总属形质之伦,而天地祗分崇卑之位,皆为道所贯,而不能贯道;为道所圉,而不能圉道者也。道遗于夫妇,非费矣,而人伦日用为知能之各足者如此;道尽于圣人,非费矣,而古今事变为知能之所穷者如此;道全乎天地,是天地在道外,不在道中,即非费矣,而职覆职载,其不能无所憾者如此。如此而道无所不周,物物此道也。语其大而莫有能载之者,即天地圣人皆在弥纶之内矣。道无所不具,一物一道也。语其小莫有能破之者,即夫妇立性命之理矣。不观之诗而有其察焉者乎?鸢率其性而飞于天,鱼率其性而跃于渊,同此气即同此理,不得举鸢鱼而二之也。天下有形而有色者,何独鸢与鱼乎?鸢不能跃而安于天,鱼不能飞而安于渊,有此机即有此象,并不必强飞跃而同之也。天下可指而可覩者,何非飞与跃乎?然则君子之道从可识矣。原始则为端,而要终则为至,近莫如夫妇,而逺莫如天地。语小莫破而出,作入息,夫妇日在道中,近之履其事,而道有其原始者,造端乎夫妇也。语大莫载而为生为成,天地不在道外,逺之着其理,而道有其要终者,察乎天地也。天下何者非道?何者非君子之道?显而未始非藏也,用而未始非体也,其费而隐,何如而谓可须臾离乎哉?

逐段直落,不用扭揑做作,自然理足,气贯通篇,只在道体上説为是,他人粘住君子,便鹘突【原评】

  详密安闲下语俱极斟酌

诗曰妻子好合  二节    王汝骧

征道之自即于家而可见也。夫即妻子兄弟父母而道在焉。和顺之有自,圣人不既言之欤?尝思道有高逺,而自入道者言之,但有卑迩也。顾即一事也,吾行及之,而其未及者,即不啻高逺矣。一理也,前言及之,而其未言者,即不啻高逺矣。而于其中有相及之端焉,所谓自也。今如妻子也,兄弟也,父母也,此其于道,固何逺何迩,何高何卑之可言乎?而吾夫子之説《常棣》之诗有异焉。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盖言夫妇之际,道宜若此其雍雍也。曰:「兄弟既翕,和乐且耽。」盖言友恭之谊,道若此其怡怡也。夫其所以宜若此者,何也?诗又不云乎:「室家以此而宜也,妻孥以此而乐也。」而夫子曰:「是岂但已哉?」盖父母以此而顺矣。夫人日侍父母之侧,百求顺而未能,今自《诗》言想之,确有此意外之获也,而不当其地不知也。日与妻子兄弟谋所以顺亲而不得,今自子言思之,端有此意中之象也,而当其地仍不知也。嗟乎!人有周公之志,即文考文母哀其过而无以疵其心,第存《常棣》之诗,即《南陔》《白华》阙其辞,而未始亡其义。天下事其不必相及,而必有以及之也,固如斯乎?辟如行逺,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此足以观矣。

相题甚切,气息甚微。隆万人,难其浑古;启祯人,逊其周宻

译“君子之道费而隐” 一章   徐干学 《中庸》阐明道的本体,总的说明道不可片刻离开。道本来兼有广大显著与精微隐约两面,始于夫妇日用,极至天地万物,没有一件可以置于道之外,怎么能说道可以离开呢?况且自有修道的君子出现,道才得以彰明,道本来就是君子所行的道。然而人们只知道戒惧慎独,认为道只在君子身上;放眼天下去看,就会发现没有一物不是道。正因为没有一物不具道,所以体察道的人应当没有一刻不如此。我来谈谈君子之道:道必须合显与藏而成,道确实有灿然显著的一面,但它的显现从来不不是隐藏,广大之中即寓有精微。道必须合本体与功用而存在,道确实有明显可见的功用,但它的功用从来不脱离本体,气化流行都具有神明。所谓广大而又精微,怎样说明它的广大呢?天下所知、能够总括的都属于形质一类,天地只是分有尊卑的位置;它们都被道贯穿,却不能贯穿道;被道所拘束,却不能拘束道。道遗留在夫妇日用之中,难道就不广大了吗?人伦日常生活正是才智各自能够充分发挥的地方。道穷尽于圣人,难道就不广大了吗?古今事变正是才智所不能穷尽的地方。道遍全天地,假如天地在道之外而不在道之中,那就不广大了;但天地覆盖承载,仍不能没有遗憾,正说明道无所不在。这样,道无所不周遍,每一物都体现着这个道。说它广大到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那么天地和圣人也都在它包容之内了。道无所不具备,每一物都各有一个道。说它微小到没有什么能够剖破,那么夫妇日用也都确立着性命的道理了。难道不可以从《诗经》中观察到这一点吗?鸢顺着本性在高空飞翔,鱼顺着本性在深渊跳跃,同样是这种气,也就是同样的理,不能把鸢和鱼分成两种道。天下有形有色的东西,难道只有鸢和鱼吗?鸢不能跳跃,却安处于天空;鱼不能飞翔,却安处于深渊;有这种机理便有这种形象,并不必强求它们飞翔跳跃而相同。天下可以指认、可以看见的事物,哪一种不是飞翔或跳跃的道理呢?这样,君子之道就可以认识了。推究开端就是端绪,探究终极就是至理;近处没有比夫妇更近的,远处没有比天地更远的。说它小到无物可破而出入呼吸,夫妇每天都处在道中,近处履行夫妇之事,而道有它的开端,所以说由夫妇开始。说它大到无物可承载而产生万物、成就万物,天地不在道之外,远处显明道理,而道有它的终极,所以说要在天地上观察。天下哪一样不是道?哪一样不是君子之道?显著却从来不不是隐藏,作用却从来不不是本体;它既广大又精微,怎么能说可以片刻离开呢?逐段直下,不用扭捏造作,自然义理充足,文气贯通全篇;只在道的本体上说才是正确的,其他人拘泥于“君子”二字,便说得含混不清。【原评】详尽严密而安闲从容,用语都极其斟酌。“诗曰:妻子好合” 二节    王汝骧 考察道的起点,从家庭中就可以看见。即使是妻子、兄弟、父母,其中也都有道。和顺有它的根源,圣人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曾想,道虽然有高远之处,但从进入道的人来说,只有卑近之处。只是面对一件事情,我的行动能够达到它,而尚未达到的地方,就不亚于高远之处;面对一个道理,前人已经说到它,而尚未说到的地方,就不亚于高远之处。其中有彼此相及的端绪,这就是所谓根源。如今像妻子、兄弟、父母这些关系,对于道来说,本来哪里可以说什么远近、高低呢?可是孔子解释《常棣》这首诗时却有所不同。诗说:“妻子和谐相合,如同弹奏瑟琴。”这是说夫妇之间的关系,道理应当如此和睦融洽。又说:“兄弟已经和睦,和谐快乐而且深厚。”这是说兄弟友爱恭敬的情谊,道理应当如此融洽愉悦。他们之所以应当这样,是什么原因呢?诗中不是又说:“家庭因此和善,妻儿因此快乐”吗?孔子说:“难道仅仅如此就完了吗?”这是说父母也因此得到顺从。一个人每天侍奉父母左右,百般求取顺从却不能做到;如今从《诗经》的话推想,确实有意外的收获,只是身在其中时反而不知道。每天同妻子、兄弟谋划如何使父母顺心却做不到,如今从孔子的话推想,确实有这种意中之象,只是身在其中时仍然不知道。唉!一个人有周公那样的志向,即使文考、文母怜惜他的过失,也没有什么可以责疵他的内心;只要保存《常棣》这首诗,即使《南陔》《白华》缺失了辞句,却从来没有亡失其中的意义。天下的事情,未必彼此直接相及,却一定有能够相及的地方,本来就是这样吗?比如走远路,一定从近处开始;比如登高处,一定从低处开始。这就足以由此观察了。扣题非常紧密,气息非常细微。崇尚万人之说,难在浑厚古朴;启、祯年间的人,逊于周密。

鬼神之爲德  一章     熊伯龙

中庸以诚立教,而详言鬼神以眀之焉。夫鬼神之徳之盛,至于微显无间,而要之一诚也。然则天下安有不诚之道哉?中庸引夫子之言鬼神者,以眀道也。曰:天地设位,而鬼神行乎其中,此道之大原所出也。眀道者诚,引而近之,以着其实,使夫鬼神之説定,而人世疑▯之説无不定矣。盖尝由鬼神之徳而思之,岂非甚盛而不可加者乎?夫人所疑乎鬼神者,亦疑其弗见弗闻耳。常人求鬼神于万物之外,专以不见不闻者为鬼神,则日见其无;君子见鬼神于万物之中,即以能视能听者为鬼神,则日见其有。物不息,则不能生,而其息者即鬼;物不生,则不能化,而其生者即神。彼夫寄徃来于寒暑,叅刑徳于隂阳,齐万彚于髙卑,错百窍于喁于。呜呼,何其盛也?而奚必见且闻之昭昭乎哉?且吾见夫承祭者矣,忽而齐眀忽而盛服,忽而在上,忽而在左右,至使人爱之敬之,若忠臣之事其君,孝子之事其亲,俨然得其嗜好饮食焉。徳之昭眀诚有如《抑诗》所咏叹者,而又奚啻见且闻于鬼神乎哉?由此观之,将以不见闻者谓鬼神为微,而未尝终于微也;将以体物者谓鬼神为显,而未尝始于显也。若此者,其微之显乎?君子可以观诚矣。天地之化,有气则必有理,而成能于鬼神者,自然之道也。鬼神之行,有理则必有象,而显能于天下者,亦自然之道也。鬼神实有所不得已于天地,则情状列焉;天下实有所不得已于鬼神,则礼乐偹焉。故曰诚也。然则鬼神之徳一中庸之徳而物之不可遗,一道之不可离也欤?嗟乎,鬼神且犹若此,而凡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在人耳目闻见中者,其亦无之而非诚矣。

精义入神之理,天空海濶之文,实为超前絶后。

宜民宜人  四句      严虞惇【墨】

诗咏咸宜之德,而推其得天之无已焉。盖宜民人者,令徳之实也。以是受禄,而天又申之,即所为因材而笃乎?且尝反覆于天人之故,而知徳能动天,必先动人。人心悦而天意从焉矣。茍其徳不足以通上下,而合万国之欢,则虽天命诞膺,而善其始,不克永其终,犹未极乎昭受之休也。若假乐之咏令徳者,则不然。徳非徒一身之事,即羣黎百姓之所观而化也。我周忠厚开基,仁及草木矣,岂于民而或使之有违心?诗人若实见其徳之不竞不絿者,而着之曰:「宜民所为,醉酒饱徳,以歌太平之风也。」徳非徒及民之事,亦百辟卿士之所则而象也。我周纲纪四方,敦睦九族矣,岂于人而或使之有拂志?诗人若实见其徳之无怨无恶者,而着之曰:「宜人所为,宪老乞言,以成福禄之休也。」夫天之爱民人,亦甚矣。民者,天之所养也;人者,天之所简也。民人咸和,鬼神休美,意者皇天亲有徳,飨有道,其在斯乎?而诗果以为宜民人而受禄于天也,而由是俾弥尔性,保其身也,以引以翼,佑其行也,土宇版章,命之位也。斯时也,精诚通于上,休泽洽于下,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夫亦可以无憾矣乎?而天之申之,则犹未艾也。积逺近休嘉之气,以蒸为太和,故茀禄尔康。而又若丁宁于诰诫,萃亿兆感孚之诚,以大其昭格,故有命既集,而又常眷顾其子孙。君子读诗至此,未尝不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后。」夫非民人之宜,而曷以得天至此?甚矣,夫天之不假易,而徳之不可以虚声袭也。推受禄以眀防鉴之有自,而不得疑其矫诬者,无非欢忻和乐,以尽臣下之情;征民人以观疾敬之咸宜,而不敢泛为颂飏者,无非斋肃恭敬,以发先王之徳。天之命周,与天之命虞,固异世而同揆也,而又何疑于大徳受命之故也哉?

虽根柢不出时文,而运用吐纳,正与世士所谓墨体有别。

译“鬼神之为德” 一章     熊伯龙 《中庸》以诚立教,并详细谈论鬼神来说明这一点。鬼神之德的盛大,达到幽微与显著之间没有间隔;归根到底,就是一个“诚”字。既然如此,天下哪里有不诚的道呢?《中庸》引用孔子谈鬼神的话,是为了说明道。说:天地确立上下的位置,而鬼神在其中运行,这是道的根源所出。说明道就是诚,把它引到近处来,使它的真实显著出来;这样鬼神之说确定了,世间对玄虚的疑惑也就都能确定了。试曾由鬼神之德思考,难道不是盛大到了不能再增加吗?人们所疑惑的鬼神,也只是疑惑它们看不见、听不见罢了。常人到万物之外寻找鬼神,专门把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当作鬼神,于是每天只看见它不存在;君子在万物之中看见鬼神,把能够被看见、被听见的东西当作鬼神,于是每天都看见它存在。万物不能止息,就不能生长;使万物运行不息的,就是鬼。万物不能生长,就不能变化;使万物生长的,就是神。它寄托往来于寒暑之间,参合刑罚与恩德于阴阳之中,使万物在高低之间齐一,使百窍错杂发出呜咽之声。啊,这是多么盛大!又何必一定要明明白白地看见、听见它呢?况且我见过承接祭祀的人:忽然斋戒清明,忽然穿上盛服;忽然仿佛在上方,忽然仿佛在左右,以至于使人爱它、敬它,如同忠臣侍奉君主、孝子侍奉父母一样,俨然能够得到鬼神所喜欢的饮食。鬼神之德的光明,确实像《抑》诗所歌咏赞叹的那样;又哪里只是能在鬼神那里看见、听见呢?由此看来,如果把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称为鬼神之微,那么它其实从来不止于微;如果把能体现万物的东西称为鬼神之显,那么它其实也从来不是从显开始的。像这样,难道就是由微而显吗?君子可以由此观察诚。天地的化育,有气就必定有理;鬼神成就万物的能力,就是自然之道。鬼神的运行,有理就必定有象;它在天下显现作用,也是自然之道。鬼神对于天地确实有不得不然的地方,于是各种情状排列显现;天下对于鬼神确实有不得不然的地方,于是礼乐完备。因此说这是诚。既然如此,鬼神之德就是中庸之德,是万物不能遗漏、道不能离开的道理吗?唉,鬼神尚且如此,凡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在人们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关系,也没有哪一件不是诚。精微的义理深入神妙之境,文章则如天空大海般开阔,实在是超越前人、后人难以企及。“宜民宜人”  四句      严虞惇【墨】诗歌吟咏使民众和贤人都适宜的德行,并推论它得到上天无穷无尽的福佑。使民众和贤人相宜,是美德的实际表现;凭此接受禄命,而上天又加以申重,这不就是所谓根据人的才质而笃厚对待吗?我曾反复思考天与人的关系,才知道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必先感动人心;人心喜悦,上天的意旨就会顺从。假如德行不足以贯通上下、汇合万国的欢心,那么即使承受了宏大的天命,开头虽好,却不能善终,仍未达到光明地承受天福的极致。至于《假乐》歌咏美德,却不是这样。德行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也是百姓观察并受其感化的东西。我周以忠厚开创基业,仁德施及草木,难道对百姓还会有使他们违背心意的地方吗?诗人仿佛亲眼见到他的德行不争强、不急躁,便写道:“使民众相宜,就是让他们醉于酒、饱于德,以歌咏太平的风气。”德行不只是施及百姓的事情,也是百官卿士效法取则的对象。我周整饬四方纲纪,厚待和睦九族,难道对贤人还会有使他们违背志意的地方吗?诗人仿佛亲眼见到他的德行没有怨恨、没有憎恶,便写道:“使贤人相宜,就是以年长者为法,向他们请教,以成就福禄的美好。”上天爱护百姓和贤人,也是非常深厚的。百姓,是上天所养育的;贤人,是上天所选择的。百姓和贤人都和睦,鬼神也安乐美善;想来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大概就在这里吧?而诗果然认为,使民众和贤人相宜,就能从上天接受禄命;由此使人的本性更加充盈,保全他的身命;上天牵引、辅翼他,帮助他的行动;土地疆域和版籍图册,则是授予他的地位。这时,精诚上通于天,美好恩泽下及于人,各种福气和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这不也可以无所遗憾了吗?然而上天对他的申重,还没有止境。积聚远近美好吉祥的气息,蒸腾成为太和,所以使你的福禄和安康更加丰厚;又好像反复郑重地加以诰诫,汇聚亿兆人感动信服的诚心,使上天昭然相应的作用更加广大,所以天命既已汇集,又常常眷顾他的子孙。君子读到这首诗这里,没有不感叹说:“天命真伟大,善行不能不传给后代。”如果不是使民众和贤人相宜,怎么能得到上天这样的厚待?可见上天的授予绝不轻易,德行也不能靠虚假的声名冒充。推论接受禄命,以说明祸福鉴戒自有根源,而不能怀疑它是虚妄诬托;所表现的无非是欢欣和乐,以尽臣下的情意。考察民众和贤人,以观察爱护和敬重是否都合宜,而不敢泛泛歌功颂德;所表现的无非是斋戒严肃、恭敬诚谨,以发扬先王的德行。上天授命给周,与上天授命给虞,虽然处于不同的时代,却有相同的道理;对于大德之人承受天命的缘故,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虽然根基没有超出时文,但运思、运笔和吐纳气韵,正与世间士人所谓的墨体不同。

周公成文武之徳       熊伯龙志成徳之相,所以终无忧之事也。夫徳施上下,文武之忧已矣。成徳必言文武,武亦文也。周公之志也。稽古相业,未有显融赫奕若周公之盛也。秬鬯锡之,曲阜生有荣施,郊禘拟诸帝京,殁犹美报。以为功在孺子王也。乃自今思之,夫亦为若祖若父,答乃丕绩也。何言之?武王受命之时,犹未济之时也。守十五王之泽,而执其小心,其事已动顽民之寤寐,惟是大难削平。馨香欲被于人天,而君相庸愚,不克兴言制作,以黼黻一朝之隆盛,斯亦圣眀之累也。合八百国之心,而绥乃万邦,其事姑听后人之深论。惟是年丰敌克,歌讴欲洽于幽眀,而王事缺微,不复引伸新美,以大服望外之深求,斯亦天家之陋也。惟我周公,则为文王代厥忧,为武王之徳吿厥成焉。其父为圣人,其兄亦为圣人,使彼观时起事,建中和之极,必非后世帝王所可及也。公以一气之人,行一徳之事,则眀察有本矣。七年之久,纬地经天,何弗隆偹乎?观治者以为成周访落之始,识微者以为丰镐化行之终。煌煌乎显烈也,谁则为之?其兄圣人而身为天子,其父圣人而尊为天子,使彼稽中定务,极广大之情,必非后世儒者所可议也。公以材艺之姿,当宰衡之任,则典文该洽矣。九有之规,树表立坊,何弗恊应乎?为大宗者,万年有世室之位;歌下武者,哲王有世徳之嗣。秩秩乎大猷也,谁则为之?盖为一身尽子弟之分,则不必守无成之义,以损其风。施衮衣绣裳,而奏润色于皇纬。文公之所以称为文也。天而笃生元辅矣。昭考实右享,尔宁王实友于尔斯,岂鲜度之所得而危?为天子服祖父之劳,则不必畏风雨之言,而艰于著作,哓音瘏口,以敷绎思于方国。成王之所以为成也。天而右序有周矣,俾照临者共仰耿光,使震叠者羣瞻大烈,又岂二公之所得而助?是故周礼不可删美。周公之功也,鲁后止于弱;报王业之本也,何莫非文武之幸哉?亦人人所有之义,而出之巨手,便觉防伟博硕,光气非常。周公成文武之德       刘子壮观德所以成,而圣父又有述之之子矣。夫述文者武也,而成其徳者,又有周公。圣人复何忧哉?且一圣人起,则必笃生数圣人为之子,以成之。其作之君者,肇统以集一代之勲;其作之相者,正治以济两朝之美。虽圣以继圣,实子以代子也。文之无忧,岂真武王述之哉?当成王践祚之日,正周公负扆之年。孺子委裘,而多方未靖。武有所未成,即文有未成也。故列侯之国,而周公独留。大功既立,而▯文未昭徳之未徧,人即忧之有在天也。故义系叔父,而道专子弟。乃武之所缵者绪,由文王而上溯太王,终乎作也。公之所成者德由文王而下逮武王,终乎述也。渡河而载主,文之志武其承之矣。而天下未眀其德登乎眀堂,使其徳上比于天焉;歌乎太庙,使其徳上及于祖焉。是武王之所未就也。以成武者,成文而圣心于是乎大快矣。入庙而吿功,公所成武亦先之矣。而徳未徧于天下,凡我子孙,赫乎无不监观焉。凡兹臣庶,愀然如将见之焉。是武王之所未及也。以成述者,成作而先灵其可以永慰矣。当其时,谤之者未尝无,骨肉疑之者未尝无圣贤,而周公不敢诿也。居东者避其迹,征东者任其劳。若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所不暇以小嫌是介,留遗憾于前,宁当其时以父临之,三叔不能爱;以身代之,二公不必同。惟文武为心也。念亲恩亦惜国体,治王事直如家事。若曰:予仰惟穆考,率时昭考,亦惟兹祖武是防迪前光于文子,是故文得人心未及天命,武受天命未洽人心。而公兼其难,则以臣人而拟乎君人,实欲使天下戴子孙如其祖。文乘徳者位,父有不遇;显徳者才,兄有不暇。而公当其防,则以绍述而统乎创造,实欲使万世知辅相犹是父兄。不然使无周公以为之子,则父徳且不光。虽圣如文王,岂能以无忧哉?挑剔入细,不放过题中一字。笔格秀削,韵采葩流。文王之子,数语虽本《史记》,而于理未免蔽亏。试思伊、傅、吕、召,居周公之地,其志事将有异乎?追王太王王季  二句    储在文

译“周公成文武之德”       熊伯龙 题旨在说明文王、武王的德业得以完成的原因,用来结束他们没有忧虑的事业。德施及上下,文王、武王的忧虑也就结束了。说到成就德业必然要说文王、武王,因为武王也继承了文王的文德。这正是周公的志向。考察古代辅佐之业,没有显赫光明、盛大辉煌能够像周公这样。赐给他秬鬯,曲阜生前就享有荣宠;郊祭、禘祭可以比拟帝王之都,死后仍得到美好的报偿。这是因为人们认为他的功劳在于辅佐孺子成王。如今想来,他也不过是替祖父、父亲报答你们的大功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武王接受天命时,仍处在事业尚未完成之际。他守护十五代先王留下的恩泽,保持谨慎小心;这件事已经使顽民日夜觉醒,只是大难刚刚削平。美好的声名将要遍及人间与上天,而君主和辅臣昏庸,不能兴起制作礼乐之言,用来文饰一代的隆盛,这也是圣明之世的累赘。汇合八百诸侯的心,安抚万国,至于这些事,姑且留待后人深入评论。只是年岁丰收、敌人被克服,歌声将要通达幽明,而王事却微有缺失,不能再推演新的美善,以充分满足超出人们意料的深切愿望,这也是天家之事的浅陋。只有我周公,替文王承担他的忧虑,替武王宣布他的德业已经完成。他的父亲是圣人,他的兄长也是圣人;让他们观察时势、兴起事业、建立中和的极则,后世帝王必定没有能够比得上的。周公以一身贯通同一气脉,施行同一德业,那么他的明察就有根本了。七年之久,治理天下、经纬天地,还有什么没有隆盛完备的呢?观察治理的人认为,这是成周开始访求遗贤的开端;洞察微妙的人认为,这是丰镐教化推行的终点。光辉显赫啊,谁成就了这一切?他的兄长是圣人而且身为天子,他的父亲是圣人而且尊为天子;让他们考察中道、确定政务、达到广大的情怀,后世儒者必定没有能够议论的。周公凭借才艺资质,担当宰辅的重任,于是典章文教完备通达。九州的制度,树立表率、建立规范,还有什么不能协调应验的呢?作为大宗,万年拥有世室的地位;歌咏下武,说明贤哲君王有世代相传的德嗣。秩序严整、宏大的治道啊,谁成就了这一切?他以一身尽到臣下、弟弟的本分,就不必拘守无所成就的道义而损害自己的声誉。施行衮衣绣裳之礼,进而以文饰润色皇天的纲纪,这就是文王之所以称为“文”。上天笃厚地生出伟大的辅佐者,昭考实在在上天那里享受祭祀,宁王实在亲爱你周公,难道会因为礼数不足而陷入危险吗?为天子承当祖父的功业,就不必害怕风雨般的议论,而艰难地著述,声音嘶哑、口舌疲劳,来在诸侯国中敷陈推演心意,这就是成王之所以称为“成”。上天既然辅助、安排有周,使普照天下的人共同仰望光明,使受到震动感化的人群共同瞻仰伟大功业,又岂是两位先王自己能够完成的呢?因此,周礼不可以删削其美善。这是周公的功劳;鲁国后来只是衰弱,这是报答王业根本的缘故。所有这些,哪一样不是文王、武王的幸运呢?也是人人都具有的道理,但一经巨手写出,便觉得宏伟博大,光彩气势非同寻常。“周公成文武之德”       刘子壮 观察德业所以能够完成,是因为圣父又有一个能够继述他的儿子。继述文王的是武王,而完成他们德业的,又有周公。圣人还有什么忧虑呢?况且一个圣人兴起,就必定有几个圣人作为他的后代来成就事业。作为君主的,开创统绪而聚集一代功勋;作为辅相的,端正政事而成就两朝美德。虽然是圣人接续圣人,实际上却是儿子代替父亲完成事业。文王的忧虑,难道真的是武王继述他才消除的吗?成王登位的那一天,正是周公背屏辅政的年代。孺子身披遗裘,而各方尚未安定。武王有未完成的事业,文王也就有未完成的事业。因此列侯各自封国,而周公独自留下。大功已经建立,而宏大的文治尚未彰明,德泽还没有遍及天下;人们忧虑的,是上天之事尚未完成。因此道义系于叔父,事业专在弟弟。武王所承继的,是由文王向上追溯太王、终于开创;周公所完成的,是德业由文王向下达到武王、终于继述。渡过黄河而载着君主,文王的志向武王已经承接了;但天下还没有明白他的德行已经登临明堂,使他的德行上比于天;也没有在太庙歌咏,使他的德行上及于祖先。这是武王尚未完成的事。用来成就武王,就是成就文王,于是圣人的心意才大为畅快。进入太庙报告功绩,周公所成就的武王事业也先完成了这一点。但德行还没有遍及天下,凡是我们的子孙,都应当显明地观察鉴戒;所有这些臣民,都会忧惧得仿佛将要亲眼见到他。这是武王尚未达到的地方。用来完成继述,就是完成开创,于是先人的英灵可以永远得到安慰了。当时诽谤他的人从来不少,骨肉亲属怀疑他的也从来不少,甚至圣贤也有疑惑;然而周公不敢推托。留在东方,是为了避开嫌疑的形迹;征伐东方,是为了承担其中的劳苦。他仿佛说: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不能因为小小的嫌隙而耿耿于怀,给前人留下遗憾;如果当时以父亲身份临御三叔,三叔就不一定能相爱;如果以自身代替他们承担,二位先王也不必相同。我的心中只有文王、武王。想到亲亲之恩,也珍惜国家体统;治理王室之事,正如治理家事一样。他仿佛说:我仰念穆考,遵循昭考,也只是要防守、继承祖先的武功,在文王的子孙中发扬前代光辉。因此,文王有得人心而未及天命的难处,武王有承受天命而未能遍得人心的难处;周公兼有这两种难处,于是以臣下的身份比拟君主,实在想使天下人像尊戴祖先一样尊戴他们的子孙。文王凭德而居其位,父亲有未被完全遇合之处;显扬德行要靠才干,兄长又有来不及完成的地方。周公处在这个关键位置,便以继述统摄开创,实在想使万世知道,辅相也仍然如同父兄。否则,假如没有周公作为他们的儿子来完成这些事业,那么父亲的德行还不能光大。即使圣明如文王,难道能够没有忧虑吗?剖析细密入微,不放过题目中的一个字。笔法秀丽峭拔,韵致华美流畅。关于“文王之子”的几句话,虽然本于《史记》,但在义理上未免有所遮蔽和损失。试想伊尹、傅说、吕尚、召公处在周公的位置,他们的志向和事业将会不同吗?“追王太王、王季” 二句    储在文

追王上祀之典,成先徳也。夫文武既王,而太王、王季不追王,先公不上祀,可乎?周公盖有以成之矣。尝谓情至制尽,折衷天道者,圣人因人性而作仪也。而祖祢之亲,追逺之思,尤笃之矣。夫武王王天下,首谥文王,礼亦宜之。使周公继厥后,而前此之庙号阙如,典礼未备,非所以对扬先志者也。盖太王、王季于文、武世近,是宜王,且王业所自昉,尚其追之。今夫受爵不敢过,受赐不敢过,子无加父之道,则然而未尝不可以通其变。是故夏、殷不追王,周独追王,此为化而裁之之义。称曰「予小子」,称曰「予一人」,王者贬尊之名,则然而独不可以俭其亲。是故文王受命而不王,太王、王季未受命而追王,此为光而大之之义。若夫先公虽亲尽,而义有所杀,抑气通而礼宜于隆,天子之礼上祀,是以其缵绪之志也。夫且自三昭三穆推之,先公多在祧毁之列,而三年一祫,则天子之礼必不同于西伯。诗曰:「相土烈烈,海外有截。」此言殷之祫先公,而今自组绀而上,实视殷相土,所谓监前代而精之也。抑自三昭三穆推之,先公亦间在七庙之列,而四时常祭,则天子之礼直已同于追王。诗曰:「禴祀烝尝,于公先王。」此言周之祭先公,凡自后稷而下,胥视太王、王季,所谓引逺祖而近之也。故曰:情至制尽,折衷天道,其不然乎?其不然乎?或曰:丁未之日,周礼未建,而武王曰「太王曰王季」,疑文王实王之,抑先王建邦启土,十四王而文始安之,是周之先公皆视殷元王也。或曰:非也。援据《诗》《礼》,侃侃凿凿,当与章大力追王太王、王季一句文相伯仲。

译追尊先王、举行上祭的典礼,是为了成全先人的德业。文王、武王既然已经称王,而太王、王季不追尊为王,先公不享受上祭,可以吗?周公大概正是因此而成全了这件事。我曾说,亲情达到极点而礼制也做到极致,折中于天道;圣人根据人的本性制定礼仪。对于祖先和父辈的亲情、追念远祖的思情,尤其深厚。武王称王天下,首先追谥文王,礼制本来就应该如此。假使周公继承其后,而此前宗庙的称号缺失,典礼不完备,就不是用来发扬先王志向的办法。太王、王季与文王、武王世代相近,适宜称王;况且王业由他们开始,更应当追尊。如今接受爵位不敢超过应有的等级,接受赏赐也不敢超过应有的限度,这是儿子不能加尊于父亲的道理;但又未尝不可以通达变化。因此夏、殷不追王,周独自追王,这就是顺应变化而加以裁制的意义。自称“予小子”,自称“予一人”,是王者自我贬抑尊贵的称呼,可以这样做;但唯独不能用俭薄的礼制对待亲人。因此文王接受天命却不称王,太王、王季未接受天命却追尊为王,这就是使亲人的光荣扩大起来的意义。至于先公,虽然血缘关系已经疏远,礼义有所减杀,但情感相通,礼制又应当隆重;天子用上祭之礼祭祀他们,是为了继承他们事业统绪的志意。从三昭三穆推算,先公中有许多列在迁毁之庙;而三年举行一次祫祭,那么天子的礼制必定不同于西伯。诗说:“相土功业显赫,海外诸国整齐归服。”这是说殷代祫祭先公;而如今从祖绀向上追溯,实在是把他同殷代的相土相比,这就是考察前代而加以精审。或者从三昭三穆推算,先公也有间或列在七庙之中的;四时照常祭祀,那么天子的礼制实际上已经同于追王。诗说:“夏祭、冬祭、秋尝,都祭祀先公和先王。”这是说周代祭祀先公,凡是从后稷以下的先祖,都以太王、王季为准,这就是把远祖引近来对待。所以说:亲情达到极点而礼制做到极致,折中于天道,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有人说:丁未这一天,周礼尚未建立,而武王称“太王”“王季”,恐怕文王实际上已经称王;或者说先王建立国家、开辟土地,历经十四王,到文王才使它安定,所以周的先公都以殷代的元王为标准。有人说:不是这样。援引《诗经》《礼经》作为依据,理直气壮而又确凿,应当同章大力关于“追王太王、王季”一句的文章不相上下。

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及士庶人。

  张 江

圣人以礼崇其先,而因与天下同之焉。夫先公非天子也,而祀以其礼,亦犹追王意耳。由是推以及于天下,乃善成文武之徳者乎?今夫名号者,礼以义起者也;祀事者,礼缘情制者也。义有止,而情无穷,故可以答千百年祖宗之灵爽于在天,亦可以通千百国人子之孝思于不匮。彼其追王太王、王季也,则祀以天子之礼,可知也。等而上之,有先公焉,其功徳虽不逮三后之隆,而命维新者邦维旧,岂得以忠厚勤劳之积而莫偿其艰难?其世次虽或去七庙而遥,而仁率亲者,义率祖,何忍以木本水源之恩而长付诸濶絶?是太王、王季所不安,即文王、武王所大不安者,情也。情至而礼亦至,可无称天子之礼以祀之哉?鷩冕而临,固嫌以已爵加亲;而九献、八佾之仪有异数,庙祧以降,亦渐以亲尽而杀;而时祫、大祫之期有合食。盖义有所屈,则爵难尽拟于天子之尊;情有所伸,则禄皆当享以四海之富也。所为报本追逺而以成其孝事先人之徳者,如此其祀先公以天子之礼也,则非天子莫举斯礼,又可知也。等而下之,有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焉,其为开国承家,诚不若有天下者,可大其尊养;而届烝尝之往,则洁蠲以飨神保者,孰敢不防?其为服畴食徳,更不若为公卿者,克备其礼仪;而睹时物之新,则烹熟以荐祖考者,咸思自尽。是人各有先,即各不能忘其先者,情也。情在而礼斯在,可无推上祀之礼以达之哉?庙有多少,而皆得循祀典之文以报先徳,虽无庙而寝者,亦不遗;田有等差,而皆得用生者之禄以眀孝享,虽无田而荐者,亦不废。盖义不可纵,则尊卑上下之级难逾;情不可抑,则凄怆怵惕之思宜慰也。所为推恩锡类而以成其孝治天下之徳者,如此。此则爱敬尽于尊亲,孝弟光于四海,非圣人之缘情制礼,其孰能之?

凖情酌礼,语归典则。议礼之文,无如此昌眀者。

  夫孝者  一节       李来泰

推孝所由,达于志事,征之矣。夫孝之不克全,志事伤之也。而继述之善在是,执是以论断武周,又何疑乎?今夫论人于天人之际,其着之一二人而善者,必其推之千万人而皆善者也。安为子之心,即以安为父之心,而即以合千万人子事父者之心。议者不察,以为承志既多,深▯之求,衡事亦伤时势之异,是使我周无天子之名,而镐京无以成王业也。论达孝者不然,必谓创守所开,不宜殊于祖父,则舜宜逊国于有庳,而禹当底绩于息壤也。彼上世之孝思不匮者已如彼矣。必谓功徳所垂,仅袭美于高曽,则受斧钺疑于逼父,迁丰镐疑于弃祖也。乃文考之遹追来孝者已如此矣,则为广推夫孝者,而武周所为继述,防可识矣。唐虞五臣皆有得天下之理,粒食以为养,陈常以为教,思文一诗追王业之所自。昔以功配地者,今以徳配天。武之受命,继稷非继文也。公刘之才,原足定一代之制,大礼如君,宗大典如军,彻皇过数章,为周礼之所始。昔以行一国者,今以行天下。周之定制,述公刘非述文王也。而其所为善者不在是,则其所为孝者不在是。美利所存,前人无其事者,未尝不有其志,推而上焉,斯亦善则归亲之义,若非常之举,功及子孙而过引祖父,仁人所不忍言也。乃载主誓师,卒不令天下忘其服事之志,知其所全者深矣。事变所极,前人无其志者,不得已而有其事,推而广焉,斯亦无成有终之理。若后起之名,事本身谋而义归前烈,先人其可欺乎?乃卜都定鼎,究能使后世致其敷绎之思,知其所本者大矣。故有行若继其志而不得谓之述事者,泰伯仲雍是也。荆蛮之辙,亦惟古公之志是求,幸也。太王圣而王季贤耳,不然弃故都而逺逰,国事将谁属乎?亦有迹若述其事而至大伤其志者,管叔蔡霍是也。武庚之举,必缘文王之事为。辞,幸也。三年得,而四国皇耳。不然,画洛水而东西,先志能无恫乎?故论孝者,必以武周之达孝为宗。武周之孝,非武周之孝也。夫孝者,固如是也。注中本上章来,原就武周讲,必谓夫孝者宜推开説,便都虚虚了事,是舎曰不能而为之辞也。末处只推开作一防絶高【原评】

旁搜逺引,意在语必惊人,更能运才思于典则,庶无流▯。

译上祭先公用天子的礼仪,并推及士人和庶人。张江 圣人用礼制尊崇祖先,于是又把这种礼制推及天下。先公不是天子,却用天子的礼仪祭祀,这也就是追尊为王的意思。由此推及天下,难道不正是善于成全文王、武王的德业吗?如今说到名号,是礼根据义而制定的;说到祭祀,是礼顺应情感而制定的。义有止境,而情感没有穷尽,所以既可以答报千百年间祖先在天上的神灵,也可以使千百国人的孝思不断。既然追尊太王、王季为王,那么用天子的礼仪祭祀他们,就可想而知了。再往上等推,还有先公;他们的功德虽然赶不上三位先王的盛大,但天命更新而邦国根基仍旧,怎么能让忠厚勤劳积累的功业得不到报偿,白白承受艰难呢?他们的世代次序有时已经远离七庙,但仁爱亲族、义而尊祖,怎么忍心把木本水源的恩情长期置于隔绝之中?这是太王、王季所不能安然接受的,也是文王、武王最不安的地方,因为这是亲情。亲情达到极点,礼制也应达到极点,难道可以不称用天子的礼仪来祭祀他们吗?穿着鷩冕亲临祭祀,本来嫌疑在于以自己的爵位加尊于亲人;但九献、八佾的仪式有不同等级,宗庙和祧庙以下,也随着亲尽而逐渐减杀;而时祫、大祫的时日,又有合祭共享的礼仪。义理有所屈从,所以爵位难以完全比拟天子的尊贵;亲情有所伸展,所以俸禄都应当享有四海的富足。这就是所谓报答根本、追念远祖,以成就孝敬先人的德行;如此祭祀先公用天子的礼仪,那么不是天子就不能举行这种礼仪,也就可以知道了。再往下等推,有诸侯、大夫以及士人、庶人;他们开创国家、承继家业,确实不如拥有天下的人可以极大地尊崇奉养祖先;但到了春秋祭祀的时候,谁敢不洁净诚敬,来享祭神灵呢?他们的服饰等级、食禄待遇,更不如公卿能够完备礼仪;但看到四时新出的物品,就都要烹煮成熟来进献祖先,人人都想着竭尽自己的心意。这就是每个人都有祖先,也就每个人都不能忘记祖先的亲情。既然有亲情,礼制也就应当存在;难道不可以把上祭的礼制推展开来,使人人都能通达这种孝思吗?宗庙有多有少,但都可以遵循祭祀典礼的规定来报答先德;即使没有宗庙而只有寝室,也不遗漏。田地有等级差别,但都可以使用生者的俸禄来彰明孝享;即使没有田地而进献祭品,也不废止。义理不可放纵,所以尊卑上下的等级难以逾越;亲情不可压抑,所以凄怆恐惧的思念应当得到安慰。这就是所谓推恩及类,从而成就以孝治理天下的德行。这样,爱护、敬重都尽用于尊奉亲人,孝悌之道光照四海;如果不是圣人顺应亲情而制定礼制,谁能做到呢?依据情感而斟酌礼制,言语归于典雅规范。议论礼制的文章,没有比这篇更加昌明的了。“夫孝者” 一节       李来泰 推究孝道的由来,可以通达到先人的志向和事业,这一点已经得到验证。孝道之所以不能完全实现,是因为先人的志向和事业受到损伤。而善于继承先志、述行先业的道理就在这里;据此来评论武王、周公,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如今评论人在天道与人事之间的表现,若能举出一两个人而认为他们是善的,那一定是把这种善推及千万人而都认为是善的。使安定作为儿子的心愿,也就是安定作为父亲的心愿,并且就是使千千万万做儿子的侍奉父亲者的心愿相合。评论者没有察觉,以为承继先志已经很多,深远之处还要求更多;衡量事业又认为受到时代不同的损伤。这就使我周朝只有天子的名号,而镐京不能成就王业了。评论达孝的人却不是这样:一定会说,创始和守成所开创的事业,不应当同祖父不同;若如此,舜就应当把国让给有庳,禹也应当在息壤完成功业了。上古时代孝思不衰的人,已经像这样了。若一定说功德所流传的,只能承袭高祖、曾祖的美德,那么武王受斧钺之命就会被怀疑为逼迫父亲,迁都丰、镐也会被怀疑为抛弃祖先。这样看来,文考追述并实现先祖之孝,已经做到如此;那么把这种孝道广泛推开,武王、周公所做的继承和述行,也就可以看清了。唐尧、虞舜时代的五位贤臣,都各自有取得天下的道理;以粮食供养百姓,以陈述常道进行教化,《思文》一诗追述周王业的由来。从前凭功劳与大地相配,如今凭德行与上天相配。武王接受天命,是继承后稷,而不是继承文王。公刘的才能,本来足以制定一代的制度:大礼如同君主之礼,宗庙大典如同军队之制,删定《皇矣》中过多的篇章,这些都是周礼的开端。从前只在一国施行的,如今推广到天下施行。周朝制定制度,是述行公刘,而不是述行文王。如果他所做的善事不在这些方面,那么他所行的孝也不在这些方面。凡是有利于后世的事情,前人没有做过,却未尝没有这样的志向;把它向上推究,这也是把善事归于亲人的道理。若是异常的举动,功劳惠及子孙,却过分牵引祖父,仁人是不忍说的。于是武王载着先王神主出师誓众,最终没有让天下忘记先王服事天下的志向,可知他所保全的意义很深。凡因事变发展到极点,前人没有这样的志向,却不得已而有这样的事业;把它推而广之,这也是有始无成而终于完成的道理。若后来兴起的名义,事情本由自己谋划,却把道义归给前代功烈,难道能够欺骗先人吗?于是周公卜定洛邑、筑城定鼎,最终能使后世产生充分推演阐发的追思,可知他所依据的根本很大。所以,有些行为似乎继承先志,却不能称为述行先业,泰伯、仲雍就是这样。奔向荆蛮的足迹,也只是寻求古公的志向,实在幸运。太王圣明,王季贤能;不然,抛弃旧都而远游,国事将托付给谁呢?也有些行为表面上像是在述行先业,实际上却极大地伤害了先人的志向,管叔、蔡叔、霍叔就是这样。武庚的举动,必定是想借文王之事作为借口,幸而没有成功。三年之间,事情得以平定,四国也都归于安定;不然,若以洛水划分东西,先人的志向难道不会悲痛吗?所以评论孝道,必定以武王、周公的达孝为宗旨。武王、周公的孝,并不是只属于武王、周公的孝;孝道本来就是如此。注释承接上章而来,原本就是就武王、周公来讲;如果一定说孝道应当推开来说,就会把一切都说得空泛,这是舍弃‘不能’而替它找借口。结尾只是把论旨推开,造成一种极高的境界。旁征博引、广泛搜求远近材料,意在使语言一定惊人;如果还能把才思运用于典雅法则之中,大概就不会流于弊病。

夫孝者  一节       史 普

有所以善于继述者,而孝始达矣。盖必继述如武周,而其先人之志与事,于斯乎无憾也。故曰孝也。且世之论者,不眀乎天道之所极,与圣人功徳之量之所际,固不敢以孝与武周谓其所自为者,初非其先人之志,而父子之间行事之不相类,于斯为甚也。而不知此乃武周之孝之所以为达也。何也?今夫人子之于父也,道以相长而后足,故志之所存,茍不能防绎以尽其致,即其绪已自我而微。盖天下相续之数,末必大乎其本也。业以渐増而始竟,故事之所在,但不能充积以致其隆,即其机已自我而遏。盖天下层累之数,后必加乎其始也。故夫所谓孝者,继志述事之间,其大较也。且夫周先人之志与其事,则固何如者哉?匪居匪康,积数十王之苦心,而文实总其防。彼其艰贞自矢,絶不敢一念以及非常,而其实昭事之小心,所亹亹于幽眀上下之际者,异日之发皇扬诩,皆其志之蓄而必通者矣。乃疆乃理,经数圣人之规画,而文差集其成。彼其遵养弥坚,絶不敢一事以干非分,而其实肇造之显谟,所包举乎天经地义之全者,异时之委曲绸缪,皆其事之积而必起者矣。故夫孝者之处此也,不谓守前人之迹已也,思及其志,然后其念深,其气奋焉。武周当日髦年举事,而其君臣兄弟之间,咨嗟儆戒,重有所不得已于心者,皇矣下武,皆有僾闻忾见之思,斯不亦视于无形者之为道哉?且不谓袭先世之成已也,能尽其事,然后其道隆,其规大焉。武周当日戎马未遑,而于櫜弓説剑之余,讲求搜辑,重有所不容缓于身者,仪礼周官,悉本绍闻衣徳之意,斯不亦有子克家者之为事哉?盖先王以天道自处,故其志其事,一因乎理与数之所极,而未尝有所泥。圣人以功徳为量,故其继其述,虽值乎时与势之所变,而适得其为同。故吾之以孝与武周者,继述之间,唯其善而已矣。武周之制,具在,盍取而详之?

尽伦尽制之实,无不包举;善继善述之义,确见真际。不以议论纵横见奇,自是文章正派。

春秋修其祖庙  二节    李光地

以祀典眀继述之大者,而必尽其制之详焉。盖继述之善,祭祀其大者也。自修庙以至燕毛祭之始终备矣。故中庸详叙之意,谓孝之为道大矣。孝于前人者,亦必推前人之孝以及于无穷,此之谓善继善述也。是故其事多端,祭祀为大。彼其感春雨秋露之濡,举时祫、大祫之制,必合食于太祖之庙也。则先修其祖庙,而堂室为之一新矣。祖宗有所传之重器焉,陈之房序而世守有以勿失也。有所遗之衣服焉,设之筵几而鬼神有所凭依也。由是以时食荐焉,水陆之品前宿既备,而祼献之礼质眀可举矣。夫所祭者祖庙,而所合者羣宗庙之主也。于是有宗庙之礼,昭恒为昭,而向眀于北墙之下;穆恒为穆,而答隂于南牖之间。在时祭则七庙之主以此序也,在大祭则毁庙之主亦以此序也。赞礼之王臣,助祭之辟公,莫不以爵为先后。宗祝之执事,有司之奔走,莫不以能为重轻。贵贵尊贤之道行乎祭之中矣。神醉而相献酬,所以受介福也。而使子弟服其役,祭毕而言燕私,所以绥厚禄也。而以毛髪别其次,防防老老之义行乎祭之余矣。盖周庙祭祀其始终大致如此。自今思之,孝子之祭也,如见其居处用御焉,如见其衣服饮食焉。敬其祀事而以礼行,萃其欢心而以恩终。此所谓广先人之孝以行吾孝者也。继志述事,孰大于是。

两节只是祭之先后次序如此,以尊亲分配,又有分时,祫、大祫上节为礼,下节为义者,皆非也【自记】参伍《仪礼》中节次,则知制礼之本义,固然熟复周人之书,岂惟义理日眀,即行文亦自高简而有法矣。

译《孝道》一节 史普 有能够善于继承先志、述行先业的地方,孝道才算通达。因为一定要像武王、周公那样继承和述行,使先人的志向和事业在这里没有遗憾,所以说这就是孝。况且世上的评论者不明白天道所达到的极致,以及圣人功德所达到的范围,本来不敢说武王、周公的孝是他们自己创作的,认为那原本不是先人的志向;而父子之间行事不同,武王、周公与文王之间尤其如此。却不知道,这正是武王、周公之孝所以称为达孝的原因。为什么呢?现在说一个人为人子侍奉父亲,必须在道义上彼此增益才算完备。因此,先人的志向如果不能反复推究、阐发而达到它的极致,那么它的端绪就已经从我这里衰微了。天下事物相承接的规律,后者未必大于根本。事业要逐渐增加才能最终完成,所以事情所在之处,只要不能充实积累以达到隆盛,它的机势就已经从我这里被阻断了。天下层层积累的规律,后者必定超过开端。所以所谓孝,在继承志向、述行事业之间,大致就是这个道理。况且周朝先人的志向和事业,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不安居,不贪图安逸,积累几十代君王的苦心,而文王实际把它们总括起来。他们以艰难坚贞自我勉励,绝不敢有一念涉及非分之事;而他们实际谨慎地明察侍奉神明,在幽明上下之间不断努力,后来事业的发扬光大,都是他们积蓄的志向必然得到贯通的结果。开疆界,理土地,经历几位圣人的规划经营,而文王差不多把它们汇集完成。他遵循先王遗业、不断积蓄力量,绝不敢做一件超越本分的事;而他实际开创的显明谋略,所包容和总括的,是天经地义的全部内容,后来周密曲折的经营安排,都是他的事业积累而必然兴起的结果。所以,行孝的人处在这种情形下,不能只说守住前人的旧迹;想到前人的志向,然后念头才深切,气概才奋发。武王、周公当年正值盛年而举事,在君臣、兄弟之间反复叹息、警戒,内心一再感到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皇矣》《下武》都含有仿佛听到、仿佛看见先人的思念,这不也是以无形之物为察知对象的道理吗?也不能只说承袭先世已经完成的事业;能够把先人的事业完全实现,然后道路才会隆盛,规划才会宏大。武王、周公当年战事未暇,而在收藏弓、解下剑的间隙,仍讲求搜集整理,又有一些自身不能拖延的事情。《仪礼》《周官》全都根本出于继续听闻先王遗训、继承先王德行的心意,这不也是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者所应做的事情吗?先王以天道自处,所以他们的志向和事业,都依据理与数所达到的极致,从未拘泥于旧迹。圣人以功德作为衡量标准,所以他们的继承和述行,虽然处在时代与形势变化之中,却恰好能够得到与先王相同的实质。所以我把孝道归于武王、周公,只看他们在继承和述行之间所成就的善。武王、周公的制度都在这里,为什么不取来详细考察呢?尽人伦、尽制度的实际内容,没有不包括的;善于继承、善于述行的意义,确实显现出真实的境界。不靠纵横议论来显示奇异,自然是文章的正派。《春秋修其祖庙》二节 李光地 以祭祀制度说明继承和述行的大义,并且一定把制度的详细内容讲尽。继承和述行的善,祭祀是其中最重要的。从修整祖庙直到宴饮敬老,祭祀的始终都完备了。所以《中庸》详细叙述这些意思,是说孝道作为一种道理实在广大。孝敬前人的人,也一定要把前人的孝推及无穷,这就叫善于继承、善于述行。因此,孝道的事情有许多方面,而祭祀最为重要。人们感受到春雨秋露的滋润,于是举行时祫、大祫的制度,一定要在太祖庙中合祭群庙的神主。于是先修整祖庙,使堂室焕然一新。祖宗有传下来的重要器物,就陈列在房、序之中,世代守护,使它们不致丧失。有祖宗遗留下来的衣服,就陈设在席、几之上,使鬼神有所凭依。于是按照时节进献祭品,水陆各种食物前一夜已经备齐,灌鬯和献礼的仪式到天明便可以举行。祭祀的场所虽是祖庙,所合祭的却是各群宗庙的神主。这时便有宗庙的礼制:昭代代为昭,向着明亮处排列在北墙之下;穆代代为穆,向着阴处排列在南窗之间。举行时祭时,七庙神主依照这个次序;举行大祭时,已经毁去的宗庙神主也依照这个次序。赞助礼仪的王臣、协助祭祀的诸侯公卿,无不按爵位排列先后。宗祝掌管事务,有司奔走办事,也无不以才能高下作为轻重。尊重尊贵者、敬重贤能者的道理,都在祭祀中实行了。神灵醉于祭酒而相互献酬,是为了接受大福。又让子弟服事祭祀,祭毕便说些燕饮私话,是为了安抚并加厚他们的禄福。又根据毛发来区别次序,使尊敬长者、养老敬老的道理在祭祀之后实行。周代宗庙祭祀的始末,大致就是这样。从今天想来,孝子祭祀时,就像看见祖先居住、使用器物一样,就像看见祖先穿衣、饮食一样。恭敬地办理祭祀而按礼举行,聚集他们的欢心而以恩情结束。这就是扩大先人的孝来实行自己的孝。继承志向、述行事业,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两节只是说明祭祀先后次序如此;以尊亲分别配列,又另行分时,认为上节的时祫、大祫属于礼,下节属于义,这些说法都不对。参照《仪礼》中的节次来考察,就知道制定礼制的本来意义确实如此。反复熟读周人的书,哪里只是义理一天比一天明白,就连行文也自然高简而有法度了。

春秋修其祖庙  二节    张 江

观圣孝于所制祭祀之礼,有协乎神人者焉。夫自春秋所备,以及宗庙所举,而神人胥洽矣。中庸为详,其礼制以眀达孝也。曰所以为善继善述者,盖深有得于前人孝思之不匮,而推而行之以流通于幽眀上下,乃称达焉。而要莫大于祭祀。是故其以人道而事乎神也,则有春秋之典,尊之而不敢防,数则已烦,亲之而不忍离,疏则已怠。前人当此而凄怆怵惕之心,必不能已,则亦何所可已者?合食则于祖庙,洒扫黝垩宫室,修焉,庶防入戸出戸如将见之也。守藏则有宗器球刀图璧房序陈焉,惟是口泽手泽,宛然如新也。有常栖者,即有常依,衮冕鷩冕衣之设不同,而如在其上者则同。有常御者,即有常品,膏香膏腥食之荐不同,而庶或飨之者则同。盖自感于霜降露濡以来,即思其居处,思其用御,思其衣服饮食,凡虑事具物,靡不虚中治之,乃可致诚敬以交于神朋也已。由是即以神道而治乎人也,则有宗庙之礼,上治祖祢祔太庙者,昭北而穆南,下治子孙列阼阶者,前昭而后穆。前人当此而敬宗收族之谊,必不容茍,则亦何所可茍者?爵则有序,或饮五而献,或饮七而献,或饮九而献,辨名定分,一司士之正朝仪也。事则有序,孰可以诏相,孰可以祝嘏,孰可以盥沃,量能授任,一司马之论官材也。贵者尊而卑幼亦勿之遗,旅酬之觯,子弟是举,使皆以事为荣,而得伸其孝弟之义。贤者敬而老成亦勿之侮,燕私之坐,毛髪斯别,使皆引年为尚,而弥洽其醉饱之欢。盖既讲乎尊尊亲亲之道,复众着于贵贵,众着于贤贤,众着于防防老老,凡合敬合爱,皆与天下乐之,乃为得欢心以事其先王也已。是则幽眀上下,莫非王者典礼之所会通,即莫非前人孝思之所充塞者也。称曰达孝,岂虚语哉?

上节有春秋字及荐时食宗庙节,注云:羣昭羣穆咸在,故旧有时祫分节之説。但大祫亦须有修有陈有设,有荐而时祭,岂无序昭穆以下等事乎?《祭义》所谓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比时具物不可以不备者,正与春秋节合。所谓荐其荐爼,序其礼乐,备其百官,乃入庙而行事,正与宗庙之礼节合。李作据此分贴,作者本其意而加以整练。截昭穆一段与春秋句作对,以领下四项,亦先軰朴中带巧处。

春秋修其祖庙  一节    刘辉祖

详时祭之典,而亦如其志与事焉。夫春秋因时而祭,而庙也,器也,衣也,食也,则亦志事之所在也。修之,陈之,设之,荐之,岂非继述之所寓哉?今夫人之于亲,一堂聚处,有以娱其性,也有以被其体,也有以适其口也。而况于有天下者乎?而况不得已而思以致之于祭乎?虽然,其以春秋者何也?盖养则以人道事之,祭则以神道事之。人则亲,一日不见,则嫌于疎;神则尊,一时数见,则邻于防。迎来送往,因其变也,而此心之怆然者弥甚焉。生之理接于眀,死之理格于幽。眀则近,近则不必以时期,而虽渎不厌;幽则逺,逺则将必以时至,而虽旷不忘。霜零露濡,非待感也,而此心之愀然者奚寄焉?则一在修其祖庙,神虽无不之也,而飘寓则安忍也。亦犹人之有室焉耳,而不于宫者别之也。于是乎朴者饰之,芜者除之,缺者补之,露者盖之。而凡春若秋,入其门则如有人门焉者,行其庭则如有人庭焉者。盖一覩庙貌之新,而知其时又过矣。则一在陈其宗器,神则必有好也,而弃置则弗道也。亦犹人之所需焉耳,而以为宗者原之也。于是乎若者在前,若者在后,若者在左,若者在右。而凡春若秋,亦犹父没而不忍读父之书也,亦犹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也。盖一念挈瓶之智,而知其时不忘矣。则一在设其裳衣,神则旧有衣也,而虽敝不敢易也。亦犹服之无斁焉耳,而必于尸者似之也。于是乎启之在笥,展之在几,覆之下体,被之上体。而凡春若秋,不知者以为此衣也非人也,知之者以为此人也非衣也。盖一瞻皇尸之起,而知其时已乆矣。则一在荐其时食,神则犹求食也,而得味则以馨也。亦犹人之食新焉耳,而因乎时者思之也。于是乎维其有矣,维其多矣,惟其防矣,惟其嘉矣。而凡春若秋,岂其不足于供,而以非时者谓神其吐之也?岂其不给于鲜,而以过时者,谓神不其馁也?盖一经物▯之移,而知其时歴几矣。武周之时,祭如此。

照定生存之义,情景一一都活,更无一毫搬衍饤饾之迹,于此见其笔妙。

译《春秋修其祖庙》二节 张江 从所制定的祭祀礼制中,可以看出圣人的孝,能够协调神与人。自春秋祭祀所完备的事项,到宗庙中所举行的仪式,神与人就都融洽了。《中庸》讲得详细,是用礼制来说明达孝。它说之所以能够善继善述,是因为深深体会到前人的孝思不竭,并把它推而实行,使它流通于幽明上下,这才称为达孝。而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祭祀。因此,按照人道侍奉神灵,有春秋祭祀的制度:尊敬它而不敢疏忽,次数太多就会烦琐;亲近它而不忍分离,次数太少又会怠慢。前人遇到这种情形,凄怆惊惧的心情必定不能停止,那么又有什么可以停止的呢?合祭就在祖庙,洒扫、涂黑涂白宫室,加以修整,希望先人进门出门时仿佛就能看见他们。守藏方面,则把宗器、球、刀、图、璧陈列在房、序之中,只因其中有口泽、手泽,仍然宛如新的一样。有固定栖息之处,就有固定凭依之物;衮冕、鷩冕等衣服的设置虽然不同,但仿佛神灵在那里则相同。有固定使用的物品,就有固定的供品;膏香、膏腥等食物的进献虽不同,但希望神灵前来享用则相同。自从感受到霜降露濡以来,就想到祖先的居处,想到祖先的使用和御用之物,想到祖先的衣服饮食,凡是考虑事情、准备物品,无不从内心加以整治,这才可以达到诚敬而与神灵相交。由此又按照神道来治理人事,就有宗庙的礼制:上面治理祖先,将祔入太庙的祖、祢按昭在北、穆在南排列;下面治理子孙,将列于阼阶的子孙按前昭后穆排列。前人遇到这种情形,敬奉宗族、收合族人的情谊,必定不容苟且,那么又有什么可以苟且的呢?爵位有次序,有的饮酒五次而献酒,有的饮酒七次而献酒,有的饮酒九次而献酒;辨明名分、确定等级,这是司士端正朝廷礼仪的职责。事务也有次序,谁可以主持辅相,谁可以祝祷受嘏,谁可以盥洗沃盥,都是量才授任,这是司马评定官员才干的职责。尊贵者受到尊敬,卑幼者也不被遗忘;旅酬时举酒杯,让子弟都以服事为荣耀,从而伸展他们孝悌的意义。贤能者受到敬重,老成者也不被侮慢;燕饮私宴的座次按毛发分别,使众人都把年龄资历看作尊尚,从而更加融洽地享受酒醉饭饱的欢乐。既然讲明了尊尊亲亲的道理,又进一步彰显尊贵者、贤能者、卑幼者和老者的地位,凡是合乎敬与爱的事情,都同天下人一起享有,这才算真正获得众人的欢心来侍奉先王。这样看来,幽明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王者典礼相会贯通的地方,也没有一处不是前人孝思充满的地方。称为达孝,难道是空话吗?上节有‘春秋’以及进献时令食物、祭祀宗庙的段落,注释说:群昭群穆都在,所以旧有把时祫另分一节的说法。但是大祫也必定有修整、陈列、设置和进献;时祭难道没有排列昭穆以下的事情吗?《祭义》所说孝子将要祭祀,考虑事情不能不预先安排,按照时节准备物品不能不完备,正与‘春秋’一节相合。所谓陈列祭品、安排礼乐、备齐百官,然后进入宗庙行事,正与宗庙礼制一节相合。李光地的文章根据这些内容分开贴合,作者本着他的意思加以整齐锤炼。把昭穆一段截出来与‘春秋’句相对,以统领下面四项,也正是前辈朴实中带有巧思的地方。《春秋修其祖庙》一节 刘辉祖 详细说明按时祭祀的典礼,同时也说明它怎样体现先人的志向和事业。春秋因时节而祭祀;至于宗庙、祭器、衣服、食物,也都是先人志向和事业所在之处。修整它们,陈列它们,设置它们,进献它们,难道不是继承和述行的寄托吗?现在人侍奉亲人,同在一堂居住,有用来使亲人心情愉悦的,也有用来覆盖身体的,也有用来适合口味的,何况拥有天下的人呢?何况既不得已而思以祭祀来表达这种心意呢?然而,为什么要在春秋祭祀呢?大概是因为奉养时用人道侍奉,祭祀时用神道侍奉。对活人来说,亲近,一天不见便近于疏远;对神灵来说,尊贵,一时多次见面便近于亵慢。迎来送往,是随着情况变化而行,但此心的悲怆反而更加深切。生者的道理接近明处,死者的道理通达幽处。明处接近,接近就不必限定时日,即使频繁也不厌烦;幽处遥远,遥远就必定要按时到来,即使间隔久也不能忘记。霜降露湿,并不是等到有所感触才发生,那么这颗悲凉的心又寄托在哪里呢?因此,首先在于修整祖庙;神灵虽然无处不到,但让他们漂泊寄居,怎么忍心呢?这也如同人有房屋一样,只是不能把它同宫室区别开来罢了。于是朴陋的加以修饰,荒芜的加以清除,残缺的加以补足,露天的加以覆盖。而每到春秋进入庙门,就像有人走进门来;走过庭院,就像有人走过庭院。只要一看见庙貌已经修新,就知道时节又过去了。其次在于陈列宗器;神灵必定有喜好的东西,若弃置不用便不是正道。这也如同人所需要的东西一样,只是把它作为宗庙之物来推求罢了。于是有的放在前面,有的放在后面,有的放在左边,有的放在右边。每到春秋,也如同父亲去世后不忍心读父亲的书,又如同母亲去世后不能拿母亲的器物。只要想到提瓶这样的小智慧,就知道时节从未忘记。其次在于设置衣裳;神灵从前有旧衣服,即使破旧也不敢更换。这也如同衣服永远穿用不厌,只是一定要在尸位上使它相似罢了。于是从箱笥中取出,在几上展开,覆盖下身,披在上身。每到春秋,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只是衣服而不是人,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是人而不是衣服。只要看见庄严的尸体仿佛站起,就知道时日已经很久了。其次在于进献时令食物;神灵仍然求取食物,得到滋味便以香气为美。这也如同人吃新收获的食物一样,因为顺应时节而使人思念。于是只要有的,就准备它;只要多的,就多准备;只要新鲜的,就进献;只要美好的,就进献。每到春秋,难道是供品不足,却因为不是当令之物而说神灵会吐弃它吗?难道是不能供应新鲜食物,却因为过了时令而说神灵会挨饿吗?只要经历一次物候的变迁,就知道时节已经过去多少了。武王、周公时代的祭祀,就是这样。文章照着确定的生存之理来写,使情景一一活现,再没有一点搬运铺陈、堆砌罗列的痕迹;由此可见笔力的精妙。

陈其宗器  三句      何 焯

备物以致享,神馨其祀矣。夫所陈所设之咸在,而所荐又不失春秋之时也。物既备矣,祖考有不是馨者乎?且武周之时,祭先王于庙也,其善承乎在天之灵者,夫何所不至乎?有惟其旧者焉,先王所以式凭也;有惟其新者焉,先王所以用享也。盖畧数其物,而知真可罔时怨而罔时恫也。有如庙貌而既修矣,使初无彛器以昭布其间,即丹楹刻桷,其何观焉?况祖考之去我也久,其或衣冠笑语,邈焉莫追,其彷佛而惟是以布几筵者,毕孝享之思,吾未见善继述者如是也。而武周固不然,则试入庙而观所陈:我先王出自高辛,岂无分器?而邠邑多虞,而后玉帛防畧尽于悉索,则所为守宝者良难耳。乃一二法物之传,尚藏天府也。因手泽之幸存,而命曰宗器,亦见实当与周之子孙相为终始。而茍有致一器之失坠者,非佳也。然使仅藏于天府焉,其何异挈瓶之智乎?于焉以时陈之,盖不徒异夫筐筥锜釡之为陋,而物聚所好,先王犹如将抚之也已。试入庙而观所设:我先王世为侯伯,厥有命服,而葛覃垂美之词,后宫亦不废夫澣濯,则所为自御者亦俭耳。乃获并剑舄之属,掌以守祧也。思动止之未逺,而问及裳衣,既可举累世俭素之风,永为观法,亦令后人知公尸之在上者惟肖也。若使徒掌于守祧焉,亦安见神保是飨乎?于焉以时设之,盖不徒切夫杯棬书册之为感,而服之无斁,先王犹如将自举焉已。而所荐亦未可畧也。我先王致民粒食,宜获美报,而克商吿庙,以还好羞,复毕来于九土,则所为妥侑者非常耳。乃四时登爼之宜,咸在礼器也。因嵗序之俄殊,而求夫时食,殆絶不异生人之嗜好迭为变迁,亦弥令后人觉霜露之慕思者日长也。其或不供于礼器焉,岂克歌神嗜饮食乎?至于非时不荐,盖不徒佐夫服物采章之为盛,而惟其时矣,先王犹如将甘之也。已,武周之善继述如是。况当祫祭,而更有事在耶?

冯开之评《玉茗堂稿》云:「玲珑剔透,非填实话头者比。作者用笔,真得其秘,故词意生动,对属变化,为涂泽者所不能逮【原评】

译《陈其宗器》三句 何焯 备齐器物来使祖先享用,神灵便会感到祭祀馨香。凡应陈列、设置的都已经具备,所进献的又不失春秋的时令。物品既已齐备,祖考难道还有不能享用而感到馨香的吗?况且武王、周公时代在宗庙祭祀先王,他们善于承接在天之灵,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有些物品只求保存旧样,是先王用来凭依的;有些物品只求保持新鲜,是先王用来享用的。大略数说这些器物,就知道确实可以使先王没有一时的怨恨、没有一时的悲痛。假如庙貌已经修整,却没有礼器来彰明布列其中,即使有丹红的楹柱、雕刻的椽子,又有什么可看的呢?何况祖考离我们已经很久,有时他们的衣冠笑语遥远得无法追寻,只有用仿佛他们的形象来陈设几筵,以完成孝敬享祭的心意;我没有见过像这样善于继承和述行的人。而武王、周公本来不是这样,请试着进入宗庙看看所陈列的器物:我们的先王出自高辛氏,难道没有分赐的器物吗?但邠邑多有忧患,后来玉帛等器物几乎都搜罗殆尽,那么要守护宝物实在困难。可是仍有一两件法物传留下来,收藏在天府之中。因为有幸保存了先王的手泽,便命名为宗器,这也表明它们实际上应当同周的子孙相始终。如果竟然使一件器物遗失坠毁,那就不是好事。然而假如只是收藏在天府之中,那同提瓶般的小智慧有什么区别呢?于是按照时节把它们陈列出来,这当然不只是为了避免筐、筥、锜、釡等器物显得简陋;物品聚集起来供先王所喜爱,先王仿佛还要亲自抚摸它们。请试着进入宗庙看看所设置的衣物:我们的先王世代为侯伯,各有命服;而《葛覃》中赞美后妃勤于洗濯的诗句,也说明后宫同样不废洗涤,那么先王自己所使用的东西也必定俭朴。于是连同剑、鞋等物一并得到保存,由守祧掌管。想到先王举止行动距今并不遥远,于是问及衣裳;这既可以举出历代俭朴的风气,永远作为后世的榜样,也能让后人知道高贵的尸位之上,其形貌确实与先王相似。假如只是由守祧掌管,又怎么能看出神灵确实来享用了呢?于是按照时节把它们设置出来,这当然不只是为了触动人对于杯、匜、书册的感情;衣服穿用而不厌,先王仿佛还要亲自举取它们。所进献的食物也不能略去。我们的先王使百姓得到粮食,理应获得美好的报答;攻克商朝后告祭宗庙,以归还美好的祭品,又使九州的供品全都到来,那么用来安置、侍奉先王的祭品就非同寻常。于是四时登俎的适宜食物,全都在礼器之中。由于岁时很快变化,便寻求应时的食物,几乎完全同活人的嗜好随时变迁没有不同,也更使后人感到对霜露的思慕日益增长。假如有些食物没有供在礼器中,难道还能唱道神灵喜爱饮食吗?至于不是时令的食物不进献,当然不只是为了助成服饰文采的盛美,而是唯独因为要合乎时令;先王仿佛还要亲自以此为甘美。武王、周公善于继承和述行,已经做到这样了,何况正当祫祭之时,难道还会另有事情吗?冯开评论《玉茗堂稿》说:‘玲珑剔透,不是那些填塞充实话头的文章所能相比。作者运笔,真正掌握了其中的奥秘,所以词意生动,对偶变化,是那些只会涂饰的人所不能达到的。’

旅酬下爲上  四句     张 江

礼详于酬与燕,而恩及乎老幼矣。夫惧其无以逮贱而旅酬,则下为上焉;惧其无以序齿而燕,则以毛焉。其无不推恩于庙中者,如此。尝谓祖庙所以本仁,仁莫大于老老幼幼,为其近于子而慈之,为其近于亲而贵之。先王之所以定天下者,用此道也。而体此以行于祖庙,斯孝慈服焉。一征之旅酬序事既眀,酳献斯举,由是主賔更酌于阶,以周饮福之惠。故诗曰:“为賔为客,献酬交错也。”而举旅之始必下为上者,何?盖此丱兮而总角者,其于先王非本支之▯则婣党之出,皆可以幼子童孙畜之者也。以位即不必贵,以徳即不必贤,而备睹夫跄济者之骏奔,在庙得毋自伤卑贱,弗克与乎?是用有以逮之。其举觯也,固以服勤;其导饮也,亦如就养。既油然生其孝弟之心,复雍然习于揖逊之礼。盖至爵行无算,而小子后生之襄事其旁者,咸相与为踊跃焉。其得承欢于长者,犹其承欢于先王也。此则曲体夫慈幼之深心,而以锡类不匮者也。一征之燕旅酬既毕,尸宾聿归,惟兹族人得燕于寝,以绥后禄之及。故诗曰:“诸父兄弟,备言燕私也。”而坐次之仪必别以毛者,何?盖此皤然而白发者,其于先王非同祖之昭则同父之穆,固尝以仲叔季弟遇之者也。方序立之始,或不尽列于行;即赐爵之时,犹必待呼而进。今则萃此少长者而合族以食,可曰引年尚齿,犹有待乎?是用有以序之。贵如公旦,不敢与虞虢为班;贤如叔封,不敢居蔡霍以上。在开燕固有或筵或几之殊,即稽首亦有若小若大之别。盖至酌以大斗,而黄耉台背之拜赐在下者甚幸,闻此颂祷焉。其得儌福于曾孙,犹其儌福于先王也。此则曲体夫贵老之深心,而以眀伦教孝者也。而继述之尽善可知已。注定爱其所亲,绵邈婉委,归于肃括,可谓曲而有直体【原评】典制文无书卷则病。于空疎多所证引,非气体难于运掉。即义类或渉假借,似此典则纯正,气势流畅,当于先正中求之。

  郊社之礼  一节      储在文

圣人之飨帝飨亲,制治之原也。夫郊社祀上帝,禘尝祀其先,礼莫隆焉。眀乎此而治国得其原矣。且唐虞三代之礼,至周而大备。当创业垂统之时,深探原本,以定为敬天尊祖之钜制,而御世理物之道,举条贯乎其中。后之人有心知其意者,而王道约而易行也。是故观乎两郊之建,而见圣人所以飨帝焉。其在上则日星风雨,异其司;其在下则山川林麓,分其秩。而圜丘冢土,以是为统宗之典者,天覆地载,唯一人之位相敌,而其徳又足以配之,故着之于礼,以答上帝之贶也。观乎七庙之制,而见圣人所以飨亲焉。其在逺则祧坛墠鬼昭其等,其在近则嵗时日月别其仪。而合食烝尝,以是为偏及之文者,祖功宗徳,唯元子之分克承,而其身又足以肖之,故列之于礼,以报先世之勤也。若此者,其礼至隆,义至深逺,而世有眀之者,吾谓其通于治国之道焉。盖自其广大者而论,则吾之飨帝飨亲者,必将法其道以行事,而资始于天,资生于地,受命于祖,操万物之本以御其末,而逺近高深皆其放而准焉者也。本乎天者,吾可奉天以治之;本乎地者,吾可奉地以治之;本乎祖宗者,吾可奉祖宗以治之。而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要皆仁孝之所积而已矣。自其精微者而论,则吾之飨帝飨亲者,必且合其迹于无间,而天神皆降,地只尽出,人鬼胥格,通造化之幽以达于眀,而礼乐刑政皆其显而着焉者也。凡天之属,吾可以格天者及之;凡地之属,吾可以格地者及之;凡人之属,吾可以格祖宗者及之。而五行不相沴,四灵以为畜,要皆义理之所极而已矣。故世无有眀之者,也有眀之者,治国如视诸掌。然而其义深逺矣。夫郊社禘尝,肇于唐虞,更歴三代,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武周,无以复加,吾乃知圣人之孝与周之所以王也。观于礼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上下截各还确义,磊磊眀眀絶无一装头盖面语。

译《旅酬下为上》四句 张江 礼制在酬酢和燕饮方面讲得详细,而恩惠也施及老者和幼者。因为担心恩惠不能达到卑贱者,所以举行旅酬,让下位者为上位者献酒;又担心燕饮时不能按年龄排列,于是根据毛发来区别次序。宗庙之中没有一处不推行恩惠,就是这样。我曾说祖庙是仁德的根本,仁德没有比敬养老者、慈爱幼者更大的;因为幼者近似子弟,所以慈爱他们;因为老者近似亲人,所以尊贵他们。先王用来安定天下的,就是这个道理。把它体现在祖庙中施行,孝与慈便都得到推行。由旅酬排列事务的次序已经清楚,于是举酳献之礼;从此主人、宾客在阶前交替斟酒,以周遍饮福的恩惠。所以《诗经》说:‘有的做宾,有的做客,献酒酬酒交相错杂。’而举旅开始时一定由下位者为上位者献酒,为什么呢?因为这些梳着丱发、扎着总角的孩子,对于先王来说,不是本宗支系的子孙,就是姻亲家族的后代,都可以像畜养幼子童孙一样对待。按地位说未必尊贵,按德行说未必贤能,却都清楚看见大臣们威仪整齐地奔走办事;在宗庙中,难道不会自己感到卑贱,不能参与其中吗?所以要使恩惠达到他们。让他们举酒杯,本来是为了使他们服事勤劳;引导他们饮酒,也像让他们接受奉养。既使他们油然而生孝悌之心,又使他们和乐地学习揖让礼仪。等到爵酒没有定数时,在旁边辅助事务的年轻人和后生,都一起欢欣踊跃。他们能够从长者那里承受欢心,就像从先王那里承受欢心一样。这就是曲折体察慈爱幼者的深厚心意,使这种恩惠不断扩展。一旦燕饮中的旅酬完毕,尸、宾相继归去,只有这些族人在寝宫中得到燕饮,以安抚后来所获得的禄福。所以《诗经》说:‘诸父兄弟,尽情说着燕饮私话。’而座次礼仪一定根据毛发区别,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对于先王来说,不是同祖的昭,就是同父的穆,先王本来曾把他们当作仲、叔、季、弟来对待。刚开始按次序站立时,有的人还不能列入队伍;即使赐爵之时,也还要等到呼唤才上前。如今把老少聚集起来,合族共同进食,可以说是按年龄尊尚长者,难道还需要再等待吗?所以要用这种方式给他们安排次序。尊贵如周公旦,也不敢同虞公、虢公并列;贤能如叔封,也不敢位居蔡叔、霍叔之上。开始设宴时,本来就有铺筵席和设几案的不同;即使叩头,也有年少与年长的区别。等到用大斗斟酒时,黄耇、台背老人中在下位拜受赐酒的人非常幸运,听到这些颂祷之辞。他们能够从曾孙那里求得福祉,就像从先王那里求得福祉一样。这就是曲折体察尊敬老者的深厚心意,并用来彰明人伦、教导孝道。由此可知,继承和述行已经达到尽善。注释确定要爱护所亲之人,文辞绵延深婉、曲折委婉,最终归于严肃简括,可以说曲折而有直截的体制。典制类文章如果没有书卷气便会成为弊病。文章空疏,却有许多征引,并不是没有气势和体力就能运转自如的。即使义理类别有时涉及借用,像这样典雅纯正、气势流畅的文章,也应当到前代正统作家中去寻找。《郊社之礼》一节 储在文 圣人祭享上帝、祭享亲祖,是制定政治、治理国家的根本。郊祭、社祭是祭祀上帝,禘祭、尝祭是祭祀祖先,没有比这更隆盛的礼了。明白这一点,治理国家就掌握了根本。况且唐、虞、三代的礼制,到周代才大为完备。在创业传统的时候,深入探究根本,把它制定为敬天尊祖的大制度,而治理世间、安排万物的道理,全都贯穿其中。后世之人如果有能理解它的意义,那么王道就简约而容易实行。因此,考察郊祭的设置,就能看出圣人用来祭享上帝的制度:上面有日、星、风、雨,各自掌管不同;下面有山川、林麓,分别确定等级。圜丘、方丘之制,之所以成为统摄万类的根本礼典,是因为上天覆盖、大地承载,只有天子的位置可以与之相当,而天子的德行又足以与天地相配,所以把它写入礼制,以报答上帝的恩赐。考察七庙的制度,就能看出圣人用来祭享亲祖的制度:关系疏远的,有祧庙、坛、墠和鬼主来彰明等级;关系亲近的,则按岁时、日月区别仪式。合祭于烝祭、尝祭,之所以成为普遍施及的礼文,是因为祖先的功劳、宗族的德行,只有嫡长子这一支能够承继,而天子的自身又足以相似地承当,所以把它列入礼制,以报答先世的辛劳。像这样,礼极其隆盛,义极其深远;世上如果有人能够明白它,我认为他就通晓治理国家的道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从它广大的一面来说,我们祭享上帝、祭享亲祖,必定要效法这种道理来办事;依靠天而开始,依靠地而生长,承受祖先的命运,掌握万物的根本来治理枝末,而远近高深都以此为推演和准则。以天为根本的事,我可以奉行天道来治理;以地为根本的事,我可以奉行地道来治理;以祖宗为根本的事,我可以奉行祖宗之道来治理。使天下成为一家,使中国成为一人,全都是仁孝积累的结果。从它精微的一面来说,我们祭享上帝、祭享亲祖,必定还要使各种实际迹象彼此无间;于是天神全都降临,地神全都出现,人鬼全都来格,贯通造化幽深之处而达到明白之境,礼乐刑政也都成为这种道理显明可见的表现。凡属于天的事,我能够感格上天的,就可以达到它;凡属于地的事,我能够感格大地的,就可以达到它;凡属于人的事,我能够感格祖宗的,就可以达到它。五行彼此不相侵害,四灵成为畜养之物,全都是义理达到极致的结果。所以世上若没有能明白这一点的人,治理国家也就无从谈起;若有能明白的人,治理国家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然而其中的意义实在深远。郊祭、社祭、禘祭、尝祭,起源于唐、虞,经历三代,因循承袭而使它更加崇高,又连续继承而把它完成。到了武王、周公时代,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我于是知道圣人的孝以及周朝所以称王的原因。考察礼制,就知道王道其实很容易实行。上下两段各自回归于确切的义理,明白坦荡,完全没有一句装饰门面的套话。

亲亲之杀  合下节     张 江

惟等杀皆本于天,故必知天而后全乎修身也。盖礼者,承天以治人,使亲得其亲,贤得其贤,而与仁义相须而成也。君子而欲知人事亲以修身也,舎此曷由哉?且人事参差不齐之致,不知者以为人之为之,其知者则以为非人之为之也。万物莫不本天,为周旋而终身由之者,或不着不察,则情文悖而爱敬衰,无惑乎所以体道而成身者阙如矣。然则欲修身者,顾可独讲于亲亲之仁、尊贤之义乎哉?仁义者,非礼不成者也。盖将致吾仁于亲,而由身溯之,亲不一亲也,是有杀;将致吾义于贤,而以身接之,贤亦不一贤也,是有等等杀之间,君子非放其私智而遂以畸轻畸重而为之者也。古者圣人展亲锡类,自庙祧坛墠以及公族子姓之文,皆原于天性无伪之本,然而毫不容以滥举。古者圣人选贤建能,自师保凝丞以及缀衣携仆之属,皆凖于天命有徳之公理,而毫不敢以妄干。是何也?礼所生也。礼至则义协,义协则仁尽。是故礼也者,仁义之纪,尊亲之范,而凡思以修身者之权舆也。而君子其容已哉!今夫君子,有身取人立政之本也,而身之所出有亲,身之所辅有人,亲与人之所从来有天。礼也者,天之见端也。其之于亲也,则为天伦,为天叙,为天秩,王者所为以天道事亲也。茍不眀夫天之生物之一本,而仁者过乎仁,斯亲者失其亲,虽日以此身上治下,治旁治于其间,适以启间亲间旧之衅。其之于贤也,则有天位,有天职,有天禄,王者所为以天道官人也。茍不眀夫天之降才之殊致,而义者过乎义,斯尊者失其尊,虽日以此身父事兄事友事于其间,适以滋逾尊逾戚之嫌。夫天理即在吾身,故伦物皆帝则之察,而人情莫非天理,故防通先典礼之行,此欲知人事亲以修身者之不可不务知天也。知天维何?曰辨其所从生而已。以礼字天字为枢钮,浑成融洽,笔力苍老。下节通结上二节,事亲、知人、知天,皆从修身推出,文处处带定“身”字,体制尤合。

  礼所生也          谷 诚

礼行于仁义之中,尊亲所以不爽也。夫仁者,非礼不行;言仁义而礼寓焉。故曰生也。今夫人心至于安焉,斯已矣。弗安弗可以已也。然而何由得安?其适于礼也,则安;其不适于礼也,则不安。其适于礼也,用吾仁,用吾义,则安;不极用吾仁义,则愈安。而其不适于礼也,虽日用吾仁义,而卒不安。故夫人之论理也,始于不可假借,而成于不相暌隔。不可假借,而后有以尽乎理之蕴。如仁属诸亲,义属诸贤,其大较也。凖此以言礼,固将别为之辞矣。不相暌隔,而后有以极乎理之变。如仁资乎义,义辅乎仁,其大较也。本此以论礼,无庸他为之説矣。而臣谓礼之所生在是:自有亲而我亲之,此吾仁毕而注之之时也;而礼亦毕而注之。然而礼之意未显者,礼而统于仁也。迨仁之数既以渐而减,而礼之数反以渐而増,则礼统于仁者,旋且仁统于礼。夫是以轨物大彰,极于天高地下,而弗可以易也。自有贤而我尊之,此吾义全而致之之日也;而礼亦全而致之。然而礼之名未立者,礼不胜夫义也。迨义之数不辞夫琐细,而礼之数遂得其全体,则礼不胜义者,又复义不胜礼。夫是以经纬大昭,宰乎万物羣动,而弗可以逾也。故先王之为礼也,虽神智卓越乎凡俗,而或损或益之,故亦不能凭心而造之。其损也,礼不得不损也;其益也,礼不得不益也。若无定,若有定,而总归于生意之不息。后人之习礼也,即疎畧不胜夫繁重,而贵多贵少之节,亦不得任意而裁之。其多也,礼不得不多也;其少也,礼不得不少也。若当然,若自然,而羣赴乎生机之不已。盖修道之仁,不至是不可以为仁;而修身之道,不至是不可以为道也。君子知所从事矣。

仁义礼虽性所同具之理,却自有次第,不到得尊亲等杀,礼亦不可得而见所生之义,如此文特言之了了。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巻九目録

  中庸下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三节】蔡世逺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徐春溶【墨】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陆龙其【墨】敬大臣,则不▯;则财用足。李光地

  敬大臣则不▯        吴学颢

懐诸侯则天下畏之。熊伯龙【程】

懐诸侯则天下畏之。曾王孙【墨】

  尊其位【三句】         熊伯龙

忠信重禄【四句】张玉书【墨】

忠信重禄【二句】熊伯龙【程】

言前定【四句】廖腾奎【改程】

  诚则眀矣【二句】        方 舟

  能尽其性【六句】        金居敬

  见乎蓍龟【二句】        邵 基

  见乎蓍龟          刘 岩

诚者,自成也【一节】赵景行【墨】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一节】云中官【墨】

  今夫山【二段】         汪士鋐

考诸三王而不缪【二句】汪琬【墨】

仲尼祖述尧舜【一章】金居敬。

仲尼祖述尧舜【一节】张英【墨】

  唯天下至圣【一节】       汪 份

舟车所至【八句】陶元淳【墨】淡而不厌,可与入德矣。蔡世逺。

  上天之载【三句】        徐用锡

译《亲亲之杀》合下节 张江 一切亲疏等级都根本出于天,所以必须明白天道,才能完整地实行修身。礼,是承接天道来治理人,使亲人各得其亲,使贤人各得其贤,并同仁义相互配合而完成。君子若想明白怎样对待人、侍奉亲人来修身,舍弃礼还从哪里着手呢?况且人事有参差不齐的情形,不明白的人认为这是人自己造成的,明白的人则认为这不是人自己造成的。万物没有不是以天为根本的;若一生周旋于世而始终遵循它,却有时不能彰明、不能察知,那么情感和文饰就会违背,爱与敬就会衰减,难怪用来体察天道、成就自身的道理会完全缺失了。既然如此,想要修身的人,难道可以只讲亲亲之仁、尊贤之义吗?仁义如果没有礼就不能完成。大概要把我的仁施于亲人,并由自身向上追溯;亲人并非只有一种,所以有亲疏等级。要把我的义施于贤者,并以自身同他们接触;贤者也并非只有一种,所以有等级差等。君子并不是放任自己的私智,任意造成偏轻偏重。古代圣人推展亲亲之恩、施及同类,从宗庙、祧庙、坛、墠直到公族、子姓的礼文,都根源于天性真实无伪的本质,却丝毫不容许泛滥施行。古代圣人选拔贤能、建立任用制度,从师保、凝丞直到缀衣、携仆之类,都以天命所赋予的德性这一公理为准绳,却丝毫不敢妄自干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是礼所产生的。礼达到适宜,义就协调;义协调,仁就充分实现。所以礼,是仁义的纲纪,是尊亲的规范,也是凡想修身者的起点和根基。君子怎么能停止探究呢?现在说君子:有了自身,才有取人、建立政事的根本;而自身有生出自己的亲人,自身又有辅佐自己的人,亲人与这些人的来源都在于天。礼,是天道显现的端绪。把它用于亲人,就有天伦、天叙、天秩,是王者用天道侍奉亲人的方式。如果不明白天生万物本来同出一源,仁者超过了仁的范围,那么亲人就失去其应有的亲属地位;即使天天凭自身治理上下、治理左右、治理其中,反而会开启离间亲人、离间旧交的祸端。把它用于贤者,就有天位、天职、天禄,是王者用天道任用人的方式。如果不明白天所降生的人才各有不同,行义者超过了义的范围,那么尊者就失去其应有的尊贵;即使天天凭自身把人当作父亲、兄长、朋友来侍奉,反而会增加超越尊卑、混淆亲疏的嫌疑。天理就在自身之中,所以人伦万物都是上帝法则的体现;人情没有不是天理的表现,所以贯通、疏略、先后、典章、礼制的实行,正是想明白如何待人、侍奉亲人来修身的人不可不努力认识天道的原因。怎样才算明白天道?就是辨明万物从哪里产生罢了。以‘礼’字和‘天’字作为枢纽,浑然融会,笔力苍劲老到。下节贯通总结上面两节;侍奉亲人、明白人事、明白天道,都是从修身推导出来的,文章处处带着一个‘身’字,体制尤其相合。《礼所生也》 谷诚 礼运行在仁义之中,尊亲之道因此不会失误。仁如果没有礼就不能实行;谈仁义而礼已经寓含其中,所以说‘礼所生也’。如今人的心达到安定,就可以了;不能安定,就不能停止追求。然而怎样才能得到安定呢?合于礼,就安定;不合于礼,就不安。合于礼,运用我的仁、运用我的义,就安定;如果把仁义运用得不充分,就更加安定不了。不合于礼,即使天天运用我的仁义,最终也不能安定。所以人论理,开始于不可借口迁就,完成于彼此不相违隔。不可借口迁就,然后才能穷尽义理的内涵;例如仁归属于亲人,义归属于贤者,这是大致的区别。依此来谈礼,本来就应当另作说明;彼此不相违隔,然后才能穷尽义理的变化;例如仁凭借义,义辅助仁,这是大致的关系。根据这一点来论礼,就无需另作说明。然而我说礼的产生就在这里:有了亲人而我亲爱他,这是我的仁充分实现并落实的时候;礼也同时充分实现并落实。但礼的意义尚未显现,是因为礼还统属于仁。等到仁的等级逐渐减少,而礼的等级反而逐渐增加,那么原来统属于仁的礼,很快又会转变为仁统属于礼。因此,规范万物的准则大为彰明,达到天高地厚的境界,不能改变。有了贤者而我尊敬他,这是我的义完全实现并落实的时候;礼也同时完全实现并落实。但礼的名目尚未确立,是因为礼还不能胜过义。等到义不嫌弃琐细,礼的完整体制于是得以显现,那么原来不能胜过义的礼,又反过来成为义不能胜过礼。因此,经纬万物的纲纪大为显明,主宰万物群动,不能逾越。先王制定礼制,虽然神明智慧远超凡俗,但对礼有所减损、有所增益,因此也不能凭自己的心意任意创造。该减损时,是礼不得不减损;该增益时,是礼不得不增益。它看似没有固定,又似乎有固定,而总归于生生不息的意旨。后人学习礼制,即使简略不足以胜任繁重,也不能任意裁定尊重礼多一些或少一些的节度。该增加时,是礼不得不增加;该减少时,是礼不得不减少。它看似当然,又像自然如此,而一同趋赴于生机不止。修道所依据的仁,如果不到这种境界,就不能称为仁;修身的道理,如果不到这种境界,就不能称为道。君子知道自己应当从哪里着手了。仁、义、礼虽然都是人性共同具备的道理,却自有先后次序;如果达不到尊亲、亲疏等差的层次,礼也就无法显现其产生仁义的道理。这样的文章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十分明白。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九目录 《中庸》下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三节,蔡世远;《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徐春溶【墨】;《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陆龙其【墨】;‘敬大臣,则不眊;则财用足。’李光地。《敬大臣则不眊》 吴学颢 《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熊伯龙【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曾王孙【墨】《尊其位》三句 熊伯龙 《忠信重禄》四句 张玉书【墨】《忠信重禄》二句 熊伯龙【程】《言前定》四句 廖腾奎【改程】《诚则明矣》二句 方舟 《能尽其性》六句 金居敬 《见乎蓍龟》二句 邵基 《见乎蓍龟》 刘岩 《诚者,自成也》一节,赵景行【墨】;《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一节,云中官【墨】《今夫山》二段 汪士鋐 《考诸三王而不缪》二句 汪琬【墨】《仲尼祖述尧舜》一章 金居敬 《仲尼祖述尧舜》一节 张英【墨】《唯天下至圣》一节 汪份 《舟车所至》八句,陶元淳【墨】;‘淡而不厌,可与入德矣。’蔡世远。《上天之载》三句 徐用锡

凡爲天下国家有九经,三节。蔡世逺。

政有可久而可大者,尽其事而可举矣。夫谓之经,则可久;行之而效,则可大。公欲为天下国家,亦尽其事以举之可耳。今夫为治者,必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焉。规模不定,则不能由内以及外,由亲以及疎,由近以及逺,而天下国家之故,举足以纷我矣。又何以徐及其效,而实致其功哉?臣尝因方策之中,遥想夫文武之政,君励精于上,臣工効能于下,大纲举,小目张,天下率其化而沐其休。臣于是知天下国家之治,盖有九经也。经首修身而尊贤,亲亲,固将以修吾身也。至于大臣与羣臣,则亦推尊贤之心以敬之,体之而已。庶民、百工、逺人、诸侯,则亦推亲亲之心以子之,来之,柔之,怀之而已。臣于是知天下国家不难治也。欲以建民极,则修身也;欲以决是非,则尊贤也;欲以敦一本、睦九族,则亲亲也。凡天下国家之可尊者,莫不有以尊之,则大臣献其谋,小臣竭其忠矣。凡天下国家之可亲者,莫不有以亲之,则农工商贾各执其业,四方向风,诸侯宾服矣。文武之世,成周之盛,本一人懋修之徳,行寛仁敦大之政,以推恩臣民,乂安海内,率是道也。自非然者,内外不饬,动越规矩,非所以修身也;逺君子,近小人,声色货利日接于目,非所以劝贤也;刻薄猜嫌,失诸父昆弟之心,非所以亲亲也。而且朝廷之上,无礼贤下士之诚,又无膏泽恩施之布,大臣丛脞为忧,百官持禄保位,供亿输将,民不堪命,兴役烦多,工无宁日,逺人无向往之心,诸侯有背叛之志,而天下国家愈难治矣。不尽其事而欲収其效,虽文武之圣不能。故曰:必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也。

一气输灌,中条分缕析,井然不乱,非深于古文法律者不能有此。

凡爲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徐春溶【墨】

详为治之目于经举之固存乎其人矣。盖经之目虽有九,然非虚列九者之名而遂可以为天下国家也。举之不在其人乎?述以进君,若曰:人主抚有祖宗之成业,而欲纲纪庶务,综揽治畧,其道法盖昭然眀备矣。然而有为之主,天资既已眀敏,一二辅亮之臣进说于君,必以为道贵通变,事在宜今,法先王之治者,师其大意之所存而已,其节目繁委之数不必屑屑相拘也。不知其非然也。以臣言之,圣人立天下之大法,其由内及外,由近及逺者,皆原本学问之功,而非杂以智术刑名之数。王者经天地之大业,有一人必治,以一法勅一事必本以一理者,又皆诒翼子孙之计,而非仅为苟且旦夕之谋。是故文武之政,皆其为天下国家者也,岂必仅为文武当日之天下国家,亦为凡为天下国家者也?其为之者不有九经乎?以九经之目属于为政者一人之眇躬则繁矣,然而以宫府朝野之数相稽,则圣人预知吾之经极天下之至赜而不可厌。以九者之目列于天下国家纷纭之众区则又畧矣,然而以君臣上下之心相考,则圣人又知吾之经举天下之至要而不可遗。臣为条其目,则曰:修身也。夫身之不可不修,臣已畧言之矣,而九经之首重者固不外是也。岂非当日之止缉熙而迪敬义者必由是道,而后人之昭义问而念祖徳者亦不可不由是道与?次则曰:尊贤也,亲亲也。贤身之辅也,亲身之本也。乃贤次于身而亲次于贤者,意即臣事亲不可不知人之説欤?次曰:敬大臣也,体羣臣也。大臣身之贰也,羣臣身之支也。乃敬则尊而体则亲矣,其亦犹臣尊贤之等之説欤?次曰:子庶民也,来百工也。庶民之系于天下国家,厥惟其本矣。百工则民之余也,而民至此乃及工,又继民而及者,由亲亲而后仁民,子则亲之推也,由农时而后及冬官,工又民之推也,次曰柔逺人也,终之曰怀诸侯也。逺人之昭君徳,厥惟其广矣。诸侯则与分治天下国家者也。然经以是终焉者,内治修而后及外,且兄弟甥舅之国,亦亲贤之列,而皇华宾客之使,亦敬体之遗也。盖其见之经者如此。由是思之,先王之建是经也,非仅饰太平之具也,将使后世英主可以神眀吾意,而中才亦可循是而寡过。盖是皆逹道达徳之理,流布于千百年之上下尔。后人之举是经也,非仅以彰率祖之名也,乃贤智既以狭小前人之制,而守文之主又徒存文具而无精意以相取。夫岂识人存政举之功,尽备于皇极纲纪之内哉?君欲行之,盖有其效与事在矣。

苍茫防浑,无意取悦时目,而文归典则【原评】

此作濶达不羁,陆作谨守绳尺,学者统观而有得焉,可以识文之变矣。

译《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三节 蔡世远 政事有可以长久、可以扩大的地方,把它的事情全部完成,就可以举措实行了。说它是‘经’,就是可以长久;施行它而见到成效,就是可以扩大。您想治理天下国家,也只要把它的事情全部完成并加以推行就可以了。现在治理国家,必须先确定规模,然后再办理事务。规模不确定,就不能由内推及外,由亲推及疏,由近推及远,天下国家的各种事务全都会足以扰乱我,又怎么能够逐步取得成效,实际建立功业呢?我曾从典籍方册之中,遥想文王、武王的政治:君主在上面振作精神,群臣在下面发挥才能,大纲举起,小目张开,天下都随着他们的教化而沐浴恩泽。我由此知道,治理天下国家,大概有九条常道。九经以修身、尊贤、亲亲为开端,本来就是用来修养自身的。至于大臣和群臣,也只是把尊贤之心推而用来敬重他们、体察他们罢了。庶民、百工、远人、诸侯,也只是把亲亲之心推而用来把他们当作子弟、招徕他们、安抚他们、怀柔他们罢了。我由此知道,天下国家并不难治理。想要建立人民的准则,就要修身;想要判断是非,就要尊贤;想要敦厚同一本源的亲情、和睦九族,就要亲亲。天下国家中凡是值得尊敬的人,都有办法尊敬他们,那么大臣就会献出谋略,小臣也会竭尽忠诚。凡是天下和国家中可以亲近的对象,没有不以亲近之道对待他们的;这样,农民、工匠、商人各自操持自己的职业,四方都闻风归附,诸侯也来宾服了。文王、武王的时代,成周的盛况,根本在于文王、武王一人勤勉修养德行,施行宽仁敦厚宏大的政令,以此推恩于臣民,使天下安定,全都是遵循这个道理。若不是这样,内外政务不整饬,行动动辄越出规矩,便不是修身之道;疏远君子,亲近小人,声色货利天天充斥眼前,便不是劝勉贤人的办法;刻薄多疑,猜忌嫌弃,失去了诸父兄弟的心,便不是亲爱亲族的办法。而且朝廷之上,没有尊重贤人、礼遇士人的诚意,也没有广施恩泽的作为;大臣们为琐碎事务忧劳,百官只求保住俸禄和职位,供给输送的负担沉重,百姓不堪忍受,兴办的徭役繁多,工匠没有安宁的日子,远方之人没有向往归附的心,诸侯生出背叛的意图,于是天下和国家就更加难以治理了。不把事情完全做好,却想收获成效,即使文王、武王那样的圣人也办不到。所以说:一定要先确定治理的规模,然后再开始办事。一股气势贯通输注,其中条理分明、分析细密,井然有序而不混乱,不是深谙古文法度的人不能达到这样。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恒常的原则。第一节。徐春溶【墨】详细列举治理的纲目,说明能否真正实行,固然在于实行的人。九经的纲目虽然有九条,但如果只是空列这九条的名称,便以为可以治理天下和国家,怎么可能呢?实行它难道不在于人吗?我把它写来进呈给君主,大意是说:君主承继祖宗已经成就的基业,想要统领各种事务、总揽治国方略,其道理和法则本来已经明白完备了。然而有些君主自以为有作为,天资既然聪明敏捷,又有一两个辅弼之臣向君主进言,便一定认为治道贵在通达变化,办事在于适合当今;所谓效法先王的治理,只须取法其中的大意罢了,至于条目细节繁多曲折的地方,不必逐一拘泥。他们不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以臣下的看法说,圣人所建立的治理天下的大法,从内到外、由近及远的内容,都根源于学问修养的功夫,并不是掺杂权谋、智术以及刑名之术。王者治理天地间的大业,有一个人君临天下就一定要治理,有一项法令、一件事情就一定要以一个根本道理为依据,这些也都是为子孙后代谋划的安排,而不是只为眼前苟且的计策。因此,文王、武王的政令,全都是治理天下和国家的内容;难道只适用于文王、武王当时的天下和国家吗?它同样适用于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的人。治理天下和国家的人,难道不应有九经吗?如果把九经的纲目只归属于一个执政者自身,那未免繁多;然而若拿宫廷、官府、朝廷、民间等各方面的情况相互考察,便会发现圣人预先知道这些经原则上穷尽了天下最幽深复杂的事理,因而不可厌弃。如果把九条纲目列在天下国家纷繁众多的领域之中,又显得简略;然而若考察君臣上下的内心,便会发现圣人又知道这些经概括了天下最重要的道理,不能遗漏。臣下为它逐条列出纲目,说道:第一是修身。人的自身不能不修养,臣下已经略微说过了;九经中最居首位、最重要的内容,本来就不外乎此。难道不是当日文王、武王止于光明而引导人敬义,必须由这条道路开始;后人彰明道义、思念祖德,也同样不能不由这条道路开始吗?其次是尊重贤人,亲爱亲族。贤人是自身的辅佐,亲族是自身的根本。贤人排在修身之后,亲族又排在贤人之后,难道其中的意思,就是臣下所说的侍奉亲族而不可不知人的道理吗?其次说敬重大臣,体恤群臣。大臣是自身的副贰,群臣是自身的支脉。敬重大臣便尊重他们,体恤群臣便亲近他们,这难道也像臣下所说尊贤有等差的道理吗?其次说爱护庶民,招徕百工。庶民对于天下国家的关系,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构成国家的根本。百工是百姓中的一部分,因此先说庶民,随后才涉及工匠;之所以在亲爱亲族之后才推及仁爱百姓,是因为“爱子”就是亲爱的推扩;之所以在农事按时之后才涉及冬官,是因为工匠又是由百姓推扩而来。其次说安抚远方之人,最后说怀柔诸侯。远方之人彰显君主的德行,关键正在于范围广大;诸侯则是与君主分担治理天下和国家的人。然而九经把它放在最后,是因为先修治内部,然后才推及外部;何况兄弟、外甥、舅父等诸侯国,也属于亲爱亲族、尊重贤人的范围,而奉命出使、接待宾客的使者,也包含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所遗留下来的意义。大概九经中所呈现的道理就是如此。由此思考,先王制定这九经,并不只是装饰太平的工具,而是要使后世英明的君主能够深刻领会我的意思,即使才智中等的君主也可以遵循它而少犯过失。因为这些都是贯通天下的常道和常德的道理,只是在上下千百年间流传罢了。后人实行这九经,也不只是为了彰显承继祖先的名声;贤智之人既然把前人的制度改得狭小,拘守成法的君主又只保留表面的文饰而没有领会其中的精义,他们哪里知道,政治成败取决于人是否得当的功效,全都完备在皇极纲纪之中呢?君主若想实行它,自然会有成效,具体事务也有相应安排。文思苍茫浑厚,不刻意迎合当时人的眼光,而文章归于典雅法则。【原评】这篇文章旷达不受拘束,陆氏的文章则谨慎遵守法度,学习者合起来观察二者并有所体会,就可以认识文章的变化了。

凡爲天下国家有九经。一节。陆龙其【墨】

圣人吿君以为政之经,列其目而可勉矣。夫九经皆定于文武,政莫详于此也。悉举其目而有天下国家者,可不知务乎?夫子以为政之定于文武者,非徒一代之成法,而古今之治道莫能易焉。故行于当时则为政,而传于后世则为经。其本在身,而其用达乎天下国家。方策所布,固昭然也。达道达徳,臣既为修身备言之矣,则请进而详其经焉。盖凡为天下国家,其教令所施,因时而易者,固不可执一成之法而不知变;而纲纪所在,不因时而易者,则不可无一定之经以立其则。文武盖虑之深矣,故熟察乎天下国家所不容斁者而定之为经,因详审乎天下国家所不容畧者而列之为九。谓夫经之本必在乎身也,则首列其目曰修身。身立乎天下国家之上,而观瞻者恒于斯,则修必处乎天下国家之先,而强勉者恒于斯。而贤者身所由修也,则尊之要焉。未有好修之主而不借乎师保之尊严者也。亲者家所由齐也,则亲之要焉。未有立政之朝而不讲于九族之敦睦者也。至于大臣羣臣,则立乎朝廷之上,而内之为一国之倡,外之为天下之望者也。敬焉体焉,而所谓正身以正朝廷者在是矣。庶民百工则又处乎一国而天下之视听系焉者也。子焉来焉,而所谓正百官以正万民者在是矣。逺人诸侯则又散于天下而国之安危系焉者也。柔焉怀焉,而所谓正万民以正四方者在是矣。自其始乎身者言之,则逺近之仪型视乎一人之勤怠,而修之固不可不严。自其达乎天下国家者言之,则内外之纲维亦视乎一人之张弛,而行之俱不可不力。以此施之一时,则一时之政;由此举经之所以为可大。以此施之百世,则百世之政;由此举经之所以为可久。君何不勉焉?

凖平绳直,规圆矩方,先正风格,于兹未坠。所不及先正者,气骨之防劲耳。一种优柔平中之气,望而知为端人正士。

敬大臣则不▯,则财用足。李光地

政行于朝野,可以观其效矣。盖大臣小臣在朝,而相维者也;庶民百工在野,而相资者也。欲使朝无废职,而野无废事,非政之行也?可庶几乎?意谓人君以修身为本,而笃于亲贤以为辅,则必有贤之等者焉,而将以収其励翼之勲也;则必有亲之推者焉,而将以成其乐利之治也。是故于大臣不有以敬之,则心志疑而听闻杂,吾见其▯而已矣。冢宰掌宫中之政,而左右不得售其欺;六卿持邦国之纲,而逺近无不通其隠。能使吾君之心洞然者,非敬大臣之效乎?于羣臣不有以体之,则分谊薄而忠爱微,吾知其报礼也轻矣。有棫朴之育养,故作其疏附奔走之勤;有鹿鸣之恩施,故发其皇华四牡之志。能使多士之义殷然者,非体羣臣之效乎?无以子庶民,则民心离而邦本揺,而欲有人有土也难。果其子之也,出事南畆,则骏彂乎尔;私入执宫功,则尽劳于君上。盖在公在私,无不劝也,则子庶民之效也。无以来百工,则器用缺而本业困,欲其有财有用也难。果其来之也,天生五材而咸用之;凡备物以利民者,周国有六职而居一焉。凡执技以事者恪,盖在官在民,无不足也,则来百工之效也。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由是万民正,而逺近莫不一于正者,王政之行,岂非旋至而立有效者乎?

用经籍典,切该括处,似化治间先正,而气质更为光润完美,乃作者功力独到处。

译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恒常的原则。第一节。陆龙其【墨】圣人把治理政事的常道告诉君主,列出各项纲目,便可以勉励实行了。九经全都由文王、武王确定,治道没有比这更详备的了。凡是列举这些纲目而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当务之急吗?孔子认为文王、武王所确定的治道,并不只是一个时代的成法,而是古今的治理之道都不能改变的原则。因此,在当时实行它就是政令,流传到后世就是经。它的根本在自身,而作用则通达天下和国家。典籍所记载的内容,本来已经明白可见。关于贯通天下的常道、常德,臣下已经对修身详尽说明了,现在请进一步详说九经。凡治理天下和国家,教化政令所施行的内容,因时而变化的部分,固然不能拘守一成不变的法令而不知道变通;但纲纪所在、不能因时而改变的部分,则不能没有一定的经常法则来确立准绳。文王、武王考虑得深远,所以详细考察天下国家不能废弃的原则,把它确定为经;又仔细审察天下国家不可忽略的事项,把它列为九条。既然九经的根本必定在自身,那么第一条就列为修身。自身立于天下国家之上,而天下人的观望总集中于此,所以修身必定居于治理天下国家之前,勉力修养也总在这里。贤人是自身赖以修养的助力,因此尊贤是重要的。从来没有喜好修身的君主不借助师保的尊严来辅导自己的。亲爱亲族是整治家庭所依据的条件,所以亲亲是重要的。从来没有建立政事的朝廷不讲求九族敦厚和睦的。至于大臣和群臣,他们站立在朝廷之上,对内是全国的倡导者,对外是天下人的希望;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所谓端正自身来端正朝廷的道理就在这里。庶民和百工又居于一国之中,而天下人的视听都系于他们;爱护庶民、招徕百工,所谓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的道理就在这里。远方之人和诸侯又分布在天下各处,而国家的安危系于他们;安抚远人、怀柔诸侯,所谓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的道理就在这里。从九经开始于自身这一点说,远近之人的仪表法式,都取决于一人勤勉还是懈怠,因此修身确实不能不严格。从九经通达天下国家这一点说,内外的纲维也取决于一人是振作还是松弛,因此实行各项原则都不能不努力。把这些施行于一个时代,就是一个时代的政事;由此可见经之所以能够宏大。把这些施行于百代,就是百代的政事;由此可见经之所以能够长久。君主为什么不勉力实行呢?像用准绳测平、用墨线取直、用圆规画圆、用曲尺画方一样,先正的文章风格,在这里没有失传。所不如先正之处,只是气骨略欠刚劲罢了。有一种柔和中正的气息,远远看去就知道是端正的人、正直的士。敬重大臣,就不会〔字疑〕,这样财用就会充足。李光地 政令施行于朝廷和民间,就可以看到它的成效了。大臣和小臣在朝廷之中,是彼此维系的;庶民和百工在民间,是彼此资助的。想使朝廷没有废弃的职务、民间没有荒废的事务,难道不是政令得以施行吗?大概可以做到了吧?意思是说,君主把修身作为根本,又笃实地亲近贤人以作为辅佐,那么必然会有尊贤的等级,由此将收到贤臣勉励辅弼的功劳;也必然会有亲亲的推扩,由此将成就使百姓安乐获利的治理。因此,对大臣如果不能加以敬重,他们的心志就会疑虑,君主听到的见闻也会混杂;我看这样只会〔字疑〕而已。冢宰掌管宫中的政务,左右近臣便不能施展欺骗;六卿掌握国家的纲纪,远近各处便没有不能通达的隐情。能够使君主的内心洞然明白,这难道不是敬重大臣的成效吗?对群臣如果不能加以体恤,君臣之间的情分就会淡薄,忠诚爱戴就会微弱;我知道他们报答君主的礼意也会轻薄了。有《棫朴》所说的培育,所以能激发臣下疏附奔走的勤劳;有《鹿鸣》所说的恩施,所以能激发臣下奉使远行的志向。能够使众多士人的义心深厚,这难道不是体恤群臣的成效吗?不能把庶民当作子女爱护,民心就会离散,国家根本就会动摇;想要拥有人民和土地也就困难了。如果果真爱护他们,他们走出家门从事南亩耕作,就会奋发努力;私下入宫服役,承担宫中的工程,也会竭尽劳力报效君上。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没有不受到劝勉,这就是爱护庶民的成效。不能招徕百工,器用就会缺乏,根本产业就会困顿;想使国家有财富、有可用之物,也就困难了。如果果真招徕他们,天生的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就都能得到利用;凡是准备器物来便利百姓的事务,周国六职之中就有其中一项。凡是掌握技艺来供职的人都恭敬尽职,这样无论官府还是民间,都没有不足,这就是招徕百工的成效。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由此万民端正,远近没有不归于正道的,王政的施行,难道不是很快就能达到并立即见效吗?运用经籍和典故,剪裁概括得很贴切,好像把前代先正治理的精神融化贯通了;气质更加光润而完整美好,这正是作者功力独到之处。

敬大臣则不▯        吴学颢

知所以敬大臣治道达矣。夫大臣能尽其职而万事理,敬之亦何事不达哉?故不▯有断然者。且国家设庶司以共理天下事,其是非可否之机待命于大臣,此固不责其力而责其心者也。惟人主先尽心于大臣,而后大臣能尽心天下事,以尽心于人主,此九经所以有敬大臣之效也。夫隆其名曰大臣,非为养望也,实将以参乎密勿者为一人励翼之资。抑专其责曰大臣,非为具官也,亦将以殚其猷为者,总百僚纪纲之重。故大臣之聪眀,人主之聪眀也;大臣之闻见,人主之闻见也。敬之而不▯所可必已。人主以形迹待大臣,大臣引分自嫌,事至而持两可,名实所以淆也。敬之者一徳一心,体貌非以为文,而大臣亦得坦然自信,竭其夙夜之忱焉。国有大政,而祖宗典故、时事机宜有秩然不乱者,君亦可安坐防之矣。人主以吏事责大臣,大臣奉法避过,事至而不敢承,百务所以扰也。敬之者为冯为翼,心膂实隆厥任,而大臣亦得从容自展,抒其帷幄之谋焉。国有重务,利害决于崇朝而不揺,国是守于一定而不变,其厘然有章者,君亦可无事处之矣。夫燮理则问三公,耳目则任左右,自谓操驾驭之术,不知大臣者可使畏一人之灵爽,不可使畏众多之议论也。文武之世,常以眀白正大之情,坚股肱一体之戴,即▯御前后有不得间其聪眀之用者,所以委任专而成一代之訏谟,惟此敬也哉!抑锡予则崇虚名,临事则矜独防,自谓防偏任之忧,不知大臣者可责其虚公之度,不可启以迎合之端也。文武之世,恒以谦抑下济之衷,受予违汝弼之义,即深宫燕处无在非诚意之孚者,所以听信殷而翼一人之聪睿,惟此敬也哉!人君宜知所勉矣。

语能该括,气亦充沛,笔力精神颇与熊次侯为近。

怀诸侯则天下畏之。熊伯龙【程】

知所以畏天下,则建侯非失矣。甚矣,天下相服以徳也。懐诸侯者,不期畏而畏至,岂非盛世之事乎?对哀公曰:先王散天下之大柄,即先王威天下之至计。臣于经所云,懐诸侯者,知之。文武之兴,由藩侯不制天下之命,则我之为天下与为国家也,何以异?天下之势在封建,不获友邦之心,则天下之视共主与视列辟也,何以异?是故懐诸侯,非施徳于不报也。天下所以畏之者,恃此道也。眀徳懿亲,天下皆知其有家人之义,而又不惜布惠推心,大发其天地生成之感。尔日之诸侯,其绣壤相错者,一如伯叔甥舅之聚族处也,而磐石之宗不可动揺矣。建贤作辅,天下皆知其有君臣之情,而重之以寛仁大度,深动其子孙臣庶之思。尔日之诸侯,其徂维求定者,一如百官庶尹之指臂使也,而羣扶之主倍有神灵矣。如是,则王臣王土,诸侯所得而治者,天子皆得而治之。修身立政之朝,天下已不敢菲薄纲纪,而况谨度求章,有以塞违心于未兆也哉?如是,则来享来王,诸侯所不得而及者,天子亦得而及之。柔逺能迩之世,天下已不敢轻量朝廷,而况彤弓玈矢,有以扬淑问于疆外也哉?盖法立知恩,原非以忠厚开末大之渐,故徳威惟畏,亦不假刻深为震叠之谋。古天子诸侯相与之际,仁至义尽,有如此者。

防深雅,健笔力,气象足以涵盖一世【原评】

  镕经液史声光炯然

译敬重大臣,就不会〔字疑〕。吴学颢 懂得敬重大臣的道理,治国之道就通达了。大臣能够尽职尽责,万事便能治理好;敬重大臣,又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达呢?所以说不会〔字疑〕,这是确定无疑的。况且国家设置各部门来共同治理天下事务,其中是非可否的关键,都要等待大臣作出决定;这本来不是要求大臣只出力,而是要求他们尽心。只有君主先对大臣尽心,大臣才会对天下事务尽心,并且以尽心来报效君主;这就是九经中设置敬重大臣一条的成效。尊称为大臣,并不是为了供养声望,实际上是要让他们参与机密政务,成为一人勤勉辅弼的助力。专门把责任交给大臣,也不是为了徒具官职,而是要让他们竭尽谋略,承担总领百官、维持纲纪的重任。因此,大臣的聪明就是君主的聪明,大臣的见闻就是君主的见闻。敬重大臣而使其不〔字疑〕,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君主以外在的礼法形迹对待大臣,大臣便援引身份而自我嫌疑,事情到来时总持两可态度,名分和实际也因此混淆。敬重大臣,就是同德同心;礼貌体恤并不是徒作文章,大臣也能坦然自信,竭尽早晚的忠诚。国家有大政,祖宗典故和时事机宜都能井然有序而不混乱,君主也可以安坐而观察它了。君主若只以吏务来责求大臣,大臣便奉行法令、避免过失,事情到来时不敢承担,各项事务也就因此纷扰。敬重大臣,就是把他们当作凭依和羽翼,确实提高他们心腹辅佐的职责;大臣也能从容施展,发表帷幄中的谋略。国家有重大事务,利害可以在一朝之内决定而不动摇,国之大体守于一定而不改变,其条理清楚、章法分明,君主也可以无须操劳而处理了。调和治理就询问三公,充当耳目就任用左右近臣;有人自以为这是掌握驾驭臣下的办法,却不知道,对大臣只能使他们敬畏君主一人的精神,不能使他们畏惧众多的议论。文王、武王的时代,常常以明白正大的真情,坚定君臣股肱一体的信任,即使内廷前后也没有人能够离间君主的聪明和判断;因此委任专一而成就一代宏大的谋略,难道不正是由于这种敬重吗?反之,只在赏赐时抬高虚名,临事时却自矜自防,自以为可以避免偏听偏任的忧患,却不知道,对大臣应当责求他们公正无私的度量,不能开启他们迎合君主的端绪。文王、武王的时代,常常以谦抑下交的诚心,接受臣下“予违汝弼”的辅弼之义,即使在深宫安居,也无处不是诚意的信实;因此听取和信任臣下十分深厚,辅佐君主的聪明睿智,难道不正是由于这种敬重吗?君主应当知道该怎样勉励自己了。语言能够概括全面,气势也很充沛,笔力和精神颇近于熊次侯。怀柔诸侯,天下就会敬畏他。熊伯龙【程】懂得使天下敬畏的道理,那么建立诸侯的做法就没有错了。天下以德相互归服,实在太重要了。怀柔诸侯的人,本来没有期望他们畏惧,畏惧却自然到来,这难道不是盛世的事情吗?当年回答哀公说:先王把天下的大权分散给诸侯,正是先王威服天下的最高谋略。臣下对于经文所说的怀柔诸侯,明白其中的道理。文王、武王兴起,是因为藩侯不能控制天下的命运;那么我们治理天下和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区别呢?天下的形势在于封建诸侯;如果不能取得友邦的心,那么天下人看待共同的君主和看待各国诸侯,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怀柔诸侯,并不是施德而不求报答;天下之所以敬畏君主,正是凭借这个道理。彰明美德,亲爱宗亲,天下都知道君主具有亲爱家人的情义;又不吝惜广施恩惠、推诚相待,大大发扬天地生养万物的感化之情。当时的诸侯,绣有纹饰的土地彼此交错,就像伯叔甥舅聚族而居一样;磐石般的王族宗室也就不可动摇了。建立贤人作为辅佐,天下都知道君主具有君臣之间的情谊;又用宽仁大度加以厚待,深深激发他们对君主及其子孙、臣民的思念。当时的诸侯,各自前往求得安定,就像百官众官听从指臂驱使一样;群臣共同扶助君主,王权便更加神圣有力。这样一来,天下都是王臣,土地都是王土;诸侯所能治理的地方,天子也都能够治理。君主修身,朝廷政令端正,天下已经不敢轻视纲纪,何况又谨慎遵守法度、寻求典章,以便在过失尚未显露时就堵塞违心之事呢?这样一来,诸侯前来朝享、前来归王,诸侯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天子也能够达到。能够安抚远方、亲近近处的时代,天下已经不敢轻视朝廷,何况颁赐彤弓玈矢,用来把美善的声誉传播到疆域之外呢?大概法度建立之后,人们就知道恩德;这本来不是用忠厚来开启后来逐渐扩大恶势力的开端,所以德行和威势只使人敬畏,也不借助严酷苛刻来制造震慑。古代天子与诸侯相处,仁德和义理都做到极致,就是如此。意境深厚典雅,笔力刚健,气象足以涵盖一代。【原评】熔铸经书,融会史籍,声名光彩灿然。

怀诸侯则天下畏之。曽王孙【墨】

效着于天下者,有实致其懐者也。盖天下不易言畏也,而懐诸侯者,有以致之。其效不可观乎?且先王以一人抚四海之内,而天下向风,兢兢惧无以奉一人之法者,岂有他哉?相天下势之所在而急图之,而天下遂不得不合其势以归我。乃后世不见政之强,而见势之弱,遂以弱势议先王,而忘其强政,是未眀于怀诸侯之效也。夫诸侯亦唯是伯叔甥舅,奉天子令以守天下耳。懐与不懐,似无异数也。然天下有时不服天子之令,而服诸侯之令,则诸侯何可不重虑也?诸侯亦唯是礼乐征伐,禀天子威以致天下耳。懐与不懐,似无他适也。然天下有时不凛侯国之威,而即不凛天朝之威,则诸侯何可不重念也?故诸侯当懐也。懐诸侯,则天下畏之矣。天下之大势在民,先王虑民之不得其所也,立诸侯以抚之。迨其后也,各私其民,而民亦各昵其君,见一惠焉,曰「吾君之徳也」;见一刑焉,曰「吾君之威也」。而诸侯之势成矣。怀之而诸侯肃然禀其政教焉,民将曰「吾君如此,其何敢不共」?民之所往,威莫大焉,而非懐之不至此。天下之大势又在小侯,先王虑小侯之或侵陵也,建方伯以卫之。迨其后也,渐劫以威,而小侯亦服于其令,或有患焉,曰「彼能庇我也」;或有违焉,曰「彼能制我也」。而诸侯之志擕矣。懐之而诸侯皇然进于轨物焉,小侯亦将曰「彼尚如此,又何有贰心」?小侯之所归,势莫隆焉,而非懐之不至此。或谓此在有天下者行之而效,未有天下而行之而未必效者,非也。盟主之徳威日着,即逺裔无不求成,此在假力犹然而,况乎王道之作孚也?昔我先王虞芮质成,而有二之势已集于歧右,降至周召分治,而成夹辅之勲,桓文迭覇,而奏匡合之烈,孰非懐畏之眀騐也哉?或谓开创之天下得之而效,守府之天下得之而未必效者,亦非也。朝廷之举。措得宜,即强藩无不听命。此在衰乱,犹然而况乎周礼之尽在也?昔我武王封建未集,而负扆之朝大定于冲人。降至《车攻》奋兴,复着防同之盛。东都侵弱,不失晋郑之依。又孰非懐畏之遗模也哉?而其事乃可得而言矣。

只讲得诸侯与天下相闗处多耳,懐字中义理却未洗发得出,所以不见三代以上协和抚绥气象。然其笔势防横,议论翻腾,可以増人才思。

尊其位  三句       熊伯龙

敦本之事,三举之而备也。盖非位与禄,岂能安其外?非好恶与同,岂能安其内?近古之事,亦闻此乎?昔周之封君,盖八百矣,而同姓之国且至五十。先王于本支之间,何尝不众建而少其力哉?虽然,众建而未尝以众人遇之,少力而未尝以少恩处之,所由与后世异也。一曰尊其位,一曰重其禄,一曰同其好恶。问先王之世,有冢君失南面之尊,支子列齐民之数者乎?曰无有也。弱弟之戏,遂封桐也,夏与商未之闻也。介弟之贵,且分陜也,夏与商未之闻也。他若滕子末微,援宗盟而长外侯;蔡胡世辟,释严罚而复旧土,亦惟天家为永念焉。公今日者,虽还龙旂于故府,谢河海于邻封,而鷩冕信圭,居髙无恙,谁之赐哉?问先王之世,有觐頫鲜朝宿之授,峙粻靳汤沐之颁者乎?曰无有也。锡田曰大启宗邦之报功,不敢不过也;分土曰惟三庶邦之展爱,亦不敢不及也。若夫晋之有阳樊也,王甸可以锡康侯;郑之有祊田也,懿亲莫重乎母弟,其在中主,罔敢爱上错焉。考之周礼,虽山泽所及,掌于王人;侯国禄余,待用天子,而提封采甸,口不言贫,岂不优哉?问先王之世,有流言而相防于墙,呼伯而靡所与同者乎?曰无有也。正则为肥牡为酾酒,我可为诸父昆弟谈笑而道之也;变则为斧斨为零雨,我可为诸父昆弟垂涕泣而道之也。是以王有忾则赐之弓矢,此推而同之之义;国有故则上告天子,此引而同之之义,亦祈大宗小宗咸有一徳焉。嗟乎!六衣之请也,私室好之,公室恶之;诸姬之尽也,异姓好之,同姓恶之。有王者作,除异族之逼处,布方伯以腹心,召好去恶,翼戴天室,岂有此患哉?

▯事太多,恒恐伤气。此偏动宕,有神致,无填缀之累,排比之迹【原评】

取材博而运以防峭之笔,较同时诸家,独为雅驯。

译怀柔诸侯,天下就会敬畏他。曾王孙【墨】成效显著于天下,是因为确实有办法使诸侯归心。天下并不容易谈到敬畏,而怀柔诸侯能够达到这一点;它的成效难道不值得观察吗?况且先王凭一人安抚四海之内,天下闻风归附,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奉行君主的法度,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观察天下形势所在而赶紧筹划,天下便不得不顺应这种形势归附于我。可是后世看不见政令的强盛,只看见形势的削弱,于是拿衰弱的形势来评论先王,忘记了先王强有力的政令,这就是没有明白怀柔诸侯的成效。诸侯不过是伯叔甥舅,奉天子的命令来守护天下罢了。怀柔与不怀柔,似乎没有多少差别。然而天下有时不服从天子的命令,却服从诸侯的命令,那么诸侯怎么能不深思呢?诸侯也不过是掌管礼乐征伐,承受天子的威势来治理天下罢了。怀柔与不怀柔,似乎没有别的去处。然而天下有时不畏惧侯国的威势,也就不畏惧天朝的威势,那么诸侯怎么能不再三考虑呢?所以诸侯应当受到怀柔。怀柔诸侯,天下就会敬畏天子。天下的大势在于百姓,先王担心百姓不能得到安居之所,于是建立诸侯来安抚他们。到了后来,各诸侯各自把自己的百姓视为私有,百姓也各自亲近自己的君主;见到一项恩惠,便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德行。” 见到一项刑罚,便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威势。”于是诸侯的势力便形成了。怀柔他们,诸侯便肃然接受君主的政令教化;百姓将会说:“我们的君主尚且如此,我们怎么敢不恭敬呢?”百姓归往之处,威势没有比这更大的;而不怀柔他们,就不能达到这种境地。天下的大势又在于小诸侯,先王担心小诸侯有时受到侵凌,于是建立方伯来保卫他们。到了后来,方伯逐渐以威势胁迫小诸侯,小诸侯也服从他的命令;遇到某种祸患,便说:“他能够庇护我。”有所违犯,便说:“他能够制裁我。”于是诸侯的心志便离散了。怀柔他们,诸侯便惶恐而进于礼法轨则;小诸侯也将说:“他尚且如此,我又怎么会有二心呢?”小诸侯归附之处,势力没有比这更尊盛的;而不怀柔他们,就不能达到这种境地。有人说,这种做法由拥有天下的人实行就会有效,没有拥有天下的人实行却未必有效;不是这样。盟主的德行和威势日益显著,即使远方后裔也没有不来求和的;借助外力尚且如此,何况王道真正建立并取得信任呢?过去我先王时期,虞国、芮国来决讼求和,而两国归附的势力已经集中到歧山以西;后来周公、召公分治天下,成就夹辅王室的功勋;齐桓公、晋文公相继称霸,建立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业;哪一件不是怀柔而使人敬畏的明显验证呢?有人说,开创时期取得天下来实行这种做法就有效,守成时期拥有天下来实行却未必有效;也不对。朝廷的举措如果适宜,即使强大的藩镇也没有不听从命令的。在衰败动乱的时代尚且如此,何况周礼完备无缺的时代呢?过去我武王分封诸侯尚未完成,而在君主临朝听政时,天下就已由年幼的君主大体安定。后来到了《车攻》所咏的奋发兴盛之时,又显著呈现诸侯朝会的盛况。东都虽然受到侵削而衰弱,却没有失去晋国、郑国的依托。这些又有哪一件不是怀柔而使人敬畏的遗留下来的典范呢?这样,其中的道理就可以说了。这里只讲了诸侯与天下相互关联的地方较多,对于“怀”字中的义理却没有充分阐发出来,所以看不见三代以前那种协调和睦、安抚天下的气象。不过文章笔势纵横,议论翻腾,可以增长人的才思。尊崇他的地位 三句 熊伯龙 厚实根本的事情,三项都列举而且完备了。若不是地位和俸禄,怎么能使他们外在安定?若不是对他们的好恶与君主相同,怎么能使他们内心安定?近古以来的事情,也有这样的吗?从前周朝分封的君主,大约有八百个,同姓的国家将近五十个。先王对于宗族本支之间,何尝不是广泛建立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呢?虽然如此,广泛建立诸侯,却从未把他们当作普通人对待;削弱他们的力量,却从未用薄恩来对待他们,这就是周朝与后世不同的地方。第一是尊崇他们的地位,第二是厚重他们的俸禄,第三是使他们的好恶与君主相同。请问先王时代,有大诸侯丧失南面而王的尊贵地位,支子沦列于普通百姓之中的事情吗?回答说:没有。弱弟嬉戏,周王便把桐地封给他,夏、商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尊贵的弟弟,周王还分陕而治,夏、商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其他如滕国国君后来日渐微弱,周王援引宗族盟约,使他位居外姓诸侯之长;蔡国胡公世代为诸侯,周王解除严厉的刑罚,使他恢复旧有土地,也都是天家长久挂念的结果。如今公虽然把龙旗归还旧府,向邻近诸侯辞谢河海之地,但鷩冕、信圭仍在手中,居于高位而无恙,这是谁赐予的呢?请问先王时代,有因朝见、聘问稀少,便停止朝宿之礼的授予;有囤积粮食而吝惜汤沐之地赏赐的事情吗?回答说:没有。赐田,是为了大力开启宗族国家、酬报功劳,哪里敢不过分优厚呢?分封土地,是为了三类诸侯国家的发展和表达爱护,也不敢有所遗漏。至于晋国拥有阳樊,王畿之地也可以赐给康侯;郑国拥有祊田,亲族中没有比母弟更亲重的;即使处于中等君主,也不敢吝惜上等土地来错置给他。考察《周礼》,即使山林川泽所出,也掌管在王室官员手中;诸侯国俸禄有余,等待天子使用;而王畿采邑封域广阔,开口不谈贫困,难道不是很优厚吗?请问先王时代,有流言传播,彼此在宫墙之内相互防备;呼唤伯父,却没有人愿意与之同心的事情吗?回答说:没有。政事正常时,就把肥壮的牡牛和滤过的酒拿来,我可以对诸父兄弟笑谈着说明;政事发生变故时,就把斧头和凿子、零落的雨水拿来,我也可以对诸父兄弟含泪哭泣着说明。因此,君王有所愤怒,就赐给诸侯弓箭,这是把君王的意志推及并使之共同承担的道理;国家有变故,就上报天子,这是把诸侯牵引来共同承担的道理,也是祈望大宗、小宗全都同心同德。唉!六衣之人的请求,私室喜欢,公室却厌恶;诸姬宗族的灭亡,异姓喜欢,同姓却厌恶。假如有圣王兴起,除去异族逼近杂居的威胁,布置方伯作为心腹,召集亲善、摒弃厌恶,共同辅佐拥戴王室,哪里还会有这种祸患呢?琐碎事务太多,常常担心损伤气势。这一篇却偏于摇曳跌宕,富有神韵,没有堆砌缀饰的累赘,也没有排比对偶的痕迹。【原评】取材广博,却用峻拔峭劲的笔法来运用;与同时代的各家相比,独自显得典雅而纯正。

忠信重禄  四句      张玉书【墨】

劝有得乎士民者,其所以体之、子之者至矣。盖君之予士,不可不厚;而取民,不可过严也。行政者,尚思所以劝哉?且国有与立大臣,而外士民其先焉。是故三百六十臣之身家,君统之矣。自君任之、优之,而臣乃克有其身家也。生成之感,在君,不在士也。亿人兆人民之身家,君用之矣。自君爱之、惜之,而民乃克全其身家也。寛恤之戴,在君,不在民也。如经言:“体羣臣,凡以羣臣固士也。”敬慎而辞友朋,每幸吾君,可共功名矣。特以小臣新进退,而不敢有所言;进而不敢有所为。此时望吾君推诚之心,倍深于望泽。至于徳足食,君子之饩,而大君有众人畜我之思。士于其时,实抚躬而嗟悼之。一日者,忠信以将之,君有心布诸其臣;重禄以赉之,臣有身谋诸其君。举居恒太息之声,有并不敢吿诸僚友者。不意我后圣眀,已取诸其懐而恻然也。竭百尔股肱之心,以答予一人之忱;竭百尔股肱之力,以答予一人之泽。我知立子孙之朝,犹有感泣祖宗之徳者,岂非所以劝士者得哉?经言:“子庶民,凡以庶民固吾百姓也。”竭蹙而奉公家,诚知小民宜爱君王矣。特以草野疎贱,朝耕天子之田,暮入司空之籍。此时自爱其力之心,倍深于爱主。至竭举趾涤场之力,仅以偿车服玩好之供。民于其时,实伤心而隠痛之。一日者,使必以时焉,君无逸也;为民虑其劳,敛必以薄焉,君不贫也;为民思其富。举防防无吿之懐,有并不敢形诸嗟叹者。不意君恩高厚,已悯其艰而恻然也。颂岂弟者,赴周官之令;媚君王者,献公子之裳。我知非惟正之供,亦有乐效子来之命者,岂非所以劝百姓者得哉?君之廷有士,君之野有民也。臣愿君取方策而图之。

每段各有两意,用反用正,易落排偶。此文散行处多,平列处少,故但觉灵气盘旋,而题中情事已写得十分警动【原评】

纒绵恺恻之思,运以隽笔,达以雅辞,故无一语甜俗。

  忠信重禄  二句      熊伯龙【墨】

征劝士之实,而仁义行乎其间矣。盖忠信所以眀义,重禄所以眀仁。劝士者,宁外取人之道而致之乎对公?若曰:人主将致非常之士,而必待非常之举,未见士之为王前也。人情莫不相避于伪,而又欲自厌其心。诚使君有情羣,斟酌之臣有心,吾敬答之,非常之报亦往往而収焉。经言体羣臣,凡以羣臣固士也。无公孤之贵,则君王之色拟于帝天,恩威叵测,非所期也,亦播以朝廷之至意而已。从田间而来,则宣力之暇,亦念身家国典而外,不敢干也,亦予以臣子之厚实而已。然则忠信重禄曷可已哉?以父母之身,千里而事人,其心易为天子之所疑。若曰:彼特为禄来也,而以槩天下之士,则大不可。今日者,有大利则喜形于色,有大害则忧形于色,至诚恻怛,无不为子大夫取诸懐也。夫忠者,人臣之道,则然而顾已得之于其君,是忘乎其君者也。忘乎其君,何君也哉?而忍负之。以父母之身,千里而事人,其心当为天子之所悲。若曰:彼实不为禄来,而又不得不为禄来也。即古之称良臣者,何独不然?今日者,逮其下妇子宁焉,逮其上祭器守焉,匏豕山桑,波及臣家者,皆君余也。夫禄者,人臣之所应尔,而此若独得之于其君,是全乎其君者也。全乎其君,何君也哉?而忍负之。是以衰世之政,君非必鬼神,臣非不安饱,然任左右则易,而任工僚则难,养廉节则难,而逭官贪则易。所用非所需也,故人有服政之苦,而无以动其天地生成之感。先王之世,官不弃贤者,亦不弃小人,然▯无欺之度,以处无欲之君子,沛有位之恩,以谢有欲之骏防。所用皆所养也,故人知事君之乐,而合以效其腹心奔走之材。由此言之,推小雅乐心之防,稽周官驭富之隆,将无望于后人哉?

语语即乎人心,中乎事理,后二股所见虽浅,而议论实有根据。次句竟未防,出自是疎处。

译忠诚信实,厚重俸禄 四句 张玉书【墨】劝勉那些已经得到士人和百姓拥护的人,体恤他们、爱护他们,已经做到极致了。君主给予士人的待遇不能不厚重;而取用于百姓,也不能过于严苛。主持政事的人,难道不应当思考用什么来劝勉他们吗?况且国家得以建立,有赖大臣,而在外的士人和百姓是它的先决条件。因此,三百六十位臣子的身家性命,都由君主总揽。君主任用他们、优待他们,臣下才能保全自己的身家。使他们感激生成之恩的,在于君主,不在于士人自身。亿万人民的身家性命,都由君主使用;君主爱护他们、珍惜他们,百姓才能保全自己的身家。使他们拥戴宽缓体恤的,在于君主,不在于百姓自身。经文说:“体恤群臣,完全是为了使群臣成为巩固士人的力量。”我们恭敬谨慎,辞别亲友,每每庆幸能够遇到君主,或许可以共同建立功名了。只是因为我们是新近进用、地位低微的小臣,所以不敢有所进言;即使被提拔,也不敢有所作为。此时我们所盼望君主推诚相待的心意,远比盼望恩泽更深。至于德行足以使人得到食禄,君子得到供养,大君又有把众人当作自己的牲畜来养育的心意,士人在这个时候,实在会抚摸自身而感伤悲悼。有一天,忠诚信实地率领他们,君主将心意施布给臣下;用厚重俸禄赏赐他们,臣下也将为君主谋划自身。平日里所有长叹的声音,其中有许多连同僚朋友也不敢告知。没想到我们的君主圣明,已经把这些心情放在胸中而感到恻然。竭尽百官股肱之臣的心意,来报答君主一人的诚心;竭尽百官股肱之臣的力量,来报答君主一人的恩泽。我知道,在子孙后代的朝廷上,仍会有人感泣祖宗的德行;这难道不是劝勉士人的效果已经取得了吗?经文说:“爱护庶民,完全是为了使庶民成为巩固我百姓的力量。”竭尽困顿之力奉行公家事务,确实知道小民应当爱戴君王。只是我们出身草野而卑微疏远,早晨耕种天子的田地,晚上登记在司空的簿籍中。此时爱惜自己气力的心情,远比爱戴君主更深。直到竭尽举足、清扫田场的劳力,也只能用来供给车马、服饰、玩好之物,百姓在这时实在内心受伤而暗自痛苦。有一天,使徭役一定按时进行,君主不要安逸忘劳;替百姓考虑劳苦,征敛一定薄取,君主并不会贫穷;替百姓思虑富足。所有满怀压抑而无处申诉的心情,其中有许多连叹息悲伤也不敢表露。没想到君主恩德高厚,已经怜悯他们的艰难而感到恻然。歌颂君主和乐宽厚的人,响应周官的号令;向君王献媚的人,进献公子的衣裳。我知道这不只是正常赋税的供给,也有人乐意响应“子来”的命令;这难道不是劝勉百姓的效果已经取得了吗?君主的朝廷中有士人,君主的民间有百姓。臣愿君主取来典籍图册,认真筹划此事。每一段各有两个意思,或从反面说,或从正面说,容易流于排比对偶。这篇文章散行的地方多,平列的地方少,所以只觉得灵气盘旋,而题目中的事情已经写得十分警策动人。【原评】以缠绵而仁厚恻隐的情思为内涵,用俊秀的笔法运写,以典雅的辞藻表达,所以没有一句甜腻庸俗的话。忠诚信实,厚重俸禄 二句 熊伯龙【墨】征求劝勉士人的实际办法,而仁义已经贯穿其中了。忠信是为了彰明义,厚重俸禄是为了彰明仁。劝勉士人,难道还要向公另外求取招致人才的办法吗?如果说,君主将要招致非同寻常的士人,就必须等待非同寻常的举措,那么就看不见士人如何成为君王的前导了。人情没有不避讳虚伪的,却又想使自己的内心获得满足。假如君主有真情,斟酌办理事务的臣子也有诚心,那么我们恭敬地报答他,非同寻常的回报也往往会得到。经文说体恤群臣,完全是为了使群臣成为巩固士人的力量。没有三公、孤卿那样的尊贵地位,君王的脸色便近似上天,恩威难以测度,这不是士人所期望的,也只能传播朝廷最深厚的心意罢了。士人从田间而来,在施展力量的闲暇,也只想到自身、家庭、国家典章之外,不敢有所求取;君主也只是给予他们臣子应有的厚实待遇罢了。既然如此,忠信和厚禄怎么可以停止呢?士人带着父母一样的身体,远行千里来侍奉他人,君主却容易因此怀疑他们的内心。如果说,他们只是为了俸禄而来,并以此概括天下士人,那就大错了。如今遇到大利益便喜形于色,遇到大祸害便忧形于色;他们至诚恻怛,无不替子大夫们从心中取出真情。忠是人臣之道;如果臣下只是这样做,却反而认为自己已经从君主那里得到忠信,那就是忘记君主了。忘记自己的君主,这算是什么君臣关系呢?却忍心辜负他。士人带着父母一样的身体,远行千里来侍奉他人,君主本应因此为他们悲悯。如果说,他们实际上不是为了俸禄而来,却又不能不依靠俸禄来生活,那么古代所称的良臣,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如今下及妻子儿女能够安宁,上及祭祀器物能够守护,匏、豕、山桑等物能够惠及臣下之家,都是君主余下的恩泽。俸禄是人臣应得的待遇;如果这些待遇似乎只是臣下独自从君主那里取得的,那就是保全君主了。保全君主,这算是什么君臣关系呢?却忍心辜负他。因此,衰世的政事中,君主未必像鬼神那样不可测,臣下也并非不能安享温饱;然而任用左右近臣容易,任用工僚却困难;培养廉节困难,逃避官吏贪污却容易。所任用的不是所需要的人,所以人们有服事政务的痛苦,却没有办法触动天地生养万物般的感恩之情。先王时代,官职既不抛弃贤人,也不抛弃小人;以宏大而不欺诈的尺度,安置没有欲望的君子;广施有职位者的恩惠,来酬答有欲望的俊杰。所任用的都是所养育的人,所以人们知道侍奉君主的快乐,便共同献出自己的心腹和奔走效力的才能。由此说来,推求《小雅》使人快乐的深意,考察《周官》驾驭富厚人才的隆盛制度,难道后人就没有希望做到吗?句句贴近人心,合乎事理;后面两股文章的见识虽然浅些,但议论确实有根据。第二句竟然没有〔字疑〕,这是文章疏略之处。

言前定  四句       廖腾奎【改程】

歴言前定之效,而知不可不豫也。盖观言事行道之所由得,而不能前定者可知矣。若之何不求所以豫也?且吾言凡事贵于豫者,盖人以无定之中,任事物之所值而迁徙以从之,则自一身以及百动,从后而悔之者常不可胜举矣。而焉能有立而无废哉?即如一言也,朴讷者将言而嗫嚅,敏给者亦有时而流遁,盖每患乎其跲也。乃吾人之言,非以析事,即以眀理。茍实见夫此事此理之源流,则未言而所以为言者已前定矣。虽当机之引伸触类,亦不必营度于未言之先,而自可从容以畅吾防。故有坚强之辨,自谓人莫能难,而无端见踬;而君子则反覆而必伸,盖言之理已豫也。即如一事也,才分既各有其优绌,而时势又互叅其险夷,盖尝患其困也。乃天下之事,经则有宜,变则有权。茍实见其为经为权之防要,则未事而所以为事者已前定矣。虽临境之变化屈伸,亦不能逆料于方事之顷,而自可坚贞以遂所图。故有敏达之才,自谓肆应咸宜,而动輙得咎;而君子则坦行而无畏,盖事之理已豫也。至于行,则言与事之总也。言与事皆卒发于一时,而行则要之必世。言与事之病皆外见,而行之病则返而自苦其心久矣。夫疚之难免也,而惟不能前定故至此。茍深求夫行之大本,则原于性情者有其自然,而达于伦物者有其当然。朝夕以循之,而无有越畔之思,所为恶于已志者无由而伏也,则行之本已豫也。至于道,则言事行之所归也。言事行皆因时以起义,而道则其所从生。言事行之失可旋更,而道之失则任所发而皆悖甚矣。夫穷之多途也,而亦惟不能前定故至此。茍深求夫道之大原则,防为一本者已灿然条理之毕具,而散为万殊者仍浑然本体之可窥。左右以取之,而皆有逢原之适,所为四达不悖者在在可恃也,则道之原已豫也。夫言、事、行、道,皆非可胶于一定者也。而其本则有可前定者,亦曰诚而已矣。非诚之求,而执其私意以为前定,亦见其败矣。凡事,何以立哉?

各段洗发无一防语,弱笔不疚,不穷。二段更难得如此了当。

诚则明矣  二句      方 舟

观诚明之同归,而知人道之可恃也。盖君子无慕乎诚之必明,而深恃乎明之必诚,以为人道于是乎立矣。且性与教之分,特言其初之所从入者耳,其终则未有不合者也。盖反诸身而为诚,歴于道而为明,其量固有所止,而其用亦实相须,则夫迟速先后之间,所争正自无多耳。天下之物,茍非人之所固有,而悬测之,则见以为然而终不能信其然。有一固有而熟习之者,而其情形不待辨而白矣。诚之无不明,岂有异于是乎?仁与义充于心,则事父事君之道,曲折详尽而不至于有所遗。性与命未尝漓,则万事万物之形,高下参差而皆有以识其分。盖动于心之莫解,则其见必真;而得其理所从生,则其用不敝也。世固有浑然无伪而贸然无知者,然彼无怪其不明,其所为诚者,固非诚也。诚则无事求明,而已操乎物之所不能遁矣。凡物之情,茍非已之所真知,而强赴之,则心欲如是而心亦不能必其如是。有一深知而笃信之者,而其意向确乎不可移矣。眀之可以至于诚,岂有异于是乎?深知夫吾身之离道而非人,则俯仰上下之间,不敢自恕,而必求既乎其实。深知夫吾性之有善而无恶,则隠防幽独之际,不忍自欺,而久将慊乎其心。盖茍且之意既除,则其力随在而可据;二三之见既絶,则其情万变而不渝也。世固有论则善之而行则背之者,然是无怪其不诚,其所为明者,固非明也。明则未能遽诚,而匿于心者已无伪矣。是故成于性者,有异人之诚而无异人之明,无异人之明,则其诚亦未为絶矣。成于教者,不患其诚之不至,而第患其明之不至。明之量果无所亏,则诚之事已过其半矣。此人道所以继天也。

两则字精神俱从实理勘透,无一字可移置。上二句理醇气朴,笔力复健。

译言语预先确定 四句 廖腾奎【改程】逐一说明言语预先确定所产生的功效,从而知道不能不预先准备。观察言语、办事、行道各自得以成立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不能预先确定会怎样。怎么能不寻求预先准备的办法呢?我所说凡事贵在预先准备,是因为人在没有定准的情况下,任凭所遇到的事物牵引,随之迁移而应付,那么从自身一身到各种行动,事后后悔的事情常常数不胜数。这样怎么能有所建立而不废弃呢?就拿一句话来说,质朴木讷的人将要开口时会结结巴巴,敏捷善辩的人有时也会言辞流走,都是常常担心说话失误。我们的言语,不是在分析事情,就是在阐明道理。如果确实看见这件事、这个道理的源流,那么尚未开口,应该怎样说话已经预先确定了。即使临机引申、触类旁通,也不必在开口以前费心揣度,自然可以从容舒展地畅快表达。所以有些人辩论坚强,自以为没有人能难倒他,却无端遭受挫败;君子则反复申说而终于伸张其理,因为说话的道理已经预先确定了。就拿一件事情来说,才能分量各自有长处和短处,时势又交互参杂着险易,常常担心会陷入困境。天下的事情,常道有适宜的原则,变化有权宜的办法。如果确实看见常道和权宜之道的精要,那么事情尚未发生,应该怎样办理已经预先确定了。即使面对环境时有变化、进退屈伸,也不能在事情正要发生时预先料定一切,但仍然可以坚定不移地完成所谋划的事情。所以有些人才能敏捷通达,自以为任何事情都能应付适宜,却动辄获罪;君子则坦然行事而无所畏惧,因为办事的道理已经预先确定了。至于行,是言语和事情的总称。言语和事情都在一时突然发生,而行为则总要贯彻一生。言语和事情的毛病都会表现在外,行为的毛病却反过来长期使自己的内心痛苦。人的过失难以避免,只是因为不能预先确定,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深入寻求行为的大根本,那么它根源于性情的自然,贯彻于人伦事物的当然。早晚都遵循它,不产生越出界限的念头,那么自己志向所厌恶的行为就无从潜伏,行为的根本也就预先确定了。至于道,是言语、事情、行为的归宿。言语、事情、行为都因时而产生意义,而道则是它们由此产生的根源。言语、事情、行为的过失可以很快改正,道的过失却会使一切所发都严重悖逆。人的困穷有许多途径,而也只是因为不能预先确定,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深入寻求道的大原则,那么聚合为一本的地方,灿然具备完整条理;分散为万殊的地方,仍然可以浑然看见本体。随处取用,都有遇到根源的适意;所作所为四通八达而不违背的依据,处处都可依靠,道的根源也就预先确定了。言语、事情、行为、道,都不是可以胶着于某个固定形式的;但它们的根本却有可以预先确定的东西,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诚”字罢了。若不是寻求诚,却执着自己的私意而自以为已经预先确定,也只会看见失败罢了。凡事凭什么建立呢?各段的阐发都没有一句空泛的话,柔弱的笔力没有缺陷,也没有穷尽。第二段尤其难得能够这样妥当。真诚就明白了 二句 方舟 观察真诚与明达最终归于一处,便知道人的正道是可以依靠的。君子并不羡慕真诚必然明达,而是深信明达必然归于真诚,认为人的正道由此建立。况且天性与教化的区别,只是说最初从哪里进入罢了,最终没有不相合的。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经历道而达到明达;二者的范围固然各有止境,作用也确实互相需要,那么在迟速先后之间,所争相差实在不多。天下万物,如果不是人本来就具有的,却悬想猜测它,便会认为它似乎如此,最终却不能相信它确实如此。若有一种本来固有而又反复熟习的东西,那么它的情状不必辨析便会明白。真诚无不明达,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仁义充满内心,那么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曲折详尽而不会有所遗漏。天性和天命从未分离,那么万事万物的形态,虽然高下参差,却都能认识各自的分际。内心所发动的感情没有不能理解的地方,所见就一定真实;获得事理产生的根源,作用就不会衰竭。世上固然有浑然真诚而贸然无知的人,但不必奇怪他们不能明达,因为他们所谓的真诚本来就不是真诚。真诚的人无须另求明达,已经掌握了万物不能逃遁的真实。凡是事物的情实,如果不是自己真正知道,却勉强去接近它,那么内心想要它如此,内心也不能肯定它确实如此。若有深刻知道而又笃信的事物,意向就确实不可改变。明达可以达到真诚,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深知自身偏离道而不合乎人的本性,就会在俯仰上下之间不敢宽恕自己,一定要努力达到真实。深知自己的本性有善而无恶,就会在隐微幽独之处不忍欺骗自己,长久地使内心感到满足。苟且的意念既然除去,力量便随处都可以凭借;三心二意的见解既然断绝,情形虽然千变万化,内心也不会改变。世上固然有议论时认为善而行动时却背离它的人,但不必奇怪他们不真诚,因为他们所谓的明达本来就不是真明达。明达的人虽然还不能立即达到真诚,但藏在心中的东西已经没有虚伪了。因此,成就于天性的人,有异于常人的真诚,却没有异于常人的明达;既没有异于常人的明达,他的真诚也还没有达到极致。成就于教化的人,不必担心他的真诚达不到,只须担心他的明达达不到。明达的程度果真没有亏缺,那么真诚的功夫已经超过一半了。这就是人道所以能够承接天道的原因。两篇文章的字句精神都从实际道理中考察透彻,没有一个字可以移动。上篇两句义理醇厚、气息质朴,笔力又很健劲。

能尽其性  六句      金居敬

极尽性之量,而至诚有功于天地矣。夫人物天地,其理一而分则殊耳。已性尽,而人物之性皆尽。至诚之为功于化育,岂不然哉!今夫圣人之心,即天地之心,而有生之体,皆天地之体也。惟尽性以至命者,有以得其会通,而修道以立教,斯中和位育,更无待于推致而后然耳。吾观夫天地之生人生物,化之育之一诚而已矣。羣黎得之,以正其君臣父子之属,而笃其亲逊;庶彚得之,以容其飞潜动植之类,而至其繁芜。举夫故者,化之使新,若有变通鼔舞之术;无者,育之使有,顕其知始作成之功;而要归于天下之至易至简者也。而至诚者,既有以得其全而立之极矣,则是仰观俯察,无有以隘其濬哲文眀之质,而知之无所不达;上蟠下际,无不可以施其徇齐敦敏之材,而行之无所不顺也。以言乎人之性,岂得与其性同科哉?然而诱迪焉以启其蔽,扶进焉以立其懦,虽使仁智者见于一偏,颛蒙者滞于日用,而至诚之造就督率之者,无不至也。则人性之为至诚所造就督率者,亦无不尽也。以言乎物之性,又岂得与人之性相比哉?然而因其力者,又有以制其力;养其材者,又有以取其材。虽鸷暴者终不可以扰狎,陨落者更不可以敷荣,而至诚之茂对曲成之者,无不至也。则物性之为至诚所茂对曲成者,亦无不尽也。若是,则人也,物也,天地生之而至诚成之,则谓至诚之化之育之也夫!谁曰不可?而化育则仍归之天地,赞化育则归之至诚者,何也?盖其理则一也。至诚即有为之天地,非天地不能有为;天地即无为之至诚,非至诚不能无为也。一化一育,有与为不违,有与为奉若固,无彼此之间矣。其分则殊也。天地之所为,虽至诚亦有所不能预;至诚之所为,虽天地亦有所不能及也。化之育之,罔或弗裁成,罔或弗辅相,实惟左右以之矣。所以中和位育之君子,必使无一夫之不获,无一物之失所,至于四序五行之无偶失其常,而后乃安也。若犹未也,加戒慎焉。惟至诚之尽性,则有其自然者,此岂直赞之而已哉?

实义搜剔,得玲珑;旧义洗涤,得新颖。以观理,无纎翳也。

见乎蓍龟  二句      邵 基

实理之所形,在物与身者可騐也。夫诚之理,未尝一日息也。即蓍龟四体而几之微者着矣。今夫宇宙之内,谓之太虚,而实非也。气之所聚,而于穆之命凝焉。形之所成,而人事之数应焉。司其柄者,鼓舞以尽神;效其能者,显奇而泄秘。盖实有不能自已者焉。彼兴亡之机之先见者,吾得于蓍龟验之。方夫数之未定,蓍龟未有其兆也。及夫用动用静,而吉防判矣。此蓍龟之见也,而蓍龟岂无故而见也乎?正元会合之运,实有醖酿于天人之交者,于是神物不能秘其瑞也。隂阳驳杂之气,实有交胜于造化之际者,于是象数为之兆其违也。茍非理之实征,其盛将有疑其近于谀者矣。何以数十世之寖昌,皆在烛照之下?及事后思之而不爽也。茍非理之实征,其衰将有疑其近于诞者矣。何以百余年之败壊,如在数计之内?及事后觉之而已晚也。盖诚体物而不遗,而蓍龟即乘是以发机缄之妙,理之因数以显者在此矣。吾更以四体征之。方夫事之未接,四体未呈其机也。及夫周旋折旋,而得失分矣。此四体之动也,而四体岂泛然以动也乎?皇降民秉之彜,附丽于身者已固于是一俯仰而悉协其则也。仁义中正之极,托根于心者渐虚于是一屈伸而尽违其天也。茍非帝鉴之所凭,将中节焉而未即为得?何以清眀在躬之日,即欲昏溃出之而不能也?茍非天命之所在,将矜慎焉而可以无过?何以致衰兆乱之顷,即欲勉强持之而不得也?盖诚为物之终始,而四体即因是以昭合散之能,理之因形以著者在是矣。而谁则知其见与动之微也哉?洵非至诚不足以知几矣。

理醇正而气疎达,是极意学正嘉先辈之文,变化舒巻处或有未逮,穏当老成,已近似之矣。

译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 六句 金居敬 把人的本性发挥到极致,至诚就对天地的化育建立功劳了。人、万物和天地,根本道理相同,只是分际各有不同罢了。自己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人与万物的本性也都得到充分发挥。至诚对于天地化育的功劳,难道不是这样吗?圣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有生命之物的形体都是天地的形体。只有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天命的人,才能获得彼此会通的境界;修明道理、建立教化,这样中和之气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育,就不必再等待推求扩充才会如此。我观察天地生成人和万物、化育万物,不过全凭一个真诚罢了。百姓得到它,就能端正君臣父子的关系,笃厚亲爱而谦让;各种物类得到它,就能容纳飞翔、潜藏、活动、栽植的各类生命,使其繁茂生长。把原有的东西推陈出新,教化它使之更新,仿佛有变化贯通、鼓舞振作的方法;把原来没有的东西培育出来,使之存在,显明其从开始到成就的功效;但最终都归于天下最平易、最简约的道理。至诚之人既然能够获得其完整本性并树立最高准则,那么他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就没有什么能够局限其深远明智、文理昭明的资质,因而认识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上至天际、下达地界,也没有什么不能施展其敏捷齐一、敦厚勤敏的才能,因而行动没有不顺利的地方。若说到人的本性,怎么能与天地万物的本性同列呢?然而,对于人,要诱导启发他,使他消除蒙蔽;扶持推进他,使他摆脱懦弱。即使使仁者、智者只显现于某一方面,使愚昧蒙昧者困滞于日常事务之中,至诚对于造就、督促、率导他们,也没有不到的地方。因此,人的本性受到至诚的造就、督促和率导,也没有不充分发挥的。至于物的本性,又怎么能同人的本性相比呢?然而,顺着物的力量,又有制约其力量的办法;培养它的材质,又有取用其材质的办法。即使凶猛暴烈的东西,终究不能加以扰乱亲近;即使坠落的东西,也更不能使它开花繁荣,但至诚对于茂盛地应合万物、委曲成全万物,也没有不到的地方。因此,物的本性受到至诚的茂盛应合和委曲成全,也没有不充分发挥的。这样看来,人和物,都是天地所生、至诚所成,那么说这是至诚对它们的教化和养育,可以吗?谁说不可以呢?但把教化养育归于天地,把赞助天地教化养育归于至诚,这是什么道理?大概它们的道理本来就是一回事。至诚就是有所作为的天地,没有天地,至诚就不能有所作为;天地就是无所作为的至诚,没有至诚,天地也不能无所作为。一个在教化,一个在养育,有所作为的并不违背,无所作为的又相互依凭,本来就没有彼此的间隔。但它们的分工还是不同的。天地所做的事,即使至诚也有不能参与的;至诚所做的事,即使天地也有不能达到的。天地化育万物,没有哪一方面不裁成它、辅助它,实际上都是依靠天地左右成就的。所以,能够使中和达到、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的君子,一定要做到没有一个人得不到应有的生活,没有一件物失去适宜的位置,甚至四时、五行也不能有一丝一毫失去常态,然后才安心。如果仍然没有达到,就更加戒慎。只有至诚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其中有自然而然的作用,这难道只是赞助天地而已吗?实实在在地搜寻剔抉,便能得到玲珑透彻的见解;把旧有的义理洗涤更新,便能得到新颖的见解。用它来观察义理,没有一点蒙蔽。《见乎蓍龟》 二句 邵基 实理所表现出来的形迹,在事物和人的身上都可以得到验证。诚的道理,从来没有一天停息过。即使从蓍草、龟甲以及人的四肢来看,那些极其细微的征兆也会显现出来。如今,在宇宙之内,若称它为太虚,其实并不只是虚无;它是气聚集的地方,而深远肃穆的天命凝结于其中。形体所形成的地方,人事的各种规律也随之相应。掌握事物关键的人,以鼓舞推动来充分发挥神妙;显示其功效的事物,显露奇异而泄露秘密。这大概确实有不能自已的力量。兴亡的先兆,我从蓍龟那里得到验证。在气数尚未确定时,蓍龟还没有显出征兆;等到采取行动或保持静止,吉凶祸福便判然分明。这是蓍龟的显现,但蓍龟难道会无缘无故显现吗?正是元会相合的气运,在天与人相交之处实实在在地酝酿,于是神异之物不能隐藏它的祥瑞。阴阳驳杂的气,在造化交互胜负之际确实有所交战,于是象数便替它预示违逆的征兆。如果不是义理真实的征验,它的兴盛将会使人怀疑近于谄媚。为什么数十代逐渐昌盛,都仿佛在明察照见之下?等到事情过后回想,才发现并没有差错。如果不是义理真实的征验,它的衰败将会使人怀疑近于荒诞。为什么一百多年后的败坏,仿佛早已在计算之中?等到事情过后察觉,就已经晚了。大概诚能够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蓍龟便乘着这一点,发动其中奥妙的机缄;义理借助数而显现,道理就在这里。我再用人的四肢来验证它。在事情尚未接触到身心时,四肢还没有呈现出其中的机微;等到周旋曲折、进退应对,得失就分明了。这是四肢的动作,但四肢难道会漫无目的地动作吗?上天降下给民众并使之秉持的常道,附着于身体之中,早已牢固,于是每一次俯仰都完全符合它的法则。仁义中正的极致,扎根于内心,却渐渐虚薄,于是每一次屈伸都完全违背自己的天性。如果不是上帝鉴察所凭借的依据,处事合乎节度,又怎么能立即就算正确?为什么在清明之气存于自身的时候,即使想把昏乱溃败引出,也不能做到?如果不是天命所在,即使谨慎自持,又怎能保证没有过失?为什么在衰败和祸乱的征兆出现之际,即使想勉强维持,也无法做到?大概诚是万物的终始,四肢也因此显明聚合与离散的作用;义理借助形体而显著,道理就在这里。可是,谁能知道它显现和发动的微妙呢?确实不是至诚,就不足以知道事物的先机。义理醇厚纯正而气势疏宕通达,这是极力学习正德、嘉靖年间前辈文章的作品;在变化舒卷之处或许还没有达到他们,但稳妥老成,已经很相近了。

见乎蓍龟          刘 岩

几见乎物诚而形也?夫天下事,既见而后知,则非前知矣。蓍龟乃几之先见者,知之者谁哉?且寂然不动者,诚也;动而未形者,几也。几在有无之际,问焉以言而受命,如向者莫甚乎蓍龟。然而知几者鲜矣。夫簭人辨九簭之名,而详分挂揲奇之法;龟人掌六龟之属,而眡上下左右之文。盖志定于先,必以官占而断稽疑之用,尤以鬼谋为征。是故蓍有卦焉,卦有占焉,占有繇焉;龟有体焉,体有兆焉,兆有颂焉。此百姓可以与能,而吾独谓知几者鲜,何也?夫无声无臭者,上天之载,而维皇之意,使吉凶常萌动以示人。冲漠无朕者,于穆之真,而神物之兴,则幽赞于神明而立命。所以天地间理为之纲,而气以具形;上以形下者,而凝气为之运,而数以生;无形以有形者,而定上春而相簭也,上春而衅龟也。盖皆以嵗首而聚生物之气焉。夫坱然充塞乎两间者,无非气也,而气之为休为咎,常于物之至灵者见之。则蓍龟之气之所触发,即天神地只之精英也。蓍以隂阳,而其本则二也;龟以五行,而其本则五也。盖皆本乾坤而成变化之数焉。夫自然推行乎古今者,无非数也,而数之或从或逆,常于物之至变者见之。则蓍龟之数之所灿陈,即二气五行所发着也。夫气与数相合无间,而理存乎其中;理与气数莫测其端,而命行乎其际。惟天命真实无妄,而蓍龟泄其朕兆,以绍天之眀;惟鬼神体物不遗,而蓍龟乘其气机,以前民之用。是则非蓍龟占事以知来,固不足以开物而成务;然非斋戒以神眀其徳,必不足以极深而研几。盖几微故幽,非诚精故明者不能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茍徒以前知为术数之能,则一大人占之有余智矣,而何贵乎至诚之道哉?

此章章首二句,言道自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六句则指理之先见者,所谓几也。善必先知以下,乃言惟至诚能知之实耳。是见乎动乎,单就几动于彼而言,不得预侵至诚知之地歩。唐荆川二句题文,到结处方起下至诚前知,可证此文就蓍龟上实发见乎之理,精当不减前人,独前半预透知字为侵下耳。

诚者,自成也。一节。赵景行【墨】

中庸因诚以及道,原乎天而尽于人焉。盖惟有诚,而后有道,亦惟自成而自道者,莫可诿也。诚之于人,何如哉?且天下一诚之所际也。苟不知诚为皆备之理,无由知道为当行之事。乃或以后起者之多所谢,转疑最初者之多所遗,恶知自天之人之际,有其本然,乃以有其当然者乎?吾与天下言诚矣。盖所谓诚者,无妄之原,天地以之立,心者羣生即以之立命。俯仰上下之间,即虚无之地,亦且本是以充周,而况其为形生者欤?无伪之宰,鬼神以之为徳而不可掩者,万类即以之为体而不可遗。旷观飞跃之机,即无知之伦,亦必资之以各正,而况其为有觉者欤?盖所以自成也,此其无为者也,而有为者事即由之而渐起,亦其无待者也,而有待者责即于是而有归。夫然而道又可得言矣。自其发于心者而言之,喜怒哀乐皆有必不容已之情,而节必求其中,非假诸他人之怀也。虽裁成辅相,功在两间,而专而察之,总不敢诿为中和以外之事。自其成于身者而言之,子臣弟友皆有必不可辞之分,而道务期其尽,又非托诸他人之业也。虽礼眀乐备,贯乎幽眀,而返而求之,总不敢谢为仁孝不及之端。眀其为自道,而人又安得自外于道以自歉于诚哉?以原乎天者观本成之量,而即以尽人者着求诚之功,诚固如是其甚切也夫。

自道句,易作沉着语,自成句,往往无把鼻矣。虚无之地,无知之伦,四语最是道得周宻。嘉隆盛时,塲屋文字,乃见此等有根柢语【原评】

译《见乎蓍龟》 刘岩 事物的诚,难道是等到形迹显现才显见吗?天下的事情,等已经显现之后才知道,就不能算是预先知道了。蓍龟是先于事情显现其征兆的,能够知道它的人是谁呢?况且,寂然不动的是诚;发动而尚未显形的是几。几处在有无之间,向它询问而通过言语接受命令,像蓍龟这样明显的没有超过它的了。然而能够知几的人很少。掌管筮法的人辨别九种筮法的名称,详细掌握分置蓍草、揲数取奇的方法;掌管龟卜的人掌管六种龟的类别,观察龟甲上下左右的纹理。大概先要确定意向,然后一定通过官府占卜来判断稽疑之事,尤其以鬼神的谋示作为验证。因此,蓍草有卦,卦有占,占有繇辞;龟有形体,形体有兆,兆有颂辞。这些百姓也可以参与掌握,而我却说知几的人很少,为什么呢?无声无臭,是上天的作为;惟有皇天的意志,使吉凶常常萌动而向人显示。冲淡寂漠而没有形迹,是深远肃穆的真实;神异之物兴起,便在幽冥中辅助神明而建立天命。所以天地之间以义理为纲,以气形成具体形体;上者以形体统摄下者,凝聚气而运行,数由此产生;无形之理落实为有形之物,于是确定岁首,辅助筮法;在岁首祭祀龟,也都是因为岁首聚集了万物生长的气。充塞于天地之间的广大气体,无非都是气;而气所形成的祥瑞或灾祸,常常在最有灵性的事物上显现。因此,蓍龟之气所触发的,就是天神、地祇的精华。蓍法依据阴阳,其根本是二;龟卜依据五行,其根本是五。这些都以乾坤为根本,形成变化的数。自古至今自然推行的,无非是数;而数有顺有逆,常常在最能发生变化的事物上显现。因此,蓍龟之数所灿然陈列的,就是二气、五行所发动并显著表现的东西。气与数彼此完全相合,而义理存在其中;义理与气数的端绪深不可测,而天命就在其中运行。只有天命真实而没有虚妄,蓍龟泄露它的征兆,以继承并彰明上天的意旨;只有鬼神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蓍龟乘着它的气机,来预先引导百姓的行动。这样看来,如果不是用蓍龟占问事情以知未来,本来就不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然而如果不斋戒,使精神明澈、德性神明,也一定不足以穷极深奥、研求事物的先机。大概事物的先机极其幽微,不是诚意精纯而明察的人,不能感通而最终通晓天下的事理。如果只把预知未来当作术数的技能,那么只须一位大人来占卜,就足以拥有多余的智慧了,又何必看重至诚之道呢?本章开头两句,说的是道本来可以预先知道国家将要兴盛。六句指的是义理先行显现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几”。“善必先知”以下,才是说只有至诚才能真正知几。所谓“见乎”“动乎”,只是就几在事物那里发动而言,不能提前侵入至诚知几的范围。唐荆川把题目写成两句,到结尾才引出至诚预知未来,可以证明这篇文章是在蓍龟上确实发挥“见乎”的道理,精密恰当并不逊于前人;只是前半预先透出“知”字,侵入了下文的意思。“诚,是自己成就自己。”一节。赵景行【墨】《中庸》由诚推及道,追溯到天而落实到人。大概只有先有诚,才有道;也只有自己成就自己、自己践行自己的道,才不能推诿责任。诚对于人来说是怎样的呢?天下处处都在诚的范围之内。如果不知道诚是万物完备的道理,就没有办法知道道是应当实行的事情。有人却因为后来出现的事物有许多被省略,反而怀疑最初的根本遗漏了许多;哪里知道从天到人的关系中,本来就有其本然之理,所以才有其当然之理呢?我现在要向天下人说明诚。所谓诚,是没有虚妄的根本;天地凭借它建立,心作为众生,也凭借它立定自己的生命。俯仰上下之间,即使是虚无的地方,也都以它为根本而充满周遍,何况那些形成形体而产生的万物呢?没有虚伪的主宰,鬼神凭借它形成德性而不可掩盖;万类凭借它形成自身而不可遗漏。放眼观察飞翔、潜跃的机理,即使是没有知觉的类群,也一定凭借它各自得到端正,何况有知觉的生命呢?这就是所谓自己成就自己:这是无为的一面;但有为的事务也由此逐渐兴起。这又是无所凭借的一面;但有所凭借的责任也由此有了归属。这样,道就可以谈论了。从它发端于内心来说,喜怒哀乐都有必然不能自已的感情,而情感的节度一定要寻求适中,并不是借助别人的内心。即使裁成天地、辅助化育的功业存在于天地之间,专心考察它,也绝不敢推诿说那是中和以外的事情。从它成就于自身来说,做儿子、臣子、弟弟、朋友,都有必然不能推辞的本分,而道务必要使这些本分得到充分履行,也不是把责任托付给别人的事业。即使礼仪明备、音乐完备,贯通幽明,反过来求之于自身,也绝不敢推脱为仁孝不足的开端。既然明白这是自己践行自己的道,人又怎么能把自己排除在道之外,因而使自己在诚上感到惭愧呢?从追溯到天的根本来观察诚本来具备的容量,再以落实到人来显明求诚的功效,诚本来就是这样紧切啊。“自道”一句,换成沉着的语气;“自成”一句,往往没有着落。“虚无之地”“无知之伦”四句,说得最为周密。嘉靖、隆庆盛世,科场文章中,才可以见到这样有根柢的话。【原评】

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一节。云中官【墨】

成已者必及乎物。原诸性而知其故焉。夫已与物均,此一诚则仁知之徳固无分内外者也。安有施之不宜者哉?且自物与无妄,而凡天下之生而具之者,本无有盈歉之分也。物与我俱生,而所以待命于我者,已具于有生之初,则我与物俱成,而所以为物立命者,亦岂有加于天命之始乎?不过即吾所固有者举而加之,而固已无余事矣。如君子而既有诚之之功,则于自成之体既已不亏,而所以自道其道者亦已无憾矣。顾吾之理既统乎天下之物以为诚,则吾之功亦必统乎天下之物以为自成。吾以诚自成,而天下犹有物焉遗于吾诚之外,此非诚之尚有遗物也,而即吾之所以自成者有不全也。吾以自成者自道,而天下犹有物焉弃于吾道之外,此非物之不统于道也,而即吾之所以自成而自道者有所缺也。故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奚以明其然耶?盖天之所为公乎物而不妄者诚也,而人之所以具于心而各正者性也。诚之理由合而见为分,而仁体事而皆在,知周物而不遗,皆诚中自足之体,自裕之用而已。与物因有各见之功能性之徳,虽分而本无不合,而心无私者必能大曲成之量,心有觉者必能全无我之真,皆性之徳。所以百虑而一致,同条而共贯,而成已与成物初无歧出之性量。如是则安得有内外之别也乎?盖惟其得于已者,仁即诚之通,知即诚之复,而于继善之原既无所歉,故其见于事者,时乎措诸已而体仁者自具夫长人之元,时乎措诸物而知临者悉原诸观理之哲,而于叅赞之业自无不周。于此知已外无物,而成不独成宜,则皆宜者洵非外至而强为之也。其故不亦晓然也哉!人诚能全此诚于已,固无忧道之不及于物也。

数层曲折,一气贯注,不散不杂,理脉俱清。古文大家,非资材絶人者莫能问津。中人初学,求为清真妥当,以此等文为权舆可也。

  今夫山  二段       汪士鋐

观山水之生物,愈以见天地之盛矣。夫山水为天地所生,而其生物之广大不测如此,天地之盛何如耶?且夫天地之气,结而为山,融而为水,山水固天地所生之物也。乃山水得天地之气以生,而复能生物于天地之间,以大天地之功用。吾观四海九州,生者一天,成者一地,何以彼此物产之美,各傲人以所无,而必不能强同?盖天地固以山水隔其东西,限其南北,而山水之气遂各有所钟于物焉。故欲观天地之生物者,宜观之山水,殊方异域,仰焉此天,俯焉此地。何以彼此风土所有,苟易地以相处,而皆弗能为良?盖天地固以山水异其寒暖,殊其燥湿,而山水之性遂各有所偏于物焉。故能穷山水之生物者,可以知天地。吾始观乎山之一节,巻石,谁谓非山?吾始观于水之一端,一勺,谁谓非水?虽然,此未覩山之广大与水之不测也。盖尝总山水之所生者论之,其为生民所取资欤?生之诚是也。乃若其质陋劣而无益于人,其性狼戾而有害于物,在世人安所取乎?是而亦储阴阳之精以生之,何疾与汚之无所不藏纳也?其为日用之常物欤?生之诚是也。乃若玩好之足以荡人耳目,珍奇之适以溺人心思,在圣人方深恶乎此,而反积英华之气以生之,何美与恶之无所于决择也?而不知此正山之所以为广大,水之所以为不测也。是故极物之怪伟奇特,而或终为人之所罗而致之焉,非人之智也,而实山水之足供人世之求也。竭人之聪眀才力,而或于物竟有不能取者焉,非人之愚也,而实山水之难以人力相穷也。则试观草木禽兽与夫寳藏之属于山,鼋鼍蛟龙鱼鼈与夫货财之属于水,而岂徒曰巻石已乎?一勺已乎?呜呼,此天地之所以为盛也。

题甚堆垜,能以议论运掉,不落厐杂,自是能者。

译“诚,不只是自己成就自己。”一节。云中官【墨】自己成就自己,必然要推及万物。要从本性上追溯它,才能知道其中的道理。自己与万物是平等的,同一诚的仁德、智德本来就不分内外,怎么会有施行不适宜的地方呢?况且万物同样出于没有虚妄的诚,天下凡是有生命而具备本性的东西,本来没有盈余或不足的分别。万物与我一同生成,而它们等待我来使之合乎天命的条件,在有生之初就已经具备;所以我与万物一同成就,而我为万物立定生命的作用,难道会比天命的起点有所增加吗?不过是把我本来固有的东西举起来施加于万物罢了,本来就没有别的事情。比如君子既有使自己诚实的功效,那么自己成就自己的本体已经没有亏缺,用自己的道来践行自己的道也已经没有遗憾了。只是我的义理既然统摄天下万物而成为诚,那么我的功业也必然统摄天下万物而成为自己成就自己。我凭借诚成就自己,而天下仍有万物遗留在我的诚之外,这不是诚还遗漏了万物,而是我自己成就自己还不完全。我用自己成就的道来践行自己的道,而天下仍有万物被遗弃在我的道之外,这不是万物没有被道统摄,而是我自己成就自己、自己践行自己的道还有缺失。所以,诚不只是自己成就自己,也是成就万物。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上天对万物一视同仁而没有虚妄,这就是诚;人具备于内心并使万物各得其正的,这就是性。诚的道理由合而显现为分,仁体现于事物而无所不在,智周遍万物而无所遗漏,这都是诚内在自足的本体、自然充裕的作用罢了。与万物相接,因而各自显现出来的功能和性德,虽然有所分别,但根本上没有不相合的;内心无私的人,一定能扩大委曲成全万物的容量;内心有知觉的人,一定能保全无我的真实,这些都是性的德行。因此,百般思虑终归于一理,各条脉络彼此贯通;自己成就自己和成就万物,起初就没有分歧的性分和容量。这样看来,怎么能有内外的分别呢?大概正因为人从自身所得的,仁就是诚的贯通,智就是诚的回复,在继承善性的根源上本来没有不足,所以表现在事情上,有时施于自身、体察仁德,便自然具备使人尊长的根本;有时施于万物、以智临物,便都以观察义理的明哲为根源,于是辅助天地化育的事业自然无不周全。由此可知,自身之外没有万物,成就自身并非只成就自己;万物都适宜,确实不是从外面强加而勉强做到的。这个道理不是很明白吗?人如果真能在自身完全保存这种诚,本来就不用担心道不能及于万物。文章层层曲折,一气贯通,不散乱也不混杂,义理脉络都很清楚。古文大家,如果不是才资远超常人,不能够进入这样的境界。一般人初学文章,若想做到清纯真实、稳妥恰当,可以把这类文章作为开端。《今夫山》 二段 汪士鋐 观察山水所孕育的万物,越发可以看见天地的盛大。山水由天地所生,而它孕育万物的广大深不可测,天地的盛大又是怎样呢?况且天地之气凝结成为山,融化成为水,山水本来就是天地所生之物。可是山水得到天地之气而生成,又能在天地之间孕育万物,从而扩大天地的功用。我观察四海九州,万物都同样由天生成、由地成形,为什么各地物产的美好,却各自以本地所有而傲视别人、以别人没有的东西自夸,并且始终不能强求相同呢?大概天地本来就用山水隔开东西、限制南北,于是山水之气各自有所集中于万物。所以想要观察天地孕育万物的情况,应当观察山水;各个不同的地方,都仰望同一个天,俯临同一块地。为什么彼此风土所有的东西,如果换到别的地方生长,就都不能成为优良之物呢?大概天地本来就借山水造成寒暖不同、燥湿有别,于是山水的性质各自在万物身上有所偏向。所以能够穷究山水孕育万物的情况,就可以认识天地。我起初观察山的一小段,一块卷曲的石头,谁能说它不是山?我起初观察水的一端,一勺水,谁能说它不是水?虽然如此,这还没有看见山的广大和水的深不可测。如果把山水所生的一切总括起来讨论,它们是供百姓取用的资材吗?确实是这样。可是那些质地粗陋恶劣、对人无益,性质凶狠暴戾、对万物有害的东西,世人又从哪里取用呢?既然它们同样储藏阴阳精气而生成,为什么疾病和污秽没有什么不能收藏容纳的呢?它们是日常使用的普通物品吗?确实是这样。可是那些玩赏之物足以动摇人的耳目,珍奇之物恰好足以沉溺人的心思,圣人正深深厌恶这些东西,而山水却反而积聚精华之气来生成它们,为什么美好与丑恶之间没有选择分别呢?却不知道,这正是山所以广大、水所以深不可测的原因。因此,极其怪异伟大、奇特罕见的事物,有时最终会被人捕获取得,这不是人的智慧特别高,而实在是山水足以供应人世的需要。竭尽人的聪明才力,有时却对某些事物始终无法取得,这不是人的愚笨,而实在是山水难以用人的力量穷尽。那就试试看山中草木禽兽以及宝藏,水中的鼋、鼍、蛟、龙、鱼、鳖以及财货,难道只能说山是一块卷石、水只是一勺水吗?唉,这就是天地所以盛大的地方。题目本来很堆叠,却能用议论来运转开拓,不落入庞杂,自然是有才能的作者。

考诸三王而不缪,二句。汪琬【墨】

观道于考,建其尽善有眀騐矣。夫三王天地,皆前君子而备道者也。不缪不悖,有一之未善者哉?且王者以一身立创制之极,则古今上下胥听治焉。变通于百年者,宜今即所以法古;燮理于一日者,下应亦所以上符纪纲。既着有不逺为承而躬为配哉?本身征民,未尽君子之道也。道莫盛于古今,而三王独居其备。文物典章之具,君子所奉身以思绍者也。考其势可以观变通,考其时可以参因草,考其心可以溯神眀。故规模▯逺,遵三王所已为者不嫌拘,肇三王所不及为者不嫌创,以新猷而追曩烈。夏有书,商有诰,周有官,如见君子之协礼焉。夫何缪?盖有道而后有三王,有三王而后有君子。其身为三王所式慿之身,其民亦三王所共治之民也。用三王之兢业以持身,即用三王之典则以宜民,道在而俱囿于君子之规矱矣。迄于今,文献犹可问也。岂有顕戾其章程者哉?道莫昭于上下,而天地独统其全。髙卑健顺之能,君子所侧身以求合者也。建在形有与为观察,建在事有与为调燮,建在理有与为感通。故法象昭眀,守天地所已备者不妨同,补天地所不及备者不妨异,以人事而协▯模。上有清,下有宁,中有贞,如见君子之合撰焉。夫何悖?盖有道而后有天地,有天地而后有君子。其身为天地所亶锡之身,其民亦天地所宠佑之民也。受天地之纯嘏以物身,即受天地之降鉴以求民,道在而俱范于君子之裁成矣。迄于今,崇深犹可见也。岂有隠逾其气数者哉?如是而鬼神之与百世圣人,又可类推也。

于他人下笔不休处,偏能浑括;意尽语竭处,偏能展拓。以同时名作参观,自见其独为高出也【原评】

仲尼祖述尧舜  一章    金居敬

原圣徳而至于天地,因极赞天地之大焉。夫以尧舜文武为一人,而天地且弗能违也。不言天地之大,而何以见圣人之大乎?且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徳,而成位乎中者也。前之圣人,身为帝王而立其极;后之圣人,身承帝王而集其成。故夫圣人,体天地之撰,而天地未易拟诸其形容也。大矣哉!自有天地以来,圣人有作,未有如仲尼者也。以言乎逺,莫大于尧舜,而仲尼以祖述者,宗其道矣。危微之防,绎以克复也;精一之传,阐以博约也。以言乎近,莫大于文武,而仲尼以宪章者,守其法矣。从先进,犹之乎监夏殷也;脩春秋,犹之乎丕显承也,而岂但已哉?吾由其所以兼综帝王者,而得其所以同流天地,上焉而动而不息者,非天时乎?仲尼以干惕者律之,与偕行也。下焉而静而有常者,非水土乎?仲尼以安贞者袭之,应无疆也。大哉仲尼!内以藏诸用,外以显诸仁,立其本以为翕受之原,及于末以着敷施之绩,如地之无不载也,如天之无不覆也。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也。尧舜文武所以财成辅相参赞化育,各极其盛者,萃于一人矣。仲尼之大,一天地也,而天地何如其大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固并育于其间也。动植者自如,飞潜者自若,不相害也。寒往则暑来,日往则月来,其道并行也。推迁而成嵗,继禅而生眀,不相悖也。而其所以不害不悖者,何哉?天地之小徳也。无极而太极,二气而五行,于是焉而至于不可纪,而莫能名也。殆于如川之流者矣。而其所以并育并行者,何哉?天地之大徳也。自不可纪而莫能名,反而之于五行,凝于二气,太极归根于无极也。必有敦厚其化者矣。天呈象而地成形,各给者不匮于挹注,干知易而坤能简,握要者不岐于统归。天地之大如此,而吾所以取譬之意,复何待言哉?铸局运意,全在前半篇,后则湘转帆随风,利不得泊矣。

译“考察三王而不悖谬” 二句。汪琬【墨】从考察中观察道,可以明确证明它达到了尽善。三王和天地,都是先于后世的君子、完备体现大道的人。既然不谬误、不悖逆,难道会有一点不善吗?况且王者以自身建立制度的最高准则,于是古今上下都听从其治理。百年之间的变通,应当以今日作为效法古代的依据;一日之内的调和治理,下情的回应也应当用来上合纲纪。既然已经显著存在,难道不应当远承三王、亲身配合他们吗?只从自身征验百姓,却没有穷尽君子的道,不是这样的。道在古今最为盛大,而三王独自完备地体现了它。礼乐制度和典章文物,是君子奉持自身、思求继承的东西。考察它的形势,可以观察变通;考察它的时机,可以参酌因革草创;考察它的心意,可以追溯神明。所以规模宏大深远,遵循三王已经做过的事,不嫌拘泥;创始三王还未能做的事,也不嫌创新,以新的谋略追承过去的功烈。夏有《书》,商有诰辞,周有官制,仿佛看见君子协和礼制。怎么会有谬误呢?大概先有道,才有三王;有三王,才有君子。君子自身,是三王取法凭借的自身;他的百姓,也是三王共同治理的百姓。用三王兢兢业业的态度来持守自身,就是用三王的典章法则来使百姓适宜;道存在,人与事都被纳入君子的规范法度之中。直到今天,关于古代的文献制度仍然可以考问。难道会有明显违背其章程的地方吗?道在上下之间最为彰明,而天地独自统摄了它的全部。高、卑、刚健、柔顺的功能,是君子侧身竭力、希望与之相合的。它落实在形体上,就有与之共同观察的方面;落实在事务上,就有与之共同调和的方面;落实在义理上,就有与之共同感应贯通的方面。所以,法则和形象既然明白显著,守持天地已经完备的地方,不妨与之相同;补足天地还没有完备的地方,也不妨与之不同,以人事来协调深远的模式。上面有清明,下面有安宁,中间有正固,仿佛看见君子与天地相合而共同撰成。怎么会有悖谬呢?大概先有道,才有天地;有天地,才有君子。君子的自身,是天地确实赐予的自身;他的百姓,也是天地所宠爱、所保佑的百姓。接受天地纯厚的福泽来充实自身,也接受天地从上而下的鉴察来求得民心;道存在,人与事都被纳入君子裁成天地、辅助化育的规范之中。直到今天,天地崇高深厚的道理仍然可以看见。难道会有隐藏而超越其气数的地方吗?这样一来,鬼神以及百世圣人的道理,也可以类推了。在别人下笔不止的地方,他偏偏能够浑然概括;在别人意思已经用尽、语言已经穷尽的地方,他偏偏能够展开拓深。拿同时代的名作来参照观看,自然可以看出他的文章独自高出一筹。【原评】《仲尼祖述尧舜》 一章 金居敬 推原圣人的德性而上达到天地,因而极力赞叹天地的广大。把尧、舜、文王、武王看作同一个圣人,而天地尚且不能违背他。不说天地的广大,又凭什么显见圣人的广大呢?况且圣人,是同天地的德性相合,在天地之间成就其位置的人。前代圣人自身是帝王,建立了最高准则;后代圣人自身承继帝王之道,汇集而完成它。所以圣人体察天地的事业,而天地也很难拿什么来比拟他的形容。伟大啊!自有天地以来,圣人出现,没有像仲尼这样的。说到久远,没有比尧舜更伟大的;仲尼以祖述尧舜为己任,就是尊奉他们的道。对危微之理的防守,用克制私欲、恢复本性来阐发;对精一之传,用广博与简约来阐明。说到近世,没有比文王、武王更伟大的;仲尼以他们为法式,就是守持他们的法度。遵从先进,正如借鉴夏、殷;修订《春秋》,正如光大发扬并承继前代功业,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我从他兼综帝王之道的原因,得到他与天地同流的原因:上面运行而不停息的,难道不是天时吗?仲尼以乾卦自强警惕的道理来规范自己,与天时一同运行。下面安静而有常的,难道不是水土吗?仲尼以安定正固的道理来承受它,与万物相应而没有穷尽。仲尼真伟大啊!内在用来藏蓄功用,外在用来显现仁德;建立根本,作为广泛承受万物的源头;推及末端,显明施布功业的成效,就像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就像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变化通达,配合四时阴阳的义理,也配合日月。尧、舜、文王、武王用来裁成万物、辅助天地、参与赞助化育的一切,各自达到极盛的功业,都聚集在一个人身上了。仲尼的伟大,是把天地合为一体;天地又怎么能说不广大呢?天在上高远,地在下承载,万物分散而各有不同,本来一同生长在天地之间。动物和植物各自如此,飞翔和潜藏各自安然,彼此并不伤害。寒气过去,暑气到来;太阳运行过去,月亮运行过来,各自的道路同时运行。推移变换而形成一年,前后相承而产生光明,彼此并不相悖。它们之所以彼此不伤害、不相悖,为什么呢?这是天地的小德。无极而为太极,二气而为五行,由此达到不可计数、不可命名的境界,几乎就像河流不断流行一样。它们之所以能够共同生长、共同运行,为什么呢?这是天地的大德。从不可计数、不可命名的状态,反过来落实到五行,凝聚于二气,太极又归根于无极,必定有使化育敦厚的作用。天显现象,地形成形,各自得到的供给不会因汲取而穷尽;乾以智慧知晓变化,坤以简易承载万物,掌握纲要的事物不会在统摄归结上分歧。天地的广大如此,而我用它来作比的意思,还需要再说吗?铸造格局、运转意思,全在前半篇;后面就像船帆随风转动,虽然便利,却不能停泊了。

仲尼祖述尧舜,一节。张英【墨】

中庸归道统于圣人,而举其备道之全功焉。夫仲尼之学,合古今上下而立隆者也。不可推为备道之一人哉?中庸歴言天道人道,至此将以眀所统也。若曰道在天下,固无往而不寓矣。若夫综其成以为功者,则不得不推立极之一人。盖广言之为至诚,天地虚拟之为圣人君子,皆可以仲尼之一身备之道。非自仲尼而始,必有其创垂者。故仲尼之学不可窥,所可窥者在帝王相传之要道,惟赖仲尼而立。尤必有其范围者,故仲尼之学不可见,所可见者在髙深协赞之中。由今思之道统,开于尧舜,所以立百代之宗也。仲尼则祖述之,精一之微言,以数圣人咨儆于一堂,而犹惧其晦;以一圣人相感于旷代,而如见其心。非得统之独尊者与?观删书断自唐虞,而知渊源有自来,盖不啻髙曾奉之矣。道法盛于文武,所以集百王之成也。仲尼则宪章之,制作之灿然,以数圣人厘定于前,而再传或失其遗意;以一圣人修眀于后,而奕禩共凛其典章。非为法之大备者与?观礼乐遵乎昭代,而知精微有黙喻,盖不啻章程凛之矣。道有自然之运,莫着于天时。仲尼则上有以律之,盖法天行之健也。在天时之流行为用而不劳之化,在圣心之广运为出而不匮之藏。夫岂有心以律之哉?时中之妙,有行所无事而曲中者,诚不俟仰观而则效也已。道有一定之宜,莫着于水土。仲尼则下有以袭之,盖因地徳之厚也。在水土之流峙,亘古今而不易其常;在圣心之凝固,歴常变而不渝其守。夫岂有心以袭之哉?安敦之性,有各止其所而至善者,又无烦俯察而因应也已。若此者,道在一人,而遡之古帝以正其传,考之今王以观其备。仲尼所以旷古今而立隆,抑道在一身而崇而效之与?于穆同其功,卑而法之与?奠丽同其体。仲尼所以等崇卑而合撰,更将何以?拟之乎?亦拟之天地而已。格正理醇,神完法密,洗去浮华,独标清韵【原评】

唯天下至圣  一节     汪 份

至圣之有临,惟其徳无不备也。盖以生知之质而备四徳之全,则临天下之事,岂尚有所不足乎?且人心莫不有知,以载仁义礼智之性,而心之知不能有通而无塞性之徳,不能骤复而皆全者,其常也。若夫天生一人,以为天下所托命,则其得于天而成于性者,有不可以常理测者矣。何者?天下重器,帝王大统,势力不可强干,则理必求其可称;而屯防待以并济,则事必有以相成。唯天下至圣,惟能聪无不闻,眀无不见,而凡有耳目者皆绌焉;凡有耳目者皆赖以安焉。睿无不通,知无不知,而凡有心思者皆屈焉;凡有心思者皆有所式焉。以是而临天下,则天下虽大,而临之者恢恢乎其有余地矣,而岂有所不足乎哉?且夫聪眀睿知,固非虚而无所丽者也,盖实有所涵之徳焉。惟独得夫清眀之体,而无累于气质之私,故所性之理咸正无缺,而且曲尽其条理焉。凡寛裕温柔而为仁,发强刚毅而为义,齐庄中正而为礼,文理密察而为智者,皆聪眀睿知所一一涵之者也。而足以有临,亦非意而知其然,盖实有可据之事焉。虽兼陈乎万物之形,而独运以一心之理,则恃源以往,而殊涂百虑,莫不各应其至分焉。凡仁之尽而足以容,义之尽而足以执,礼之尽而足以敬,智之尽而足以别者,皆足以有临之一一可据者也。夫众人自昧其本心之知者,无论矣。即大贤以上,用其知以求复其性,而四端之充或偏至而难求其备,强学所致,亦歴浅而未得其深。以是而入于万事万物之中,其不足之形有更起叠出而不能自掩者矣。而至圣既独擅生知之质而无歉矣,其所性之理足乎已而无待于外,而又务竭其耳目心思之材,学问以成其变化,务尽其仁义礼智之性,拟议以合于中庸,如此则不必入于万事万物之中,而无所不足之实有返观黙索。而信其不爽者矣。盖仁义礼智者,生知之徳;而容执敬别者,临天下之实事。徳固不可假,事亦不可诬也。其不足者,虽强以饰之,而众不可欺;其无不足者,虽无以屈之,而无思不服。凡所临者,皆有耳目心思以窥上之所蕴,而可易言临哉?故自至圣而外,临天下者,皆处于不足之数者也。

将四徳并入生知内,合发非避难趋易,理本如是也。大贤以上,学力亦不能造生知,亦不废学。二义尤勘得至圣身分,出文气疎达,老健亦见作家本领。

译《仲尼祖述尧舜》 一节。张英【墨】《中庸》把道统归于圣人,举出他完备体现大道的全部功业。仲尼的学问,合古今上下而建立崇高地位,难道不能推举为完备体现大道的一个人吗?《中庸》反复谈天道、人道,到这里将要说明道统由谁统摄。若说道存在于天下,本来没有一处不寄寓着它;但如果要综合它的成就而称为功业,就不能不推举一位建立最高准则的人。广泛说,至诚;把天地作虚拟的比方,说成圣人、君子,都可以由仲尼一身来完备体现大道。大道并不是从仲尼才开始,必然有前人创始并传留下来。所以仲尼的学问本身不可窥尽;能窥见的,是帝王相传的要道,而这些要道只有依靠仲尼才得以建立。它又必然有其范围界限,所以仲尼的学问本身不可直接看尽;能看见的,是在高深境界中与天地协同赞助的作用。如今回想道统,它从尧舜开始,是因为尧舜建立了百代所尊奉的宗主。仲尼于是祖述他们,把精微的一贯之言,在一堂之上列举历代圣人彼此警戒劝勉,仍担心它被湮没;又让一位圣人在旷隔的时代相互感应,仿佛看见他们的内心。这不正是独自尊崇道统的人吗?观察《书经》删定从唐虞开始,就知道道统源流有其来处,简直不只是像曾祖、高祖那样尊奉它了。道的法度在文王、武王时最为盛大,因为他们汇集了历代帝王的成就。仲尼于是以文王、武王为法式,创制的灿然成果,使前代圣人已经整治确定的制度历历可见;后来传承两代,有时会失去它的遗意,而仲尼在后世重新修明它,使后世世代共同敬畏其典章。这不正是法度最为完备吗?观察礼乐遵循昭代,就知道其中的精微有默契相通之处,简直不只是章程令人敬畏而已。道有自然运行的规律,没有什么比天时更能显现它。仲尼在上面用它来规范自己,大概是效法天道刚健运行。在天时流行的作用中,表现为不劳而化;在圣人心灵的广泛运行中,表现为外发而不穷的储藏。这难道是有意去规范自己吗?合乎时宜的妙处,是在行动时仿佛无所作为,却处处恰到好处,实在不用抬头观察便已经取法效法了。道有一定不变的适宜,没有什么比水土更能显现它。仲尼在下面承袭它,大概是顺应大地厚重的德性。在水土的流动与屹立中,贯通古今而不改变常态;在圣人心灵的凝聚坚固中,历经常变而不改变守持。这难道是有意去承袭它吗?安定敦厚的本性,是各自安止于自己的位置而达到至善,又不必烦劳俯身观察便能因应了。像这样,道存在于一人之身,可以向上追溯古代帝王以端正传承,可以向下考察当代帝王以观察其完备。仲尼之所以超越古今而建立崇高地位,难道只是道存在于一身,因而受到尊崇并被效法吗?深远肃穆的天地与他同样成就功业,是因为地位卑下而效法他吗?天地安定而各得其所,与他同样具有本体。仲尼之所以使尊卑等同而合成天地的事业,还能拿什么来比拟呢?也只能拿天地来比拟罢了。义理端正,文气醇厚,神气完足,法度严密,洗去浮华,独自标举清雅的韵致。【原评】《唯天下至圣》 一节。汪份 至圣能够临御天下,只因为他的德性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凭借生来就知的资质而完备四德,他面对天下事务,难道还会有所不足吗?况且人心无不具有知觉,用来承载仁义礼智的本性;但人心的知觉不能总是通达而没有阻塞,性德也不能突然恢复而全都完备,这是常态。至于上天生出一个人,把天下的命运托付给他,那么他从天所得、在性中成就的东西,就不是可以用常理衡量的了。为什么呢?天下的重器、帝王的大统,力量不能强行干涉,所以义理必定要求它有足以相称的人;而艰难险阻等待有人共同完成,所以事务必定要有彼此成就的条件。只有天下的至圣,耳朵听到的一切无不通晓,眼睛看到的一切无不明察,凡是有耳目的都被他超过;凡是有耳目的,也都依靠他而得到安定。他的睿智无所不通,知识无所不知,凡是有心思的人都被他折服;凡是有心思的人,也都有可以取法的对象。凭借这些来临御天下,天下虽然广大,而临御它的人却宽裕得仿佛还有余地,难道会有什么不足吗?况且聪明睿知并不是空虚而没有依托的东西,它确实包含着具体的德性。只是独自获得清明的本体,不被气质的私偏所牵累,所以本性之理都端正而没有缺陷,并且能够曲折周尽地穷究其中的条理。凡是宽裕温柔而成为仁,发奋刚毅而成为义,整齐庄重中正而成为礼,文理缜密明察而成为智的德性,都是聪明睿知所一一包含的。至于足以临御天下,也不是凭空猜想便知道如此,而确实有可以凭据的事。虽然同时陈列万物的形态,却独自用一心之理来运转它们;凭借根源向前推行,面对万千不同道路和各种思虑,没有一样不回应其应有的分际。凡是仁德发挥到极致而足以包容,义发挥到极致而足以执守,礼发挥到极致而足以恭敬,智发挥到极致而足以辨别的,都是足以临御天下、可以一一凭据的实际。众人自己昧失本心的知觉,这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大贤以上的人,运用知觉来求得恢复本性,四端的充实有时偏向一端而难以完备;凭借勉强学习达到的境界,也往往经历尚浅而未能深入。以此进入万事万物之中,自身不足的形迹便会层层出现,无法自行掩饰。至圣独自具有生知的资质而没有不足,他本性中的义理已经充足,不必等待外物;同时又务必竭尽耳目心思的才性,以学问完成自身的变化;务必穷尽仁义礼智的本性,以思虑拟议而合于中庸。这样,即使不进入万事万物之中,也确实可以反观内省、默默探求自己没有不足之处。于是可以确信其中没有差错。仁义礼智,是生知所具的德性;容纳、执守、恭敬、辨别,是临御天下时实际面对的事务。德性本来不能假借,事务也不能欺骗。自身有不足的人,即使勉强装饰,也不能欺骗众人;自身没有不足的人,即使没有什么能够屈服他的,众人也会无不心悦诚服。凡是被临御的人,都有耳目心思来窥察上位者内在的德性,哪里能轻易说自己能够临御天下呢?所以,除了至圣之外,所有临御天下的人,都处在有所不足的范围之内。把四德都归入生知之中,合起来发明它,并不是避难就易,而是义理本来如此。大贤以上的人,凭学习之力也不能达到生知的境界,但也不能废弃学习。这两个意思尤其能够准确表现至圣的身份;文章气势疏宕通达,老练劲健,也显出了作家的本领。

舟车所至  八句      陶元淳【墨】

极圣徳之所备,尽一世而尊亲之也。夫天下之尊亲,至圣惟其徳也。其光被何如哉?且夫托乎万民之上,而天下羣然奉之,称之曰元后,分未尝不尊也。仰之曰父母,情未尝不亲也。而非有以广被乎天下之无穷,则虽其入之者深,感之者逺,而风声所渐,犹可以道里疆界求之也。若至圣之声名,其施及岂有既哉?彼夫六合之外,贽弗能賔也,译弗能通也。况以天子之精微,而宁喻之也?故夫八荒之逺,正朔不必加也,声教不必讫也。然而天子之神灵,则已震之也。言乎舟车,则梯航万里,其载徳以行者乎?言乎人力,则经涉万国,其扶徳以往者乎?过此则为絶人之区矣。而天之覆,地之载,有不与之俱覆俱载者乎?至此则皆积气之所矣。而日月之照,霜露之队,有不与之俱照俱队者乎?吾见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万物之含灵以出者,共禀乎阳刚阴柔之徳,以自全其知能之体,乃得阳之精而为气,得阴之精而为血。心知之乘运而觉者,深感夫鼓舞变化之用,而自生其爱敬之心。天下之尊吾君者,犹神眀也。乃絶俗,何知非仅若风气之异者?犹可以恩信孚也。而近者咸请入臣,逺者亦求置吏,其莫不尊者,犹我封域之内也。夫人主之衣冠瞻视,亦有何奇?而传之四国,犹凛然其震动,岂其有血气者而不神眀奉之也哉?天下之亲我君者,犹父母也。乃处势既逺,非仅若嗜欲之殊者?犹可以覊縻勿絶也。而嵗时则来献见,水土则贡百物,其莫不亲者,犹吾赤子之伦也。夫盛世之山川草木,亦复何知?而徳之感被,犹竞献其祯祥,况乎有血气者而不父母依之也哉?至圣声名之盛如此。

题气直下,中间更无停顿。前半如题,顺叙极变化舞跃之致;后二股神气相抱,通篇直如一股。

淡而不厌  可与入徳矣   蔡世逺

即闇然日章者而申言之,而入徳之方为不容已矣。夫淡简温闇然也,不厌而文且理焉,则日章矣。欲入徳者,可不知所谨以实致其为已之功哉!今夫学以立诚也,诚之至者自不可掩,故敦本务实之修,君子所贵。然其端甚微,其功甚密,身心内外之间,下学之始基托焉。君子之道,何以闇然而日章哉?其言庸言,其行庸行,淡矣而有物有恒,令人味之而弥防焉。何其不厌也?辞寡而中,貌质而恭,简矣而蕴徳含章,令人挹之而不尽焉。何其文也?和以处众,易以居心,温矣而称物平施,则权衡自定而条理井然焉。何其理也?是所谓闇然而日章者也,是为已之功所驯致焉者也。君子之道,大率类然。虽然,反已之修,必致审于人已相关之际;务本之图,必洞悉乎本末相因之理。苟其心不纷于外慕,而内美中存,识复极于至精,而几微毕达,深究乎千里之应违,在于居室而知逺之近焉。外着之光辉,本于宥密而知风之自焉。一心之退藏,不能不大白于广众而知微之显焉。自其由外之内者而言,则知九经三重不外行之以一本之于身;自其由内达外者而言,则知致中致和即可天地以位,万物以育。学至此,已能知所谨而功有可用,徳有由入矣。盖淡简温而不厌而文且理者,是成徳之事也,是为已之功之眀效大騐也。知逺风显之由于近自微者,是入徳之方也。所以密其为已之功,而审端用力于斯乎,在也。又可引诗而毕其説矣。

词无枝叶,语有伦次,足继美正嘉作者。

译《舟车所至》 八句 陶元淳【墨】极力铺写至圣所完备的德性,使一世之人都尊敬亲近他。天下人尊敬亲近君主,至圣只凭借他的德性。它的光辉普遍照耀到什么程度呢?君主处在万民之上,天下人群起奉戴他,称他为元后,名分没有不尊贵的;仰望他称为父母,感情没有不亲近的。但如果没有把德泽广泛施及天下无穷之地,那么即使接受他恩德的人深、感受他教化的人远,声名风教所渐染之处,仍然可以用道路、里程和疆界来求取。至圣的声名传播开去,难道会有穷尽吗?六合之外,贡使不能到达,译者不能沟通,何况天子的精微德意,哪里能够说明呢?所以,八荒极远的地方,不一定实行天子的正朔,声教也不一定贯彻到底。然而天子的神威灵明,已经震动了它们。说到舟车所到之处,就是通过梯山航海跋涉万里,承载着德性而传播;说到人的力量,就是经行渡过万国,扶持着德性而前往。再超过这些地方,就是与世隔绝的区域了。但上天覆盖、大地承载,难道有不与它一同覆盖承载的地方吗?到了这里,都是积聚的气所形成的了。日月照耀,霜露降落,难道有不与它一同被照耀、被降临的地方吗?我看见天位于上,地位于下,万物含有灵性而产生,共同禀受阳刚阴柔的德性,以各自保全自己知觉和能力的本体;得到阳的精气而成为气,得到阴的精气而成为血。心灵知觉随着气运运行而觉醒,深深感受到鼓舞变化的作用,于是自身产生爱戴敬仰之心。天下尊敬我们的君主,就像尊敬神明一样。即使处在远离世俗的地方,难道不能只是由于风气不同而有所不知吗?仍然可以用恩德和信义使他们心悦诚服。近处的人都请求入朝称臣,远处的人也请求设置官吏;他们无不尊敬君主,仍然如同在我们的封域之内。君主的衣冠和仪表容貌,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可是传到四方各国,仍然使人凛然震动,难道凡是有血气的人会不神明般地奉戴他吗?天下亲近我们的君主,就像亲近父母一样。即使所处形势相距遥远,不只是嗜好欲望有所不同,也仍然可以用羁縻之法使关系不断绝。每年按时前来朝献觐见,水土所产则进贡各种物品;他们无不亲近君主,仍然像是我的赤子一类。盛世的山川草木,又知道什么呢?可是受到德泽感化,仍然争相献上祥瑞,何况有血气的人,难道会不把君主当作父母而依归他吗?至圣的声名盛大到这种程度。题意气势直贯而下,中间没有停顿。前半紧扣题目,顺着叙述极尽变化飞跃的情致;后面两股文势神气相互抱合,全篇直如一股气流。“淡而不厌” 能够由此进入德性 蔡世远 这是针对“暗然而日章”再作说明,说明进入德性的途径是不能停止的。所谓淡、简、温、暗然,就是质朴简约而温厚深沉;不使人厌弃而且有文理,就会日益彰明。想要进入德性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谨慎,从而切实完成修养自身的功夫吗?如今学习是为了建立诚,诚达到极致就自然不能掩盖,所以敦厚根本、务求实际的修养,是君子所看重的。然而它的端绪非常细微,功夫非常缜密,在身心内外之间,是下学功夫的起点和根基。君子之道为什么能够暗然而日益彰明呢?他说的是平常的话,做的是平常的事,看似平淡,却有实质、有恒常,使人品味越久越感到深厚。为什么这样不令人厌弃呢?言辞少而切中要害,容貌质朴而恭敬,简约却蕴含德性、含藏文采,使人取用不尽。为什么这样有文采呢?以和顺与众人相处,以平易之心安顿自己,温厚而能根据事物实行公平布施,于是权衡自然确定,条理井然有序。为什么这样有义理呢?这就是所谓暗然而日章,就是自身修养的功夫逐渐达到的结果。君子之道,大多都是这样。虽然如此,反求自身的修养,必须在自己与他人相互关联的地方仔细审察;务实求本的谋划,必须洞察根本与末节相互联系的道理。如果内心不被外在的仰慕扰乱,内在的美德存于心中,认识达到最精微的境界,细微征兆都能通晓,深入考察千里之外的相应或违背,就能从居室之内知道远方的近况。外在显现的光辉,本来出于深厚缜密的内在修养;由此可以知道风气的根源。一心退藏于内,最终不能不在大众面前充分显明;由此可以知道细微之处如何显现。就从外而内来说,便知道九经、三重都不在身外,必须以一本之理在自身实行;就从内而外来说,便知道达到中和,就能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其育。学习达到这里,已经能够知道应当谨慎的地方,功夫有可以施用之处,德性也有进入的途径了。大概淡、简、温厚而不令人厌弃,并且有文理,是成就德性的事情,是自身修养功夫已经明显见效、得到大验证的表现。知道远方的风气显现,根源在近处、根源在细微之处,这是进入德性的途径。怎样使自身修养的功夫更加缜密,并在这里审察端绪、用力实践,关键就在这里。还可以引用《诗经》来完成这番说明。文辞没有枝蔓,语言有条理次序,足以继承正德、嘉靖年间的作者。

上天之载  三句      徐用锡

圣徳同天,故于天得其至焉。盖不显则无声臭之可言矣。拟之天载,至矣乎!此闇然之极也。且徳之从来,出乎天,而其成也亦似之。此惟窥见本原之论,始能会意于思议之表,而有以得其真也。毛犹有伦,谓之伦,则亦显之类也。谓之有,则未离乎显之迹也。是皆非其徳之至者。盖志已立于人之所不见,而至于主静立极之真,非天下之至神者,孰能与于斯也?功已密于言动所不形,而至于神眀黙成之孚,非天下之至化者,孰能与于斯也?今夫物有声臭也,已逺乎形,而即乎气。又气之至微,而介乎有无之间者,以此为言,亦无恶其涉于迹象而间于精微矣。而文王之诗所云“天载”者,并此而无之,岂不以穆清在上,天本为声臭之元,而所以枢纽乎造化者,天未尝自有其声臭也?乾元资始,而神存于冲漠,诚之不贰者如此矣。岂不以神气风霆,天本极声臭之用,而所以根柢乎品彚者,天未尝自私其声臭也?阴阳不测,而化妙于无迹,命之不已者如此矣。若夫不显之徳,措之为经纶,发之为事业,极其盛则含生负气之伦,莫之有遗;而推其功,则化育流行之大,亦且有助。是岂声臭之无者乎?然以云不显,则神之所凝,圣不可知,举天下之大有而悉与性体,无所与,纯粹以精,浑然与天一其神而已。化之所行,逺不可御,举天下之众有而悉于性分,无所加,不动而变,廓然与天合其化而已。无声无臭,此可以云不显之至矣。要之君子之学,惟为已之一念基之。盖与于穆同运者,即充其闇淡无文之心;而与大化同流者,即极其切近精实之务。此笃恭之徳,所以始终不显,而天徳无慕乎髙逺,王道不杂于功利,圣神之絶轨,不过为中庸之极功也。子思子之意深哉!此等题一涉▯▯语,便非不显实际,文根柢先儒语无虚泛,最见心力之细。神化分贴本《瞿浮山》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巻十目录

  孟子上之上

诗云:「经始灵台【至】于牣鱼跃。韩菼

  不违农时【二节】        马世俊

  不违农时【六句】        熊伯龙

  省刑罚【三句】         孙维祺

仲尼之徒【二句】潘宗洛:今王鼓乐于此【至】何以能田猎也?韩菼。

  此文王之勇也        熊伯龙

此武王之勇也【二句】刘子壮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一段】陶元淳【墨】春省耕而补不足【至】为诸侯度刘子壮

夏谚曰【至】为诸侯度,郑为光。」

  召太师曰【三句】        杨大鹤

  文王发政施仁【二句】      韩 菼

  所谓故国者【一章】       张玉书

  左右皆曰贤未可也      姚士藟

  滕文公问曰【三章】       王汝骧

武王、周公继之【二句】张克嶷

夫志气之帅也【二句】陶自悦

我知言【二句】张昺行有不慊于心【至】以其外之也。张江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三句】朱鉴

  伯夷隘【一节】         韩 菼

朝廷莫如爵【三句】魏方泰【墨】

孟子谓蚳鼃曰【一章】张大受

孟子谓蚳鼃曰【一章】魏嘉琬。

诗云经始灵台  于牣鱼跃  韩 菼

诗咏灵台,工于赋矣。夫述台之成,而及其囿沼禽鱼之胜,诗何善为贤者赋乎?国之有观游也,或者以为非宜,是大不然。往往有贤主作之,而一时歌吟流播民间,后遂登诸乐章,以示丰功骏烈,煌煌乎一朝之盛事,弗可及已。吾尝诵周诗,而得灵台之篇。夫周之所经营者,亦数矣。曩者馆于豳也,涉渭而取材焉,而后此膴膴周原,俾立室家,臯门应门,制亦殚矣。迨其迁丰也,则方筑城,伊淢之不暇,而防榭之是亟乎?且即以一诗言之,如辟廱制之钜者也,或宜歌以志焉。若夫台,实为娯君之耳目,而何侈陈之为?乃不意其竟以灵台命篇,而一再赋之不已也。夫台必序其所以始,必序其所以成,必以为出于民之心,而非吾君之所为,而又必极言吾君之所观览,以示足为吾君娯。作者之体,自皆然也,何必灵台然?此往往出自词人学士,托讽劝之防意,逞瑰丽之雄辞,而试问诸闾阎,何寂寂无颂声作也?若灵台之诗则不然,当其时,中林野人,汉南游女,类皆能文章嫺吟咏。观斯台者,自写其忠爱之诚,而想夫憩息之适,览髙深之殊致,状禽鱼之极观,其犹二南之风欤?然而其音雅矣。臣尝受其诗而读焉,夫亦序台之始,与其所以成,以为出于民之心也,而情自深矣。亦即言其君之所观览,以示足为娯也,而意自长矣。请赋其首章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未巳也。又请赋其次章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

波澜意度俱从作诗者想像而出,正是于下文两谓字中探出消息也。行文似着意,似不着意,宜玩其经营惨淡,脱去町蹊处。

译《上天之载》 三句 徐用锡 圣人的德性与天相同,所以在天上得到了最完满的体现。大概不显现,就没有什么声息气味可说了。拿天的作为来比拟,已经达到极致了吧!这就是暗然而深藏的极致。况且德性的来源出于天,而它的成就也像天一样。只有能够窥见根本源头的论说,才能在思考议论之外领会其中的意义,并且得到它的真实。连细微之物尚且还有条理,把它称为有条理,也就属于显现的一类;说它有所存在,也还没有脱离显现的痕迹。这些都不是德性的极致。大概志向已经建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而达到主静立极的真实境界;如果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人,谁能参与其中呢?功业已经缜密到言语行动都不能显形,而达到神明默默成就、使人信服的境界;如果不是天下化育能力达到极致的人,谁能参与其中呢?如今万物有声息气味,已经远离具体形体而接近气;而气又极其微妙,处在有无之间。这样来说,也不能说它沾染了形迹意象、隔开了精微之理。但周文王诗中所说的“天载”,连这些有声有臭的痕迹也一概没有,难道不是因为穆然清明的天在上,天本来就是声息气味的根源,而统摄造化的枢纽,天却从来不自有自己的声息气味吗?乾元资助万物开始,神妙存在于冲漠之中,诚的专一不二就是如此。难道不是因为神气如风雷,天本来就是声音和气味之极盛作用的根本,而它之所以成为万物根基,正在于天从不私自占有自己的声臭吗?阴阳变化不可测度,而造化的奇妙显现于无形无迹;天命运行不止,就是如此。至于那不显露的德,把它落实为经纶,发动为事业,盛大到极点,那么凡是含有生命、承受元气的众类,没有一类被遗弃;推究它的功效,则化育流行的广大作用,也将有所助益。这难道是没有声臭的东西吗?然而之所以说它不显露,是因为神妙之处凝聚其中,圣人也不可测知;把天下一切伟大的有形有象之事都归于性体,而性体并不参与外在作为,只是纯粹精微,浑然与天同一其神罢了。造化运行所到之处,遥远而不可驾驭;把天下众多有形之物全都归属于性分,而性分并不增添什么,不待发动便自然变化,空阔地与天同一其化罢了。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才可以说是‘不显’的极致。总而言之,君子之学,只以‘为己’的一念作为根基。因为与穆穆之天共同运行的,就是充实自己幽深淡泊而不事文饰的内心;与大化共同流行的,就是把切近而精实的事务做到极点。这种笃厚恭敬的德行,始终不显露;天德不羡慕高远,王道不夹杂功利,圣人神明的绝高境界,不过是把中庸之道做到极致罢了。子思子的意思深刻啊!这类题目一涉及玄妙渺远的言语,便不能切合‘不显’的实际;文章的根基取自先儒之说,没有空泛之处,最能看出用心的精细。‘神化’的分段贴合《瞿浮山》。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十目录 《孟子》上之上 《诗经》说:‘经营灵台,直到鱼儿跃动。’韩菼。‘不违背农时’(二节)——马世俊 ‘不违背农时’(六句)——熊伯龙 ‘减省刑罚’(三句)——孙维祺 ‘仲尼的门徒’(二句)——潘宗洛;‘如今大王在这里奏乐’至‘怎么能够田猎呢?’——韩菼。‘这就是文王的勇’——熊伯龙 ‘这就是武王的勇’(二句)——刘子壮 ‘天子到诸侯国叫作巡狩’(一段)——陶元淳(墨);‘春天察看耕作并补助不足’至‘作为诸侯的法度’——刘子壮 ‘夏代的谚语说’至‘作为诸侯的法度’,郑为光。‘召太师说’(三句)——杨大鹤 ‘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德’(二句)——韩菼 ‘所谓故国’(一章)——张玉书 ‘左右的人都说贤能,还不可以’——姚士藟 ‘滕文公问道’(三章)——王汝骧 ‘武王、周公继承了他’(二句)——张克嶷 ‘志向是气的统帅’(二句)——陶自悦 ‘我能辨明言论’(二句)——张昺;‘行为有使内心不满足的地方’至‘是因为把它看作外在的’——张江;‘不是为了同童子的父母结交’(三句)——朱鉴 ‘伯夷的气量狭窄’(一节)——韩菼 ‘朝廷没有比爵位更重要的’(三句)——魏方泰(墨) ‘孟子对蚳鼃说’(一章)——张大受 ‘孟子对蚳鼃说’(一章)——魏嘉琬。《诗经》吟咏灵台:‘经营灵台’‘鱼儿跃动’——韩菼 《诗经》吟咏灵台,善于铺陈。述说灵台建成,又写到园囿池沼、禽鸟游鱼的美好景象,这首诗怎么会只是为贤者作一般的铺陈呢?国家设置观游之所,有人或许认为不合适,其实大错特错。往往有贤明的君主兴建这些设施,一时的歌唱吟咏流传民间,后来便收入乐章,用来显示丰功伟业,成为一代光辉灿烂的盛事,实在无可比拟。我曾诵读周代诗歌,读到《灵台》这一篇。周人经营的事业本来就很多。早先建馆于豳地时,渡过渭水取得木材;后来这肥美的周原,使人建立室家,皋门、应门等制度也都尽力完成了。等到迁居丰地,正在筑城,连沟渠都来不及修治,难道还急于修建防卫用的台榭吗?再只就一首诗来说,像辟廱那样规模宏大的建筑,或许应当歌咏来记载它。至于灵台,实在只是供君主娱乐耳目的地方,又何必奢侈地铺陈呢?却没想到它竟然以灵台命名篇章,并且一再铺写而不停止。灵台必定要说明它为何兴建,必定要说明它如何建成,必定要说成是出自百姓的心愿,而不是君主自己所为;又必定要极力铺陈君主所观览的景物,以显示足以供君主娱乐。作者的写作体例本来都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对灵台这样写呢?这往往是词人学士借助讽谏劝诫的用意,炫耀瑰丽雄奇的辞藻罢了。可是试问民间,为什么冷冷清清,竟没有歌颂的声音传出呢?但《灵台》诗却不是这样。当时,山林旷野中的人,以及汉水以南出游的女子,大多都能写文章、熟习吟咏。观览这座灵台的人,自己抒写忠诚爱戴的真情,想象在这里休息的舒适,观赏高远深邃的特殊景致,描绘禽鸟游鱼最美的景观,这大概就像《二南》的风俗诗吧?然而它的声调确实雅正。我曾接受并诵读这首诗,它也叙述灵台的起始和建成,认为这是出自百姓的心愿,因此情意更加深厚;也写君主所观览的景物,显示足以供君主娱乐,因此意味更加悠长。请吟咏它的第一章:‘开始经营灵台,规划它、营造它,百姓来建造它,不久便把它建成。’经营开始时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女归父母一样前来,还没有结束。又请吟咏它的第二章:‘君王在灵囿,母鹿安然伏卧;母鹿毛色光泽,白鸟洁白鲜明。君王在灵沼,鱼儿成群跃动。’ 文章的波澜和意态,都从作诗者的想象中生发出来,正是在下文两个‘谓’字中探得消息。行文似乎着意,又似乎不着意,应当玩味它经营构思的艰苦,以及脱离常规路径的地方。

不违农时  二节      马世俊

王者尽心于民事,道建而业斯隆焉。盖必民事尽而王者之心始尽也。自其始以观其成,道斯全耳。孟子谓夫凡民易于趋始而难于图终,王者知其然也,先定其规模以从事,而轻重缓急随序以施。迨其后,兴化致治,举斯民于三代之隆,而区区补救于目前,非所贵矣。大梁之国,田髙土肥,池深木茂,其壤可赋,其泽可渔,其山可采,幅员千里,即以图王不难。然而物力耗减,民气嗟郁,无他,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有由然也。臣谨献其策曰:不可胜食者二,不可胜用者一。盖为国之道,和则就理,疾则离焉。必使吾民乐蜡吹邠,而后风化可防也。王者所以不慕速效,而勅之于先。治民之道,顺则易济,逆则止焉。必使吾民敦本茂质,而后诲谕可加也。王者所以不争霸术,而重其所发。夫君之于民,至濶絶也。苟以为吾心既尽,则又何不尽之有?矧其生有以养,死有以葬,民所求于君者,不亦可以已乎?王者则曰:吾虽教民山不槎蘖,林不伐夭,而心未尽也。闲闲泄泄,取彼柔桑,而地利尽矣。吾虽教民尺计者市,寸计者字,而心未尽也。诸父诸舅或佐干糇,而物用尽矣。吾虽教民三时耕作,一时公旬,而心未尽也。丰年三日,中年二日,凶年一日,而天时尽矣。若夫上庠下庠,东序西序,既释耒而横经,岂我负而子戴?民之克进于孝弟也,夫非犹是敎以养生,敎以送死者哉?今天下老者既不逢寛裕之俗,幼者复生当衰乱之时,寒利裋褐,饥利糟糠,民之嗸嗸,新主所资也。是以叹无裳而▯采葍,衰世所以灭亡也;歌授衣而隆羞耉,盛世所以光昌也。王果有意乎此,则彼被润泽而大丰美者,岂独三晋之老成,两河之侠少哉?禹汤之王兴也,勃焉,其道不过如是。若移民移粟之说,无论其后之不可继乎?其始先不足观也。

前半实者虚之,既无头重之病,中间攒簇一片,无限堆垜,都化烟云。最爱左氏叙鄢陵之战,楚压晋军而陈下,既叙范匄郤至语,却借楚子望中防出晋军布置,极虚实互见之巧,作者岂亦窥寻及此【原评】

不违农时  六句      熊伯龙

君诚尽心于民,当知食用之原矣。夫物治其所生鲜不赡者,农之于民大矣。洿池山林,亦何可不尽心哉?尝叹人君有衣食天下之资,而不知取也。以君养民,则不足;使民自养,则有余。苟顺乎天时,因乎地利,谨乎国制,万物之生息,皆可得而权焉。抚禹甸而知坟壤山泽之利,皆为人用,其不惜献力以遂生民之欲者,天之心也。天下之物,任天下自为之,固有国者之所以为体。考《周礼》而见土木水草之事,各有深谋,其不惜委曲以安食货之性者,圣人之法也。天下之物,任天下自为之,而自耗之,非有国者之所以为心。国之本富,无竒能异术也,博民于生谷而毕其力也。《豳风》而既陈矣,农未有不知时者,其若防闻知,则非农之罪也。人君震动恪恭于上,有司劳来于下,则土不旷而民不游,斯敬授人时者哉!乃臣遂以此为屡丰年焉。何也?天下为之而不忧其不生,生之而不忧其不足者,莫谷若也。臣所虑者,时难得而易失也,过此非臣所虑也。嗟乎!推爱农之心以爱物,何物不阜哉?如有鱼鳖,非犹夫谷之不再食则饥也。然茍欲厚其生,则数罟可虑。夫四寸之目,谁非泽人所悉者?自人君无薄滋味之心,而渔师复借池泽之赋以取怨于下,而鲛师始困也。实能使之不入焉,盖不待四灵为畜,而鱼鲔知其弗淰矣。至于材木,非犹夫谷之必耕耨而获也。然茍欲全其利,则斧斤可虞。夫冬夏之制,宁非工石所审者?自人君无重兴作之心,而百工复逞淫巧之艺,以析及勾萌,而樵采始病也。实能使之以时焉,盖不待地尽东南,而竹箭陈于麇至矣。此三者,原处有余之势,而法但防其不足,故物产日増其数,而立制无多。此三者皆有至大之功,而事涉乎纎悉,故君相弗挈其纲,而造物亦倦王而忽此,始勤勤于荒政矣。

此题不可硬塡经语,不可畧涉策气,以古秀之笔写先王撙节爱养之道,美丽精融,使人往复不厌【原评】

译‘不违背农时’(二节)——马世俊 君王把心力全部用在百姓的事务上,治道建立起来,功业就会兴盛。因为必须把民事完全做好,君王的心意才算尽到。从事情的开始来看它的成效,道才算完整。孟子说,普通百姓容易趋向事情的开端,却难以谋划事情的结局;君王知道这一点,所以先确定规模再开始办理,并按照轻重缓急依次施行。到了后来,兴起教化、达到治理,把百姓提升到三代盛世的程度,那么眼前的小修小补就不值得重视了。大梁这个国家,田地高平、土壤肥沃,池塘深、水木茂盛,土地可以收税,水泽可以捕鱼,山林可以采伐,疆域千里;凭这些来谋求王业并不困难。然而物力耗损,民气忧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开头没有立定,结尾也没有完成,事情必有这样的缘故。臣谨献上策略:不可胜食的有两类,不可胜用的有一类。治理国家的道理,大体是和顺就能走上正轨,急迫暴虐就会离散。一定要使百姓喜爱蜡祭、吹奏邠地之乐,然后教化风俗才可以得到防护。君王之所以不羡慕迅速见效,而要先加以整饬,就是这个原因。治理百姓的道理,顺应民情就容易成功,违逆民情就会停止。一定要使百姓敦厚根本、充实本质,然后才可以施加教诲劝谕。君王之所以不争用权术,而重视自己所发出的教化,也是这个原因。君主和百姓之间,距离本来极其悬隔。如果认为我的心意已经尽到了,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尽力去做的呢?何况百姓生时有供养,死后有安葬,百姓向君主所求的,不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吗?君王却说:‘我即使教百姓山林不得砍伐萌芽,林木不得砍伐幼树,心意仍未尽。’从容不迫地取用柔嫩的桑叶,地利才算用尽。我即使教百姓以尺来计算商品、以寸来计算文字,心意仍未尽。父辈舅父有时帮助提供干粮,物资才算用尽。我即使教百姓在三季耕作、一季服公役,心意仍未尽。丰年服役三日,中年二日,凶年一日,天时才算用尽。至于上庠下庠、东序西序,百姓放下农具而横陈经书,难道是我背负着、孩子承受着吗?百姓能够进步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难道不正是仍然教他们养活生者、安葬死者吗?如今天下老人既没有遇到宽裕的风俗,幼年人又生在衰乱时代,寒冷时只能穿粗短的褐衣,饥饿时只能吃酒糟和糠,百姓哀号不已,这正是新君可以凭借来建立事业的地方。因此,感叹没有衣裳而去采葍草充用,是衰世灭亡的原因;歌唱授衣而厚待老人,是盛世光明昌盛的原因。大王果真有意于此,那么受到恩泽而大大丰美的,难道只有三晋的老成之士和两河的侠义少年吗?禹、汤兴起而成王,声势勃然,他们的治道也不过如此。至于迁移百姓、运送粮食的说法,姑且不论它后来无法继续,单看开头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前半部分把实处写虚,使文章没有头重脚轻的毛病;中间聚集成一片,无限堆叠的内容,都化成烟云。最喜爱左氏叙述鄢陵之战:楚军压迫晋军,陈列在晋军阵前;叙述范匄、郤至的话以后,却借楚子从视野中看出晋军的布置,极尽虚实相见的巧妙。作者难道也探寻到这种写法了吗?【原评】‘不违背农时’(六句)——熊伯龙 君主如果确实把心力用在百姓身上,就应当懂得食物和物资的来源。治理物产,使其生长却仍不充足的情况很少;农业对于百姓,关系实在重大。池泽、山林,怎么可以不尽心经营呢?我曾感叹,君主拥有供给天下衣食的资源,却不知道取用。由君主直接养活百姓,就会不足;让百姓自己养活自己,就会有余。只要顺应天时、利用地利、谨守国家制度,万物生长繁息,都可以加以调节利用。考察禹所治理的土地,就知道坟土、山林、水泽的利益都能供人使用;不惜尽力使百姓的生活愿望得到满足,正是上天的心意。天下的物产,任凭天下人自己去经营,本来就是有国者治理国家的根本。考察《周礼》,可见土木、水、草木等事务各有深远谋划;不惜委曲周详地安排,以安定食物和财货的本性,这就是圣人的法度。天下的物产任凭天下人自行经营,却又任其损耗,这不是有国者应有的用心。国家要富足,没有奇异的才能和术数,只在于使百姓广泛种植粮食,并使他们竭尽力量。《豳风》已经陈述得很清楚了,农民没有不知道农时的;如果他们像没有听闻一样,那不是农民的罪过。君主在上面震动精神、恭敬勤勉,有司在下面慰劳百姓、招来流民,那么土地就不会荒废,百姓就不会游荡;这才是敬慎地把农时授予百姓啊!于是臣便以此作为屡获丰年的办法。为什么呢?天下共同经营而不担忧它不能生长,生长出来而不担忧它不足的,没有什么比谷物更是如此。臣所担忧的,只是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超过这个问题,就不是臣所担忧的了。唉!把爱护农业的心推及爱护万物,什么东西不能丰盛呢?即使有鱼鳖,也不就像粮食不能再次得到便会饥饿一样吗?然而如果想使它们繁殖丰厚,就要忧虑密网。网眼四寸,哪一个不是水泽之人的全部工具呢?只要君主没有轻视美味的心,而渔师又借池泽的赋税向下取怨,那么捕鱼的人就开始困顿了。果真能使密网不入水,根本不必等到四灵被豢养,鱼鳖也知道不会被捕捞了。至于木材,不就像粮食必须耕耘才能收获吗?然而如果想保全它的利益,就要防备斧斤。冬夏采伐的制度,难道不是工匠、山石管理者所明察的吗?只要君主没有重兴土木的心,而百工又不任意施展过度精巧的技艺,砍伐不至于伤及初生的枝芽,樵采之人就不会困苦。果真能使人按时采伐,根本不必等到东南土地耗尽,竹箭就会如麇鹿成群般聚集而来。这三类物产,本来都有余裕的形势,所以法令只需防止它们不足;物产的数量每天增加,所立制度反而不多。这三类事情都有极大的功效,却涉及纤细琐碎的环节,所以君相不能只提纲挈领地掌握,造物者也因君主厌倦而忽略这些事务,后来才开始勤勤恳恳地从事荒政。这道题不能生硬填塞经文,也不能稍稍带有策论的气息;要用古雅秀美的笔调书写先王节制用度、爱护养育百姓的道理,做到优美、精密、融洽,使人反复阅读也不厌倦。【原评】

省刑罚  三句       孙维祺

仁政去其病,农者而农事勤矣。夫刑罚残,则减耕耨之力;税敛重,则失耕耨之资。上也省薄,下也深易。仁政之初效可覩也。若曰王所虑者国之丧败耳,曷尝计民之困惫哉?臣窃见井牧寂寥,悬耒而叹,流离转徙,轻去其乡。石田丰草,遍两河矣。晋于天下,民莫众焉,力莫饶焉,何为至此?臣察其故,一在刑罚,一在税敛而已。武健之吏以为律不严则兵不壮,心计之臣以为饷不继则师不雄。于是农官不设,保介无咨,督责之术峻,催科之考最,其亦不仁甚矣。且刑酷而自甘于赎,谓罚之可以逭刑也。乃百锾之罚有加焉,千锾之罚更有加焉。悬磬而免,桁杨反不若刑之无忧其妇子。敛重而羣趋于末,谓税之可以逃敛也。乃园防漆林之税苛焉,鱼盐蜃蛤之税更苛焉。奔走而恣供亿,反不若敛之完聚其室家。是故拘系之累,囚南亩农夫也;纳赎之金,矢中田膏脂也;一日之佩璲,万人胼胝也;一飡之酒浆,终嵗勤动也。民困何如有不辍耕太息者?岂情也哉?而臣有以知仁政之所在矣。且夫执左道以乱人心者,皆游惰之民,相率而为非耳。臣以为刑之所及,且先治之以旷土失业之诛,而即以夫布之罚继其后。外此之眚灾,尚从原宥焉,则省莫省于此矣。抑取市防以约商贾者,驱末业之民尽返而归农耳。臣以为税之所加,不过定之以货少货多之法,而要以正供之赋敛诸农。过此之诛求无滋悉索焉,则薄莫薄于此矣。吾见出一民于囹圄之苦,即増一民于陇亩之勤;减一粟于周道之输,即留一粟于农亩之馌。我有手足,君王爱我,不桎梏之而笞棰之,使我秉耒,使我荷锄,忍自逸也。我有仓廪,君王恤我,不倾圮之而灌输之,使我饔飱,使我作息,忍自嬉也。庶防哉!两河之民,老死不登士师之庭,暮夜不闻追呼之吏,犹是耕也,而今则深矣,犹是耨。也,而今则易矣。十亩闲闲,良士休休,而相忘于化日之舒以长也,则暇甚也。

上下营绾皆有实义,故词虽腴而质自清。

  仲尼之徒  二句      潘宗洛

圣门黜霸功,以其事之非正也。盖桓文之事不正,所集也。岂游于圣门者而亦道之?今夫士君子之慎择于学术,甚于人君之择治术也。故近古以来,权畧智计之士所争言者,独概置而弗取焉。此其所挟持甚大,而其渊源甚逺矣。王以桓文之事问臣,盖志在桓文久矣。抑知臣之学乃得自仲尼者乎?三代之君,迹不相袭,道本同归。至桓文而始别创其途。百家之説,迹涉争胜,道鲜折衷。至仲尼而乃独正其统。以臣读仲尼之书,观其言语文章,循循然莫不有规矩。言必称先王,自周室之既东也,上而遡诸丰镐,惟有歴年更上,而遡诸唐虞夏商,惟有歴年。其事固多湮没,不为世所称説,而仲尼者犹独网罗旧闻,叅考载籍,与其徒讲明而切究之。若夫仲尼之去桓文未逺也,牧民山高之篇,与夫狐赵之谋之载于晋乘者,赫赫若前日事,而其文不少槩见。何哉?及臣从仲尼之徒游,而后知仲尼之虑之深且逺也。仲尼以为为一时计,不可无桓文之功;为千古计,不可有桓文之事。桓文之功,盖在于奬王室也,故于春秋多恕辞。桓文之事,则归于败王章也,故于诗书寓微意。何也?鲁僖之惩荆也,得列于诗之颂矣。以言乎召陵之役,城濮之师,茍铺张扬厉,岂直鲁僖而已哉?乃读南山,知天之乱齐以启桓,而其后无讥焉。读渭阳,知天之假秦以启文,而其他弗闻焉。霸者莫髙乎桓文,而风雅正变之间未尝一载,此明以抑之,使其事不得托乎闗雎、殷武中也。抑秦穆之悔过也可列于书之末矣。以言乎葵丘之盟,践土之会,其尊奬翼戴岂仅秦穆之比哉?乃读昭王以后之书,诰诫未衰,而宰孔之命齐侯者弗与焉。读东迁以后之书,弓矢有锡,而王子虎之命晋侯者弗与焉。霸者莫显乎桓文,而方策删定之际未有表章,此明以絶之,使其事不得继夫二帝。三王后也,盖仲尼之微意若此。所以七十子之徒,口受其辞,心通其意,必无道桓文之事者也。嗟乎!桓文能挟天子以令天下,而不能得之于匹夫;能使尚功骛利者竞慕其事,而不能使贤人君子之弗鄙弃而不道。仲尼之徒,岂欺我哉!

才调富有,挥洒如意。后二股乃时士所叹赏,而求以义理之实,则失据。桓文兴霸,实未尝有诗以歌其事耳。若以为孔子抑之,则甫田、渭阳之类无闗劝惩者犹存焉,而独削桓文之诗,于义为无处矣。凡见于《尚书》,非事闗兴衰,即文成誓诰可垂法戒者,宰孔、王子虎之命,寥寥数语,意尽于言,亦难与殷诰、周盘并列。凡此皆时文家将无作有,以伸其説耳,而风致则佳。

译‘减省刑罚’(三句)——孙维祺 仁政除去百姓的疾苦,农民就会勤于农事。刑罚残酷,就会削弱耕作的力量;税收征敛沉重,就会耗失耕作所需的资财。上面减省薄待,下面就容易深入施行,仁政最初的效果很快可以看见。如果说君王所忧虑的只是国家的丧败,哪里曾计算过百姓的困苦疲惫呢?臣私下看见井田和牧地寂寥荒废,农民挂起农具叹息,流离转徙,轻易离开故乡。石田、丰草遍布两河。晋国在天下各国中人口没有比它更多的,财力也没有比它丰厚的,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臣考察其中原因,不过一在刑罚,一在税收罢了。强悍的官吏认为法令不严,军队就不强;善于筹算的臣子认为粮饷不能接续,军队就不雄壮。于是既不设置农官,也不咨询保介,督责的方法严峻,催收赋税的考核又以最苛急为能,这实在太不仁了。况且刑罚残酷,百姓只好甘愿赎罪,认为罚金可以逃避刑罚。于是罚金一百锾还要增加,罚金一千锾更要增加。家财悬空、穷困不堪而求免罪,反倒不如受桁杨刑罚,至少不用忧虑妻子儿女。征敛沉重,百姓便纷纷趋向末业,认为税赋可以通过逃亡来躲避。于是园圃、陂池、漆林的税很苛重,鱼、盐、蛤蜊的税更加苛重。奔走四方而任意供应,反倒不如纳税后完整地保全自己的家庭。因此,拘禁系缚的负累,是在囚禁南亩上的农夫;缴纳赎罪的钱,是从田地肥沃的膏脂中射出的箭;一天佩戴的玉佩,是万人长年劳作磨出的老茧;一顿饭的酒浆,是百姓终岁勤劳动作换来的。百姓困苦到这种程度,怎么会没有人停止耕作而长叹呢?难道这是他们的本心吗?由此臣知道仁政所在了。那些执持邪道扰乱人心的人,都是游荡懒惰的百姓,相互带领着去做坏事罢了。臣认为,刑罚所要惩治的对象,应先用荒废土地、失去职业的罪名惩治,然后再以夫布之罚接续其后;除此之外的灾祸过失,仍应加以宽宥,这样减省刑罚就没有比这更彻底的了。或者说,征取市肆和关卡的税来约束商贾,是要驱使从事末业的人全部返回乡里务农。臣认为,税收所加,不过按照货物多少确定税法,关键是把正供赋税征收于农民;超过这些的额外诛求,不再加以搜括,这样减轻赋税也没有比这更彻底的了。我看见从牢狱痛苦中救出一个百姓,就增加了田亩上勤劳的一个人;从通行大道上少运出一粒粮食,就给农田留下了一粒粮食。我有手脚,君王爱护我,不把我拘禁、枷锁、鞭打,而让我拿起农具、扛起锄头,我怎么忍心自己安逸呢?我有仓廪,君王体恤我,不把它倾毁而把粮食灌输其中,使我有饭吃、有事情做、有休息时间,我怎么忍心只顾嬉游呢?这样大概可以防止祸患吧!两河的百姓,老死也不进入士师的公堂,夜晚也听不见追捕呼喊的官吏;仍然从事耕作,而如今耕作更深了;仍然从事锄草,而如今锄草更容易了。十亩田地安闲平坦,贤良之士安适自在,彼此忘却于教化之日的舒展长久之中,那就更加闲暇了。上下文的经营安排都有实际意义,所以辞藻虽然丰润,质地却自然清纯。‘仲尼的门徒’(二句)——潘宗洛 圣人门下排斥霸业的功劳,是因为霸业所做的事不合正道。桓公、文公的事业不合正道,因此被他们所聚集的功业也不正;难道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反而还会称道它吗?如今士人君子谨慎选择学术,比君主选择治国方术还要谨慎。所以自近古以来,权谋策略之士争相称道的东西,大体都被搁置而不取。这种坚持所涉及的范围很大,源流也很深远。大王拿桓公、文公的事情问臣,大概已经有意于桓文很久了。但大王是否知道,臣所学正是从仲尼那里得来的呢?三代君主的事迹虽然彼此不相沿袭,道理却本来同归一途;到了桓公、文公,才另行开创道路。诸子百家的学说,事迹上涉及互相争胜,道理上却很少能折中;到了仲尼,才独自匡正了它的统绪。臣读仲尼的书,考察他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无不合乎规矩。他说话一定称道先王。自周室东迁以后,向上追溯到丰、镐,只能逐年往上追溯;再向上追溯到唐、虞、夏、商,也只能逐年追溯。那些事情本来大多已经湮没,不为世人称说,可是仲尼仍独自搜罗旧闻,参照考订典籍,和他的门徒讲明并深入研究。至于仲尼离桓公、文公的时代还不远,《牧民》《山高》等篇,以及狐偃、赵衰的谋略记载在晋国史书中的内容,明明如同前些日子的事情,可是他的文章中却一点也没有大概显现。为什么呢?等到臣跟随仲尼的门徒交游以后,才知道仲尼的忧虑深远。仲尼认为,为一时之计,不能没有桓公、文公的功劳;为千秋万代之计,却不能有桓公、文公的事业。桓公、文公的功劳,大概在于扶助王室,所以《春秋》中多有宽恕他们的言辞;桓公、文公的事业,最终却导致败坏王法,所以《诗经》《尚书》中寄托了微妙的意旨。为什么呢?鲁僖公讨伐荆国的事,已经可以列入《诗经》的颂诗了。若说到召陵之战、城濮之战,如果尽力铺张扬厉地赞美,难道只是赞美鲁僖公吗?可是读《南山》,便知道上天使齐国发生动乱,从而启发桓公兴起,后来却没有讥刺桓公。读《渭阳》,便知道上天借秦国之力来启发文公,其他地方却没有再说。霸主没有比桓公、文公更高的了,但在《风》《雅》正变之间,从来没有一篇记载他们;这是明显地压抑他们,使他们的事业不能托附于《关雎》《殷武》之中。秦穆公悔过的事,也可以列在《尚书》末篇了。若说到葵丘之盟、践土之会,它们尊崇、褒奖、辅佐、拥戴周王的功劳,难道只是秦穆公悔过的事情可以相比吗?可是读昭王以后的《尚书》,诰诫之意并未衰减,却没有收入宰孔奉命告诫齐侯的文章;读东迁以后的《尚书》,其中有赐予弓矢的记载,却没有收入王子虎奉命告诫晋侯的文章。霸主没有比桓公、文公更显著的了,但在史策删定之时却没有表彰他们;这是明显地断绝他们,使他们的事业不能接续二帝三王之后。这就是三王之后的情形;仲尼隐微的意思大概如此。因此七十子门徒口头接受这些言辞,心中通晓其中的意义,必定没有称道桓公、文公事业的人。唉!桓公、文公能够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却不能使一个普通人真正归服;能够让崇尚功业、追逐利益的人争相羡慕他们的事业,却不能使贤人君子不鄙弃它、不称道它。仲尼的门徒,难道会欺骗我吗?才情格调丰富,挥洒自如。后面两股文章是当时士人所赞叹欣赏的,但若寻求义理上的真实根据,就站不住脚。桓公、文公兴起而成就霸业,实际上从来没有诗歌歌咏他们的事情。若认为这是孔子压抑他们,那么《甫田》《渭阳》之类与劝善惩恶无关的诗仍然存在,却单独删去歌咏桓公、文公的诗,在义理上便无从安置了。《尚书》中凡是记载的事情,不是关系兴衰,就是文章已经写成誓诰,可以垂示法则、作为戒鉴。宰孔、王子虎的诰命只有寥寥数语,意思已经尽在言辞之中,也很难同《殷诰》《周盘》并列。这些都是时文家把没有的说成有,以伸张自己的说法罢了;但文章的风致却很好。

今王鼓乐于此  何以能田猎也

  韩 菼

乐与猎,犹今也,而民色喜矣。夫犹是民也,犹是鼓乐田猎之王也,而民喜,何耶?岂今之乐亦可喜耶?且夫甚可思者,为民情矣。无端而忽忧,亦无端而忽喜。虽然,忧祗为其身耳,家耳;而喜则专有所甚幸于其君,而忘乎其身与家焉。臣得侈言其盛,而王试察其所以然。夫疾首蹙额之民,非以王鼔乐田猎故耶?斯时必有諌王者曰:「毋鼓乐,敖辟之戒,谓何?其尚为新声之听。」又必曰:「毋田猎,衔橛之忧,谓何?其不图万乘之安。」夫必毋鼓乐而后可,则是钟鼓之悬必辍于崇牙,管籥之音不竞于繁会也。必毋田猎而后可,则是车乗不御,仆夫不驾,而孑孑羽旄之盛不驰骤于薮之薪蒸也。而民必将曰:「嘻!甚矣惫我王!或者其有宿夕之忧,以至斯极与?不然,何自苦为也?」斯时也,王独居深念,必凄怆悲懐,愀然不乐,而臣亦见王之民气结而不扬,中抑郁而若有亡也。夫王之民固甚念其父母兄弟妻子之民也,然亦有时若忘乎其父母兄弟妻子,而甚爱我王。且不惟此而已,更爱我鼔乐之王,田猎之王。今夫野人相劳苦,鸣旦暮,欢犹歌呼,呜呜击瓮拊缶,而又以其间猎豵豜,具伏腊奉公上。况王泱泱表海,土风固雄,且羽毛齿革,地实生焉。其不惟君之所辱。王今日者,请仍命鼓师,召太常鼓瑟之忌,进絶缨之髠,侍相与抗曼声,娯长夜,如是者不改。王今日者,请仍驰軨猎之车,驭騄耳之骏,靡桡旃,树珠旗,以射乎之罘,观乎成山,如是者亦卒不改。民或者惊相告:「曩者鼔乐田猎之王复然矣!」而孰意不尔也?王试采风而听,凭轼而观,其有首额疾蹙者乎?曰:「无有也。」其有念而父母兄弟妻子者乎?曰:「不闻也。」其举欣欣然色动者何也?曰:「喜也。」走相吿语何也?曰:「其庶防吾王之无疾病也。」何以知吾王之无疾病也?曰:「以王之鼓乐田猎也。」斯时也,臣固见王之乐未及。终阕,而父老已愿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臣又见王之游未及还辕,而道旁观者咸叹息,且感泣数行下也。

意在摹写,覆述语气神情,故多从反面、侧面翻腾跌宕,以注末句,笔势飞动,兴致淋漓。

译‘如今大王在这里奏乐’——‘怎么能够田猎呢’ 韩菼 奏乐和田猎,还是从前那样;但百姓的脸色却喜悦了。同样是这些百姓,同样是那个奏乐田猎的君王,可百姓为什么欢喜呢?难道如今的音乐也值得欢喜吗?尤其值得深思的,是百姓的情感。没有缘由地忽然忧愁,也没有缘由地忽然欢喜。不过忧愁只是为自身、为家庭;欢喜却专门因为君王有了极大的幸事,竟忘记了自身和家庭。臣可以放开来谈论其中的盛况,请大王试着察看它的原因。那些头痛皱眉的百姓,不正是因为君王奏乐田猎才这样的吗?这时一定有人劝谏君王说:‘不要奏乐。敖慢邪僻的警戒,难道忘了吗?况且还要沉溺于听新声。’又一定有人说:‘不要田猎。车轴断裂、车衡折损的忧患,难道忘了吗?怎么能不为万乘之尊的安全打算?’如果一定要不奏乐才可以,那么钟鼓悬挂之处必定停止敲击,管籥之声也不会在繁复的乐曲中争鸣;如果一定要不田猎才可以,那么车乘无人驾御,车夫不驾车,盛大的羽旄仪仗也不会奔驰在薮泽的柴薪之间。百姓一定会说:‘唉!我们的君王实在被折磨得太厉害了!莫非他有积累已久的忧患,才到了这种地步吗?不然,为什么要自寻苦吃呢?’这时君王独自深思,一定凄凉悲伤,神色忧愁而不快乐;臣也看见君王的民气郁结而不能舒展,内心压抑,好像有所丧失。君王的百姓本来就是非常思念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的人,但有时也仿佛忘了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而非常爱戴我们的君王。不仅如此,他们还更加爱戴那个奏乐的君王、田猎的君王。如今乡野百姓互相慰劳辛苦,早晚鸣叫,欢乐时如同歌唱呼喊,呜呜地敲击瓦缶;又在其间猎取小猪、大猪,准备冬祭、腊祭的供品来奉献给君上。何况大王的国土临海而广大,地方风俗本来雄强,羽毛、牙齿、皮革等物产也确实出自本地,难道不只是供君王所用吗?大王今天,请仍旧命令乐师,让太常奏瑟,召来因犯绝缨之礼而被剃发的人,一同侍奉,放声长歌,娱乐漫漫长夜;像这样也不要改变。大王今天,请仍旧驱驰猎车,驾驭騄耳这样的骏马,挥动旗帜,树起珠饰的旗帜,到罘山射猎,到成山观览;像这样也最终不要改变。百姓或许惊喜地互相告诉:‘从前那个奏乐田猎的君王又恢复原样了!’谁会料想到不是这样呢?大王试着采集民间歌谣来听,凭车轼观察,是否还有皱眉头痛的人呢?他们说:‘没有。’是否还有思念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的人呢?他们说:‘没有听见。’那么他们个个喜悦、脸色动容,是为什么呢?他们说:‘因为欢喜。’他们奔走相告,又是为什么呢?他们说:‘大概可以防止我们的君王没有疾病吧。’怎么知道我们的君王没有疾病呢?他们说:‘因为君王正在奏乐田猎。’这时,臣本来已经看见君王的快乐还没有达到极点;乐曲终了,父老已经希望自己暂时不要死去,还想看见德化完成。臣又看见君王出游还没有转回车辕,道旁观看的人都在叹息,甚至感动得流下几行眼泪。文章用意在于摹写情状,反复叙述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情,所以多从反面、侧面翻转跌宕,用来照应末句;笔势飞动,兴致淋漓。

此文王之勇也        熊伯龙

勇之大者,一见于周文焉。夫文非期乎勇也,而勇亦自着。然则文之不可及者,岂以不勇之故哉?且尧舜后,圣人而无憾者,文王而已。诗书所载,详于德化,畧于武功,故当时鲜怨恶,而后之穷兵者亦无所挟以为资。识者深叹其臣节之终,盖由乎此,而亦未尝不疑其戡乱之才或有所未逮也。读《皇矣》之诗,而知儒者之论,固不足以测圣人矣。天下有勇而不必为圣人者,未有圣人而不勇者。凡人所为,自始至终,皆得以勇名之,而一値頺败,中蔵立见者,此以人从勇,有幸有不幸也。然人以一概观之,有终身见其为勇者焉。文王所为,自始至终,一勇不足以名之,而时当愤发,大满人意者,此以勇从人,有露有不露也。然人以一概观之,有终身忘其为勇者焉。试观赫怒整旅如此,此非文王之勇乎?自古安常之局,惟勇可以破之。其先固有事獯鬻之法,而所处之势异矣。文王有大于人之气,岂援祖宗以自便乎?当其时,曲直之形既分,彼已之情亦审,而智至此而无所用,岂非乘势以立功者哉?自古度外之事,惟勇可以济之。其身亦有事昆夷之法,而所値之时异矣。文王有大于人之志,岂狃夙昔以养寇乎?当其时,依京挟风雨之势,涉河失险阻之形,而仁至此而不欲施,岂非趋时如响赴者哉?与人同功,无以为威,予懐明德,以后皆称天以重之也。赫赫者天,而凭为诞告,旅师之本,盖才力所不能争矣。夫养晦虽其素蓄,观乎此,而英畧不已过人欤?等势齐量,无以为武,方伯专征以来,皆君道以治之也。业业者君,而奉其弓矢斧钺之灵,盖刚柔所不能较矣。夫观兵岂其初志?观乎此,而盛威不在千古欤?嗟乎,古未有以勇言文王者,而自臣言之,天下自是知征伐不可废,而文王之心亦或以此伤矣。虽然,三代以下,犹愿其为文王之勇也夫。

义理平正,词气坚确,同时不乏积学之士,举未能及,其老洁者,则功力之有浅深纯驳也。

  此武王之勇也  二句    刘子壮

以勇安民,若无异于前王矣。夫一怒安民,文王已见于前事,而援书所引,即武王亦有然者,其勇宁有逊哉?尝读有声之诗,以武功称文王,至于武王则曰:「皇王维辟,无思不服而已。」论者以文王造其始,而续而终之,为无难。又以见文王之文,非不足于武,而武王之有天下,非以力取之也。顾我之论武王有进焉:武以兵有天下,神武之畧,同符古汤,则其勇无俟乎表而扬之也。诗人深没其词,而归功于文,所以为其承厥志之义。抑武以兵有天下,服事之德,防伤穆考,则其勇固宜乎深而隠之也。史臣盛引其説,而专美乎武,所以为无慙于父之辞。则就书所云,而断之曰:「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怒而安天下之民,有不异乎文王者。夫文之征伐,皆禀于殷商,则战胜不有其功,孰与夫奏耆定而朝诸侯者乎?而武王则不敢若曰:「文之所安,我亦安之。」载主而东出,若以托乎在天之灵,而勉小子之无良,明文考之无罪,则干戈之援及,非以夸夫予武,在父子之间,亦足以明其无异事矣。文之讯馘,无过乎阮密,则才武未极其雄,孰与夫胥如林而奏罔敌者乎?而武王则不忍若曰:「我之所怒,亦文王之所怒。」宗祀而敎孝,若以请乎明堂之命,而伐密为王功之始,伐崇为王功之终,即会朝之清明,初不过乎因垒合诗书而论,亦可以见其有同揆矣。世徒见斧钺之专,商实倒授以柄,而不知周家兵雄天下,本自司马之法。盖武王以仁义之师,一戎衣而底定,则教战敎耕,皆原于养兵不试之意。一旦奋发,伍两卒旅,皆先朝之简服,而质重气鸷,亦托王灵而有貔虎之威。世徒见兵法之授臣,实晓畅其机,而不知周家世处西陲,素有昆夷之喙。且武王以沉毅之姿,防百年而举事,则麾旄仗钺,已蔵于遵时养晦之中,一旦称兵,羌戎尹尉胥穆考之留遗而发扬。蹈厉亦依圣武而奏,鹰扬之绩,吾于是知武之述文,不必在取天下也。意主乎安,即藩臣可老,而天与人齐,可以明前人无敎子逆节之理,则大勋未集,与实始剪商同。论武王之安天下,有不得已而一怒也。事止乎安,即建櫜犹后,而愤与望迫,可以见圣人有轻身徇民之心,则胜殷遏刘,与讲学行礼同功。即取有声之诗,以合书而文武之勇,不异论而同乎比比。写亦字纵横出没,具有精思伟论。

译‘这就是文王的勇’——熊伯龙 最大的勇,首先在周文王身上显现。文王并没有刻意追求勇,但勇也自然彰显出来。既然如此,文王不可企及,难道是因为他不勇吗?而且尧舜以后,圣人中没有遗憾的,只有文王。诗书所记载的,详于德化而略于武功,所以当时少有怨恨厌恶,后世穷兵黩武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借来作为凭据。明白的人深深叹息他臣节始终如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也未尝不怀疑他平定乱事的才能或许有所不及。读《皇矣》这首诗,才知道儒者的议论本来不足以测度圣人。天下有勇而不一定成为圣人的人,却没有圣人而不勇的人。凡人的所作所为,从开始到结束,都可以用勇来命名;一旦失败,内心隐藏的东西便显露出来,这是因为人依从勇气而行动,有幸运也有不幸。然而人们笼统地观察,仍有终身都看见他勇敢的一面的人。文王的所作所为,从始至终,一种勇气都不足以概括;但在时势需要愤发的时候,他极大地满足了人们的愿望,这是因为勇气依从人事,有显露的,也有不显露的。然而人们笼统地观察,也有终身忘记他勇敢一面的人。试看他盛怒而整顿军队到这种程度,这难道不是文王的勇吗?自古以来,安于常态的局面,只有勇气可以打破。文王的祖先本来有讨伐獯鬻的办法,但当时所处的形势不同。文王有超越常人的气概,难道会援引祖宗旧例来为自己求便利吗?当时是非的形势已经分明,敌我双方的情势也已经审察清楚;智慧到了这个时候却无从施用,难道不是凭借形势来建立功业吗?自古以来,超越常规的事情,只有勇气可以成就。文王自己也有讨伐昆夷的办法,但所遇到的时机不同。文王有超越常人的志向,难道会因拘泥于往昔而养寇自患吗?当时依托京地、挟持风雨之势,渡过黄河而失去险阻之形;仁德到了这个时候却不愿施行,难道不是顺应时机、像回声应声一样迅速行动吗?与人共同建立功业,便没有什么可以显示威势的;‘我怀有光明的德’,后来都称说这是上天以此来加重它。赫赫显明的是上天,凭借它发布宏大的告令,成为发动军队的根本,这大概是人的才力所不能争胜的。文王平素虽然蓄养晦藏,观察到这里,他的英明谋略难道不是已经超过常人了吗?形势相等、力量相当,便没有什么可显示武力的;自从诸侯专门征伐以来,一切都用君道来治理。兢兢业业的是君主,奉行弓矢斧钺的威灵,这大概是刚柔之力所不能相比的。文王观兵难道是他最初的志向吗?观察到这里,他盛大的威势难道不在千古之上吗?唉,古人从来没有用‘勇’来谈作文王;但依臣看来,天下从此知道征伐不可废弃,而文王的心或许也因此受到伤害。即使如此,三代以后的人,仍然希望他成为具有文王之勇的人啊。义理平正,文辞气势坚实确切;同时又不缺少学问积累深厚的士人,只是全都未能达到这一水平。至于那些老练清洁的文章,则可见功力有浅深、纯杂之不同。‘这就是武王的勇’(二句)——刘子壮 用勇来安定百姓,武王似乎与前代君王没有不同。因一怒而安定百姓,文王已经在先前的事情中表现过;引自《尚书》的话,也说武王有这种作为,那么他的勇难道会逊色吗?我曾读《有声》诗,它以武功称赞文王;至于武王,却只说:‘皇王就是君主,没有谁不服从。’评论者认为,文王开创了事业的开始,武王接续并完成它,并不困难;又由此看出,文王的文德并非不足于武功,武王拥有天下,也不是靠武力夺取的。但臣对武王的看法还有更进一步之处:武王凭借军队取得天下,神明威武的谋略与古代汤王相符,那么他的勇本来就无需特别表彰宣扬。诗人反而深深隐没他的功劳,把功归给文德,是为了说明他继承父亲志业的道理。或者说,武王凭军队拥有天下,又以服事的德行避免伤害穆考,所以他的勇本来就应当深深隐藏。史臣极力引用这种说法,专门赞美武王,是为了表示他对父亲无愧。于是就根据《尚书》所说,断定道:‘这就是武王的勇。’而且武王也曾因发怒而安定天下百姓,并不与文王不同。文王的征伐,都承受殷商的命令,所以战胜后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谁能同那奏报大功告成、使诸侯来朝相比呢?武王却不敢说:‘文王所安定的,我也安定它。’ 他载着文王的神主向东出征,仿佛是把事情托付给上天的神灵,并勉励自己这个不肖小子;说明文王没有罪,那么动用干戈,就不是为了夸耀自己的武力。在父子之间,这也足以说明武王与文王所做的并无不同。文王所斩获的首级,最多不过阮、密二国;论才能和武力,尚未达到最雄强的程度,怎么能同那军队多得如林、奏报无人能敌的武王相比呢?但武王不忍说:‘我所愤怒的,也是文王所愤怒的。’举行宗庙祭祀并教导孝道,仿佛是向明堂请示命令;以讨伐密国为王业的开始,讨伐崇国为王业的终结。即使会朝时天下清明,也不过是依靠营垒、合并诗书来论说,仍然可以看出他们的尺度相同。世人只看见斧钺专断,仿佛商人把权柄倒手授予武王,却不知道周家兵力雄视天下,本来就出自司马掌军的法制。武王以仁义之师,一次披甲便平定天下;因此训练战斗、训练耕作,都是出于蓄养军队而不轻易使用的用意。一旦奋发,伍、两、卒、旅等军队,都是先王遗留下来的精锐装备;他们质朴厚重、气势勇猛,也凭借王的威灵而具有貔虎之威。世人只看见兵法传授给臣下,确实明白通晓其中的机要,却不知道周家世代处在西部边陲,素来就有对付昆夷的经验。武王以沉毅的姿态,经过百年积蓄才举事,因此旌旗、斧钺早已藏在顺应时机、涵养晦藏之中;一旦发兵,羌戎、尹、尉等,也都是穆考遗留下来的力量被重新发扬。勇武奋发也依靠圣人的武德而成功,鹰扬般的功绩,使我由此知道,武王继承文王,不一定在于夺取天下。其主旨在于安定百姓,即使藩臣终老,天与人也彼此相合;这可以说明前人没有教导儿子做叛逆之事的道理。即使大功尚未完成,与实际开始剪除商国相同。论武王安定天下,是不得已而发怒一次。事情止于安定百姓,即使收兵入鞘还在后来,而愤怒与民望相迫,也可以看出圣人有轻视自身、殉身为民的心;这样平定殷商、制止杀戮,与讲学行礼具有同样的功劳。即取《有声》诗,与《尚书》合起来看,文王、武王的勇并无不同,论说也彼此相合。文章中‘亦’字纵横出没,确实具有精深的思考和宏伟的议论。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一段。陶元淳【墨】

先王之观及天下以课侯也,盖先王委所守于诸侯,而不可无以课之也,于是乎有巡狩之典。想其吿景公曰:「以臣观先王之世,未尝敢一日自暇逸也,其长驾逺驭之畧,将使五服之内必有车辙马迹焉。」盖其观也,与公今者之欲相类,而重之以课侯,定之以十二年,则规模较宏逺而用意深焉矣。夫齐自赐履以来,岱宗在其封内,天子之明堂在焉,诸侯朝宿之地亦在焉,我东国世守之以望幸也,而时迈之典无闻,祭告之礼不举,盖天子之不巡狩久矣。然掌故所蔵可考而知也。想先王虑天下之旷而难制也,故分诸侯以理之,而又恐诸侯之负其险逺也,故动属车之音以震之。丰镐受命之邦,帝王之所光宅,而六飞所驾,则侯甸男邦之逺,无不奉其清尘已。先王虑天下之逺而弗届也,故命诸侯以绥之,而又念诸侯之过于劳勚也,故勤玉趾之举以亲之。郏鄏定鼎之区,风雨之所和会,而万乘所临,则伯叔甥舅之邦,无不承其警跸已。若是者,先王岂好劳哉?「谓我一二兄弟,为我守此土也。」岂其封靡相尚,以贻予一人之忧?顾或者侯绩已懋,而庆赏不行,采风之使未必能上闻也。且使天下谓予一人燕逸深宫,遂忘四国之防保,毋有伤其志者乎?故巡其所守,而后诸侯无不戢志也,虽供马赋车,不惮烦矣。我累世积累以承借丕基也,岂其黜陟既明,不足慰庶邦之望?顾或者考绩虽优,而政事实缺,躬览之余不尽如所闻也。且使诸侯谓予一人,仅亦守府,非有高世之规,其独无生其心者乎?故巡其所守,而天下无不震叠也,虽道河周岳,不遑暇矣。而臣以为天子之观,莫大于是矣。虽然,公诸侯也,臣请更以诸侯之观进。

此等题一入后世权术作用,虽议论发皇于先王巡所守之意,反无所处矣。文虽未尽洗脱此意,而塲屋中有此醇雅韵秀之致,正非宿学不能。

译‘天子到诸侯国叫作巡狩’(一段)——陶元淳(墨) 先王巡行天下来考察诸侯,大概是因为先王把守土的责任交给诸侯,却不能没有考察他们的办法,于是便有了巡狩的典制。想来他告诉齐景公说:‘依臣看来,先王的时代从来不敢有一天自求闲逸;他们驾驭远方、控制天下的谋略,将使五服之内必然留下车辙马迹。’大概他巡行天下的做法,与您今天的愿望相类似,只是又加上了考察诸侯,以十二年为期限,所以规模更加宏大深远,用意也更加深厚。齐国自从周王赐予征伐土地以来,岱宗就在它的封域之内,天子的明堂也在那里,诸侯朝见住宿的地方也在那里;我们东国世代守护它,以等待天子临幸,可是《时迈》所说的巡狩典礼从未听闻,祭告的礼仪也没有举行,大概天子不巡狩已经很久了。不过掌故所保存的材料仍然可以考察得知。想来先王忧虑天下广大而难以控制,所以分封诸侯来治理;又担心诸侯凭借险远之地负固不服,所以发动属车的声响来震慑他们。丰、镐是接受天命的邦国,是帝王光明显赫居处的地方;六马驾车,诸侯、甸服、男服诸国再远,也没有不恭迎天子清洁车尘的。先王忧虑天下遥远而不能到达,所以命令诸侯去安抚它;又想到诸侯过于劳苦,所以勤劳地举动玉趾,亲自前往他们那里。郏鄏是定鼎之地,是风雨调和会聚的地方;天子乘万乘之车所到之处,伯、叔、甥、舅等诸侯之国,没有不承受清道警跸的。像这样,先王难道喜欢劳苦奔波吗?不过是说:‘你们这些一两个兄弟,为我守护这片土地。’难道会因封国内彼此竞相夸耀,而给我这个君主留下忧患吗?只是有时诸侯的功绩已经很大,庆赏却没有施行,采风的使者也未必能把情况上报。况且如果天下认为我独自安居深宫,竟然忘记四方国家的防守,又岂不是会伤害他们的志气?所以巡行他们所守护的地方,此后诸侯没有不收敛心志的;即使要供给马匹、赋税、车乘,也不怕烦劳。我历代积累基业,承受伟大的根基,难道会认为黜陟赏罚已经明确,就不足以慰藉各诸侯国的希望吗?只是有时考察功绩虽然优良,政事实情却有所欠缺,亲自察看之后,并不完全如同听闻的那样。况且如果诸侯认为我不过是守着府库,并没有超越世人的规划,他们难道不会另生心思吗?所以巡行他们所守护的地方,天下没有不震动敬畏的;即使要沿着黄河、巡行四岳,也顾不上闲暇了。臣认为,天子巡行考察,没有比这更大的意义了。不过,您是诸侯,臣请进一步谈谈诸侯所应有的观念。这类题目一旦落入后世权术和功利作用的范围,即使议论能够发扬先王巡行守土的用意,反而也无从安置了。文章虽然还没有完全洗脱这种意味,但在考场文章中能有这样醇厚雅正、韵味秀美的情致,确实不是久经学问的人不能做到的。

春省耕而补不足,为诸侯度。刘子壮。

即一观而不忘,勤民可以为法于天下矣。夫春有补,秋有助,先王无不为民而出也。齐备侯封,曷不念古夏谚之闻乎?且天子所至,而百姓望恩,故舆跸之地,古者谓之幸焉。所以皇仁洽而颂声作也。先王不敢市德仁之誉,而隂其事于游观;先王有所降慈惠之文,而风其义于藩邑,用此道耳。是故五年之典,既躬履列辟以颁其泽;而二分之节,又时巡国中以乐其风。其自祈谷以行帝籍,大享以报土功,春秋已重其事,委积掌于遗人,施惠巡于司救,补助亦兼其时。然而省耕省敛,尤复殷殷者,亦曰惧其有不足也,惧其有不给也。垂裳而理,天子不慕盛世之虚文,而问其疾苦,拯其灾患,则艰难得之目瞩;而简稼器而巡稻田,辨种类而趣耕耨,不以备员于官师,降诏而咨圣世,非徒慰劳之故事,而贷之种食,捐之园林,则实惠得于躬亲,而移用以救时事。合耦以助勤劳,无敢轻行其赏罚。夫民也,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岂无侍卫扰而禾稼躏而望玉步之临,如同风雨。率其父老,进其饮食,岂无费相当而势相迫,而捧谷帛之赐,遂入声谣。则其所以感之者,岂其微哉?盖夏谚有之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当时手夷大难,王迹徧于山川,身履民间,农事通于玉帛。虽未知所以省之、补之、助之者,于春秋何如?而要其忘草野之固陋,作为诗歌,感皇情之悦豫,讽及旬宣,非独以奉一人,且以为有国者劝也。若是者,可以观矣。而吾因以为耕敛之省,古之诸侯有行之者。维昔公刘,鞞琫容刀,陟则在巘。论者谓其以如是之容服亲如是之劳苦,为厚民之至焉。卫文灵雨既零,说于桑田。传者述其革车三十乘,晚年乃三百乘,为训农之效焉。盖嵗时之出,无不为民如此。而不然者,亡国恤而娯麀牡,吾恐其有会稽之典也。

采藻焕发,不事驰骋,而按律合度,在稿中为谨守绳墨之作【原评】

  夏谚曰  为诸侯度     郑为光

详举夏谚,而君乐为民乐矣。夫游豫,固君之乐也。夏谚不独歌休助,且以式侯度焉。则其乐岂独在君哉?孟子述晏子意,谓臣尝观君民同乐之世,虽偶然之惠,若令人有媚于天子之意焉。百年之利,或身被之而口不能指;一日之泽,乃心忆之而语不能忘。盖防幸之词也,而颂祷亦行乎其间矣。臣详补助,而述夏谚。盖夏之民以歌颂其先王者也。其民目不睹土功荒度之劳,遂若忘胼胝之大务,为往事而仅冀幸于倌人之夙驾,愿见君王。其民身不逢玉帛涂山之盛,亦不必援王府之典则为明征,而即观望于属车之清尘,康我妇子。其补助也,夏民相与亲其上,而欢告以为此吾王之游也。夫君子至止,其不惊扰吾民,亦厚幸耳;而民若深庆其有此游也,又惟恐王之不有此游也。歌之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不知人主高居法宫,其贻休于民者何限,而小民不解,直以食其利为感恩耳。」故谓「晏处而勤政,不若説于桑田者之获我心也。」其补助而游也,夏民相与亲其上,而欢告以为此吾王之豫也。夫君子乐胥,其于燕誉,吾民不相及耳;而民若深庆其有此豫也,又惟恐王之不有此豫也。继之曰:「吾王不豫,吾何以助?吾不知人主蒿目焦劳,其裨益于民者何限,而小民无知,直以遂其私为得计耳。」故谓「日昃而不遑,不若王心暇逸者之于我多也。」抑夏谚非独此也。君举必书,即此来游来歌,而一似不可多得。民愿至广,当其式歌且舞,而犹望推及庶邦。终之曰:「一游一豫,为诸侯度。」若庄言之,若推广言之,意谓此吾王之泮奂也与哉?无教逸欲,有邦恃此志也。盖一人之庆也,而亦万邦之宪矣。此吾王之恺怿也与哉?无封靡于尔邦,恃此志也。盖百室之盈也,而亦百辟之刑矣。我意当是时,大臣不必矢卷阿之咏,而车庶马闲,乐亲顔色。夏谚竟可。代太史之陈风,君上不必观无逸之图而求宁,求莫庆溢里闾。夏谚直可当行人之诵志,此所为君乐民,而民亦乐其君者乎?

每于游豫之上,补助之前,衬出妙义,体裁既得,又善防化,谚语、文情流美,最易悦人。

译‘春天察看耕作并补助不足,作为诸侯的法度’——刘子壮 仅仅一次巡察而不忘记百姓,勤劳民事就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春天有所补助,秋天有所资助,先王没有不是为了百姓而出行的。齐国完备地接受了诸侯的封爵,为什么不想起古代夏代谚语所说的话呢?而且天子所到之处,百姓都盼望恩泽,所以车驾警跸经过的地方,古人称作‘幸’。这就是皇上的仁德普遍施行、颂声因此兴起的原因。先王不敢把施仁布德当作买来的声誉,却把这些事情暗中寄托在游观之中;先王有所施降慈惠的文告,又把这种意义传播到藩属城邑,不过是运用这个道理罢了。因此,五年一次的典制,既亲自履行列国君长之礼来颁布恩泽;而春分、秋分的时节,又按时巡行国中来安乐百姓的风俗。先王从祈谷、举行帝籍开始,到大享、报答土地功劳,春秋两季已经格外重视这些事;积储由遗人掌管,施惠由司救在巡行时办理,补助也兼顾农时。然而察看耕作、察看征敛,尤其更加殷切,也只是担心百姓有所不足、担心供应有所不够。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天子不羡慕盛世的虚文,而是询问百姓疾苦、拯救他们的灾患,于是艰难困苦便能亲眼看见;简阅农具而巡行稻田,辨别种类而催促耕作,不是为了在官吏中凑数,也不是只降下诏书向圣世咨询;这不只是慰劳百姓的旧例,而是把种子、粮食借给他们,减免园林的征税,使实际的恩惠通过亲自巡行得到落实,并转移财用来救济时事。使民众成双结伴来帮助农事,不敢轻率地施行赏罚。百姓看见鸾旗在前、属车在后,难道不会因侍卫扰民、车马践踏禾稼,而盼望君王的车驾临幸,如同盼望风雨一样吗?他们率领父老,进献饮食,难道不知道费用相称而形势又有所迫切吗?于是捧着谷物丝帛的赏赐,便歌咏成声。这样,他们受感动的地方,难道微小吗?夏代谚语说:“我们的王不出游,我们凭什么得到休息?我们的王不巡行,我们凭什么得到帮助?”一次出游、一次巡行,足以成为诸侯的法度。当时君王亲自平定大难,王道的踪迹遍及山川,亲身走入民间,农事也与玉帛相通。虽然不知道他这样体察、补助、帮助百姓,对《春秋》时代将会怎样,但总之,他忘却草野的固陋,写成诗歌,感动于皇帝喜悦安乐的心情,讽谏并涉及旬宣之事,并不只是为了奉承一人,也是用来劝勉有国之君的。像这样,就值得观览了。我因此又认为,视察耕作和收获之事,古代诸侯中有人实行过。过去公刘佩着鞞琫和容刀,登山时就到山巅。评论者说,他以这样的仪容服饰,亲自从事这样的劳苦,是厚待百姓到了极点。卫文公遇到及时雨降下,便在桑田休息。传记称,他起初只有革车三十乘,晚年才有三百乘,这是实行训导农事所取得的效果。大概凡是按时节出行,没有不是这样为了百姓的。否则,亡国之君还要怜恤麀牡、以游乐为事,我恐怕会有会稽之典那样的惩罚。文辞如采藻般鲜明焕发,不刻意驰骋铺张,却合乎声律、符合法度,在稿本中属于谨守规矩之作。【原评】夏代谚语说:“作为诸侯的法度。”郑为光 详细举出夏代谚语,说明君王的快乐就是百姓的快乐。出游巡行,本来就是君王的快乐。夏谚不只是歌咏休息和助民,还用来作为诸侯的法度。那么这种快乐难道只在君王一人吗?孟子叙述晏子的意思,说臣曾经见过君民同乐的时代:即使只是偶然施予的恩惠,也仿佛使人产生蒙受天子恩泽的感念。百年的利益,或许亲身享受了却说不清;一日的恩泽,却会铭记在心、言语上不能忘。这大概是防备侥幸的说法,其中也有颂扬祈祷的意味。臣详细说明补助百姓的事,并叙述夏谚。夏代百姓是用歌颂先王的方式来表达感情的。他们眼睛没有看见治土工程和荒地开垦的劳苦,便仿佛忘记了胼胝等重大劳务,只把它当作往事,而仅仅盼望官人早早驾车,能够见到君王。他们自身没有遇到涂山会盟时玉帛交集的盛况,也不必援引王府的典章作为明证,只要远望属车扬起的清尘,就希望使我们的妇女孩子安康。他们所说的补助,是夏民共同亲近君王,欢喜地告诉彼此:这就是我们王的出游。君子来到这里,如果不惊扰我们的百姓,也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但百姓仿佛又深深庆幸君王有这样的出游,还唯恐王不再有这样的出游。他们歌唱说:“我们的王不出游,我们凭什么得到休息?”我不知道君主人居高处的法宫,给百姓的休息究竟有多少;但小民不明白,只把亲身享受利益当作感恩的缘由罢了。所以说:“安闲居处而勤于政事,还不如在桑田休息的人更能获得我的心。”君王巡行并补助百姓时,夏民共同亲近君王,欢喜地告诉彼此:这就是我们王的巡行。君子快乐地来到这里,享受宴饮赞誉,我们百姓却无法参与;但百姓仿佛又深深庆幸王有这样的巡行,还唯恐王不再有这样的巡行。接着唱道:“我们的王不巡行,我们凭什么得到帮助?”我不知道君主人劳神焦虑,给百姓的补益究竟有多少;但小民无知,只把满足自己的私愿当作得计罢了。所以说:“太阳偏西还无暇休息,不如君王心情闲适时给我的好处多。”然而夏谚难道只有这些吗?君王的举动都必须记载,像这次来游来歌,仿佛是难得一遇的事。百姓的愿望极其广大,当他们唱歌跳舞时,还希望恩泽推及各个诸侯国。最后说:“一次出游、一次巡行,足以成为诸侯的法度。”如果把它当作庄重的话来说,如果把它作为推广的话来说,意思大概是:这就是我们王的光明盛德吧?不要教导沉溺安逸欲望的弊病,有国家的君主应当依靠这种志向。它是一个人的庆幸,也成为万国的法则。这就是我们王的和乐喜悦吧?不要在你的国家封闭奢靡,应当依靠这种志向。它是百姓家室充盈,也成为百官的法式。我想在那个时候,大臣不必吟咏《卷阿》,而车马众多、马匹闲暇,乐于亲近君王的容色。夏谚竟然可以代替太史陈述民风,君上不必观看《无逸》图来寻求安宁,也能寻求乡里百姓最大的庆幸。夏谚简直可以当作行人传诵的志书。这就是所谓君王以百姓为乐,而百姓也以君王为乐吗?每每在“游豫”之上、在“补助”之前,衬托出精妙的义理;体裁既得当,又善于防止教化流失。谚语与文情流丽优美,最容易使人喜悦。

召太师曰  三句      杨大鹤

乐以志君臣之盛,其遗音至今存也。夫君臣相悦,亦云盛矣。徴招角招,其乐至今具在。景公晏子,不足法乎?且自喜起歌而虞弦遂逺轶于千古。至若三代以降,数十百年之间,何寂寂无颂声作也?得非主臣之际以貌相承而心不相得欤?夫诚有合于喜起之遗意,则其事可传,而其音响所留亦至于久而不废,如齐景公是已。兴发之举,晏子言之而君即说之。吾见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民莫不乐湛恩之洊至,而晏子亦适适然喜陈善之得行,谓兹事之在吾君,果可以比于先王也。当是时,君臣盖交相说云。乃公召太师而命以作乐,则何也?人情不能禁其所自喜,故事之出于一时者,恒欲有所托以传诸无穷。夫相说之事,事之不数见者也。君能纳谏,臣能效忠,已昭然在人耳目。独念过此以往,时异势殊,谁复知吾君臣间下济上行,有如是之聨为一体者乎?幸今日管弦播之,庶防泱泱大风可以示子孙而诏来世也。人情不尽忘其所自警,故情之动于一时者,更欲有所托以要诸久道。夫相说之情,情之不易得者也。君无忘艰难,臣无忘启沃,已嘿相喻于隠微。独念过此以往,日引月长,亦安保吾君臣间献可替否,尽若今之咸有一德者乎?惟他日肄业及之,庶防沨沨入耳,可以广膏泽而全始终也。作乐之命,乌能已哉?是乐也,作之在春秋之世,传之为故府之遗世,虽逺而音犹在也。盖徴招角招是也。齐声有表海之雄,为太师者何以不操乎?土风意者,乐备六代而独取诸招,直欲奉当日之君臣与赓飏比烈,不可谓非夸也。然主上有盛德而臣子乐尽夫颂扬,亦其宜矣。宫商有相应之和,为太师者何以别寄其节奏?意者招兼五声而独用其徴角,诚有见泰交之堂陛,惟民事是图,庶能相与以有成也。夫朝廷有盛节,而瞽宗独究其本原。滋足志矣。臣尝受其诗,而读焉。请为王述之,以毕君臣相说之説。

绵邈生情,声容并美,上下相注,亦自然一片。

  文王发政施仁  二句    韩 菼

王政有先施仁心之所及也。夫文王之仁政,自有其大者,岂能一一于穷民而先之?亦曰其心之所至,则然耳。且夫王者之立政,其于缓急轻重之故,详之久矣。初非有煦煦小惠自结于民之术也。然而王政亦本乎人情,夫人情所同恻然之处,而王者之心不汲汲焉,是其仁心为质,反不若恒人之用情也,亦不足以举乎其政矣。文王之治岐,王政也,即仁政也。今观九一诸法,可得发政施仁之大槩矣。此自逺观乎一国之势必先行其寛大,而非有要约人心之私益,假史臣以行善之说。此自谨念夫立国之规,必早定其经制,而亦非有自居父母之意,益形朝廷以如燬之伤。若是而谓文王以其至公之心,与其政之至大者,而必沾沾于鳏寡孤独无告之民,毋亦有其所不暇?且此固惠术也,非政体也。然臣谓必先焉者,何也?人情遇夫俯仰快然者,未必仁心之动也。有一蹙然者,其情不假踌躇,而后悲,由是而思圣人以什伯庸众之情,迫什伯庸众之痛,而忍听其穷于天,复穷于我乎?吾想出玉门而献河西,其时防不保有岐山而不胜疾苦,请命之意,知其仁心有入人家室者尔。人情当夫号呼望救者,谓此仁人之事也。茍稍有力者,其身岂得徘徊而后往?由是而思圣人以崇朝可及之势,急须防难忍之忧,而忍使其吿于君,亦如告于天乎?吾尝读《闗雎》以迄《驺虞》,其词不闻赋一鲜民,岂必无耆老孤孑之苦?知其仁风有释人惨怛者尔。仁之政歴数十年而始成,则甚难;仁之心感于一旦而輙见,则甚易。四者施仁之易者也。文惟长不失此甚易之心,举凡经营于高山周原之间者,皆可驯致而无难以。吾之仁为天子抚斯民,则甚顺;以吾之仁与造物争此民,则甚逆。四者施仁之逆者也。文惟欲衡胜于甚逆之天,后之次第于出治明堂之日者遂。觉措施之大顺,四者非必政之先务也,仁之先防也。即文之所以施于四者,臣未有以考而见之。《王制》不过皆有常饩,度亦若是而已矣。固未与九一诸大政同类而并重也。

并不是发政施仁之大经大纶处,何以独先此四者?惟此能道其所以然。

译召太师说:“三句。”杨大鹤 用音乐来记载君臣关系的盛盛,这些遗留下来的声调至今还存在。君臣彼此喜悦,也可以说是盛事了。《徴招》《角招》的音乐,至今都完整存在。齐景公和晏子,难道不足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景公自行起身唱歌,虞舜的弦歌于是远远流传到千古。至于三代以后,几十年、上百年之间,为什么寂寥无声,没有歌颂的声音兴起?难道不是君臣之间只在外表上相承,而内心并不相得吗?如果确实合于“喜起”遗留下来的意义,那么事情就可以流传,而它留下的声响也会长久不废,齐景公就是这样。景公兴发施政的举动,晏子一说,君王就喜悦。我看聊摄以东、姑尤以西的百姓,没有不因深厚恩泽接连降临而快乐的;晏子也恰好欣喜于进言善策能够实行,认为这件事发生在我们的君王身上,果然可以与先王相比。当时君臣大概彼此都很喜悦。于是景公召太师,命令他制作音乐,这是为什么呢?人情不能禁止自己对由衷喜悦之事的表现,所以一时发生的事情,总想有所寄托,使它流传到无穷。彼此喜悦的事情,是不常见的事情。君王能够纳谏,臣子能够尽忠,已经昭然在人们耳目之中了。只是想到今后时代和形势改变,谁还知道我们君臣之间下情上达、上意下行,能够像这样联结为一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幸好今天把它演奏于管弦之间,或许可以使泱泱大风流传下去,用来示范子孙、告诫后世。人情不能完全忘记自己受到警戒的缘由,所以一时触动的感情,更想有所寄托,以求它流传长久。彼此喜悦的情感,是不容易得到的情感。君王不要忘记艰难,臣子不要忘记启发辅佐,这些已经在隐微之处彼此默契。只是想到今后日积月累,怎么能保证我们君臣之间进献可行意见、替换不当意见,人人都像今天这样具有同一德行呢?只希望后来学习这件事的人能够谈及它,或许沨沨的音乐传入耳中,可以扩大恩泽并保全始终。制作音乐的命令,怎么能够停止呢?这种音乐创作于春秋时代,流传下来成为故府遗存的乐章,虽然年代久远,声音仍然存在,大概就是《徴招》《角招》。齐国的声调有表海般雄伟的气势,作为太师,为什么不演奏它呢?也许齐国土风的音乐已经具备六代乐舞,却独取招曲,是想把当日的君臣同《赓飏》相比其功烈,不能说不是夸张。但君上有盛大德行,臣子乐于尽力颂扬,也是合宜的。宫商有彼此应和的和谐,作为太师,为什么另行寄托它的节奏呢?也许《招》兼有五声,却独用徴、角,确实是看到了君臣交泰的朝堂,只图谋民事,希望彼此共同取得成功。朝廷有盛大的礼节,而瞽宗独自探究它的本原,这就足以充分表达志意了。臣曾经接受并读过这首诗,请允许我为王讲述它,以完成君臣彼此喜悦的说法。情意绵延深远,声音与仪容都美好,上下彼此呼应,自然浑然一体。文王施行政令、施行仁德。“二句。”韩菼 王政有首先施行仁心、使仁心所及的地方。文王的仁政,自然有其中重大的方面,难道能逐一先顾及穷困百姓吗?不过是说他的仁心所到之处,便如此罢了。况且王者建立政事,对于缓急轻重的道理,早已详加考虑,并不是用温柔小恩来笼络百姓的手段。然而王政也以人情为根本。对于人情共同感到恻然的地方,王者之心如果不急切地去处理,那么这种仁心作为根本,反而不如普通人运用感情,也就不足以推行他的政令了。文王治理岐地,就是王政,也就是仁政。如今考察九一等各种法令,可以看到“发政施仁”的大概。这是从远处观察一国的形势,必定先实行宽大政策,并不是为了谋取笼络人心的私利,假借史臣来推行善政的说法。这也是谨慎考虑立国的规制,必须早早确定经常制度,并不是自居为百姓父母,借此使朝廷更加显得像火烧一样痛苦。如此却说文王凭借至公之心和至大的政事,必定要对鳏寡孤独、无所依靠的百姓格外留意,难道不是还有他无暇顾及的地方吗?况且这本来是施惠的办法,不是政体的根本。然而臣认为必须先做这些,为什么呢?人情遇到俯仰之间令人畅快的事情,未必就是仁心发动。一旦有令人蹙然不安的事情,感情不必经过犹豫,便会悲伤。由此想来,圣人凭借普通百姓十人百人的情感,面对十人百人的痛苦,难道忍心听任他们在天灾中困穷,又在我这里受到困穷吗?我想象文王出玉门、献河西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保全岐山而不能承受疾苦吗?请命的用意,是知道他的仁心已经进入百姓的家庭。人情遇到呼号求救的人,都会说这是仁人的事情。如果稍有力量的人,难道能在自身犹豫之后才前往吗?由此想来,圣人凭借早晨即可到达的形势,面对急迫而难以忍受的忧患,难道忍心让百姓向君主申诉,却如同向上天申诉一样吗?我曾读《关雎》直到《驺虞》,其中的文辞没有听说专门歌咏一个困苦百姓,难道必定没有老人和孤独者的苦难吗?由此知道,仁德之风能够解除人的惨痛悲苦。仁政经历几十年才成功,这是非常困难的;仁心在一天之内受到感动、立即显现,这是非常容易的。这四件事,是施行仁德容易的方面。只要文王始终不失去这种很容易有的仁心,那么凡是在高山、周原之间经营的事业,都可以逐渐达到,不会难以完成。凭我的仁心做天子来抚养这些百姓,是很顺利的;凭我的仁心同造物者争取这些百姓,却是很逆的。这四件事,是施行仁德困难的方面。文王只是想在极其困难的天命面前取得胜利,后来按次第在明堂出治的日子终于实现,于是觉得施政大体上非常顺利。这四件事未必都是政事中最先要做的,而是仁德应当首先防备的地方。至于文王怎样施行在这四件事上,臣还没有考察到明确证据。《王制》不过说各类人都有固定的供给,大概也只是这样罢了,本来不能与九一等各种重大政事同类并重。既然这不是“发政施仁”的重大纲纪,为什么偏偏先做这四件事?只有这样,才能说明其中的所以然。

所谓故国者  一章     张玉书

贤臣进而民赖之,其国可世守已。盖贤者,民之所托,而国所与立者,用人不慎,何以成故国乎?且夫一国听命于君,而独至人才之用舍,国人若与君隂分其柄,何也?民所不敢争者,君之权也。其与国同体之谊,每视君所亲任之人,引为休戚。故善得民者,必以慎简世臣为托国计焉。夫谓之曰世臣,盖当国家累叶之后,追思旧德之辞。方其始进,何遽以世臣许之,而非也。其人思深计逺,常身履祖宗之朝,而谋及子孙,既可与创业,亦可与守成,此眞世臣矣。剪荆棘,辟污莱,非所论也。且其人遗艰投大,常身处盛明之运,而念及忧危,私则保其身,公则庇其国,此眞世臣矣。鲁之三卿,晋之六卿,非所论也。呜呼!有国者孰不欲得世臣而进之?乃往往求一亲臣不得,何耶?不慎故也。上方破登进之格,则立谈要主知者至矣。上方急名誉之选,则虚声动朝听者至矣。尊之戚之谊至渥也,或一旦而骤罢,徒有轻易旧臣之嫌。卑者疏者未之深信也,忽一旦而骤进,复滋误收新进之悔。惟其始少一如不得已之忧,及其后遂至欲已而不可复已。岂独人才之难知哉?亦过听左右诸大夫者多耳。左右非尽佞幸,然窃权借以祸国者比比也。诸大夫岂无正人?然恃党援以误国者比比也。夫亟望贤才之进而共食其利者,惟国人为最眞。当贤才未进而不惜争效其议者,亦惟国人为可信,因而察之,贤者用可也,不贤者去可也,又其甚者杀之可也。总之,视国人如子弟,视国之有臣如主伯亚旅,凡其求贤若渴,无非贻一世之安,则朝野中外皆仰若臣而托之矣。众志苞桑,而何谗说之轻挠国是哉?以老成引后进,复以今日之后进储他年之老成,方其一贤登朝,已早植数世之报,则宗祊社稷皆相若臣而祐之矣。神人凭依,而何外侮之轻摇民志哉?呜呼!民依于君君,依于贤;君与臣、若民相维,然后能有其国。世之人主,不思为国树人,以尽父母斯民之道,而徒叹立国之难,何其无术也!

意度节奏与黄陶庵相近,笔力之健举亦似之。

左右皆曰贤未可也      姚士藟

贤不以左右而可,于其易可者先慎之也。夫曰贤出自左右,甚易可矣,矧皆曰贤乎?而国君以为未也,盖其慎也。从来君与贤之相遇,岂尽天作之合哉?盖亦有人焉,进説于君,以为贤者先容矣。吾谓国君进贤之慎,尤当自左右之先容始。何则?左右之称,有为人主之重臣者,所谓置诸左右是也。其人皆保傅之尊,职司啓沃,而三代以下久无此交修罔弃之虚懐,则典已废矣。有为人主之近臣者,所谓简乃左右是也。其人止携仆之属,力给走趋,而官制日弛,又加以寺人爱幸之错处,则品益杂矣。然则左右而曰贤,且皆曰贤乎?而得遽以为可乎?顾左右而曰贤,且皆曰贤乎?而不易以为可乎?其易以为可者,何也?凡大僚之特荐一贤也,人主每以揽权而忌之。若左右之属小人耳,虽侈口曰贤,而恒谅其意念之无他。凡外朝之公荐一贤也,人主每以植党而疑之。若左右所处禁地耳,虽众口曰贤,而犹念其交游之无素。虽然,不可以不慎也。左右即不好权,安知其不嗜利?进一贤而使利归左右,名器不足复重矣。又况利之所归,权之所以移也?且令左右絶不好权,絶不嗜利,而使吾贤因左右之言而进,而贤者不已轻乎?左右即不树党,安知其不市恩?进一贤而使恩归左右,国是由此日淆矣。又况恩之所归,党之所以成也?且令左右絶不树党,絶不市恩,而使吾君因左右之言而进贤,而进贤不已,茍乎?是故闇主之所可,明主之所慎也。左右之伺上甚微,其君好为名高也者,而所称必曰抱道之儒;其君好为厚实也者,而所称必曰济时之彦。盖国君之意防各殊,能饰于大廷,而不能饰于深宫燕私之地,固左右所微为伺也。正以伺我甚微,而明君于此乃益加慎耳。庸主之所易可,贤主之所先慎也。左右之逢君甚巧,君或读书而慕得人之庆,则共举一贤以迎其所喜君,或退朝而抱乏才之憾,则共举一贤以解其所忧。盖国君之忻戚,有时未喻于百僚,而早已喻于朝夕侍御之近,故左右得巧于逢也。彼虽逢我甚巧,而贤君于此止知有慎耳。慎之如何?亦曰未可而已矣。未可,非絶之也。进贤之念迫,虽左右不逆料以不肖之心,然而宁听之也。进贤之事重,岂左右而遽信其有知人之哲哉?故曰:于其易可者先慎之,断自左右始。

题之眼目,全在左右二字。前半疏得,分位分明;后半写得,情状透露。无一语移置得下,二段去。

译所谓故国,就是这样的一章。张玉书 贤能的臣子得到任用,百姓便依赖他,这个国家就可以世代守住了。贤者是百姓所托付的人,也是国家赖以建立的人;任用人不谨慎,凭什么能够成就故国呢?况且全国都听命于君主,为什么唯独到了人才的任用和舍弃,国人仿佛要同君主暗中分掌权柄呢?百姓不敢争夺的,是君主的权力;他们与国家同体的情谊,往往看君主所亲近任用的人,把他当作共同祸福的对象。因此,善于取得民心的人,必定把谨慎选用世臣作为托付国家的大计。所谓世臣,是国家经过历代积累以后,追念旧日德行的称呼。刚开始被任用时,怎么能立即以世臣相许呢?那是不对的。此人深谋远虑,常常亲身经历祖宗的朝廷,谋划涉及子孙;既可以与君主创业,也可以与君主守成,这才是真正的世臣。至于剪除荆棘、开辟荒地,不在所论之内。况且此人能够承受艰难、担当重大事务,常常身处盛明时代,却想到忧患危险;私下能够保全自身,公事上能够庇护国家,这才是真正的世臣。鲁国的三卿、晋国的六卿,不在所论之内。唉!有国的君主谁不想得到世臣并任用他?可是往往连求得一个亲信之臣都做不到,这是为什么?因为不谨慎。君上刚刚打破登进人才的常规,能够当面交谈而取得君主知遇的人就来了。君上刚刚急于选取有名誉的人,靠虚名震动朝廷听闻的人就来了。对尊贵者和亲近者的情谊十分深厚,有时却在一天之间突然罢免,徒然留下轻易对待旧臣的嫌疑。对卑微、疏远的人没有深信,忽然在一天之间骤然提升,又增加了错误收用新进之人的悔恨。只是起初少了一种“不得已”的忧虑,后来便到了想停止却再也无法停止的地步。难道只是人才难以认识吗?也是因为听信左右和诸大夫的话太多了。左右之人并不全是谄媚宠幸者,但暗中窃取权力、借此祸害国家的人比比皆是。诸大夫难道没有正直的人吗?但依仗党羽援助来误国的人也比比皆是。急切盼望贤才进用、共同享受其利益的,只有国人最为真诚;在贤才尚未进用时,不惜争相推举他们的意见的,也只有国人最值得信任。依此考察,贤者可以任用,不贤者可以罢黜,更严重的可以杀掉。总之,把国人看作子弟,把国家拥有臣子看作主伯亚旅那样的关系;凡是求贤若渴,无非是要留给一代人的安宁,那么朝野内外都会仰赖他,把国家托付给他。众人的意志像苞桑一样牢固,谗言又怎么能轻易动摇国事呢?用老成之臣引导后进,又用今天的后进培养为后日的老成;一个贤者刚刚入朝,已经早早种下数世之后的报效,那么宗庙社稷都会共同依赖并护佑他了。神灵和人民都来凭依,又有什么外来的侵侮能够轻易动摇民心呢?唉!百姓依靠君主,君主依靠贤臣;君主与臣子、以及百姓彼此维系,然后才能拥有这个国家。世上的君主不思考为国家培养人才,以尽到做百姓父母的道理,却只是叹息建立国家困难,这是多么没有办法啊!意趣、气度和节奏与黄陶庵相近,笔力的刚健振拔也像他。左右的人都说贤能却还不能认为可以任用。姚士藟 贤者不是因为左右的推荐才可以任用,而是对于容易认可的人,更应当首先谨慎。说贤者出自左右,已经很容易认可了,何况左右之人都说贤呢?然而国君认为还不能任用,这正是他的谨慎。自古以来,君主与贤者相遇,难道全是上天安排的偶然契合吗?大概也有人向君主进言,使贤者先得到推荐。因此我认为,国君进用贤才的谨慎,尤其应当从左右之人的推荐开始。为什么呢?所谓左右,有的是君主的重臣,如所说“置于左右”;这些人具有保傅的尊贵地位,职责在于启发辅佐君主。可是三代以后,长期没有这种彼此修正、彼此不弃的虚心,相关典制早已废弛。有的是君主的近臣,如所说“简乃左右”;这些人不过是携仆一类,竭力供君主奔走趋奉,而官制日益松弛,又夹杂着受宠的寺人,品类更加混杂。既然如此,左右之人说某人贤,而且全都说贤,难道就能立刻认为可以任用吗?反过来说,左右之人说某人贤,而且全都说贤,难道不应当改变原先的看法而认为可以任用吗?为什么可以轻易认为可以任用?凡是朝廷重臣特别推荐一个贤者,君主常常会认为这是借机揽权而加以忌惮;如果是左右一类的小人,即使夸口说贤,君主反而常常料定他们没有别的用心。凡是外朝公议推荐一个贤者,君主常常会怀疑这是培植党羽。如果是身处宫禁之地的左右近臣,即使众口一词说贤,君主仍然会想到他们与此人的交游并没有平素根基。即便如此,也不能不谨慎。左右之人即使不喜好权力,怎么知道他们不贪图利益?进用一个贤者而使利益归于左右,国家的名器就不再尊重了。何况利益归集之处,正是权力转移之处呢?再假使左右绝不喜好权力、绝不贪图利益,却让我们的贤者由于左右之言而进用,那么贤者岂不是已经被轻视了吗?左右之人即使不结党,怎么知道他们不喜欢卖人情?进用一个贤者而使恩惠归于左右,国家的是非由此日益混乱。何况恩惠归集之处,正是党羽形成之处呢?再假使左右绝不结党、绝不卖人情,却让我们的君主因为左右之言而进用贤者,那么进用贤者岂不是太苟且了吗?所以,昏暗君主认为可以的地方,明智君主却会谨慎。左右窥测君主的心意非常细微:君主喜欢追求高名,他们所称赞的必定是“抱道之儒”;君主喜欢厚重实用,他们所称赞的必定是“济时之彦”。这是因为国君的意向各不相同,能够在大庭广众中修饰掩藏,却不能在深宫燕私之地掩饰,这正是左右暗中窥测的地方。正因为他们窥测得很细微,明君在这里才更加谨慎。庸常君主容易认可的,贤明君主却会首先谨慎。左右之人迎合君主非常巧妙:君主有时读书而羡慕得到贤人的喜庆,他们便共同举荐一个贤者来迎合君主的喜好;有时退朝而抱怨人才不足,他们便共同举荐一个贤者来解除君主的忧虑。国君的喜怒,有时百官还没有明白,早已被朝夕侍奉在旁的近臣知晓,所以左右之人能够巧妙迎合。那些人虽然迎合我很巧妙,但贤明的君主在这里所知道的只是谨慎。怎样谨慎?也不过说“还不能任用”罢了。“还不能任用”并不是完全拒绝。进用贤才的念头迫切,即使左右之人没有预料到他们会怀着不肖之心,然而君主也宁愿听取他们的意见。进用贤才的事情重大,难道因为左右之人就立即相信他们有识人的智慧吗?所以说:对于容易认可的人,首先要谨慎;而判断必须从左右之人开始。题目的关键,全在“左右”二字。前半部分疏解得好,身份位置分明;后半部分描写得好,情态状况充分显露。没有一句可以调换位置,分成两段。

滕文公问曰  三章     王汝骧

始终以死守策,滕机在为善而已。盖处滕之势必,效死而后可以守,必为善而后可以死也。去且非计,而以免为耶?尝观小国之困于大国也,有民死其君,君死其国之志,则国有与立;而其避敌以图存者,权时之宜也。事人以茍免者,自亡之道也。故孟子策滕,首断之以守,而坚之以死,岂迂论哉?短长五十里,既无夷仪、楚丘之地可徙以自延,昭穆数十传,忍以子孙宗祖之依,遽捐以与敌?是故舍效死之义,计无复之也。嗟乎!彼事齐、事楚以来,滕之民力竭矣,将谁与守之?而谁与死之哉?文公之恐,盖自知其不能得之于民也。虽然,得民何难?强为善而已矣。能为善,而后民可与深沟高垒,谋及后世而有余;能自彊,而后死可效。父老子弟,失之一日而不忍,不然,天作髙山,太王荒之,夫独非畏于狄者哉?而去而卒王,宁无恃以处此?且无遽言王也,第能如太王之去,亦何所为而不可哉?能使其民戴之为仁人,即与之守国必固;能使其民从之如归市,即与之效死必诚。然则滕之所自处可知矣。値不得免之势,但当急而求诸民;处无可去之时,但当力而彊诸善。以善结民,以民守国。民弗我去,与民死之;民即我去,以身死之。听其无如何者于天,效其必弗去者于宗庙社稷。此有国者之正,而知所择者之必出于此也。嗟乎!处小弱而不自彊,徒恃其皮币、犬马、珠玉,事大国以求免;否则轻去其国而自取亡焉。千古而来,若此者何可胜道?皆以昧于效死之义,而谋之不审。悲夫!

贯穿镕铸,全是一片精神,团结,故能遏竒横于严谨之中【原评】

武王周公继之  二句    张克嶷

大行必俟诸继,盖其难也。夫文王之后而复继以武周,此古今不多见者也。大行顾不难与?且王者躬有圣德而推而布之天下,亦欲及身而兴耳,安能郁郁待后世不可知之数哉?虽然,以德则不必有待也,以德之行则又不能无待也。德如文王而百年未洽行,则有之;大行则未也。六州虽曰归心,而如燬犹伤,此亦文之无如何者矣。彼称受命者必归西伯,皆史臣推本之论,而其实起侯服而集大统,原非文王自为者也。二南虽云化行,而制作未遑,此又文之不得已而已者矣。彼诵始平者必于穆考,亦后人让善之辞,而其实鉴夏殷而酌损益,初非文王手定者也。盖其大行也,以继之者有武王而复有周公耳。以执竞而缵丕基,自具有临驭万方之畧,是文之后有武,仍无异于文之后复有文。故文所已为者,武从而振起之;文所不及为者,武更从而光大之也。观于大业将兴而陈师鞠旅,尚俟十三年之后;逮至会朝清明,讴思遍于万国,而圣天子之经营固已不遗余力矣。追忆隂行之初,岂意迟之又久,一至于此,而迟久固已至此耳。以元圣而隆制作,自具有经纬天地之才,是文之后复有公,又无异于武之后复有武。故武之已成乎文者,公因而恪守之;武之未成乎文者,公又因而神明之也。观于大物既改而分官定礼,尚在辅幼冲之年;逮至礼乐明备,懿德敷于时夏,而贤冢宰之经营不知防费拮据矣。追思养晦之日,方意迟之又久,不必至此,而迟久乃终至此耳。且夫创业垂统所可必者在已,而嗣续则有未敢知者。幸而元子神圣,家相多才,十五王之积累于是始毕耳。不然而子或不克承厥父,弟或不克相厥兄,将皇然抱此未竟之绪矣。积厚流长所自信者天命,而人事则有难逆睹者。幸而锡龄有騐,赤舄无恙,五十载之勤劬差堪。无憾耳,不然而武未受命,遽以侯服,老公遭流言,竟以明农终,防殷然留此未尽之心矣。是非不足于德也,德之不能遽行者如斯也。抑非不欲行其德也,德之大行不能无待者如斯也。天下有防,文王有防,文王而复有武,周继之哉?以德若彼,以行若此,盖王天下若斯之难也。

觑定下节一难字,落笔反覆皆中题肯,而词亦开拓。

译滕文公问道:“三章。”王汝骧 全文始终以拼死守国为谋略,滕国的关键只在努力行善罢了。处在滕国这样的形势下,必定要拼死抵抗之后才可以守住,也必定先行善之后才可以拼死。离开滕国并不是办法,难道只是为了求得免祸吗?我曾观察小国困于大国的情形:如果百姓有为君主而死、君主有为国家而死的志向,那么国家就有立足之处;而躲避敌人以图求生,只是权宜之计。侍奉大国来苟且求免,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因此孟子为滕国谋划,首先决定守国,又用死节来坚定它,难道是迂腐的议论吗?滕国方圆不过五十里,既没有夷仪、楚丘那样的土地可以迁徙来延续自身,经历昭穆数十代,难道忍心把子孙宗祖所依赖的国家,突然拱手丢给敌人吗?所以除去拼死守国的义理,已经没有别的谋略了。唉!自从滕国侍奉齐国、侍奉楚国以来,民力已经耗尽,将和谁一起守国?又和谁一起赴死呢?滕文公的恐惧,大概是自知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种力量。即便如此,取得民心有什么困难?只要努力行善罢了。能够行善,然后百姓就可以同他深挖壕沟、筑高城墙,谋划到后世也有余力;能够自我奋强,然后才可以让人效死。父老子弟,失去国家一天都不能忍受;否则,天生成高山,太王开荒经营,难道他独自就不是害怕狄人吗?可是他离开了故地,终于成就王业,难道没有可以凭借来处置今天的滕国吗?况且不要马上谈称王,只要能够像太王那样离开故地,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能够使百姓拥戴自己为仁人,那么和他们一起守国,必定牢固;能够使百姓跟随自己如同归向集市,那么让他们效死,必定真诚。这样,滕国应当如何自处就清楚了。处在无法逃避的形势下,只应当赶快向百姓求取力量;处在无处可去的时候,只应当努力自强、致力于善。用善行结纳百姓,用百姓守卫国家。百姓不弃我,我就和百姓一起死;百姓既然弃我,我就以自身赴死。把无可奈何的地方听命于上天,把必定不离弃的志向献给宗庙社稷。这是有国者的正道,也是懂得选择的人必定要走的道路。唉!处在弱小的地位却不自强,只依靠皮币、犬马、珠玉,侍奉大国来求得免祸;否则便轻易离弃国家,自取灭亡。自古以来,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完?都是因为不明白效死的义理,谋划又不周详。可悲啊!全文贯通熔铸,始终是一片精神,结构团结,所以能够在严谨之中遏制奇特横放的气势。【原评】武王、周公继承了它。“二句。”张克嶷 大事业一定要等待后继者,大概正因为它困难。文王以后又有武王、周公相继,这是古今少见的事情。大的事业难道不困难吗?况且王者亲身具有圣德,并把它推行布施到天下,也希望在自己这一生就兴盛起来,怎么能郁郁然等待后世不可知的命数呢?即使如此,就德行本身说不必等待;就德行的推行说,却又不能没有等待。德行如文王这样,而百年之内尚未完全推行的事情,是有的;但大事业仍未完成。六州虽然说已经归心,百姓仍像遭受火烧一样痛苦,这也是文王无可奈何的地方。那些称说受命的人必定归于西伯,是史臣推究根本的说法;实际上,从侯服兴起而会集天下大统,本来不是文王亲自完成的。二南虽然说教化已经推行,但制作礼乐尚无暇顾及,这又是文王不得已的地方。那些歌诵最初平定天下的人必定归于“穆考”,也是后人把善行谦让给先人的说法;实际上,借鉴夏、殷而斟酌损益,本来不是文王亲手确定的。大事业能够完成,是因为继承者有武王,后来又有周公。凭借刚强奋进来继承伟大的基业,本来就有统治万方的谋略;文王之后有武王,仍然无异于文王之后又有一个文王。因此,文王已经做成的事情,武王便接着振兴;文王来不及做的事情,武王又接着发扬光大。看那大业将要兴起时,陈列军队、整顿军旅,还要等待十三年以后;到了会朝清明之时,歌咏思念遍及万国,而圣天子的经营已经竭尽力量。追想暗中经营的初期,哪里料到会延迟得这样久,终于到了这种地步;而延迟长久本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凭借元圣周公来隆盛礼乐制度,本来就具有经纬天地的才干;这是文王之后又有周公,也无异于武王之后又有武王。因此,武王已经替文王完成的事情,周公便谨慎守护;武王没有替文王完成的事情,周公又因而使它神明广大。看那大事已经改变,分设官职、制定礼制,还在辅佐幼主的年岁;到了礼乐明备、懿德传播于华夏之时,贤能的冢宰周公的经营,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困窘。追想韬光养晦的日子,原以为还会延迟很久,本不必到这种程度,却终于还是延迟到这种程度。况且创业垂统可以确定的在于自身,而后继相续则有不敢预知的地方。幸而元子神圣、家相多才,十五王积累的功业到此才算完成。否则,儿子或许不能继承父亲,弟弟或许不能辅佐兄长,便会惶恐地抱着这份未完成的事业。积累深厚、流传长久,可以相信的是天命;至于人事,却有难以预先看见的地方。幸好赐予长寿已有验证,赤舄安然无恙,五十年的辛劳大致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否则,武王尚未受命,便仓促终止于侯服;老年的周公又遭到流言,最终只能以明农自处,恐怕会深深留下未尽的心愿。这并不是德行有所不足,而是德行不能立即推行就会如此。也不是不想推行德行,而是德行的大行不能没有等待就会如此。天下有等待,文王有等待,文王之后又有武王,周公才继承完成。德行像那样高,推行却是这样困难,这大概就是统治天下如此艰难的缘故。紧扣下文的“难”字,落笔反复都切合题意,文辞也很开拓。

夫志气之帅也  二句    陶自悦

明志气之相为主辅,而知心之不离乎气也。夫心宰乎体,而体成乎气;志为帅,而气辅之,岂有能相离者哉?孟子曰:“自二五各正以来,形生神发,莫非气为之也。”顾天生万物以气,而独与斯人以心,盖即其气之神明者,使之统摄运量乎气,而气之在人,乃为五行之秀,庶物之灵,亦大异乎凡有形者之气矣。彼吿子之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岂知此哉?方心之寂然不动,固即太虚之气贞于一而无朕耳,未见心之有所命乎气也,亦未见气之何以效命乎心也。方心之湛然中存,又即妙合之气复乎静而有常耳,未见心之有所用夫气也,亦未见气之何以应用乎心也。则试于吾心所乘之气机而观,夫志于何思何虑之中而忽有所之焉。维时耳目之所加,手足之所措,指之则有向导之则有方,未有志先而气敢后者,盖率乎干知坤作之自然,而志固气之帅也。则且于吾心所运之百体而观,夫气凡一官一形之生,而莫或有歉焉。是故耳目之为视为听,手足之为持为行,从令则以位用,命则以次,未有体在而气不赴者,盖顺乎阳变隂合之自然,而气乃体之充也。若告子之不动心,是心不得有其志也。心不得有其志,则气亦顽而无所用,独不念人生气以成形,茍无志以帅之,而气之充乎一身者,其能无所节宣而不轶于攻取哉?且心不得有其体也,心不得有其体,则气自虚而不足贵,独不念人生体以载心,自非气以充之,而志之宰乎百为者,其又何所统纪而得成其变化哉?夫盖不知心与气之未始相离,而内外本末之不可不交相养也。

上文心气对举,此独变心言志。盖心之寂然不动时,本无端倪之可窥也。文于此处体认分明,通身词义亦老健无支。

我知言  二句       张 昺

言与气受治于心,正心之自为治也。夫知言养气,此心之为也,而心乃由之不动矣。岂非治则俱治者乎?孟子意曰:人有所失,不可诬也;我有所长,不必讳也。盖我之至于四十而不动心也,我则有道矣。心一而已,物之进而尝我者将无穷,而必以言为端,此静感于动之机也。方言之出于人心而入于我心也,与我异者皆是,与我同者未尝闻;自谓必然者皆是,自谓或否者未尝闻。我将任其异而然之乎?既以无心自欺;我将辨其异而否之乎?又以有心欺世。如是而我之心疑,疑则旁皇审顾,久之而后庶防有以决其疑,而心之动也甚矣。我则以万变者天下之言也,不变者我心之知也。夫亦惟是虚以养其有觉之体,实以致其穷理之功,如是者有年,而未与言接,知在言先;既与言接,言在知内。进退伯王之畧,折衷仁义之归,不亦从容坐照而有余乎?盖心本常明,而不得于言者,其明不足恃也。故我之不动心,道在知言。心一而已,我之出而持世者将无穷,而要以气为用,此静极乎动之防也。原气之听命于心而为辅于心也,气之盈歉,心为之,而心固得専其权;心之屈伸,亦气为之,而心亦必借其力。我以躁心乘之乎?气将发而难收;我以怠心处之乎?气将靡而不任。如是而我之心惧,惧则徘徊观望,久之而后庶防有以制其惧,而心之动也甚矣。我则以无定者气之能役夫心也,有定者心之能养夫气也。夫亦惟是坚其志于任重道逺,正其趋于闲邪存诚,如是者有年,而气蔵于心,善养以观其复;心运于气,善养以得其通。处则当大道絶续之寄,出则树生民骏伟之勲,不亦优游指顾而裕如乎?盖心本自强,而不得于气者,其强将中阻也。故我之不动心,道在善养吾浩然之气,此则我之所长,所由与告子之勿求者异矣。

二句乃不动心根源,文于《知言》中补出存心穷理功夫,养气中补出操持闲存功夫,理解独到,文境亦清洁无滓。

译志气是心的统帅。“二句。”陶自悦 说明志与气彼此作为主辅,也说明心不能离开气。心主宰身体,身体由气形成;志是统帅,气来辅助它,怎么会有能够彼此分离的呢?孟子说:“自从阴阳五行各自端正以来,形体产生、精神发动,没有不是由气造成的。”只是上天用气生成万物,却唯独给人以心,大概就是把气的神明之处赋予人,使心统摄、运用气;这样,气存在于人身上,才成为五行的秀异、万物的灵长,也大大不同于一切有形之物的气。告子说不得于心就不要在气上求,哪里知道这些呢?当心寂静不动时,本来就是太虚之气专一贞定而没有征兆,还看不出心有什么命令给予气,也看不出气凭什么听从心的命令。当心清湛地存在于中时,又只是精妙融合的气恢复宁静而有常罢了,还看不出心如何运用气,也看不出气凭什么被心运用。那么试从我心所乘的气机来观察:志在思虑之间,忽然有了趋向。这时耳目所接触的、手足所施行的,手指一指便有方向,心一引导便有方位;从来没有志先行动而气敢于落后,大概是顺着乾知坤作的自然规律,所以说志本来就是气的统帅。再从我心所运作的全身百体来观察:气凡是使一个器官、一种形体生成,都没有不足。因此耳目用来观看和听闻,手足用来拿取和行走;接受命令便依其位置发挥作用,得到指令便按次序行动,从来没有形体存在而气不奔赴的,大概是顺应阳变阴合的自然规律,所以气就是形体的充实。像告子那样不动心,就是使心不能拥有自己的志。心不能拥有志,气也会顽滞而无从发挥作用;难道不想想人生是凭气形成形体的,如果没有志来统帅它,那么充盈全身的气,能不失去节制、外泄而流于争夺吗?况且心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形体。心不能拥有形体,气就会空虚而不足以珍重;难道不想想人生是凭形体承载心的,如果不是靠气来充实它,而志又主宰各种作为,那么它还凭什么统摄条理、完成变化呢?这大概是不知道心与气从来没有分离,内外、本末不能不彼此涵养。上文把心与气对举,这里独自改变说心为志。因为心寂然不动时,本来没有可以窥见的端绪。文章在这里体会辨析得很清楚,通篇词义也老练刚健,没有枝蔓。我能明白言辞。“二句。”张昺 言辞与气都受心治理,正是心自己进行治理。明辨言辞、涵养气,这是心所做的事;心因此能够不动。难道不是治理它们便一同得到治理吗?孟子的意思是说:人有过失,不能加以诬蔑;我有长处,也不必避讳。大概我到了四十岁而心不动,是因为我有自己的道。心只有一个,外物进入并试探我的情况将无穷无尽,而必定以言辞为开端,这是由静而感于动的关键。言辞从人的心中发出而进入我的心时,和我不同的全都出现,和我相同的却没有听见;自以为必然的全都出现,自以为或许不对的却没有听见。我将任由那些不同的说法而认为它们正确吗?这样便是无心而自欺;我将辨别那些不同的说法而认为它们错误吗?这样又是有心而欺骗世人。如此,我的心便疑惑;疑惑了就会彷徨审视,过了很久才可能有所判断来解决疑惑,而心的动摇就很厉害了。于是我认为,变化无定的是天下人的言辞,不变的是我心中的认识;也只是虚心来涵养自己有觉知的本体,充实自己穷究事理的功夫。这样经过多年,尚未同言辞接触时,认识已经在言辞之前;既同言辞接触,言辞又处在认识之内。进退、伯王的谋略,仁义的归宿,都能从容坐观而明察,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心本来经常明亮,却不能从言辞中得到认识,是因为这种明亮不足以依靠。因此我能够不动心,道路就在于明辨言辞。心只有一个,我出而承担世事将无穷无尽,而关键要以气作为作用,这是由静极而转入动的关键。推究气听命于心、作为心的辅助这一点:气有盈有亏,是心造成的,所以心本来能够专掌其权;心有屈有伸,也由气造成,所以心也必定要借助气的力量。我用躁动的心驾驭气吗?气将要发动而难以收束;我用懈怠的心处置气吗?气将衰弱而不能任事。如此,我的心便恐惧;恐惧了就会徘徊观望,过了很久才可能有办法控制恐惧,而心的动摇就很厉害了。于是我认为,没有定准的是气能够役使心,有定准的是心能够涵养气;也只是使自己的志向坚定在任重道远上,使自己的趋向端正于防止邪念、保存诚意上。这样经过多年,气藏于心中,善于涵养它而等待恢复;心运行于气中,善于涵养它而得到通达。处在内位,就承担大道延续的寄托;出仕,就建立造福百姓的伟大功勋,难道不是从容自如、举手投足而绰绰有余吗?心本来是自强的,却不能从气那里得到帮助,这种刚强就会在内心受阻。因此我能够不动心,道路就在于善于涵养我的浩然之气;这就是我的长处,也是我与告子只知不在气上求取的地方不同的原因。这二句说明不动心的根源。文章在“知言”中补写存心穷理的功夫,在养气中补写操持、闲邪、存诚的功夫,理解独到,文境也清澈洁净。

行有不慊于心,以其外之也。张、江。

明气之所由馁,而知义不在心外也。夫心之所慊者,义也。行不慊心,而气馁,义之非外,明矣。吿子曽不之知,又恶能集义以生气哉?孟子盖曰:「气之不可袭,而有可生也。生于集义者之心而已。」天下无心外之气,心之得不得,而气从之。天下亦无心外之义,义之直不直,而心受之。是故义非他也,吾羞恶之心见诸行事者也。其行而宜之者,义也。理直则气壮,所以为不馁之本。其因时制宜者,心也。理得则心安,所以求自慊之实。使吾豫内以利外者,无用而不周,则直遂其心之本然。而心安者,体舒矣。一有不慊,此时郁拂之心,将何以顺布吾气而塞天地乎?非心之不能帅气也,义不在故也。使吾由中以应外者,无施而不利,则大满其心之常然而心广者,体胖矣。一有不慊,此时亏损之心,将何以张皇吾气而配义道乎?非心之不能帅气以充体也,义不在故也。然则气之不外乎心,可知矣。心慊则气生也。外气于心者,非也。然则义之不外乎心,愈可知矣。义集则心慊也。外义于心者,尤非也。我尝曰:「告子未尝知义,岂非以此故哉?」彼盖以吾人之学聚问辨以精义者,若牖于外也,而不知正吾心之所以观其变化。彼又以吾人之迁善改过以充义者,若形于外也,而不知正吾心之所以妙其推行。始焉以义为外,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而此心之义之全体防焉。盖惟恐曲直明而心滋以不慊也。其不动心也,一▯然罔觉之心耳。已既焉,即以气为外,不得于心,勿求于气,而此心之义之大用堕焉。盖惟恐惴往分而气愈以坐馁也。其不动心也,一悍然不顾之心耳。已曾不思心之慊,义为之而可外义乎哉?气之馁,心为之而可外心之义乎哉?此我之养气,必以集义为事也。心、气、义三层,分肌擘理,对笋合缝,于人所易生枝节,极难融贯处,皆若行其固然,是谓。力大,思精。

译行为有不能使内心满意的地方,是因为把义排除在心之外了。张、江。说明气为什么会馁弱,也说明义不在心之外。心所满意的,就是义。行为不能使心满意,气便馁弱,这就清楚说明义不在心外。告子曾经不知道这一点,又怎么能够积集义来生养浩然之气呢?孟子大概是说:“气不能突然而得,但可以逐渐生长;它只生长在积集义的人心中。”天下没有在心外的气,心是否有所获得,气便随之而变化。天下也没有在心外的义,义是否正直,心便承受它的影响。因此,义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我们羞恶之心在行为上的显现。行为合宜,就是义。道理正直,气便壮盛,这就是不馁的根本;根据时势而适宜处置,是心的作用。道理得到,心便安定,这就是求得自我满足的实际。假使我先使内心安适来有利于外在作为,那么没有一件事不能周全,就会直接实现心本来的状态;心安定了,身体也舒展了。一旦有不满意的地方,这时郁结不平的心,又凭什么使我的气顺畅布散而充塞天地呢?这不是心不能统帅气使身体充实,而是义不在心中的缘故。假使我从内心出发来应对外物,那么没有一件事施行而不顺利,就会使心本来的常态充分满足;心胸宽广了,身体也舒泰了。一旦有不满意的地方,这时亏损的心,又凭什么使我的气张扬振作而与义道相配呢?这不是心不能统帅气来充实身体,而是义不在心中的缘故。这样看来,气不在心之外,就可以知道了。心感到满意,气便生长;把气看作心之外的东西,是错误的。这样看来,义不在心之外,就更加可以知道了。义积集起来,心便感到满意;把义看作心之外的东西,更是错误的。我曾说:“告子从来没有真正懂得义,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他大概把我们通过聚集学问、询问辨析来精通义理,看作仿佛从外面开窗而入,却不知道端正我们的心,使它能够观察事物的变化;又把我们迁善改过来充实义理,看作仿佛在外面形成,却不知道端正我们的心,使它精妙地推行义理。起初他把义看作外在之物,不能从言辞中得到认识,便不在心上求取,于是心中义的完整体用便毁坏了。他只是担心曲直明白以后,心反而更加不能满足。这样所谓不动心,只是茫然无知的心罢了。后来,他又把气看作外在之物,心中不得,便不在气上求取,于是心中义的广大作用便坠落了。他只是担心恐惧奔走、分心旁骛,使气更加坐困馁弱。这样所谓不动心,只是强悍而不顾一切的心罢了。他竟不思考:心的满足,是义造成的,怎么能把义排除在心之外呢?气的馁弱,是心造成的,怎么能把心中的义排除在外呢?这就是我涵养气,必定以积集义为要务的原因。心、气、义三层,剖析得细密清楚,彼此衔接严密;在人们容易产生枝节、最难融会贯通的地方,都像是在顺理成章地推行。这可称为力量宏大、思考精深。

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三句。

  朱 鉴

无所为而为之,可以识乍见之心焉。夫内交要誉,恶其声,人心时或有之,而非所论于不忍之乍发也。今人盍自验之乎?尝谓人心之伪也,大都得诸从容审计之余,而猝然相遭,则势既有所难兼,而时亦有所不暇,盖举夫勉强为善之意而尽忘之,而中之充塞无间者可覩。已有如怵惕恻隠之心,从入井之孺子生也。斯时,今人目中止见一孺子耳,安得更见一人?即果有人焉在其旁,犹之弗见也。则斯时,今人意中止有一孺子耳,安得又有一心?倘别有心焉随其后,已非乍见也。独是事定之余,或者举以告人,而人已窃窃然议其后矣。举此心以告孺子之父母,彼父母必感我也。人得而议之曰:所以内交也。举此心以告我乡党朋友,誉言至,毁言息也。人得而议之曰:所以要誉而然,所以恶其声而然也。夫今人非圣人,非贤人,吾乌知其非内交?乌知其非要誉?非恶其声?且三者亦犹非大逺乎人情之论也。然举此三者以疑乍见之人心,则吾得为今人解,吾得为今人白。非有成见之设于中也,急投之而急应之,才力聪明毕出相徇而不给。所旁给者何途?非有先入者为之主也,骤发之而骤致之,耳目手足欲贷片时而不能,又何能以两顾?借令易一境焉,而已有一父母之心,已有一乡党朋友之心,一若环相伺也,而此际则外心之纷纭无隙可入。借令转一念焉,而已有一内交之心,已有一要誉恶其声之心,一若踵相接也,而此际则内心之笃实无地可容。夫功亦可居,名亦可立,考诸吾心之初体,本无是也,而何从得伤人害人之术?且有所慕而为善,有所畏而不为不善,质诸吾心之初念,举无属也,而并可得不学不虑之良。世有疑怵惕恻隠之心者乎?吾得一一为今人解之白之曰:非然也,非然也。

段落擒纵,颇具隆万人长技;于题中急叠神理,尤能曲肖。

  伯夷隘  一节       韩 菼

究两圣之行之所极,君子有以自命矣。夫隘与不恭,亦从乎其行之所极而为言,非必为夷、惠、隠也。学夷惠而无失焉,是在君子。且夫古圣人,各行其是于天下,岂必后人之我从而流风余思,每感动于不自己。夫事之独居其至,以示于后,未有必能无失者,故为圣人曲掩其失之所必然。斯亦小于视圣人而知其失而以为无伤,斯又过于信圣人者也。予述夷惠之行详矣,两人各较然立意若此,而往而輙穷。然阅数百年,声称益伟,后之君子往往慨然而兴曰:“是可以风也。”且夫圣,固有不可知者,有可知者。不可知者,无不至者也,而得其似者亦寡矣。有可知者,偏至者也,而每易于有所似以成名于天下。是故吾窃知夫后之欲为夷惠者众也,而之乎其途而失焉,以转咎夫始为之者之开其端。即夷、惠何以解免哉?是不若早窥其所极而为之説,此君子之责也,抑亦夷惠之志也。且夫古人亦安所得百全之行而居之?假令旁皇审顾,必求无防微之累于吾身,是必中立依违而后可也。夫古之君子欲行其志,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辞,而如夷、惠,犹未为其甚者也。即论世,亦安所尽得快意之古人而论之?假令为书所愚,不敢加毫髪之疑于古人,是必雷同傅会而后已也。夫诚为君子,独行其断,且反古今之所是以为言,而如论夷、惠,犹未离乎众説者也。则吾得目夷以隘,加惠以不恭,是亦夷惠之行之所必至,而君子之决择诚不可以轻也。盖古人立身自有其本,隘、不恭充其类之尽焉耳。而世必将曰:“惟夷而后能为隘,惟惠而后能为不恭。”推其失而转以为美,是何以处夫圣人之时乎?夷时乎?惠而卒不至隘与不恭者也。君子落落焉,挟是非之权,一无防惜之私,正欲审美善之微而已矣。古人措行自有其全,隘、不恭举其疵之小者耳。而世又将曰:非隘不成其为夷,非不恭不见其为惠。摘其瑕以槩乎其余,是何其便于后世之即于隘,即于不恭,而遂以貌于夷惠者也?君子卓卓焉定从违之志,不恕古人之隙,正欲别留古人之真而已矣。故曰:君子不由也。嗟夫!隘与不恭,自夷惠开之,而将不知所极也,则直隘与不恭尔,岂复有夷惠哉?君子勿于此中求夷惠也。惟不由而后可以不为夷,不为惠,即不然,亦可为夷为惠,是在君子。

隘不恭,非夷惠全身,乃就清和偏处推极如此。孟子既称为百世师,又恐学者以隘不恭为圣之,所以清和,故特发此论。非攻摘夷惠短处也。文四面圆足,深得立言本防。

译不是为了同孩子的父母结交。三句。朱鉴 无所图谋却去做这件事,可以由此认识突然看见孩子将入井时的心情。为了结交孩子的父母、求取名誉、厌恶坏名声,这些念头,人心有时会有;但不能用来解释突然发生的不忍之心。如今的人为什么不亲自检验一下呢?我曾说,人心的虚伪,大多产生于从容审慎的计算之后;突然相遇时,形势既使各种考虑难以兼顾,时间也来不及,于是把勉强行善的念头全都忘掉,而内心充实无间的本体便显现出来。原本已有如惊惧、怜悯的心,正是从看见孩子将掉入井中而产生的。此时,今人的眼中只有一个孩子,哪里还能看见另一个人?即使果真有一个人站在旁边,也还是看不见他。此时,今人的意念中也只有一个孩子,哪里还会有第二种心念?如果另有一种心念跟在后面,那就已经不是突然看见时的心了。只是事情平定之后,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而人们已经暗暗议论起后果来了。把这颗心告诉孩子的父母,他们一定会感激我;别人便议论说:这是为了同孩子父母结交。把这颗心告诉乡党朋友,赞誉的话就会到来,毁谤的话就会止息;别人便议论说:这是为了求取名誉,或因为厌恶坏名声才这样做。如今的人不是圣人,也不是贤人,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结交呢?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求取名誉?不是为了厌恶坏名声?况且这三种说法,也还没有远离人情通常的推论。然而如果拿这三种说法来怀疑突然看见孩子将入井时的心,那么我就可以替今人解释,也可以替今人申辩。并不是事先在心中设定了成见,而是事情突然投入眼前,心便立即作出反应;才能和聪明全都同时发挥出来,彼此追随还来不及。它所旁及的其他道路是什么呢?并不是已有先入的念头作为主宰,而是事情突然发生,反应突然到达;耳目手足想要借片刻时间都不可能,又怎么能够同时顾及其他呢?假如换一个环境,而心中已经有了孩子父母的念头,又有了乡党朋友的念头,仿佛彼此环伺;但此时外在心念纷乱,没有一点空隙可以插入。假如转动一个念头,而心中已经有了结交的念头,又有了求名誉、厌恶坏名声的念头,仿佛一个接着一个;但此时内心的笃实本体没有地方可以容纳它们。功劳固然可以据为己有,名声也可以树立,但考察我们心最初的本体,原本没有这些东西,又从哪里得到伤人害人的方法呢?有因羡慕而行善、因畏惧而不行恶的念头,但考察我们心最初的一念,全都与这些没有关系,却可以得到不学而知、不虑而能的良知。世上有人要怀疑这种惊惧怜悯的心吗?我可以逐一替今人解释、申辩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段落有收有放,很有隆万人文章的长处;在题目中急切反复地推演神妙义理,尤其能够曲折地表现题意。伯夷气量狭隘。“一节。”韩菼 推究两位圣人的行为所达到的极端,君子就有了自我警戒的依据。所谓狭隘与不恭,也只是随着他们行为的极端而作出的评语,并不是说他们一定就是伯夷、柳下惠那样的人。学习伯夷、柳下惠而不失其正,这才是君子应当做到的。况且古代圣人各自在天下施行自己的主张,难道一定要后人追随他们,而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思想又常常不由自主地使人感动吗?事情一旦偏执于一端而达到极点,留给后人作为示范,就没有必然毫无过失的;所以替圣人委婉地掩饰其必然会有的过失。这还不如看见圣人的过失却认为无妨,也不如过分相信圣人。我的文章已经详细论述伯夷、柳下惠的行为了:两人各自鲜明地坚持这样的志向,但一往前行就往往走到穷尽之处。然而过了几百年,他们的声望反而越来越高,后世君子常常慨然兴起说:“这可以用来教化世人。”况且圣人本来就有不可知和可知的地方。不可知的,是他们无所不至的境界,而能够得到其相似之处的人也很少;可知的,是他们偏执于一端的地方,却往往容易有人借此取得相似之处而在天下成名。因此,我私下知道后世想要做伯夷、柳下惠那样的人很多,但沿着他们的道路走去却反而失足,于是转而归罪于最初这样做的人为他们开了端绪。这样一来,伯夷、柳下惠又怎么能免除责任呢?不如及早看清他们行为所达到的极端而加以说明,这既是君子的责任,或许也是伯夷、柳下惠本来的志愿。况且古人哪里能得到十全十美的行为而始终守着它呢?假如他们处处犹豫、反复审察,一定要在自身寻求没有防微杜渐之失,那就必须站在中间,模棱两可,才做得到。古代君子想要实行自己的志向,尚且敢于触犯天下人认为不可为的事情而不推辞;像伯夷、柳下惠这样的人,还没有达到最严重的地步。即使评论时代,又哪里能找到完全令人满意的古人来评论呢?假如被书本所蒙蔽,不敢对古人增加一丝一毫的怀疑,就必然只能随声附和、牵强附会而已。真正是君子的人,独自实行自己的判断,甚至反过来批评古今所共同认定的事情;至于评论伯夷、柳下惠,还没有脱离众人的说法。这样,我把伯夷看作狭隘,把柳下惠看作不恭,这也是他们行为必然达到的地方,而君子的取舍确实不可轻率。古人立身自有根本,狭隘、不恭,不过是把他们同类的缺点推到极处罢了。然而世人一定会说:“只有伯夷才能做到狭隘,只有柳下惠才能做到不恭。”把他们的过失推衍开来,反而当成美德,这将怎样看待圣人在当时的处境呢?伯夷是适合于他的时代,柳下惠最终也没有达到狭隘和不恭。君子坦荡明断,掌握是非的权衡,丝毫没有顾惜偏护的私心,正是要审察细微的美善而已。古人施行自己的行为本来有完整的一面,狭隘、不恭只是举出其中较小的瑕疵罢了。而世人又会说:不是狭隘,就不能成其为伯夷;不是不恭,就不能看出他是柳下惠。摘取他们的瑕疵来概括其余,这岂不是给后世那些趋近狭隘、趋近不恭,便自以为像伯夷、柳下惠的人提供了方便吗?君子卓然自立,确定自己取舍的志向,不宽恕古人的缝隙,正是要为古人保留下真实的一面而已。所以说:君子不走这条路。唉!狭隘与不恭由伯夷、柳下惠开启了头绪,却将不知道它们会达到什么程度;那就只是狭隘和不恭罢了,哪里还会有伯夷、柳下惠呢?君子不要在这里寻找伯夷、柳下惠。只有不走这条路,才可以不成为伯夷、不成为柳下惠;如果不是这样,也可以成为伯夷、成为柳下惠,这取决于君子自己。狭隘和不恭,并不是伯夷、柳下惠保全自身的全部表现,而是从他们清高、和缓的偏向上推到极端的结果。孟子既称许他们为百世师,又担心学者把狭隘、不恭当作圣人的境界,所以特意发表这番议论。这并不是在攻击、摘取伯夷、柳下惠的短处。文章四面照应,结构圆足,深得立言的根本。

朝廷莫如爵。三句魏方泰【墨】

歴举达尊之所属,而知其各有所重也。盖爵、齿之尊也,以朝廷、乡党而德之尊也,则以辅世、长民也。三者之并尊于天下也。今夫人之与人相等耳,不知何以有贵贵之义,有老老之义,而又有贤贤之义也?及进求其故,而义有所取,用有所宜。天下之人因凛然于所共尊,未尝有所偏轻偏重于其间也。振古如斯矣。如爵也、齿也、德也为天下所达尊也。而爵何以尊乎?曰:有朝廷则宜然也。盖两贵不能以相使,两贱不能以相事。不尊其爵以示之,天下之人有日习于陵竞而未巳者矣。于是序其爵之高者焉,更序其爵之尤髙者焉,而后天下晓然知贵贱之有所统也。盖自有朝廷以来,冠履有常,固无有与之比其隆者矣。齿何以尊乎?曰:有乡党则宜然也。盖虽天子亦必有父,虽诸侯亦必有兄。不尊其齿以示之,天下之人有渐流于伦外而不知者矣。于是序其齿之长者焉,更序其齿之尤长者焉,而后天下秩然知长幼之不容紊也。盖自有乡党以来,尚年有典,固无有与之等其量者已。德何以尊乎?曰:有世与民在则宜然也。盖刑名不可以夀世,杂霸不可以宜民。不尊其德以临之,斯世斯民有欲进于治安而无从者矣。于是出其德而为之辅焉,出其德而为之长焉,而后天下悠然防清晏之休沐,教养之泽也。盖自有世有民以来,致治有由,必无有与之嫓其美者已。夫天下而不止有朝廷也,则勿谓爵之外别无尊焉可也。

意正词严,格老塲屋之正宗也。近日讲西江派者,不于义理原本处求深厚,但于字句格律中逞新竒,其蔽至于生澁怪诞。试就所为文诘之,亦不自知所以云矣。急宜以此种正之。

孟子谓蚳鼃曰  一章    张大受

大贤不以齐臣自为正,深责夫为人臣者也。夫孟子不为齐臣,故进退绰绰然也。彼有官守、有言责者,其又何说之辞?且人臣之事其君也,分固不可逃,情亦不忍恝。必置其身于可仕可止之地,待其君以若逺若近之交,何以愧后世为人臣而不忠者?然而君子之用心,正自有谓也。彼蚳鼃不度于王而辞灵丘,请士师则闇于进矣。数月而不言,而亦不去,则昧于退矣。已而言,言而不用,而致政以去,虽未能见防于进之始,亦能引身于退之终矣。微孟子言,防不知官守之不得则去,言责之不得则去也。然而孟子之所以自处,亦正可于所以为蚳鼃者而得之矣。沟壑者无罪而就,成四方者顚连之莫诉。齐有司所不能自达者,独蹇蹇焉,盖尽其职于不为官之时,以度其可仕与否,而非恝然于齐也。且使泄泄者无为口实也。好货而诵公刘,好色而称古公,齐谏官不能直诤者,独谔谔焉,盖尽其言于不当言之时,以决其可言与否,而非黙然于齐也。且使诺诺者闻而知耻也。如是而可以进乎?君必责难,非尧舜不敢陈矣。如是而时当退乎?道既不行,虽万钟不欲受矣。彼可退而不可进者,但见不仕之为高,而不思君臣之义。授之以官,曰不足与有为也;责之以谏,曰不足与有言也。胡不效蚳鼃谏王之后也?彼可进而不可退者,但见三已之可愠,而不觉素餐之羞。职之既旷,曰吾将有行也;谏之不闻,曰吾犹有待也。何尽如蚳鼃数月之前也?由此观之,赧然立人之朝,义不合而不去者,固智出蚳鼃下矣。若托于绰绰然之余裕,徒委蛇进退以市其君,又岂知孟子之所以讽齐人者乎?

通篇以孟子作主,以蚳鼃带叙,而于题中筋节更无遗漏,取径既别,文境亦超。

译朝廷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三句。魏方泰【墨】逐一列举天下共同尊重的爵位、年齿、德行,并说明它们各自受到尊重的原因。爵位和年齿,是在朝廷、乡党中受到尊重的;德行受到尊重,则是因为它能够辅佐天下、长养百姓。这三者都受到天下人的尊重。如今人与人本来相等,却不知道为什么有尊重尊贵者、尊重年长者,以及尊重贤者的道理。进一步探究其中缘故,便可知这些道理各有所取,各有适用之处。天下人因此对共同尊重的对象肃然起敬,从来不曾在其中偏轻或偏重。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爵位、年齿、德行,是天下共同尊重的对象。那么爵位为什么尊贵呢?回答说:有朝廷就应当这样。因为两个同样尊贵的人不能彼此役使,两个同样卑贱的人也不能彼此事奉。如果不尊重爵位来向天下人表明这一点,天下人就会日渐习惯于相互凌辱争竞而没有止境。于是排列爵位较高的人,再排列爵位尤其高的人,然后天下人才能清楚知道贵贱有统属。自从有朝廷以来,冠冕和鞋履各有常制,本来就没有什么能与爵位尊荣相比。年齿为什么尊贵呢?回答说:有乡党就应当这样。即使天子也必定有父亲,即使诸侯也必定有兄长。如果不尊重年齿来向天下人表明这一点,天下人就会渐渐流于违背人伦而不自知。于是排列年长的人,再排列尤其年长的人,然后天下人才能有秩序地知道长幼不可紊乱。自从有乡党以来,尊尚年齿就有典制,本来没有什么能与它的分量相等。德行为什么尊贵呢?回答说:有国家和百姓在,就应当这样。刑名之术不能使国家长久,杂霸之术不能使百姓得到安定。不尊重德行而让它临御天下,这个时代、这些百姓想要走向治理安定,就没有道路可循。于是推举有德行的人来辅佐,推举有德行的人来长养百姓,然后天下人才能悠然享受清平安宁的福泽和教化养育的恩惠。自从有国家和百姓以来,达到治理的道路各有不同,却没有什么能与德行的美好相比。天下并不只有朝廷,所以不能说爵位之外就没有其他尊贵的事物。立意端正,措辞严肃,是科场文章端正的正宗。近来讲求西江派的人,不在义理的根本处下功夫,却只在字句、格律中卖弄新奇,弊病发展到最后便生涩怪诞。试着拿他们所写的文章去诘问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说什么。应当赶快用这种文章来纠正他们。孟子对蚳鼃说 一章 张大受 大贤不把自己当作齐国的臣子来要求,所以深深责备做臣下的人。孟子不做齐国的臣子,因此进退从容。那些有官职守任、有进言责任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臣下侍奉君主,名分本来不能逃避,感情上也不忍心漠然置之。必须把自己置于可仕可止的地位,同君主保持若远若近的关系,这样才可以使后世那些做臣子却不忠的人感到惭愧。然而君子的用心,正有他的道理。蚳鼃不能揣度齐王的心意,辞去灵丘而请求担任士师,这是对出仕的进退昏暗不明。过了几个月不进言,也不离去,这是对退处的进退昏暗不明。后来进了言,言论不被采用,便交出政务离去,虽然开始出仕时未能看清进取的危险,最终退处时却还能引身而退。若不是孟子说这番话,谁知道有官守而不能胜任就应离去,有言责而意见不被采用就应离去呢?然而孟子之所以这样自处,也正可以从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蚳鼃看出来。百姓无罪却将陷入沟壑,四方成了困顿无告的地方。齐国有关官员不能自行申达的事情,只有蚳鼃耿介坚持,大概是要在不担任官职时尽到自己的职责,来衡量自己是否适合出仕,并不是对齐国漠不关心。况且还可以使那些唯唯诺诺的人不至于把他当作借口。君主贪财却诵读《公刘》,好色却称道古公,齐国谏官不能直言规谏,只有蚳鼃正直敢言,大概是要在不该进言的时候尽到自己的言责,来决定什么可以说,并不是对齐国沉默不语。况且还可以使那些唯唯诺诺的人听到后知道羞耻。这样可以出仕吗?君主若一定责求难行之事,不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就不敢陈说。这样应当退处吗?既然大道不能实行,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愿接受。那些可以退却却不能进言的人,只看见不出仕的高尚,却不思考君臣之间的道义。授给他官职,他说不足以有所作为;责成他进谏,他说不足以有所进言。为什么不效法蚳鼃劝谏齐王之后的做法呢?那些可以进用却不能退处的人,只看见三次被罢免的恼怒,却没有察觉尸位素餐的羞耻。职务已经荒废,却说我将要离去;谏言不被听取,却说我还在等待。为什么不完全像蚳鼃几个月以前那样做呢?由此看来,惭愧地站在别人的朝廷中,义理不合却不离去的人,本来就比蚳鼃的智慧低下。若是依托于从容有余的姿态,只管周旋于进退之间来取悦君主,又哪里知道孟子讽刺齐国人的用意呢?全篇以孟子为主来展开,以蚳鼃作为穿插叙述,对题目的关键层次没有遗漏;取径既然不同,文章境界也就超出常格。

孟子谓蚳鼃曰  一章    魏嘉琬

大贤无言责,故不同于言官也。夫蚳鼃,言官也。言行则进,不行则退。固然,若孟子,岂以进退碍其言哉?孟子于齐不受禄,所以处乎事外,而其言亦为事外之言。诚不愿以一官靡其身,而进与退皆蹙蹙也。乃齐有谏臣曰蚳鼃者,乡官灵丘,后请于王为士师。阅数月乃言,言不用,遂去。其初亦不免牵制,而后卒于其责无负,可谓明于进退与,而不知所以然者,孟子之言之激之也。齐人不知,转有以是律孟子者,岂孟子亦有蚳鼃之责,亦当如蚳鼃之去?王既不用其言,亦当如蚳鼃之去。善为人而不自为,讵进退之义于已反不知哉?不知蚳鼃本有言责也,尽其言始尽其责,而后可以守其官,故以言为进退也。而若孟子之进退,固绰绰然也。岂其亦有官守,亦有言责也耶?乃孟子之所以不官者,何也?天下惟事外之人可以无乎不言。即如士师言刑,而刑之外有言,遂以为越俎,故必以刑为言也。乃齐之失政也多矣,无一事不当言,而既受言某事之官,则他事多不得言者,惟无言责者可以无乎不言。既无乎不言,而齐之失政,王于是乎无不知也。且事外之人,即不用而犹可以不去,而犹可以言。即如蚳鼃谏王而不用,不用而不去,遂以为贪官,故不用即不可不去也。乃王之恶言也久矣,齐臣无一人敢言,幸一人敢言,又以不用而去,而齐臣更无一人言者。惟无言责者可以不去,而犹可以言,不去而犹可以言,则王虽恶言而不能不闻其言,而齐犹不至无一人言也。不然,孟子即受一官,守一职,仅能言其当言耳。况言之不用,遂以去继之,曽何补毫末于齐,而祗以一蚳鼃之进退为进退也哉?

能于题外诂题,见孟子惓惓行道之义,识力髙人数筹。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巻十一目録

  孟子上之下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一节】陶元淳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一节】方舟

诗云:「昼尔于茅【至】有恒心。」王汝骧

诗云:「昼尔于茅【至】有恒心。」张江

  彻者彻也【二句】        韩 菼

  夫世禄【二节】         李光地

诗云:雨我公田【一节】韩菼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至】射也刘岩【墨】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至】射也陈万策【墨】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至】射也顾图河【墨】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至】射也姜宸英【墨】

  夫仁政【二句】         吴端升

  卿以下【二节】         俞长城

  禹疏九河【至】注之江      陈 诜

后稷教民稼穑【三句】陆循【墨】

陈代曰:“不见诸侯【一章】刘齐

  戴盈之曰【一章】        蒋徳峻

  天下大悦【八句】        张玉书

  孔子惧【一节】         王 庭

译孟子对蚳鼃说 一章 魏嘉琬 大贤没有进言的责任,所以不同于谏官。蚳鼃是谏官,言论被采用就出仕,不被采用就退处。固然如此,像孟子这样的人,难道会因为进退而妨碍进言吗?孟子在齐国不接受俸禄,所以处在政事之外,他的话也是政事之外的话。他确实不愿因为一个官职而损害自身,却在进退之间都显得局促。齐国有个谏臣叫蚳鼃,起初任乡官灵丘,后来向齐王请求担任士师。过了几个月才进言,言论不被采用,于是离去。他起初也不免受到牵制,但后来终于没有辜负自己的言责,可以说明白进退的道理;至于他所以如此,却是孟子的话激发了他。齐国人不知道这一点,反而拿这件事来约束孟子,难道说孟子也有蚳鼃那样的责任,也应当像蚳鼃一样离去吗?齐王既然不采用他的言论,也应当像蚳鼃一样离去吗?善于要求别人做到而自己不这样做,难道进退的道理到了自己身上反而不懂吗?他们不知道,蚳鼃本来有进言的责任,尽到言责之后才算尽到职责,然后才可以守住官位,所以以进言是否被采用作为进退的标准。至于孟子的进退,本来就从容自如。难道他也有官职守任,也有进言责任吗?那么孟子之所以不做官,为什么呢?天下只有处在政事之外的人,才可以无所不言。比如士师负责谈论刑罚,而刑罚之外还有许多事情要进言,如果也去谈论,就会被认为是越俎代庖,所以必须只谈刑罚。齐国失政的事情很多,没有一件不应当进言;但既然接受了负责某件事情的官职,其他事情大多就不能进言了,只有没有言责的人才可以无所不言。既然可以无所不言,齐国的失政,齐王也就没有不知道的。况且处在政事之外的人,即使意见不被采用也仍然可以不离去,还仍然可以进言。比如蚳鼃劝谏齐王而不被采用,不被采用却不离去,便被认为是贪恋官位,所以意见不被采用就不能不离去。可是齐王厌恶直言已经很久了,齐臣没有一个人敢进言;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敢进言,又因为不被采用而离去,齐臣便更加没有人进言。只有没有言责的人可以不离去而仍然进言;不离去而仍然进言,那么齐王即使厌恶直言,也不能不听到这些话,齐国还不至于没有一个进言的人。否则,孟子即使接受一个官职、守着一个职位,也只能说自己职责范围内应当说的话。何况进言不被采用,便接着离去,对齐国究竟补益了多少,难道只是拿一个蚳鼃的进退来作为自己的进退标准吗?能够从题目之外阐释题意,看出孟子拳拳不忘推行圣道的义理,见识和力量高出常人许多。钦定《四库全书》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十一目录 《孟子》上之下 每五百年,必定会有能够以王道兴起的君王出现【一节】。陶元淳夫说:“上天还没有打算使天下得到太平。”【一节】方舟 《诗》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至】有恒心。”王汝骧 《诗》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至】有恒心。”张江 “彻就是彻”【二句】韩菼 “至于世代享有俸禄”【二节】李光地 《诗》说:“降雨到我们的公田”【一节】韩菼;“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至】“射箭”刘岩【墨】;“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至】“射箭”陈万策【墨】;“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至】“射箭”顾图河【墨】;“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至】“射箭”姜宸英【墨】“仁政”【二句】吴端升 “卿以下”【二节】俞长城 “禹疏导九条河流”【至】“注入长江”陈诜 “后稷教百姓播种五谷”【三句】陆循【墨】陈代说:“不去拜见诸侯”【一章】刘齐 戴盈之说【一章】蒋德峻 “天下大为喜悦”【八句】张玉书 “孔子害怕”【一节】王庭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一节。陶元淳。

观古君臣之遇,而知运防非偶然也。夫乘五百之运而王者,与名世并生于其间,此元防之必然也。岂独古如是哉?从来天下治日少而乱日多,其乱也必有人以致之,非独其主愚也;而其治也亦必有人以开之,非独其君贤也。盖君臣之际,交相需也,而其数大约俟之五百年。何则?开创者之精神法制,虽足及乎千百世之久,然大约肇其基者防年,享其成者几年。其后乃因循頺隳儳焉,不能以终日矣。然而先世之徳泽未湮,一时之流风善政犹未尽改革也。天下之人思其祖功宗徳,未尝不恕其子孙。迨至纪法尽壊陵迟,至于不可救,而后穷变通久之用乃自此而开。故夫五百年,亦人事将返之机也。造物者之监观求莫,虽未尝或已于一息之顷,然大约眷顾定命者几年,保右申命者几年。其后乃气象衰飒驳杂,不可为理矣。然而帝心之仁爱未忘,一时之灾祥变故犹足以警惕也。继体之君,茍能恐惧修省,虽无道不失天下。惟其百六之防穷而无所复之,而后始终往复之运乃自此而更。故夫五百年,又天运循环之日也。于是一姓不再兴,而忽焉草茅侧陋之中有受命而为之帝者。盖自开辟以来,五帝官之,三王家之,要皆际昌期之运以与天下更始,而必非寻常力征经营之主所得与也。夫使力征经营者而可与,则古者大彭豕韦之属亦可乘乏其间而姑摄夫帝王之统矣。而天必为之更生王者,固知此剥复之道,而天人理数之不可易者也。因而天子不能自为,而忽然耕屠版筑之间有崛起而为之臣者。盖自古今以来,五帝其臣莫及,三王臣主俱贤,要皆依日月之光以共赞王业,而必非茍且霸显其君之辈所得并也。夫使霸显其君者而可并,则近世管晏狐赵之属亦可旋转其际而伯仲于伊吕之间矣。而天必为之更生名。世固知此上下之交,而明良遇合之所一定者也。夫既理有可必,故生民不忧无主,而天下不至于常乱。即不幸丁末流之运,而人心差可自安,以为运之已极,即运之将转也。盖不独自古为然也。惟其数更不爽,故贤人君子有以自见,而吾道不至于终穷。即不幸遭阨穷之遇,而吾心亦可自慰,以为道之将废,即道之将行也。盖于今当亦无不然也,而竟何如耶?

胸中无经籍,纵有好笔,亦不过善作聪眀灵巧语耳。一涉议论,非无稽之谈,即气象薾然。盖由理不足以见极,词不足以指实,故也。此等文堪为药石。二句神脉,重在名世一边,乃孟子为已身写照也。文于此尚未审轻重,不可不知。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一节方舟。

大贤原天之不可强,而自眀其心焉。夫以平治天下之人,而遇未欲平治天下之天,而何能豫哉?而亦何为不豫哉?孟子若曰:「今而知予向者犹未知天之深也。予盖外观当今之天下,而内决之吾身,而以为治平之有日也。乃今内卜之吾身,以外决之当今之天下,而不禁爽然矣。」盖数已过而时则可,人之贪乱极矣,而天下当狭隘酷烈之余,而时有幸心焉,以为人之心不悔,而天之心未有不悔者也,而不知天之心亦有时而不可恃也。即天之不吊,亦甚矣。而吾儒观古今往复之数,而常以理断焉,以为天之造祸乱者益深,则其欲治平亦愈急也,而不谓天之理亦有时而不可测也。夫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盖观予之身而可以决矣。何者?当今之世乱,天下之材甚多,而平治天下者,吾盖未之见也。偷合取容以为一身一家之计者有矣,其能任万物之忧而不私其利者谁乎?立事程功以为一国一时之计者有矣,其能用仁义之道而胥匡以生者谁乎?以今之世度今之人,如欲平治天下,舎我其谁也?而吾之所遇如此,是非天欲困予一人之身也?彼蚩蚩者犹当转于水深火烈之中,虽欲开予而不可得也。夫使吾之身废不用,而天下尚有可属之人,而其待治平犹未若斯之急,而吾犹可以自解也。乃今之所蒿目以忧者犹如彼,而向之所私心自负者已如此,而何能释然于懐耶?抑予向者皆为逆天之事也?其皇皇焉自以为及时应数之人,而不知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使天欲有所转于天下,而何遂愦愦以至于今?使天犹欲有所用于予,而何必迟迟以待于后?此又事可逆覩者也。在予固无如何,而叹我躬之不阅,在天亦必有道,而非尽造物之不仁,而究亦何所容心哉?而吾何为不豫哉?予之身惟天所以处之,而今之天下亦惟天所以置之汝第,外观于今之天下,而内决于予之身,而又以观于天之所以处予与天下者,而可以无疑于予之不豫矣。

题面是何为不豫?题神却句句是不豫。文能曲肖神理,浩气独行,宛然如自孟子口中流出。

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一节。陶元淳。观察古代君臣相遇的情形,就知道治乱的命运并不是偶然的。承受五百年的运数而成为王者的人,与闻名当世的人同时出现,这正是元运中必然发生的事。难道只有古代如此吗?自古以来天下太平的日子少,动乱的日子多;天下动乱,必定有人造成,并不只是因为君主愚昧;天下安治,也必定有人开启,并不只是因为君主贤明。大概君臣之间彼此需要,而这种运数大约要等待五百年。为什么呢?开创者的精神和制度,虽然足以延续千百世,但大概开创根基的人只能维持若干年,享受成就的人也只能维持若干年。此后便因循废坏,混乱不堪,连一天也不能维持下去。然而前代的德泽还没有消失,一时的遗风善政也还没有完全改变。天下人思念祖先的功业和祖德,从来不会不宽恕他们的子孙。等到纪纲法度完全败坏,衰落到不可挽救,穷尽变通、使事物长久的作用才由此开启。所以五百年,也是人事将要复归的时机。造物者观察天下、寻求贤者,虽然片刻也未曾停止,但大致上眷顾、确定天命要经过若干年,保佑、申明天命也要经过若干年。此后气象衰败杂乱,便无法治理。然而上天的仁爱之心并未忘记,一时的灾祥变故仍足以使人警醒。继承帝位的君主,如果能够心怀恐惧、修养反省,即使没有德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只有到了百六之灾的运数穷尽而无可复返的时候,始终往复的运势才从此改变。所以五百年,又是天运循环的时日。于是一个姓氏不再兴盛,忽然在草野、侧陋之中有人承受天命而成为帝王。自开辟以来,五帝以官道治理天下,三王以家法治理天下,大都乘着昌盛时代的运势同天下一起重新开始,而绝不是平常那些凭武力征伐、苦心经营的君主所能相比的。假使凭武力征伐、苦心经营就可以相比,那么古代大彭、豕韦一类的人也可以乘着这个空隙,暂时摄理帝王的统绪了。上天必定为此重新生出王者,正是因为知道剥极必复的道理,也知道天人之间的理数不可改变。于是天子不能独自成就事业,忽然在耕田、屠宰、筑墙等卑微处境中,有人崛起而成为辅佐他的臣子。自古至今,五帝的臣子没有谁能超过他们,三王则君臣都贤明,大都借日月般君主的光辉共同赞助王业,而绝不是那些苟且使君主称霸显贵的人所能相比的。假使使君主称霸显贵的人也可以相比,那么近世管仲、晏婴、狐偃、赵衰一类的人,也可以在顷刻之间与伊尹、吕尚相提并论了。然而上天必定为此重新产生名臣。世人当然知道这种上下相交的道理,也知道贤君与良臣相遇相合是由天命决定的。既然道理有必然可循之处,百姓就不担忧没有君主,天下也不至于永远动乱。即使不幸处在衰末的运数中,人心还可以稍稍安定下来,认为运势已经到了极点,也就是运势将要转变了。这不只是古代如此。正因为这种运数不会差错,所以贤人君子得以显现自身的作用,我们的道统不至于彻底穷尽。即使不幸遭遇困厄穷困的处境,我的内心也可以自我安慰,认为道将要废弃,也就是道将要实行了。这在今天大概也无不如此,但究竟会怎样呢?胸中没有经籍,即使有一手好文章,也不过是善于写聪明灵巧的话罢了。一涉及议论,不是没有根据的言谈,就是气象衰弱。大概是因为义理不足以显现极致,文辞不足以指明事实,所以如此。这类文章足以作为治病救人的药石。这里两句的神韵脉络,重点在“闻名当世”这一边,正是孟子借以描写自己的写照。文章到这里还没有辨明轻重,不能不知道。“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一节,方舟。大贤顺从上天不可强求的道理,从而阐明自己的内心。以能够治理天下的人,遇到上天尚未想要使天下太平的时候,又怎么能预先知道呢?但又为什么不能预先知道呢?孟子仿佛说:“现在我才知道,从前的我还没有懂得天意的深远。我大概只是从外部观察当今的天下,又从内部推断自身,便以为天下太平的时日将要到来。如今反过来从内部推断自身,再从外部判断当今的天下,怎能不感到茫然失望呢?”大概运数已经过去,时势却还可以,而人的贪乱已经到了极点,天下正处在狭隘酷烈之后,偶尔还会产生侥幸心理,以为人的内心不会悔悟,却不知道上天的心也有悔悟的时候,并且有时也不可以依靠。即使上天不怜悯人,也已经严重到极点了。我们这些儒者观察古今循环往复的运数,常常用义理来判断,认为上天制造的祸乱越深,想使天下太平的意愿就越急,却没有想到上天的道理有时也不可测。上天尚未想使天下太平,大概从观察我的自身就可以判断出来。为什么呢?当今世道混乱,天下的人才很多,但能够治理天下的人,我还没有看见。迎合取容、只为自身和一家打算的人是有的,谁能够承担万物的忧患而不私自谋利呢?树立事业、建立功绩,只为一个国家、一个时代打算的人是有的,但谁能够运用仁义之道,彼此匡正扶助,使天下人得以生存呢?以今天的时代来衡量今天的人,如果要治理天下,除了我还能有谁呢?而我所遭遇的却是这样,这难道不是上天要困厄我一个人吗?那些无知的百姓还将转辗于水深火热之中,即使想要启用我,也没有机会做到。假使我的自身被废置不用,而天下还有可以托付的人,且天下等待治理安定还不像现在这样急迫,我还可以自我解脱。可是如今我所忧虑、瞪目而视的事情仍然像那样,而我从前私下自负的期望又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怎么能在心中释然呢?还是说我从前所做的都是违逆天意的事?我惶惶不安,自以为是适逢时机、应合运数的人,却不知道上天所废弃的事物不可能重新兴起。假使上天想使天下有所转变,为什么竟然昏昧迟钝到现在?假使上天还想要任用我,为什么一定要迟迟等待到后来?这又是可以预先看见的事情。对我来说固然无可奈何,只能叹息自己的生命不能亲见;对上天来说也一定自有道理,并不完全是造物者不仁,但究竟又能把心放在哪里呢?我为什么不能预先知道呢?我的自身只是由上天来安排,如今天下也只是由上天来安置。你只管从外部观察今天的天下,从内部判断我的自身,再观察上天怎样安排我和天下,这样就可以不再疑惑我为什么不能预先知道了。题面问的是“为什么不能预先知道”,题目的神韵却句句都在表现不能预先知道。文章委婉曲折而深合文章精神和义理,浩然之气独自行进,宛如从孟子的口中流出。

诗云昼尔于茅  有恒心   王汝骧

即民之不缓其事而心所由恒可识矣。盖民之心系于其事也。豳风所称,非其所事于恒产者乎?孟子曰:「人君为国,期于得民之心而用之,而臣独汲汲于民事。君得毋谓民之事,民自急之,而劝功乐业之常,无待上人之措意哉?」而不然也。民事不可缓,非臣一人之私言也。古之人明于经国之计者,首重乎民之所以为事。自衣食以至孝弟,皆有不容已于规画之图。而明于敬民之原者,先审乎民之所以为民。自于耜以至涤塲,皆有不容已于歌咏之致。豳风之作,周公以民事吿成王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思东作之将兴,而冬春并日,何其爱土物而心臧念?宫功之既执,而宵昼兼营,想见服勤劳而思善。」盖周自陶复陶穴以后,在巘在原,所以定民居而授民业者,阅数百年之旧,而人有可恋之田庐。故其民自廼疆廼理以来,侯亚侯旅所为春在野而冬入邑者,非一朝夕之依,而人克自勤于保聚。若是者何也?民之为道也,食货之原有其生之而不匮,故曰产焉。地着之本,茍或迁之而弗良,故贵恒焉。夫是恒产也,谓是养民之身已耳。而口分世业之余,置其手足者于此,即所以习其性情者于此。稼穑维宝,心复何之已?谓是克恒其生已耳。而菜畦桑圃之间,长其子孙者于此,即所以逺其厐异者于此。血气和平,莫恒于是已。今即诗言思之,「昼尔于茅」,尚有当昼而嬉者乎?「宵尔索绹」,尚虞日入慝作乎?「亟其乘屋」,谁不爱吾庐乎?「其始播百谷」,四时之间,何日休息乎?有恒产者有恒心,亦其騐已。不然,种不入地,而邑有敖民,即周公安所得豳风而绘之耶?

即上截之事,现下截之理,体格雅淳,穆然静对,其味弥永。

译《诗》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有恒心。”王汝骧 由百姓不懈怠自己的事务,可以看出他们内心所以能够长久安定的原因。大概百姓的心系于他们所从事的事务。《豳风》所说的,不正是他们从事于恒产的事情吗?孟子说:“君主治理国家,目标在于取得民心并加以运用,而我却独自急切地关注民事。君主莫非认为百姓自己的事情,百姓自然会急于办理;劝勉功业、乐于职业的常情,不必劳烦上位者用心吗?”事实并不是这样。民事不可拖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私言。古代明白治理国家策略的人,首先重视百姓用来谋生的事务。从衣食直到孝悌,都有不可不加以规划经营的地方。明白敬重百姓根本的人,则首先审察百姓之所以成为百姓的条件。从耒耜直到清扫场地,都有不可不通过歌咏来表达的情意。《豳风》的创作,是周公把民事告诉成王。《诗》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夜里你们搓绳索。赶快修理屋顶,开始播种百谷。”这是想到春天的农事即将兴起,冬春连日劳作,表现出多么珍爱土地所产之物、内心多么深切地思虑。宫室工程既已开始,昼夜一同经营,可以想见人们勤劳服役而思求善业。周人在陶复陶穴以后,或居山巅,或居高原,用来安定民居、授予民业的制度已经延续数百年,人们有可以留恋的田地和屋舍。所以百姓自从划定疆界、治理田地以来,春天在野外劳动、冬天进入城邑,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依恋,而是能够亲自勤劳来保守聚居之地。为什么会这样呢?作为百姓生存之道,粮食财货的根源在于有东西生产出来而不匮乏,所以称作“有产”。土地固定居住的根本,如果迁移之后不能得到良好之地,所以重视恒产。所谓恒产,只是说能够养活百姓的身体罢了。口分田和世业田之外,人们安置手足劳作的地方就在这里,也正是在这里陶冶性情。庄稼是最宝贵的东西,心还能归向哪里呢?这只是说能够使生活长久安定罢了。在菜畦桑圃之间,人们在这里养育子孙,也正是在这里使他们远离庞杂怪异。气血和平,没有比这更能使人安定长久的了。现在即使按照《诗》的话来想:“白天你们去割茅草”,还有应该在白天嬉游的人吗?“夜里你们搓绳索”,还要担心日落后发生邪恶之事吗?“赶快修理屋顶”,谁不爱护自己的房屋呢?“开始播种百谷”,四时之中哪一天可以休息呢?有恒产便有恒心,也正可以从这里得到验证。否则,种子不下地,城邑中却有傲慢游惰的百姓,那么周公从哪里得到《豳风》来描绘呢?上半篇写具体的事务,下半篇显明其中的义理,体格雅正淳厚,安静深沉,意味更加悠长。

诗云昼尔于茅  有恒心   张 江民亦自勤其事,可思恒产之系民重矣。盖宵昼皇皇,皆为播谷亟耳。恒产也,亦即恒心也。彼以民事为可缓者,盍诵诗尝思?好佚者人情乎?蚩蚩者何心,而不惮烦也?亦曰吾以为生耳。而善论治者,遂因此而得风俗焉。是故用天之时,分地之利,尽人之力,以立民命,即以立民心,事固莫有重焉者也。而为国者顾得缓视此乎哉?今夫人君之缓民事,与其不缓民事者,亦各有道矣。盖粉饰治具者,动侈口于礼乐文章之盛,谓道一风同,乃称至治,而不屑以农夫手足之烈,漫费其经营;而忧勤治本者,惟尽心于蚕桑耕织之图,谓思深俗俭,实始王基,而时乐以小人稼穯之艰,箴警于朝夕。昔者周公其知道矣,为之咏豳诗。盖《七月》八章,大率皆为民之勤于百谷而作也。而其较著者,尤莫若于茅索绹数言。观其绸缪家室之时,即不忘树蓻疆理之事,忧思之逺,劝勉之谆,无敢须臾少缓焉,而求其淫心而舎力者,固已寡矣。美哉,非知道者其能为此诗乎?盖国依于民,必民有其恒心,而后可相与为国;民托于国,必君予以恒产,乃为能不失此心。且夫唐魏之陋也,其纎啬至于要襋缝裳,其忧伤至于山枢蟋蟀,比诸羔羊朋酒之寛大和平,其细已甚矣。而论者犹以其民有先徳之遗,何者?民气易流,道在操之于服勤作劳之下,此朝夕之黾皇,所为勤以厉其心于勿放也。且夫齐秦之强也,重镮两牡,人竞劝乎搜田,驷驖车戎日争防于伍两,比诸缵武献豜之忠顺仁爱,亦大不驯矣。而论者犹以其民为可用之国,何者?民生本淳,道在养之于安居乐业之中,此田庐之保聚,所为重以固其心于勿迁也。不然当日者,有邰以穑事开基,公刘以夕阳定国,一切诗书弦诵未暇经营,而传数百年,其子若孙犹得歌咏之以为风俗,是遵何道哉?有恒产者有恒心。愿君诵《七月》而敬图乃事也,后半才思濬发,具见平日读书根柢;前幅更能绾合「有恒产」句,则无遗憾矣。其佳处自不可掩。彻者彻也  二句      韩 菼彻与助有同实,而若各有其意焉。夫彻与助,既仍夏什一之制,而何异其名?然即其义思之,亦殊不相逺也。吾视累朝之法,恒于由旧之中寓维新之意。盖一王代兴,其国家各有恤民之隠,故尝反掩其师古之名,而使其意若不相谋。千百载后,犹得考遗文而言其义也。如什一之制,三代皆然,则夏后任土作贡,殷周既皆因之,而必助与彻之各异,何哉?制不改,夫前朝吾侪小人,其与君王者如故也。无何而奉上别有名矣,又无何而取民更有辞矣。即民亦不觧其何故也。法已习于往古,父老何知,恒虑兴朝之多事也。乃易一令焉,而民乐矣;又易一令焉,而民仍乐矣。即上亦不言其何故也。尝思之矣,周以穑事开国,知闾阎之不可独为治也。夫昔吾先世尝习手足之劳,亦在中叶曽度夕阳之旧。君公至贵,共尔民作苦久矣。尔民何自私焉?且使吾子孙食一民之徳,以为此千万民所拮据而成者也。庻于彻之义有赖乎?夫在当年,苐相传为彻已耳。传之竟忘之矣,而此意亦何可没也哉?殷自▯鸟正域,知草野之不能下堂理也。夫既不如夏后王躬则壤以定赋,复不如周先人致乃粒以乂民。国家曷赖?惟尔民图利之矣。尔民忍自薄焉?且冀我后世立万民之上,不敢忽我农人为罔报于君者也。庶于借之义有合乎?夫在今日,亦遥忆为助已耳。忆之几置之矣,然遗意岂与同尽也哉?民愚恒苦于更新,故夏商之末,亦斯民大惧之日也。而乃以助与彻安之,若曰吾第欲其共服田畴,吾第欲其乃心公家也。献之上者不加多,而輙有美名之可爱。法久恒宜于小变,故贡上之名犹君民相临之势也。而乃以助与彻者维之,若曰此亦自尔乐公之,此亦自尔愿将之也。取之下者辞愈逊,而自觉新制之甚寛。故彻非有反乎古也,即起商先王而问之,而知。其无他也,彻者,彻也。助,非不白于今也。即进我文武而求之,而亦知其无他也。助者,借也。训释名义,皆有精思;描写虚神,亦具风致。夫世禄  二节       李光地

译《诗》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有恒心。”张江 百姓也亲自勤劳于自己的事务,可见恒产对于百姓的重要关系。大概他们昼夜忙碌,都是因为赶快播种百谷。恒产也就是恒心。那些认为民事可以缓办的人,为什么不诵读《诗》而加以思考呢?好逸恶劳是人的常情吗?那些无知的百姓怀着什么心,竟然不怕烦劳呢?不过是说:“我把它作为谋生之道。”善于谈论治理的人,便由此懂得风俗。因此,利用天时,分配地利,尽用人的力量来建立百姓的生命,也就是建立百姓的心,事务本来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可是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反而能轻率地看待这件事吗?如今君主有的怠慢民事,有的不怠慢民事,也各有原因。粉饰治理器具的人,动辄夸耀礼乐文章的盛大,认为天下同道、风俗一致才称得上至治,却不屑顾及农夫手脚劳苦,白费心力经营;忧劳于治理根本的人,则只把心力用在蚕桑、耕织的规划上,认为思虑深远、风俗俭朴,实在是王业的根基,时时以百姓耕作的艰难在早晚之间告诫警醒。过去周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作《豳诗》歌咏它。《七月》八章,大体都是为百姓勤劳于百谷而作的。至于最明显的,尤其没有比“割茅草、搓绳索”几句话更突出。看它在缔结家庭、营造居室的时候,就不忘记树立疆界、整治田地的事情;忧思深远,劝勉恳切,没有敢在片刻之间稍有懈怠的地方,而要寻找那些放纵内心、舍弃劳力的人,本来已经很少了。美啊!不是懂得治道的人,哪里能写出这样的诗呢?国家依靠百姓,必须百姓有恒心,然后才能共同治理国家;百姓托身于国家,必须君主给予他们恒产,才有可能不失去这种恒心。况且唐风、魏风的鄙陋,纤细吝啬到要求缝合衣襟,忧愁伤感到咏叹山中的户枢、蟋蟀;与《羔羊》《伐木》所表现的宽大和平相比,也太琐细了。然而评论者还认为那里百姓具有先代德行的遗留,为什么呢?百姓的气质容易流失,道理在于让他们在服勤劳作之中受到操持;这种从早到晚的勤勉,正是用劳作磨砺他们的心,使其不致放纵。况且齐、秦的强盛,重重加镮,两头公牛,人们争相努力搜田,四匹铁色马拉着战车,日日在行伍中争战;与《皇矣》《常武》所表现的继承武功、献出豜猪般的忠顺仁爱相比,也很不驯顺。然而评论者还认为那里是百姓可以任用的国家,为什么呢?百姓的生活根本淳朴,道理在于让他们在安居乐业中得到养育;这种保守田舍、聚居乡里的生活,正是用安定来巩固他们的心,使其不致迁徙。否则,当年有邰以农事开创基业,公刘凭借夕阳之地安定国家,一切诗书弦诵都来不及经营,而流传数百年后,他们的子孙仍然能够歌咏这些来形成风俗,这遵循的是什么道理呢?有恒产的人才有恒心。希望您诵读《七月》,认真谋划您的事务。后半篇才思深远奔放,完全看得出平日读书的根基;前半篇如果更能把“有恒产”这一句扣合起来,就没有遗憾了。它的优点自然无法掩盖。“彻就是彻” 二句 韩菼 彻法和助法有相同的实质,但似乎各自又有不同的意义。彻法和助法既然都沿用夏代十分取一的制度,为什么名称不同呢?然而从它们的意义来思考,也相差不远。我考察历代的法制,总是在沿袭旧制之中寄寓革新的意思。一个王朝兴起,各自都有体恤百姓的苦衷,所以往往反而遮掩其师法古代的名目,使它的意图看起来像是彼此不相谋合。过了千百年,还可以考察遗文来说明其中的意义。比如十分取一的制度,三代都如此;夏后实行按土地情况征贡,殷、周都沿袭了它,却一定要使助法和彻法各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呢?制度没有改变,只是前朝的我们这些小民同君王相处的关系如故。不久,奉献给上面的名目有了变化;又不久,取自百姓的说法也有了变化。即使百姓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法令已经沿袭古代,父老百姓哪里懂得,只是一向担心新朝会多事。于是改一条法令,百姓就高兴;又改一条法令,百姓仍然高兴。即使上面也不说明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曾经思考过:周朝以农事开创国家,知道民间不能单独治理。过去我们的祖先曾经习惯手足劳作,也在中叶经历过夕阳之地的旧事。君主和贵族地位极高,却同百姓共同劳苦已经很久了。你们百姓凭什么要私自占有呢?况且也让我的子孙享受一个百姓的德惠,知道这一切是千万百姓辛苦劳作才成就的。这样或许才符合彻法的意义吧?当年只是相传称作“彻”罢了。后来传承久了竟被遗忘,但其中的意思怎么可以湮没呢?殷朝自玄鸟降生、疆域确定以来,知道草野百姓不能在朝堂之下治理天下。它既不如夏后亲自按土地定赋,又不如周的先人把谷物带给百姓使其安定,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只有让你们百姓谋求利益了。你们百姓难道忍心轻视自己吗?并且希望我的后世子孙立于万民之上,不敢忽视农民,使自己成为不能报答君主的人。这样或许与助法的意义相合吧?在今天,也只是遥想过去称作“助”罢了。想起它,几乎就要把它置之不理了;然而遗留下来的意思难道也要同它一起消亡吗?百姓愚昧,常常苦于变更,所以夏、商末年也是百姓非常恐惧的时期。但用助法、彻法来安定他们,好像是在说:我只是希望你们共同服事田地,我只是希望你们的心归向国家。进献给上面的数量没有增加,却总有一个美好的名称令人喜爱。法令长期实行,适宜于小幅变动,所以贡赋上交的名称仍然表现君民相对而立的势态;但又用助法、彻法来维系它,好像是在说:这也是你们自己乐于为公家出力,这也是你们自己愿意奉献给国家。从下面取得的东西,措辞更加谦逊,百姓自己也觉得新制度十分宽厚。所以彻法并不是反对古制;即使请商代先王起来询问,也会知道它没有别的意思:彻,就是彻。助法的意义,在今天也不是不能明白;即使请文王、武王来询问,也同样会知道它没有别的意思:助,就是借。训释名称意义,都有精深的思考;描写虚神情态,也很有文采风致。“至于世代享有俸禄” 二节 李光地

以世禄见助法之当行为其为两代之良制也夫世禄出于公田者也行世禄而不行助可乎周之彻犹殷之助也故孟子举雅诗以明之曰王者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殷之助法所以善者以其常禄不能无取而有同民休戚之意故公私两利焉今君而能无百官有司无禄廪赋税以使民自为业也则虽助法不行可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官司之有奉则必赋入之有经惟正之有供则必恒产之有制盖所谓助法者经制既定而上下无猜故当乐嵗则公家之仓庾既充而民间之囷积亦满脱不幸而有雨旸之愆则上吁嗟祷禜而有悯下之勤所谓取盈者无有也下亦奔走祈望而有急公之义所谓盻盻者无有也周之先公卿大夫皆有世禄其禄入也皆有采地故其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此则世禄之家素有恩惠以食我农人是以其下化之悉其忠爱而祝其曽孙之词也夫言公田者归之殷制故曰治地莫善于助似乎周之稍变于助矣由此言之则虽周亦助也盖其田虽有七十畆百畆之殊而其有公有私也则无殊其于公田私田也虽有各収其入与均分其入之异而其为借其力不赋其家也则无以异自公刘迁豳彻田为粮而乃仓积焉一似旧制之久更然至文王治岐而耕者九一仕者世禄焉乃知良法之不改故曰先王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也滕诚不能无君子小人而取于民者不可废乎攷古之迹以复古之道是在君之尽心焉耳矣落上节,能得题前语意,转入下节,自丝丝入扣,后幅公刘、文王二证,尤极精确【原评】

诗云雨我公田  一节    韩 菼

引诗以眀行助善助也。夫周之彻叅以贡而行助也。公田之诗,岂以此而始知行助哉?然于助之行益信。今夫一代之制,其精思美意,名实因革之故,学士大夫往往讲闻而切究之。此即典故无征,遗文散逸,而犹不忍使其无传,而况乎其犹可据者也?臣于滕之世禄,而遐想夫周之盛时,受禄者勤于农以奉祭祀,而其农夫辄相与美之。如《楚茨》以至《大田》诸诗,皆世禄之诗也。其言田事详矣,则有不独可以证世禄,而与助法足相明者,如《大田》之诗之咏公田者非耶?《大田》之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君亦知公田所昉乎?凡有所与乎其下者,必使之得其所养。夫率土普天之义,小民岂得争尺寸?自商之助法行,田尽公有也,而使得私之,私之而人得其养矣。商先王之寓人情于力田之际也。此其道可百世也。凡有所求于下者,必使之忘其为取。夫天下一家之治,天子亦岂得专玉食?自商之助法行,私尽君余也,而稍示公之,公之而人忘其取矣。商先王之存君民于畎畆之中也。此其制如一日也。而臣由此知周之有是诗者,盖有説焉。王业艰难之故,多入篇章,而《楚茨》四诗独皆系以豳,此非无意也。事莫重于逆暑迎寒,而此则与《风》之《七月》、《颂》之《良耜》同龡苇籥之章,亦以为此,我豳国时所奉法于商家者,至今不衰耳。而臣由此知周之别名「彻」者,亦有説焉。涉渭取锻之时,未改玉步,而《公刘》一诗偶变文为「彻」,亦非以为号也。后遂以此因时起义,此与臯门既立遂以名天子之门,造舟既始遂以名天子之舟,同为着令所起,而不知其自豳馆后所规度于田功者,亦惟由旧耳。然则读《大田》之诗,不可信周之行助哉?夫是以当其时,民多媚其上之文,而一言有不忘君之意,其诗勤而不怨,其情劳苦而不自徳,其俗至于不获敛而相推以利,美哉富而仁行其间,臣是以忽有感于庠序学校之教也。

旁推经义,与题相附,乃作者长技,后多仿效者,而识解之超拔,词气之秀洁,莫能逮矣。惟「助为有公田」句,尚少洗发。

译以世代享有俸禄来说明助法应当施行,因为它是殷、周两代的良法。世禄出自公田,实行世禄却不实行助法,难道可以吗?周代的彻法就像殷代的助法,所以孟子引用《雅》诗来说明,说王者可以有改变制度的名目,却没有改变治道的实质。殷代助法之所以好,是因为常规俸禄不能没有取给,同时又有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意思,所以公家和私人都得利。如今君主如果能做到百官有司没有俸禄、赋税,也能使百姓自行经营产业,那么即使不实行助法也可以。滕国本来已经实行世禄,官吏既然有俸禄,赋税收入就必定有一定的制度;只有正常赋税有供给,才必定有恒产的制度。所谓助法,是经常的制度已经确定,上下之间没有猜疑,所以丰收之年,公家的仓库充满,民间的粮仓也充满;如果不幸遇到阴晴失常,那么上面忧叹、祈祷、禳祭,怜悯百姓的劳苦,所谓强取盈余的事情就没有了;下面也奔走祈求,具有急于为公家效力的义气,所谓怨望不平的情形也没有了。周代的先公、卿、大夫都有世禄,他们的俸禄收入都有采地,所以《诗》说:“降雨到我们的公田,随后也降雨到我的私田。”这是享有世禄的人平素有恩惠,用来养活我们的农民,所以百姓受到感化,都竭尽忠诚和爱戴,祝愿他们的曾孙。说到公田,是把它归入殷代制度,所以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似乎周代稍微改变了助法。由此说来,即使周代也实行助法。大概周代田地虽有七十亩、一百亩的差别,但有公田、有私田这一点没有不同;至于公田、私田,虽有各自收取收入和平均分配收入的差别,但都是借用民力而不向其家征赋,因此没有不同。自公刘迁居豳地、实行彻田为粮以后,便有仓储积粮,似乎旧制已经发生很大改变;但到文王治理岐地,耕作者纳九分之一,做官者世代享禄,这才知道良法并没有改变。所以说,先王有改变制度的名目,却没有改变治道的实质。滕国确实不能没有君子和小人,但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东西难道可以废弃吗?考察古代的事迹来恢复古代的治道,就在于君主尽心罢了。收束上节,能够领会题目前面的意思,转入下节时丝丝入扣;后半篇以公刘、文王为证,尤其精确。【原评】《诗》说:“降雨到我们的公田” 一节 韩菼 引用《诗》来说明实行助法的好处。周代的彻法参用贡法而实行助法。《公田》的诗,难道是因为这个才开始知道周代实行助法吗?但由此更加相信助法的实行。一个朝代的制度,其中精深的思考、美好的意图,以及名称和实际因循变革的原因,学士大夫往往讲论闻知而深入研究。即使典故无从考证、遗文散失,也还不忍心让它失传,何况还有可以依据的材料呢?我由滕国的世禄,遥想周代盛时,接受俸禄的人勤于农事以奉祀祖先,农夫们常常共同赞美他们。像《楚茨》直到《大田》等诗,都是写世禄的诗。诗中把田事说得很详细,因此不但可以用来证明世禄,也可以同助法互相发明;如《大田》诗歌咏公田,不正是这样吗?《大田》说:“降雨到我们的公田,随后也降雨到我的私田。”您也知道公田起源于哪里吗?凡是向下面有所给予的,必定使他们得到养活自己的地方。普天之下的土地,难道小民可以争取一尺一寸吗?自从商代实行助法,田地全都属于公家,却让百姓能够拥有私田;有了私田,人们就得到养活自己的东西。这是商代先王把人情寄托在耕作之中的办法,这种道理可以传诸百世。凡是向下面有所求取的,必定使他们忘记这是在被取用。天下一家式的治理,天子难道也能独享精美的饮食吗?自从商代实行助法,私田的收入全都成为君主的余有,却稍微显示出公用的意思;把它公之于众,人们就忘了这是在取用他们。这是商代先王把君主和百姓保存在田野之间的办法,这种制度始终如一。由此我知道周代有这首诗,大概是有道理的。王业艰难的缘故,多写入篇章;而《楚茨》等四首诗独独都系属于豳,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没有比迎暑、御寒更重要,而这些诗又同《风》中的《七月》、《颂》中的《良耜》一起吹奏笙箫,这也说明它们是因为周人在豳国时代奉行商家的制度,直到今天仍没有衰微。我由此又知道周代另称彻法,也有它的道理。周人在渡过渭水、取得冶炼用的金属时,仍未改变王者的步伐;《公刘》一诗偶尔把文字改作“彻”,也不是把它当作正式名称。后来便借此随着时势建立意义,这同皋门建成后便用来命名天子的门、造舟开始后便用来命名天子的船一样,都是因制定法令而形成的名称,却不知道从豳国旧馆以后规划田功,也只是沿用旧制罢了。既然如此,读《大田》这首诗,难道还不可以相信周代实行助法吗?因此在那个时代,百姓大多用赞美上面的文辞来表达感情,其中一句也没有忘记君主的意思;他们的诗歌勤劳而不怨恨,感情虽劳苦却不自夸,风俗甚至达到没有收获也相互推让利益的地步。富足而仁爱流行其中,多么美好啊!我因此忽然想到庠、序、学校的教化。旁推经义,使它同题意相附,是作者的长处。后来多有人仿效,但见识理解的超拔、文辞气势的秀美清洁,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只是“助法有公田”一句,发挥得还不够充分。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射也,刘岩【墨】

教设而农皆可,士而因明乡学之义焉。夫教,民国之大务也。庠序学校设而行于乡者,非无义也。教岂不重哉?且教化之兴也,建首善之规,由国学始,此化行自上者也。然亦未有教不行于州邑党闾之间,而能萃天下之士以成其材,而升诸国学者。所由国学与乡学并建,而乡学视国学以分举也。惟助法既行,民有恒产,则可议此矣。当是时,授产分田之制定,则民自成童以后,既有为农为士之分,而党遂都国之法行,则士自考较而登,必有小成大成之▯。然则庠序学校,其可以不设而教,其可以不兴乎?庠序校之所教者,其人由乡老之所简阅而▯之于乡大夫之职,而总其教于大司徒。学之所教者,其人由大司徒之所賔兴,而肄之于小胥、大胥之职,而总其教于大乐。正是国学之所升,即乡学之所造者也。而乡学独异其名,何也?盖国学之士由乡学而升者,其质必皆美且文,而其业必已精且久。至于乡之民,则朴而无知也。取一义焉,特为之着之,示有所专也。且骤而未习也,就一途焉,熟为之陈之,示有所入也。古者勤执酱执爵之文,虽国学亦有养义焉,岂庠设于乡而不宁?我胡考肆而筵授而几,昭其孝也。古者兴讽诵言语之材,虽国学亦有教义焉,岂校设于乡而不肄厥诗书也?春而诵,夏而弦,昭其业也。古者行射宫选士之典,虽国学亦有射义焉,岂序设于乡而不娴彼决拾也?直而体正而志,昭其徳也。是则党正、族师所属者,不周旋乎长老之前,即游心乎礼乐之地,既有以谨其居处服息而不至于流。州长、闾胥所掌者,不讲习乎徳行之训,即从事乎道艺之科,又有以敛其耳目心思而不至于杂。则他日之聚而升诸国学者,孰非此庠序校之所育而成之者乎?先王之于教也,盖加详矣。

详核典重,词无枝叶;乡国分合,映带处皆有义理联贯。由其经术深厚。

译“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射箭。”刘岩【墨】设置教化制度,即使务农的人也都可以受到教育;至于士人,则因而明白乡学的意义。教育,是治理国家、安定百姓的大政务。设置庠、序、学校,并在乡里施行,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教育难道不重要吗?况且教化兴起,建立天下最先完善的规范,要从国学开始,这是教化由上而下推行。可是,从来没有不在州、邑、党、闾之间施行教育,却能汇聚天下士人,使他们成才并升入国学的。因此国学和乡学一同建立,而乡学要依据国学来分别选拔。只有助法已经施行、百姓都有固定产业以后,才可以议论这些事。当时,授予产业、划分田地的制度一经确定,百姓自成年以后,便已有务农和为士的区别;等到党、遂、都、国的法令施行,士人经过考核选拔而登进,必定会有小成、大成的考核制度。既然如此,庠、序、学校难道可以不设置、不施教,难道可以不兴办吗?庠、序、学校所教的人,由乡老挑选考察,隶属于乡大夫的职掌,并由大司徒总管教化。学所教的人,由大司徒宾礼荐举,交给小胥、大胥主管学习,并由大乐正总管教化。这正是国学所升用的人,也就是乡学所培养的人。那么乡学为什么唯独分成不同的名称呢?因为国学中由乡学升上来的人,资质必定都美好而有文采,学业也必定已经精深而持久。至于乡里的百姓,则质朴而缺乏知识。选取其中的一项道理,专门为他们讲明,表示有所专攻;又因为他们骤然接触尚未熟习,所以就一条途径为他们详细陈说,表示有所入门。古代勤习执酱、执爵等礼仪的文辞,即使国学也有养成德义的教育,难道庠设置在乡里就不这样做吗?“我考察并铺陈筵席,授予几杖”,这是彰明孝道。古代培养讽诵、言语才能的做法,即使国学也有教导的意义,难道学校设置在乡里就不学习那些诗书吗?春天诵读,夏天奏琴,这是彰明学业。古代在射宫行礼选士的典制,即使国学也有射礼的意义,难道序设置在乡里就不熟习那弓弩的扳指和臂衣吗?身体挺直,姿态端正,志意坚定,这是彰明德行。这样,党正、族师所管辖的人,不是在长老面前周旋行礼,就是在礼乐的环境中陶冶心志;又有办法谨慎约束他们的居处、服饰和休息,不使他们流于放纵。州长、闾胥所掌管的人,不是在讲习德行的训诫,就是在从事道术、艺能的学习;又有办法收束他们的耳目和心思,不使他们流于杂乱。那么日后聚集起来升入国学的人,哪一个不是这些庠、序、学校培养造就的呢?先王对于教育,大概已经考虑得十分周详了。考订详密,典制庄重,文辞没有枝蔓;乡学与国学分合相应,彼此照应之处都有义理贯通。这是因为经学造诣深厚。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射也,陈万策【墨】设教备于乡国,而其义可详焉。盖民食足,则当思所以教之者,故庠序与校设于乡,而学设于国也。然乡学之义,又各有取,斯孟子详之。尝谓治化之茂,始于富庶,而盛于人才;而化育之成,由乎一乡以达诸上国。是故有国家者,知富而教之之不可以缓,必循乎次第而从事。顾其遗法具在,精意未冺,名义之间,犹歴歴可稽也。若滕之国,修明世禄、公田之旧,是可以厚民之生而无疑矣。当是时,仓廪实而知礼节,则敬老尊贤之意,方自形于寤寐而不自知;黍稌丰而兴循俗,则讲譲读法之风,亦自勤于朝夕而不容已。向亦惟是民事方殷,进之礼乐尚未遑耳。今也因其势而利导之,而庠序学校之教,可以随于其后矣。有所谓设于乡者,天子行于畿内,诸侯行于国中,致政之卿大夫董其事,而士庶人之子弟皆造焉。其教之而有成,则司徒宾兴之而升于国,此则乡举里选之所由兴,而今日之设之也务详。有所谓设于国者,天子谓之辟雍,诸侯谓之泮宫,国之乐正司成掌其任,而公卿大夫之子弟与凡国之选造皆造焉。其教之而有成,则司马论定之而官于朝,此则道徳风俗之所由同,而今日之设之也綦重。虽然,古之设为此者,其名迭相因而义各有当,诚不可以不心知其意者也。彼国之为教者,处其一;而乡之为教者,处其三,又岂无説以处此?盖京国为首善之区,凡宪乞之典、诗书之术、容节之比,其道莫不备具,故但统而称之曰学,而意已显。若郊遂为广化之地,凡养老以上齿、教人以上贤、习射以上功,其义或有专取,故分而别之为庠、为校、为序,而法益章。夫士必修于家,而后可献于廷;教必先于族党州闾,然后可以颁诸太学,布之成均矣。三代盛世,所以淑人心而造人材,由此其选也。君何弗务耶?前半多以乡国分对,到下截不能相称,往往钩联穿揷以相贯合。何如实据四代之学,补对乡学六句为浑成也?然非学有根柢,恐亦见不到此。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射也。顾图河【墨】教民者,极其备。乡学之义,可先举也。夫庠序学校,古之设教者备矣。即乡学之名,而绎其义,其为教也,思深哉!尝观先王之教民也,盖合乡国而大为之制矣。论教所由成,以建于国者为之本;论教所由起,尤以行于乡者为之先。州党所掌,与井田为至近,而其义不可不求详者也。吾读《大田》之诗,窃计其乡之民,率其子弟,奉其父兄,羣然讲习于孝弟力田之义,而三农之隙,弋猎献豜,熈熈相乐也。是即一民事,而教已隠寓其中矣。虽然,教之必有其地,春诵夏▯,无一定之所以为之聚,则言厐事易,而不可以有成。教之又不一其地,选俊造士,无递升之处,以为之诱,则志衰气惰,而莫能以上达。是故由农以入于士,由士以入于官,惟其才之有造而广而厉之,相与羣分类聚,以备用其甄陶顽者,擢其秀秀者,观其成,视其人之所就而差而等之,不惜委曲周详,以善行其启牖。庠也,序也,学也,校也,所设以教之者,至详且尽也。迄于今,辟廱钟鼓,遗泽寖微矣。即党塾之间,循名失实,湮没而无稽者,可胜道哉!且夫先王之法制,不求其故,而徒袭其文,虽乡曲至近,皆已习焉,而莫之解。因乎其名,而深思其防,虽流传已逺,皆可意防而为之説。庠之为义,于养有取焉,体天子临雍拜老之意,以行于乡,而乡之中,近于父而知爱矣,近于兄而知敬矣,引年尚齿,庠所由名也。校之为义,于教有取焉,仿司徒论秀书升之法,以行于乡,而乡之中,父与父言慈矣,子与子言孝矣,兴仁讲让,校所由名也。序之为义,于射有取焉,举元日习射上功之典,以行于乡,而乡之中,为人父者以为父鹄矣,为人子者以为子鹄矣,比礼比乐,序所由名也。夫鄕者,王道之始也。先王之设教,多方而必以此立其基,使之化其侨野,作其亲逊,率之于井闾,升之以孝秀,而庶乎可以观光于国也。分合映带,无不泽以书巻,故但觉蔚然深秀,无联缀之迹。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射也。姜宸英【墨】

译设置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射礼,也是如此。陈万策【墨】把教育制度完备地设置在乡里和国都,其中的意义可以详细说明。百姓的衣食充足以后,就应当考虑用什么来教育他们,所以庠、序、学校设置在乡里,而学设置在国都。不过,乡学的意义又各有取法之处,这正是孟子详细说明的。我曾经说过,政治教化的兴盛,开始于使百姓富足,而盛大于人才辈出;教化的完成,是由一个乡推及上国。因此,拥有国家的人知道,富民和教民都不可迟缓,必定要按照次序逐步办理。只是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都还存在,精深的意义并未泯灭,名称和义理之间,仍然历历可考。像滕国这样的国家,如果修明世禄、公田的旧制,就可以使百姓的生活富厚,这是毫无疑问的。到那时,仓廪充实,百姓懂得礼节,那么敬老尊贤的心意,正会在睡梦之间自然显现而自己尚未察觉;黍稷丰收,教化风俗兴起,那么讲礼让、读法令的风气,也会自然勤习于朝夕而不能停止。过去只是民事正繁忙,尚未有闲暇使他们进入礼乐。现在顺着这种形势加以引导,庠、序、学校的教育就可以随后施行了。所谓设置在乡里的学校,天子在王畿内施行,诸侯在国中施行,由执政的卿大夫主持其事,士人和庶民的子弟都来就学。他们受教育而有所成就后,由司徒以宾礼荐举,升入国学;这就是乡举里选由此兴起,而今天设置乡学尤其应当周详的原因。所谓设置在国都的学校,天子称为辟雍,诸侯称为泮宫,由国中的乐正、司成掌管其职,公卿大夫的子弟以及全国选拔培养的人都来就学。他们受教育而有所成就后,由司马评定,授官于朝廷;这就是使道德风俗趋于一致的由来,因此今天设置国学尤其重要。虽然如此,古代设置这些学校时,它们的名称相互沿袭,而意义各有适当之处,确实不可不在心中明白其意。国都的学校作为教育场所只有一个,而乡里的教育场所有三个,难道没有道理可以说明这种安排吗?京国是天下首善之区,凡是法令制度、诗书学术、仪容节度等,无不完备,所以总称为“学”,意义已经显明。郊、遂是广泛施行教化的地方,凡是养老尊长、教人尊贤、练习射礼以考功,其意义各有专取,所以分别称为庠、校、序,制度也更加彰明。士人必定先在家中修养,然后才可以推荐到朝廷;教育必定先在族、党、州、闾中施行,然后才可以推广到太学,布行于成均。三代盛世用来淑善人心、造就人才的办法,就是从这里选择取法的。君王为什么不努力办理呢?前半篇多用乡学、国学分列对举,到后半篇便不能完全相称,往往用钩连穿插的方式使其贯通。还不如依据四代学校的实际情况,补足乡学的六句,使全文浑然一体。不过,如果学问没有根基,恐怕也看不到这一层。设置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射礼也是其中之一。顾图河【墨】教育百姓的制度,已经极其完备;乡学的意义,可以先行说明。庠、序、学校,是古代设置教育场所所用的完备制度。即使只从“乡学”这个名称出发,推究它的意义,也可见这种教育的思虑多么深远!我曾考察先王教育百姓的情况,大概是把乡里和国都合起来制定了宏大的制度。若论教育所以完成,以建立在国都的学校为根本;若论教育所以兴起,则尤其以施行于乡里为先。州、党所掌管的事务,距离井田最近,其中的意义不可不详细探求。我读《大田》诗,私下推想乡里的百姓,率领子弟,奉事父兄,成群地讲习孝悌和努力务农的道理;在三农闲暇时,又射猎并献上豜,和乐相处。这本来只是一件民间事务,而教育已经暗含其中了。然而,教育必定要有固定场所;春天诵读、夏天奏弦乐,如果没有固定的场所使人聚集,言语容易说得很多,事情却难以成功。教育又不能只有一个场所;选拔俊秀、造就士人,如果没有逐级升进的地方作为诱导,志气就会衰退懈怠,不能向上通达。因此,务农者可以进入士人之列,士人可以进入官府,只要看其才质有所成就,便不断扩大、磨砺他们,使他们共同分群分类、聚集学习,用来陶冶顽钝者,拔擢优秀者,观察其成就,根据个人所达到的程度分别排列等级,不惜委曲周详,以便完善地实行启发诱导。庠、序、学、校,都是为教育百姓而设置的,考虑得极其详尽周全。到了今天,辟雍的钟鼓声以及遗留下来的恩泽已经渐渐衰微。即使在党、塾之间,也有徒具名称而失去实际、湮没无考的,哪里说得尽呢?况且先王的法制,如果不探求它的原意,只是徒然袭用它的文辞,即使乡曲之间极其切近,人们也都习见而不能理解。顺着它的名称深入思考其中的防范意义,即使流传已经很远,也都可以从意旨推求并加以说明。庠的意义,在于养育,体会天子到辟雍拜见老人之意,把它施行于乡里;这样乡中接近父亲的人便知道爱,接近兄长的人便知道敬。尊重年长者、推崇年高者,是庠得名的由来。校的意义,在于教导,仿照司徒评选秀士、书写升进名册的制度施行于乡里;这样乡中父辈之间谈慈爱,子弟之间谈孝顺,兴起仁爱,讲习谦让,这是校得名的由来。序的意义,在于射礼,采用正月举行习射、以射艺高下定功的典制施行于乡里;这样为人父者把父亲当作箭靶,为人子者把儿子当作箭靶,依礼依乐而行,这是序得名的由来。乡,是王道的起点。先王设置教育,多方并举,却一定以这里作为根基,使百姓改变粗野习气,培养亲爱谦逊的风尚,在井闾之间率领教化,再以孝行和才秀逐级升进,希望他们能够到国都观光学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分合照应之处,无不以书卷中的义理加以润泽,所以只觉得文气繁盛而深秀,看不出连接缀合的痕迹。设置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射礼也是其中之一。姜宸英【墨】

于养之后言教而不同其义者,可先举焉。夫教不可废,则庠序学校之设,可缓乎?至养与教与射,其义之不同,又有如此者。今自井田区画而同井望助,有蔼然仁让之风焉。君子以此为教之所由兴也。乃恒心之在士者,已先于民而得之,此非即乡学之所由起乎?然而教又不可以不广也。彼民之稼穑者,且散去于田间,吾因其散而或设之庠焉,或设之序焉,或设之校焉。事莫便于其所近出也。负耒入也,横经比闾,族党之长,皆师儒之选也。而南亩歌其烝髦矣。教又不可以不专也。彼民之秀良者,且进而造于成均,吾示以专而第设之学焉。业莫精于其所聚,授数有节,合语有时,兴道讽诵之余,悉性情之事也。而子衿不忧城阙矣。今以滕之蕞尔,而欲举庠序校而设之乡也,又欲并学而设之国也,似乎繁重而迂阔,而不知彼固各有其义焉,且于义之中各有其所尚之不同焉。不明乎其义,则其名不可得而知也;不明乎义之所尚之不同,则其同者不可得而见也。夫于其名而可以得其义之所自,寓于其义之所尚之不同,而可以得其所尚之无弗同,然后知古之为教者,如是其深长而可思也。则孰有如庠与校与序之设者乎?庠之设何也?吾闻之学矣,国老上庠,庶老下庠,盖言养也,而庠亦有之,庠者养也。校之设何也?吾闻之学矣,教以诗书,教以礼乐,盖言教也,而校亦有之,校者教也。序之设何也?吾闻之学矣,大射选士,燕射序贤,盖言射也,而序亦有之,序者射也。夫隠其义于庠序校之名者,亦犹之助之为借,彻之为彻,创制之深心可微寓焉,而不必以明其意。乃明其所尚于养教射之义者,亦犹夫读公田之诗,悟亦助之制,古人之成法可想像焉,而不必以泥其文。盖教之从来久矣,不然彼夏后商周之世何以称焉,而学之何以无弗?同又如此也。易繁重题疎疎淡淡首尾气脉一笔所成,于古人有欧阳氏之逸【原评】夫仁政  二句       吴端升仁政有自始,当辨井地之界焉。盖井地为仁政之大,而不先辨地,可乎?则经界其始事矣。语毕,战曰:「天下事,其始不立,其卒不成。君子审定其规模,而后从事焉。」是故播谷者,明伦之始也;授产者,成赋之始也。而始之中,尤有始焉。者君行仁政,勉之,是在子已。仁政无速效,广教化,美风俗,所以乐其政之成。仁政有先圗制田里,物土宜,有以谋夫政之始。夫不自经界乎?井有界焉,昭其辨也;界必经焉,重其功也。经其水道,则始于广尺之甽,而遂沟洫浍,达于川者,皆以倍为数,此其界也。至于句矩之渊,稍沟之广,可知矣。经其舆道,则始于遂上之径,而畛涂道路达于畿者,皆以轨为度,此亦其界也。由之封土为堠,列树为表,视此矣。而吾以仁政必始乎此,何也?经界之地,利用隙,王者所以无防,民有弃壤也。彼提封万井之间,高者几何,下者几何?以歩百为畮之数计之,当为田几亿万亩,而王者顾不争为广为深?水则潄焉,潄以为界也。环涂、野涂,土则旷焉,旷以为界也。夫货恶其弃于地,而以几亿万亩之膏腴,悉置之高高下下之隙,而不敢私尺寸者,志不存乎益国赋,而惟以限民田也,仁也。经界之势,利用阻,王者所以无分,民有分土也。彼畇畇原隰之旁,若者为经,若者为纬,以尽东其亩之説,通之亦得四达,以利戎车,而王者顾不可罄折叅伍注为堑焉。堑则其界也。南北阡陌,依为防焉,防则其界也。夫域民不恃封疆,而以戎车往来之驰道,势等于重门四塞之阻,而不欲致辐辏者,非徒取以限敌骑,而即以卫民田也,仁也。开国之初,万事草创,而经界尤在所先。思我周服事夏商之间,其时疆理未移,沟域如故,何妨稍缓经营?乃周原之百堵勿遑,而廼左廼右,始谋宣亩焉。豳赋之三单未暇,而在巘在原,始相阴阳焉。盖政惟由旧,而畧示变通,遂不。得不勤勤荒度也?况欲大作于废壊之余者哉?沿习之日,庶务因循,而经界必不容缓。想田制渐淆于春秋之世,其时税亩方兴,爰田偶作,犹未殊厥井疆。乃齐因赐履之旧,而轨里连乡,军令之寄始此焉。卫因封畛之畧,而望景观卜,桑田之税始此焉。夫茍利社稷,而急议整新,犹不得不劳劳规画也。况欲一凖于盛王之制也哉?子其勉之,分田制禄可次第举矣。考证于冬官,而能自竪义以驭之,故觉气豪力迈。后幅证佐,始字虽不尽确,亦可借为波澜。

译在讲养育之后再讲教育,却不把二者的意义混同,这一点可以先说明。教育不可废止,那么庠、序、学校的设置可以迟缓吗?至于养育、教育和射礼,它们意义不同,又有这样的区别。现在从井田的划分到同井相助,已经形成和蔼的仁让风气。君子认为这正是教育兴起的原因。于是,士人所具有的恒心,已经先于百姓而获得,这不就是乡学兴起的由来吗?然而教育又不可不广泛。那些从事耕作的百姓,暂且分散到田野之间,我们就趁他们分散之时,或设置庠,或设置序,或设置校。事情没有比在他们附近进行更方便的了。他们背着耒耜进入,便在邻里间横向传习经书;族、党的长官,全都是师儒之选,而田间也唱起丰收的歌。教育又不可不专门。那些优秀善良的百姓,进一步进入成均,我们就以专门教育的方式设置学。学业在聚集之处最为精深,授课有节度,会讲有定时;在兴道、讽诵之外,都是陶冶性情的事情,于是士子的衣襟不再忧惧于城阙之间。如今凭滕国这样狭小的地方,想在乡里同时设置庠、序、校,又想在国都设置学,看起来似乎繁琐沉重而迂远,却不知道它们本来各有意义,并且在各自意义之中所崇尚的方面也各不相同。不明白它们的意义,就不能知道这些名称的由来;不明白它们所崇尚的方面各不相同,就不能看出它们相同的地方。对于名称能够了解其意义的来源,在不同的意义所崇尚的方面中能够看出它们共同的宗旨,然后才知道古代的教育竟然如此深远,值得思考。那么,有什么设置能像庠、校、序这样呢?庠为什么设置?我从学官那里听说,国老居上庠,庶老居下庠,这大概说的是养老;而庠也有这种意义,庠就是养。校为什么设置?我从学官那里听说,用诗书教育人,用礼乐教育人,这大概说的是教导;而校也有这种意义,校就是教。序为什么设置?我从学官那里听说,大射用来选士,燕射用来排列贤能,这大概说的是射礼;而序也有这种意义,序就是射。把意义隐藏在庠、序、校的名称中,也就像“助”作为借字、“彻”作为彻法一样,创制者深远的用心微妙地寓于其中,却不必明白说出。至于从养、教、射的意义中说明它们所崇尚的方面,也如同读《公田》诗而悟出助法的制度,可以想见古人的成法,却不必拘泥于文字。教育由来已久,否则夏、商、周三代为什么都这样称说,学校又为什么无不设置呢?它们相同的地方也是如此。容易写得繁琐的题目,却写得疏朗淡远,首尾气脉一气呵成;在古人中有欧阳氏那种超逸的风格。【原评】“夫仁政”二句,吴端升。仁政有它的起点,首先应当辨明井田的界限。井田是仁政的大事,如果不先辨明田地界限,可以吗?所以划定经界就是开始办理的事情。孟子话还没有说完,公孙丑说:“天下的事情,开头没有立定,最后就不能成功。君子应当审慎确定规模,然后才开始办理。”因此,播种谷物,是彰明伦理的起点;授予产业,是制定赋税的起点。而在起点之中,还有更先的起点。君王实行仁政,勉励他,这件事就在您身上。仁政没有速成的效果,必须广施教化、美化风俗,才能乐见仁政成功。仁政首先要谋划田地制度,辨明土质宜于种什么,这是谋划政事起点的办法。难道不先划定经界吗?井田有界限,是为了彰明分别;界限必须划定,是为了重视这项功业。划定水道,开始是宽一尺的畎,继而是沟、洫、浍,通达到河川,都以加倍作为尺度,这就是水道的界限。至于句曲河流的深度、稍沟的宽度,也可以由此知道。划定车道,开始是遂上的小径,继而是畛、涂、道路,通达到王畿,都以车轨作为尺度,这也是道路的界限。沿着道路封土筑堠,排列树木作为标志,都要以此为准。我的意思是仁政必定从这里开始,为什么呢?划定经界的土地,要利用空隙;这是王者不设防的地方,也是百姓有弃置土地的地方。那片封疆之内有一万井,地势高的有多少,低的有多少?按每步一百为一亩计算,应当有几亿万亩田地,王者难道反而不争取使它们更宽、更深吗?水道就疏浚它,用疏浚的水道作为界限。环涂、野涂,土地就使它空旷,用空旷之处作为界限。货财最忌弃置在土地上,而把几亿万亩肥沃土地全都放在高高低低的空隙之间,却不敢私占一尺一寸,这种志向不在于增加国家赋税,而只在于限制百姓田地的范围,这就是仁。划定经界的形势,要利用险阻;这是王者不另行分割的地方,也是百姓各有分土的地方。那片整治过的原野和低湿地旁边,有的作经,有的作纬,来实现“东西其亩”的规划;通行时也能四通八达,以便战车行驶。王者难道不能把它们全部曲折交错地筑成壕沟吗?壕沟就是界限。南北的阡陌,依靠它们筑成防御,防御就是界限。使百姓各守疆域,不依靠封疆,而利用战车往来的驰道,使形势等同于重门四塞的险阻,并不愿造成车马辐辏拥塞,不只是为了限制敌骑,也正是为了保护百姓的田地,这就是仁。开国之初,万事草创,而划定经界尤其应当先办。想我周在夏、商之间服事的时候,那时疆界田理还没有改变,沟渠界域依旧,何妨稍稍缓一缓经营呢?可是到了周原,百堵墙还来不及修完,就已经在左在右开始谋划丈量田亩;到了豳地,三农赋役还来不及完备,就已经在山巅和原野开始察看地势的向背。大概政事只能沿用旧制,却又略作变通,于是不得不勤勉地勘察规划;何况想在毁坏破败之后大举兴作呢?沿袭旧习的日子久了,各种事务都因循苟且,而划定经界尤其不能迟缓。我想田制在春秋时代渐渐混乱,那时按田亩征税刚刚兴起,偶尔实行爰田,还没有完全区别井田疆界。齐国因袭分封赐履的旧制,以车轨、里制连接乡邑,军令所寄托的制度从这里开始;卫国因袭封疆田畛的略制,通过望日景、观测地势来占卜,桑田之税从这里开始。假如有利于国家,即使急于商议整顿更新,尚且不能不辛劳地规划,何况想完全依准盛王的制度呢?您应当努力,分田、制禄的事情就可以按次序办成了。能在《周礼·冬官》中考证,并且能够自己树立义理来驾驭材料,所以读来觉得气势豪迈、力量奔放。后半篇的考证佐证,虽然“始”字并不全都确切,也可以借此形成波澜。

卿以下  二节       俞长城

有厚于常制之外者,仁政之所推也。夫养君子者,不忘其先;治野人者,不遗其类。凖此以相推,而田制定焉,可不谓厚乎?且先王之厚臣民也,既立仁中之法,即施法外之仁,使无恒者皆归有恒,而可缓者莫之或缓,则秩然不紊,弥见寛大之典焉。彻法行矣,此日之分田制禄,不已定哉?顾浚眀食采,皆为生者计耳。然荣其子孙,而畧其宗祖,百尔君子,感秋霜春露,能无伤旧徳之湮?二十受田,皆为壮者言耳。然养其子弟,而劳我父兄,相乃小人,睹暑雨祁寒,恐反议前人之拙。是故言世禄,必追世禄所由来。夫乐生返始,皆有同情,而内无以洁其心,外无以洁其物,安望其以妥而以侑乎?爰攷卿以下,必有圭田,厥惟五十亩,簠簋饬焉,兴廉即以举孝也。苹藻修焉,象贤即以崇徳也。拊桮棬以对高曽,毋忘君赐矣。言恒产,必思恒产所未及。夫土物心臧,能无深冀?而地旷则有余利,民游则有余力,可勿使肯播而肯获乎?爰考余夫之田,厥惟二十五亩,受业而处,劳力以治其心也。竭作而供养,身以佐其家也。执耰耡以从主伯,共沐国恩矣。国家之制度,辨分则异,原情则同。故五等之颁禄,殊多寡,而三庙之数,礼合尊卑。天地之美利,聚之常充,散之常乏。故供八口者,仅取百亩之资,而给一人者,反得四分之一。田有宜分,仁主分之,分其半以厚君子,又分其半以厚野人,而经界不忧其不正。田有宜合,仁主合之,两家合而为一区,四夫合而为百亩,而田谷不患其不均。所以《大田》之诗,祝曽孙而祈零雨,则公卿之诚于祭祀可知也。《七月》之章,嗟妇子而言改嵗,则少壮之劳于稼穑,又可知也。

二者在常制之外,后幅洗发,句句与常制相凖,具见匠心。时文随手作翻衬语,往往于理有碍。夫卿大夫士之田禄厚矣,若不赐圭田,亦断无废先祀之理,此等处不可不知。

禹疏九河  注之江     陈 诜

夏王之劳心于治水也,其南北有异宜者焉。夫北之水入河,而南之水入江。河难治,而江不必治也。先后之间,非其劳心者哉?孟子引之,以为天下未平,以水为之灾也。水之未治,以不能达之海也。夫水未尝无入海之路,而支与干不分,则水不可得而治。支与干分矣,而不审南北之势,以揆其先后之宜,乃杂施而无所统纪,则亦不可以为治。夫水有南,有北,有大,有小。北之最大者为河,附河以入海者不一水,而济与漯为最着。南之最大者为江,附江以入海者亦不一水,而汝、汉、淮、泗为独尊。乃禹也,审南北之异宜,明大小之异治,故治北之水不同于治南,而治南之水不同于治北。有先治其大而后治其小者焉,亦有先治其小而大可不烦而自治者焉。所为北不同于南者何也?凡水必先其分,而后及其合。以为分不治,则奔趋滙聚之水源流浩大,而无所施功,则似宜先众水而后及河者。不知北之患唯河,河不治,而太行、壶口以南,在在皆可以冲决。又况乎处河之上而皆欲附河以行者哉?禹则播之为九,而河之势平矣。河势平,而凡流之壅隔而不能自达于河者,一瀹之而已矣。若济、若漯,未治河而必不可以入河者,既治河而遂可由河以入海。盖大川既疏,则小水得入,治其本而支自从之矣。而徐、青、兖、冀之横流息矣。所为南不同于北者何也?凡水必从其合,而徐溯其分。以为合不治,则条分派别之支经纬错综,而无可施措,则似宜先治江而后众水者。不知南之患不在江,江虽治,而汝、汉、淮、泗之流当时未睹其深广,孰有入江而与之俱行于地中者哉?禹则决之、排之,而水之阻去矣。水之阻去,而其安澜以趋于江者,直注之而已矣。淮、海、维、扬,江之流无日不入于海者,汝、汉、淮、泗之流亦无时不入于海。盖脉络既通,则朝宗自易,治其支。而干自统之矣,而荆、扬、雍、豫之大难平矣。噫!先后之殊功,南北之势异也。劳逸之异致,大小之患殊也。禹之治水如此,而谓其心劳乎?不劳乎?

作是题者,类多原本《禹贡》旁证《水经》,竟于《孟子》口中自加辨驳。不知《孟子》此言,实总括全篇《禹贡》,而又以已意断之:如北条之水,先治河而支流为之从;南条之水,先治支流而江为之从。其治水之源流本末,于是乎在。大禹之劳心,正以此耳。前人未有拈出者。

译卿以下,分为两节,俞长城。在通常制度之外另有加厚之处,正是仁政推及的表现。供养君子的人,不忘记他们的祖先;治理野人的人,不遗漏他们这一类。按照这个道理推而广之,田制确定下来,难道不能说是厚待吗?况且先王厚待臣民,既建立仁政范围内的法制,又施行法制之外的仁爱,使没有固定产业的人都归于有固定产业,使可以缓办的事情也没有一件被耽误,于是秩序井然而不紊乱,更显出宽大厚重的典制。彻法施行了,今天分田、制禄的制度,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只是深挖泉源、明辨食邑,都是替活着的人打算罢了。然而荣耀子孙,却略过宗祖,众位君子面对秋霜春露的祭祀,难道能不为先人旧德湮没而伤感吗?二十亩授田,都是针对壮年人说的。然而只供养子弟,却劳苦我们的父兄,众位小民看见暑雨严寒,恐怕反而要议论前人的拙劣。因此说到世禄,一定要追溯世禄的由来。喜爱生者、返本溯源,人人都有同样的情感;如果内心没有用来洁净心志的办法,外在又没有用来洁净祭器礼物的办法,怎么能希望他们安妥地祭祀并进献呢?于是考察卿以下的官员,必定有圭田,其数是五十亩;簠簋整饬,用兴廉来举荐孝行;苹藻修治,用象征贤能来崇尚德行。手抚酒杯和盘盂来面对高祖、曾祖,不要忘记君王的赏赐。说到固定产业,就一定要想到固定产业尚未覆盖到的人。土地出产丰厚,内心能不深切希望吗?土地空旷就有多余的利益,百姓游散就有多余的劳力,难道可以不使他们愿意播种并愿意收获吗?于是考察余夫的田地,其数是二十五亩;让他们接受田业而居住,劳作出力来治理他们的心志。竭尽劳作来供养自己,以自身来帮助家庭;拿着耰、耡跟随主人和长者一同劳动,共同沐浴国家的恩泽。国家的制度,在分别等级时各有差异,推究情理时却是相同的。所以五等爵位所颁给的禄米,多少不同;而三庙的数目,则以礼制合乎尊卑。天地的美好利益,聚集时常常充足,分散时常常不足。因此,供养八口人,只取百亩田地的收入;而供给一人,反而得到其中四分之一。田地有适宜分开的,仁君就把它分开:分一半来厚待君子,又分一半来厚待野人,于是经界不必担心不正。田地有适宜合并的,仁君就把它合并:两家合成一个区域,四夫合成一百亩,因而田地和谷物不必担心分配不均。所以《大田》诗中祝祷曾孙、祈求零雨,可以知道公卿祭祀时的诚意;《七月》篇中叹息妇女儿童、说到改换岁时,又可以知道少壮者从事农耕的辛劳。这两项都在通常制度之外,后半篇洗练发挥,句句都与常制相互准合,充分显出匠心。时文随手写成翻衬语,往往在义理上有所妨碍。卿、大夫、士的田禄已经很厚,如果不赐给圭田,也绝没有废弃先祖祭祀的道理;这类地方不可不明白。“禹疏九河”,以江为注。陈诜。夏王禹为治理水患而劳心,其中南北有不同的适宜之处。北方的水流入黄河,南方的水流入长江。黄河难以治理,而长江不一定需要治理。治理有先后之分,这难道不是因为需要劳心吗?孟子引用这件事,是用来说明天下没有平治,是因为水患造成灾害。水患没有治理,是因为水不能通达大海。水从来不是没有入海的道路,只是支流和干流没有分清,就无法治理。支流和干流分清以后,如果又不审察南北形势,衡量先后适宜,反而杂乱施治而没有统纪,也同样不能治理。水有南北之分,有大小之别。北方最大的水是黄河,附着黄河入海的水流不止一条,其中济水、漯水最为著名;南方最大的水是长江,附着长江入海的水流也不止一条,其中汝水、汉水、淮水、泗水最为重要。禹审察南北不同的适宜,明白大小不同的治理方法,所以治理北方的水不同于治理南方,治理南方的水也不同于治理北方。有先治理大的水、然后治理小的水的情况,也有先治理小的水,大水便不必烦劳而自行治理的情况。为什么北方不同于南方呢?凡是水,都必须先治理其分流,然后再涉及汇合处。假如认为分流不治,那么奔流汇聚的水源流量浩大,就无从施展功力,于是看起来似乎应当先治理众多支流,然后才治理黄河。却不知道北方的祸患只在黄河;黄河不治理,太行山、壶口以南到处都可能冲决。何况处在黄河上游、都想依附黄河通行的水流呢?禹于是把黄河分流为九条,黄河的水势就平缓了。黄河水势平缓以后,凡是被阻塞隔断、不能自行流入黄河的水流,只要疏通一下就可以了。像济水、漯水,在黄河未治理时必定不能流入黄河;黄河治理后,便可以由黄河入海。大河既已疏通,小水就能流入,治理了根本,支流自然跟随。因此徐、青、兖、冀的横流就止息了。为什么南方不同于北方呢?凡是水,都必须先治理汇合处,然后再逐步追溯分流。假如认为汇合处不治,那么支流条分派别,经纬交错,就无从施措,于是看起来似乎应当先治理长江,然后治理众多支流。却不知道南方的祸患不在长江;长江即使治理好了,汝、汉、淮、泗诸水的流势当时还没有显出深广,哪有能够流入长江并与长江一同在地下通行的呢?禹于是决开它们、排除它们,水流的阻塞就消除了。水流阻塞消除以后,它们平稳地流向长江,只要直接注入即可。淮海、维扬一带,长江水流没有一天不入海,汝、汉、淮、泗的水流也没有一刻不入海。水流的脉络既已贯通,百川朝宗自然容易;治理了支流,干流自然统摄它们,于是荆、扬、雍、豫的大水患就平定了。唉!先后次序造成的功效不同,是因为南北形势不同;劳逸所产生的结果不同,是因为大小水患不同。禹治理水患就是这样,那么说他劳心了,还是没有劳心呢?写这道题的人,大多以《禹贡》为本,旁征《水经》,竟然在《孟子》的话中自行加入辨驳。不知道《孟子》这句话实际上概括了整篇《禹贡》,又用自己的意思加以断定:如北方各条水系,先治理黄河,支流便随黄河而治;南方各条水系,先治理支流,长江便随之而治。治水的源流、本末关系,就在这里。大禹之所以劳心,正是因为这一点。前人没有把它揭示出来。

后稷教民稼穑,三句。陆循【墨】

帝臣勤于农事,即教以为养者也。夫稷之于农事,勤矣,然亦教之而已。育民者,岂厉民乎哉?尝谓农,天下之本也。古之圣王,尝惧农事之不登,而又不能躬至田间,与吾民相慰劳,惟以子惠元元之意,属之其臣,而其臣亦惟是奉上徳意,详为规画,一时之农功称絶盛焉。禹治水,而后中国乃可得而食,然亦曰可得而食耳,犹尚艰食也,则民人之待育何如哉?吾想其时知农事者,莫如尧,蜡飨之制,兆于伊耆,此其征也。其时知农事者,又莫如舜,歴山之间,久闻让畔,此亦其征也。然而尧舜在位,皆不耕,以属后稷。稷,农官也,亦不耕。当日承帝阻饥之咨,而身播谷之职,相传以为教民稼穑,树萟五谷云。盖稷之教有善于剙者也。先啬之教既衰,烈山之嗣既往,丰草之不治,已积嵗年,一旦驱不田之人,而习之以力田之事,故其教主剏然。稷之教又善于因者也。厥田有上下之辨,距川有畎浍之分,田功之渐开,已非一日,自此即不耕之土,而纳之以愿耕之人,故其教主因。而吾独意其时洚灾之未逺,安必天行之悉协?且以后世田畴日辟,犹有一易再易之异,而况垦萟之初乎?我不敢知曰:其必熟也,其必育也。然而起视其时,固已五谷熟而民人育矣。大难既平,隂阳和而风雨时,天亦屡召其嘉祥,以佐圣人之经画,故不必史书大有,而民自熈然作息于其下,几忘吾君吾相之劳。山川既奠,土田厚而水泉滋,地亦自效其蕃昌,以成百物之嘉遂,故不必占协丰年,而民遂恬然游泳于其间,隂受保介曾孙之赐。然则当尧之世,为尧之民,一若自育然者,且不知教民者谁之为,而焉得有劳劳焉并耕于其侧者乎?猗欤盛哉!稷可以拜手而吿矣,帝可以挥弦而理矣。而孰知犹未巳耶?

入手即跌起,民人育是三句题作法,针对并耕处,尤合章防。

陈代曰不见诸侯  一章   刘 齐

君子不以利易道,则枉已不可为也。夫曰王曰霸,以利言也。然而道既枉矣,尚何能直之有?君子是以不见诸侯耳。且尝旷观千古,窃怪夫后人建立何不逮古人逺甚?及深考其所由然,乃知始进之术固已殊焉,宜其所就之不相若也。夫君子之立身,有大范焉,枉与直而已矣。君子之应世,有大防焉,利与道而已矣。利与道不并伸,则枉与直不并立。而陈代乃以不见诸侯讽孟子,是欲于枉之中求直也。由代言之,以为枉有多寡之分,而不知枉不可为尺与寻奚别焉?枉诚可为尺与寻,又奚择焉?昔者齐有虞人,君以旌召,即一至,所枉无几耳,然卒守死弗去,盖论枉直不计多寡也。且多寡亦何定之有?君子之论枉直者,以道言;而代所谓王且伯者,以利言。如以利言,则茍可以得利者无不可为也。业已为利而枉,未得利而遂已焉,则前此之枉为徒枉也,故不可中止也。且其前此之枉者,亦既视为可为,则今者即加甚焉,只此一枉无再枉也,故其心亦有所不惜也。自古功名之士,始而枉尺,继必枉寻,皆求利之心中之耳。故诚欲求直,则莫若毋枉;诚欲全道,则不得计利。以王良之事观之,驰驱之范必不可失,获禽之利,且不肯徇。乃自命为君子者,反弃其道以曲徇,夫人何御者之不若耶?嗟乎!彼非不知道之宜守也,然所以如此者,以求利之心中之也。殊不知求利者必弃其道,而弃道者即亦并不得利。故古之君子,乐道不出,若无意于功名;而其出也,苍生頼之,社稷倚之。而今世之士,因缘傅防,茍合取容者,卒使人主薄其为人,举世疑其心术,而志气薾然,莫克自振。以是知伯王之业,断非枉已者所能为也。呜呼!君子之弗为枉,为道计耳。诚使一枉之后,伯王可致,固不忍以彼易此也。若至利与道而交失,虽枉已者,亦未有不自悔矣。是以君子立身,必严其范;应世,必慎其防。非徒自为,亦以为天下也。

自首至尾,轩豁醒露,笔无停机,语有伦次,意度雅近前辈。

译“后稷教民稼穑”三句。陆循【墨】帝王的臣子勤勉从事农事,就是教百姓用农业来养活自己的意思。后稷对于农事确实勤勉,但也只是教导百姓而已。养育百姓的人,难道会苛厉百姓吗?我曾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古代的圣王,常常担心农事不能丰收,却又不能亲自到田间慰问劳作的百姓,于是只把爱护百姓的心意托付给臣子;他的臣子也只是奉行君王仁德的意旨,详尽规划,一时之间农功便极其兴盛。禹治理水患以后,中原才可以得到粮食,但也只是说可以得到粮食而已,仍然还处在艰难取得粮食的阶段,那么百姓等待养育的情形是怎样的呢?我想当时懂得农事的人,没有比尧更深的;蜡祭的制度在伊耆氏时已经有了端倪,这就是证明。当时懂得农事的人,又没有比舜更深的;历山之间长期流传着互相让田界的风气,这也是证明。然而尧、舜在位,都不亲自耕种,而把这件事交给后稷。后稷是农官,也不亲自耕种。当时他承受帝王关于救济饥荒的询问,担负播种谷物的职责,后世相传说他教百姓耕种,栽培五谷。大概后稷的教育,有胜于草创的地方。先啬氏的教导已经衰微,烈山氏的后代也已经离去,丰茂的草木无人治理,已经积累多年;一旦驱使不耕田的人,教他们学习努力耕作的事情,所以他的教导以创始为主。后稷的教导又善于因势利导。当时田地有上、中、下等的区别,距离河川有畎、浍的分别,田地的逐步开辟,已经不是一天的事情;从此把原来不耕种的土地交给愿意耕种的人,所以他的教导以因袭和利用已有条件为主。但我私下认为,当时洪水灾害发生还不久,怎么能保证天时完全协调?况且后世田地一天天开辟,尚且有一易、再易的差别,何况开垦种植的最初阶段呢?我不敢断言说:它一定成熟,一定能养育百姓。然而回头看当时,确实已经五谷成熟,百姓得到养育。大患既已平定,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上天也屡次降下吉祥,来辅助圣人的经营谋划;所以不必史书特别记载大丰收,百姓自然欢欣地在其下劳作休息,几乎忘记君王和宰相的辛劳。山川既已安定,土地肥厚,水泉滋润,大地也自然贡献其繁茂昌盛,使万物成就美好;所以不必占卜来验证丰年,百姓于是安闲自在地生活其中,暗中承受保介、曾孙的恩赐。这样看来,处在尧的时代,做尧的百姓,仿佛是自然得到养育,甚至不知道教导百姓的是谁,又哪里会有辛劳地在他们身旁共同耕作的人呢?美盛啊!后稷可以拜手称颂,帝王可以拨动琴弦治理天下了。可是哪里知道,这还没有结束呢?开头下笔便跌宕而起,“民人育”是三句题目的作法,针对“并耕”一处,尤其符合篇章的防范和安排。“陈代曰不见诸侯”一章,刘齐。君子不以利益改变道义,那么委屈自己去求取利益的事情就不能做。说称王、称霸,是从利益方面说的。然而道义已经被扭曲了,还能有什么使它恢复正直呢?君子因此不去拜见诸侯。并且纵观千古,我私下奇怪后世之人建立功业为什么远远比不上古人;等到深入考察其所以然,才知道他们开始进身的方法本来就不同,难怪最终成就不能相同。君子立身,有一个大的规范,就是委屈与正直罢了;君子应对世事,有一个大的防线,就是利益与道义罢了。利益和道义不能同时伸张,委屈和正直也不能同时成立。陈代却用不拜见诸侯来讽劝孟子,这是想在委屈之中求得正直。按照陈代的话,他认为委屈有多少的区别,却不知道委屈这种事,哪怕一尺还是几寻,又有什么区别?委屈如果确实可以做到一尺、几寻,又何必选择呢?从前齐国有个虞人,齐君用旌旗召见他,他就来了一次,所受的委屈并不多,但最终仍守死节而不离开,因为论委屈和正直,不能计算多少。况且多少又怎么能确定呢?君子论委屈和正直,是从道义说;陈代所谓称王、称霸,是从利益说。若从利益说,只要能够得到利益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做。既然已经为了利益而委屈自己,却在还没有得到利益时就停止,那么先前的委屈便白白受了,所以不能中途停止。而且先前所受的委屈,既然已经被看作可以做,那么现在即使加重委屈,也只是一次委屈而不是两次委屈,所以内心也没有什么舍不得。自古以来追求功名的人,开始时委屈自己一尺,后来一定会委屈自己几寻,都是求利之心在内心起作用。因此,真正想求得正直,不如不受委屈;真正想保全道义,就不能计算利益。从王良的事情看,驾车驰驱的规范一定不能丢失,即使有捕获禽兽的利益,也不肯迁就它。可是自命为君子的人,反而抛弃自己的道义而曲意迁就,为什么人还不如御车的人呢?唉!他们不是不知道道义应当守护,只是因为求利之心在内心起作用,才这样做。他们却不知道,求取利益的人必然抛弃道义,抛弃道义的人也就连利益都得不到。因此古代君子以道为乐,宁可不出仕,仿佛无意于功名;但一旦出仕,百姓就依赖他,国家就倚重他。如今世上的士人,凭借因缘关系,攀附权势,苟且迎合以求取容纳,最终使君主轻视他们的人品,使天下都怀疑他们的心术,志气萎靡,不能自我振作。由此可知,称王称霸的事业,绝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能够成就的。唉!君子不肯委屈自己,是替道义打算。即使一次委屈自己就能够实现称王称霸,也实在不忍用那种利益来交换道义。如果竟至于利益和道义两方面都失去,那么即使曾经委屈自己的人,也没有不后悔的。因此君子立身,一定严格遵守自己的规范;应对世事,一定谨慎守住自己的防线。这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天下人。从头到尾都开阔明快、清醒显露,笔势没有停顿,语言有条理,意趣气度高雅,很接近前辈作家的风格。

戴盈之曰  一章      蒋徳峻

假轻赋以市义者,大贤直黜其非焉。夫什一去征,而姑曰有待盈之,非诚欲已也,特借此以市义耳。孟子黜之以非义,辞严哉!尝观宋国之君臣,无所不用其假也。其先有襄公者,为假仁之君;其后有戴大夫者,为假义之臣。其假义也,于何见之?于什一去征之説见之。夫赋行什一,税罢闗市,良法也。势积重而返之轻,法难骤而需之渐,美意也。此言一出,当世必有以义予之者,而君子独断断以为不然,何哉?盖使为盈之者,诚有见乎民生之日艰,苛政之当去,则必入吿其君,使知古道之可复,博谋于众,使知公议之佥同,而不必自有其惠名也。如是而説不行,则谏;谏不听,则去,身不避首事之嫌,民得防再生之乐,岂不于义有当乎哉?乃当日不闻出此,而一则曰请轻,再则曰有待,显慕美名,隂圗厚实,既以吾民渔利,而民受其害,复以吾民市义,而已受其美,是人皆攘利,此兼攘义。攘利者为贪残,攘义者为奸伪,奸以文残,伪以济贪,君子以戴盈之为何如人乎?孟子讥之以攘道,黜之以非义,盖直有以窥其心,诛其隠矣。岂诚以义政可行,而以速已望之盈之也哉?夫天下事,不患其不知,患其不行;不患其不知而不行,患其知之而不行。以斯民刻不容缓之情形,仅博当事者抚心之一痛,于国是何补,而况假此以为名者乎?且夫什一即行于义,终未合者,孟子知之,盈之不知也。当战国之时,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今不为之正经界,复井田,而第曰什一,是惠豪强,非所以绥贫困也。且闗市即去征于义,终未善者,亦孟子知之,盈之不知也。当战国之时,力田者什一,逐末者什九,今不为之平市价,禁淫奇,而第曰去征,是使民望南畆而却,趋都防如归也。然而孟子不以吿者,何也?则以盈之本无欲已之心,而伪为欲已之説者也。故曰假此以市义。也。

义字最是斩截,中间并无姑且安顿处。盈之曰:「请轻,曰有待,便是依违两可意。」故孟子直斥之。文以假义立论,非苛也。

天下大悦  八句      张玉书

相臣治业,得民心,征之书而所成者大矣。夫天下至周而一治也,观民心之悦,而知谟烈之垂后,皆公成之耳。且圣人为天下生民计,而使一代祖功宗徳于是乎观成,非其治术之光大欤?以辅翊盛化者,被泽于当时;而以襄赞前谋者,垂裕于后世。即人事之克协,而气数因之一变焉。如武王承文考以兴周,周公相武王而戡乱,此时我公佐治之心,岂有憾于天下?望治之心哉!自九十载以来,久系仁人之慕,而惟大勲既集,斯扬我武者,一旦底于清眀也。即十三年以内,时厪有道之思,而惟驱伐既行,斯取其残者,一旦拯于痡毒也。当新创之余,而享安全之利,则感徳于君相者益深,奉尊亲而大和防宁,止东征见休之旅乎?承积乱之后,而获异旧之恩,则鼓舞于君相者益切,服臣仆而效奔走,宁止逖矣西土之人乎?以是思悦,悦何大也?其在武王方合万国之欢心,上之于文以眀善,则归亲之义,而天下之颂耆定者必于武。其在周公又将举四海之讴歌,上之于武以眀让善于君之义,而天下之美硕肤者必于公。盖自公之相业隆,而文与武之贻谋皆代终矣。观君牙之书,称文谟则曰丕显,而试思照临四国,诞受多方者,微公之力何自?于眀堂宗祀之年而光赞之也。称武烈则曰丕承,而试思恭膺成命,克绍前人者,微公之力何自?于敷天裒对之时而继述之也。一堂之治定功成,頼以勤施于上下,则继世之觐光扬烈如见,夹辅之忧劳佑启后人,咸正无缺,孰非文始之武承之,公成之者乎?此周业所以兴隆,民心所以胥悦也。虽文之当日未尝以取天下为心,而公之相武则济天下于艰难,而克纉文谟之盛,盖其削平祸乱者然也,而岂得已哉?抑武之当年未尝以得天下为利,而公之相武则登天下于袵席,而益永武烈之传,盖其奋兴致治者,然也,而岂得已哉?故天下至周,而一治也。

平处少,侧处多,正意少,补意多,极运化之妙,此从先民格律中来,读者须细玩其经营惨淡处【原评】

译“戴盈之曰”一章,蒋德峻。借减轻赋税来沽名买义的人,大贤孟子直接斥责其错误。戴盈之说先减轻什一之税,却姑且说要等待时机,并不是真心想停止征收,只是借此沽取仁义的名声罢了。孟子斥责他不合义理,言辞多么严厉啊!我曾考察宋国的君臣,几乎没有什么不作假。先有宋襄公,是假仁的君主;后来有戴大夫,是假义的臣子。他假借义名,从哪里可以看出来?从他说要免除什一之税可以看出来。赋税实行什一,免除关市征税,本来是良法;形势积重难返,若要使它逐步减轻,也是美好的意图。这话一说出来,当时一定有人会把义名归给他,但君子却断然认为不对,为什么呢?假如戴盈之真能看见百姓生活日益艰难,苛政应当废除,那么他一定会入朝告诉君主,使君主知道古道可以恢复;广泛谋求众议,使君主知道公议一致,而不必自己占有施惠的名声。这样说法不能实行,就进谏;进谏不被听从,就离去;自身不回避首先倡议的嫌疑,使百姓得到防止祸害再生的快乐,难道不是合于义吗?可是当时没有听到他提出这些,只是一再说请减轻,又说要等待,表面上贪慕美名,暗中图谋实际利益;既然拿百姓来牟利,使百姓受到损害,又拿百姓来沽取义名,自己得到美誉,这种人是人人都掠夺利益,而他还兼且掠夺义名。掠夺利益的人是贪婪残酷,掠夺义名的人是奸诈虚伪;奸诈用文饰来掩盖残酷,虚伪用来帮助贪婪。君子认为戴盈之是怎样的人呢?孟子讥讽他掠夺道义,以不合义理斥责他,正是看透了他的内心,揭露了他的隐情。难道真是因为义政可以施行,所以急切地希望戴盈之停止征收吗?天下的事情,不怕不知道,怕的是不实行;不只是怕知道了却不实行,更怕明明知道却仍不实行。面对百姓刻不容缓的困苦情形,只让当事人得到一次抚心自痛的感受,对国家大局有什么补益,更何况还借此来求取名声呢?况且什一之税即使实行,按照义理终究还不完全合适,这一点孟子知道,戴盈之不知道。战国时代,富人占有连片田地,穷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如今不替他们整治经界、恢复井田,只说实行什一之税,是惠及豪强,不是用来安抚贫困百姓的。况且关市即使依义理免除征税,终究也还没有完善,这一点孟子知道,戴盈之不知道。战国时代,努力耕田的人只有十分之一,追逐商业末业的人有十分之九;如今不替他们平定市场价格、禁止奢靡奇巧的商品,只说免除关市之税,就是使百姓望见南亩便退却,转而趋向都市市场如同回家。然而孟子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他,为什么呢?因为戴盈之本来没有停止征税的心,却假装说自己想停止。所以说,他是借此沽取义名。“义”字最为斩截,中间没有姑且安顿、含混迁就的余地。戴盈之说“请减轻”,又说“要等待”,正是犹豫两可的意思,所以孟子直接斥责他。文章以假借义名立论,并不苛刻。“天下大悦”八句,张玉书。宰相辅佐君主治理功业,取得民心,可以从典籍中考察,而其成就就大了。天下达到极其周备的程度,国家才算一治;观察百姓喜悦的情形,便知道谋略功业可以流传后世,这些都是共同成就的。况且圣人为天下百姓谋划,使一代开国祖先的功劳、宗主的德业由此显现,难道不是他们的治术宏大光明吗?辅助盛大教化的人,在当时蒙受恩泽;赞助先前谋划的人,把福祉流传到后世。这就是人事能够协调,气数也因此发生变化。如武王承继文王而使周兴盛,周公辅佐武王而平定祸乱;在这个时候,我公辅佐政治的心意,难道会对天下渴望太平的心情有所遗憾吗?自九十年以来,天下人长久寄托对仁人的仰慕;直到大功已经完成,这才使宣扬武王威德的事业一下达到清明。就在十三年以内,时常怀抱对有道之世的思念;直到征伐已经发动,这才把残暴势力一举救出苦毒。新创之后享受安定的利益,于是百姓感激君王和宰相的恩德更加深厚,奉事尊亲而使大和安宁,难道只是东征军队得到休息吗?承受长期动乱之后,获得不同于往日的恩惠,于是百姓鼓舞于君王和宰相更加急切,服从臣仆之职而效力奔走,难道只是远在西土的人吗?因此想到百姓的喜悦,喜悦是多么盛大啊!武王正在聚合万国的欢心时,把功业归于文王,以彰明推尊善德、归功于亲人的道义;所以天下称颂安定功业,必定归于武王。周公又将要汇集四海的歌颂时,把功业归于武王,以彰明把善功推让给君主的道义;所以天下赞美广大美德,必定归于周公。大概自从周公辅佐的功业隆盛以后,文王和武王留下的谋略就都由后世相继完成了。看《君牙》篇,称说文王的谋略便说“大显”;试想照临四国、广大承受众方归附,如果没有周公的力量,怎么能够实现?在明堂举行宗祀的时代,正是靠周公光大赞助它。称说武王的功烈便说“大承”;试想恭敬承受上天成命,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如果没有周公的力量,怎么能够实现?在恩泽遍布天下、万民归附的时候,正是靠周公继承发扬它。一堂之上政教安定、功业成功,依靠他们勤勉施行于上下,那么后世继承先业、朝见天子、发扬功烈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辅佐君主的忧劳、保佑启迪后人的事业,也都端正完备,没有缺失。哪一样不是文王开创、武王承继、周公完成的呢?这就是周业兴隆、民心共同喜悦的原因。虽然文王当日未曾以取得天下为心愿,但周公辅佐武王,便使天下脱离艰难,能够继承文王谋略的盛大;这是因为他削平祸乱,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又武王当年未曾把取得天下看作利益,但周公辅佐武王,使天下登上安乐之席,进一步使武王的功烈长久流传;这是因为他奋发兴起、致力于治理,也实在是不得不如此。所以天下达到极其周备的程度,国家便实现了一次大治。平稳铺陈的地方少,侧面曲折的地方多;直接表达本意的地方少,补充意味的地方多,极尽运化之妙。这是从先民的格律中得来的,读者应仔细玩味其中经营惨淡之处。【原评】

孔子惧  一节       王 庭

圣以惧而成书,知罪所不计也。夫春秋之作,孔子方为世惧,则虽非天子为之,而知与罪勿恤矣。且人事之变,虽圣人无如何,而托之文词以为功,著作之业于是乎隆焉。然非曰此士君子之所得为,可幸无罪已也。或既身为之矣,而实非身之所得为,则圣人之心亦无能多谅于世。至是而不得已之説,可推之孔子矣。维孔子之道大而难名,然其行在孝经,志在春秋。盖孔子生乱世,见乱人,闻乱事,春秋一书以治治乱者也。于稽其时,厥有戒心,曰孔子惧也。夫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闻,故当可惧而不知惧。及其惧也,而又苦于无及。孔子之惧为君父也。春秋之作,以君治臣,故天下知有臣,知有臣而始知有君;以父治子,故天下知有子,知有子而始知有父。然则孔子君与父与?曰我非君也,非父也。然则春秋曷为而作?与春秋君若父之事也。且非止凡为君若父之事也。君治其国不足以治人之国,父治其家不足以治人之家。夫班礼乐,正刑罚,教化齐轨,风俗一同,非天子不及此矣。春秋天子之事也,天下非身为天子者不敢行其事。然当时之为天子者,虽有其事而不能行。孔子惧而取之,不得已也。故孔子曰:“春秋我之所有事也。虽然非我事也,为我事者我得而言之,我得而行之;非我事者我得而言之,我终不得而行之。笔则笔,削则削,岂空文无补乎?”知我者曰:“不犹愈于已乎?”然又退而有后言矣:“曰夫夫也是欲行天子之事者也,岂其君乎?岂其父乎?非君父也,岂其天子乎?惜乎不使生于三代之治,见罪于天子也。使果得见罪于天子也,而我又何惧乎?”是则孔子作春秋之本防也。夫春秋鲁史,列国来告者皆书之。彼鲁之权不能以正三家,而春秋乃以治天下之乱臣贼子,此道之隆也。然既越爼而代之矣,只张皇天子之事,更不顾。是故「两个字」难作转捩,近人直有文无题也。纵横旋转,恰毫髪不差,最能理防法脉,故多直用老苏《春秋》论,未尝有伤正气【原评】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十二目録

  孟子下之上

  天下有道【三句】        刘子壮

  曽子养曽晳【二节】       储在文

  有不虞之誉【一节】       吴 襄

  智之实【二段】         王 庭

  谏行言聴【二句】        吴 涵

  博学而详说之【一节】      戚 藩

  以善养人【二句】        俞长城

周公思兼三王【一节】张玉书

  王者之迹熄【一章】       李光地

王者之迹熄【一章】韩菼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一章】王庭。

  诗曰永言孝思【四句】      韩 菼

孔子曰:「唐虞禅【一节】马世俊

非其义也【四句】狄亿【墨】

一介不以与人【二句】熊伯龙》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熊伯龙》

百里奚,虞人也【二节】王汝骧

译“孔子惧”一节,王庭。圣人因为有所畏惧而写成这部书,知道其中所涉及的罪责是不可计量的。《春秋》的写作,正是孔子对世道有所畏惧;所以即使不是天子亲自作的,也应知道其中的褒贬罪责不必顾虑。况且人事的变迁,即使圣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寄托在文辞中来建立功业,著述之业也由此兴盛起来。然而这并不是说,这是士君子人人都可以做的事,只要侥幸不获罪便罢了。有的人既然亲自做了这件事,实际上却不是自己所能做的,那么圣人的内心也不会对世人过多宽谅。到了这种地步,“不得已”的说法,就可以用来推论孔子了。孔子的道广大而难以命名,但他的实行体现于《孝经》,他的志向寄托在《春秋》。孔子生在乱世,看见乱臣,听闻乱事,《春秋》这部书正是用来治理乱世的。考察当时的情形,其中确实有戒惧之心,所以说:孔子有所畏惧。以前面临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臣却听不见,因此到了应当畏惧的时候反而不知道畏惧。等到他真的畏惧起来,又苦于为时已晚。孔子的畏惧,是为了君主和父亲。《春秋》的写作,用君道来治理臣下,所以天下人知道有臣,知道有臣之后才知道有君;用父道来治理儿子,所以天下人知道有子,知道有子之后才知道有父。那么,孔子是君、是父吗?回答说:我不是君,也不是父。那么《春秋》为什么要写呢?是为了写君主和父亲所应做的事情。而且不只是写一般君主和父亲所应做的事情。君主治理自己的国家,还不足以治理别人的国家;父亲治理自己的家庭,还不足以治理别人的家庭。颁布礼乐,整饬刑罚,使教化遵循同一轨道,使风俗归于一致,这些事情不是天子就做不到。《春秋》所写的正是天子的事业,天下人如果不是亲自做天子,都不敢实行这种事业。然而当时那些身为天子的人,虽然拥有天子的职权,却不能实行天子的事业。孔子心怀畏惧而把这件事承担下来,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孔子说:“《春秋》是我所承担的事情。虽然如此,它又不是我本来应做的事;凡是与我有关的事,我能够说,也能够实行;不是我应做的事,我能够说,却终究不能实行。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难道只是空文而毫无补益吗?”了解我的人会说:“这难道不还是胜过完全不做吗?”但他退下来又有后话说:“这个人,是想实行天子的事业的人,难道他是君主吗?难道他是父亲吗?既然不是君父,难道他是天子吗?可惜没有让他生在三代太平之治的时代,却被天子治罪。假使果真能够被天子治罪,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这就是孔子作《春秋》的根本防线。《春秋》本是鲁国史书,各国来鲁告知的事情都记录下来。鲁国的权力不能匡正三家,而《春秋》却用来治理天下的乱臣贼子,这就是圣人之道的兴盛。然而既然已经越过职分、代替天子行事了,就只管张扬天子的事业,更不顾其他。因此,“两个字”很难作为转折枢纽,近来的人甚至有文章而没有题目。纵横回旋,恰好丝毫不差,最能理顺文章的法脉,所以常常直接采用老苏《春秋》论的说法,并没有损伤正气。【原评】钦定《四库全书》。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十二目录。《孟子》下之上。《天下有道》【三句】刘子壮。《曾子养曾晳》【二节】储在文。《有不虞之誉》【一节】吴襄。《智之实》【二段】王庭。《谏行言听》【二句】吴涵。《博学而详说之》【一节】戚藩。《以善养人》【二句】俞长城。《周公思兼三王》【一节】张玉书。《王者之迹熄》【一章】李光地。《王者之迹熄》【一章】韩菼;《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一章】王庭。《诗曰永言孝思》【四句】韩菼。《孔子曰:唐虞禅》【一节】马世俊。《非其义也》【四句】狄亿【墨】。《一介不以与人》【二句】熊伯龙》。他把天下的重任如此地看作自己的责任。《熊伯龙》。《百里奚,虞人也》【二节】王汝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