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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钦定四书文十二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十二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55–364 段

天下有道  三句      刘子壮

古者以道相治,而天下咸明于辨矣。夫小大不辨,即徳贤亦不相服也。而有道则皆以道使之,此乃古之所云役乎?且观圣世者,正其纲纪,必先明其道器。盖名分无定,以道予之,则相安;事权代乘,以道居之,则各正。此其义必总于一人,而其势全乎天下。其惟天下有道乎?天下者,有天下之一人也。神圣应时,则名号自命矣。昊天其子,能代天者,斯曰官焉。制器命爵,皆天性之所名。天下者,统天下之万姓也。愚贱安心,则豪杰无名矣。分民而土,凡有功者,皆曰君焉。胙地锡姓,各才分之所至。我想其时,殆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乎?徳者不止就其人言之也,又兼先世言之。其在天子,则羲农以来,以五行为徳相乘而王;尧舜而降,以五官为徳相代而兴。至于诸侯,亦能奋圣人之迹,而当一王之初。天下有道之时也,则必使之居其地,以治其祀,不以其无所积累而忘其先;而其中择其人之有徳焉,又差其先之所为徳焉,又序其徳之近于时代焉,而以为小大。天子统其上,而或二伯,或三恪,自五等而及于附庸,通之朝聘,纳其贡赋,以是为役焉已矣。贤者不止就其徳言之也,兼就其功言之。其在王者,则衣食未开,以养民为贤,天子相让;水火既亟,以救民为贤,诸侯相推。至于将相,皆能应名世之数,而当一王之起。天下有道之时也,则必使之胙其茅,以报其勋,不以其无所凭藉而忘其劳;而其中先其佐命之贤焉,又次其明道之贤焉,又録其贤之弃于胜国焉,而以为小大。王者作其极,而或三公,或九卿,自六官以逮于舆隶,内以御外,长以率属,以是为役焉已矣。于是知有道之时之至公也。瞽瞍以前,皆皇裔而越在畎亩;朱均相继,皆帝子而让于匹夫。至于不才之子有四,虽为蛮夷之长,而不使居圣人之中国焉,徳贤不足也。使小大少有所私。则唐虞之天下,舜、禹且不能争,又安能雍容而分岳牧哉?又于是知有道之时之甚严也。贵贵为骄天下之渐,而武犹以尚父下拜;亲亲为私天下之始,而周犹以五叔无官。至于内官之品有九,皆匹外官之制,而有以分隂阳之正位焉。徳贤无不在也,使小大少有所混,即天下中之一家,文武且不能理,又安能均平而班爵禄哉?所以上世髙士抱其防节,尝有耻为天子之事;而后世圣人得其大道,遂为直接帝王之传。虽其事不足述,与其时有不同,然皆有崇徳尚贤之义焉。呜呼!邈矣。

别白贤徳,即先儒有未说到处,多读书以广其识,自可镕经义而铸伟词【原评】

议论透辟,理亦平正。前半行文更合纪律,则有大醇而无小疵矣。

曽子养曽晳  二节     储在文

大贤之养志,事亲之则也。夫养者,事亲所同,而养志与养口体则有间矣。必如曽子而可。且人幸有亲而事之,俾亲有几防不遂之心,皆子之咎也。善事亲者,相遇于神明之交,固与貌奉者殊科,而得乎人心之所不言而同然也。守身以事亲,吾于古得一人焉,曰曽子。彼其省身敦行,无忝所生者,兹不具论。论其轶事,当日者,曽晳在堂,日具酒肉以进出入视膳,无异常人。而将彻,必请分甘顾问,未尝告匮,波及童穉,佐色笑焉。曽晳顾而乐之,怡然忘老人,不诵其子之贤,而叹羡其父之乐也。乃至曽元,而此风一变矣。有酒在尊,有肉在俎,胡不闻所请也?每食无余,亡何而又以进也。一户之内,数十年之间,人事变迁,遂成今昔。此即口体所欲,无缺于供,特吾亲一日之饱耳,其他又何问乎?而曽子深逺矣。髙年之心,不堪多用,使事事待于记忆而已。患其劳意未起,而早迎之,则其神较恬,而旷达之怀脱然其无累。垂暮之气,幸其弗衰,使稍稍拂厥性情,而大惧其郁心甫动而曲成之,则其天日畅,而倜傥之槩至老而益新。事亲若此,真所谓养志者矣。嗟乎,人尽人子也。彼尊养之至,既不可以语寻常,即显扬之文,亦虑无以胜时命。惟此家庭之近,晨夕之常,奉言笑于笾豆之旁,而窥意旨于几枝之下。所谓进以愉,荐以欲者,此也。所谓视无形,聴无声者,此也。必如是,始足以为人;不如是,不可以为子。君子观于曽氏三世之间,而知事亲之则不在彼而在此也。且曽子养志,尤在守身不亏,不辱,全受全归,且以传于其徒,而区区酒食之节,又竭情尽慎如此。故语纯孝者,必归焉。此百世之则也。

笔致萧疎,自适中,二比可歌可咏。一従必请所与,一従必曰有。两句内着想,经有笔人道来,便尔意味深厚。

译《天下有道》【三句】刘子壮。古代凭借道来相互治理,天下人都明白辨别名分的道理。大小如果不能辨别,即使是有德之人和贤能之人,也不会彼此服从。有道之时,众人都凭道来使役彼此,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役”吗?再看圣王的时代,整饬纲纪,必先明确道与器。名分没有定准,以道授予它,彼此就能相安;事权交替承接,以道据守它,各自就能端正。这一道理总要归结于一个人,而这种形势又遍及天下。难道这就是天下有道吗?“天下”,是指统有天下的那一个人。神圣之人顺应时势出现,名号自然由他自命。上天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能够代替上天的,才称为“官”。制作礼器、授予爵位,都有天性所规定的名称。所谓“天下”,又是统领天下万姓。愚民和卑贱者安于本分,豪杰便没有名位。把人民分封到土地上,凡是有功的人,都称为君。分赐土地、赐予姓氏,各随才能和分量所达到的程度。我想,在那个时代,大概是小德之人受大德之人役使,小贤之人受大贤之人役使吧?所谓德,不只是就个人而言,也兼指先世而言。就天子来说,自羲农以来,以五行相承为德而相继称王;尧舜以后,则以五官之德相互承袭而兴起。至于诸侯,也有能够奋发继承圣人事业、处在一代王朝开创之初的人。这就是天下有道的时候:一定让他们居守自己的土地,主持本国祭祀,不因为他们没有长期积累的功业就忘掉他们的先祖;并且在其中选择有德的人,再考察他们先祖所建立的德业,又按照这些德业与当时的远近先后排列,以此区分大小。天子统率其上,有时设置二伯,有时设置三恪,从五等爵位直到附庸,通过朝见聘问,使他们缴纳贡赋,这样也就只是作为役使罢了。所谓贤,不只是就德而言,也兼指功业而言。对于王者来说,在衣食制度尚未建立时,以养活人民为贤,天子彼此谦让;水火灾害已经十分紧急时,以拯救人民为贤,诸侯彼此推让。至于将相,也都有能够响应一代名世之才、适逢一王兴起的人。天下有道的时候,一定让他们分得封地,以报答他们的功勋,不因为他们没有凭借祖业就忘记他们的劳绩;并且在其中先记录辅佐新王建立命运的贤者,再次记录阐明大道的贤者,又记录那些在前朝败亡后被遗弃的贤者,并据此分出大小。王者建立最高的等级,有时设置三公,有时设置九卿,从六官直到舆夫、奴隶,内官驾驭外官,长官统率属下,也都只是作为役使罢了。由此可知,有道时代是极其公正的。瞽瞍以前的人,都是皇帝的后裔,却流落在田野;朱、均相继,都是帝王的儿子,却向普通人让位。至于不才的四个儿子,虽然成为蛮夷之长,却不让他们居处圣人所在的中原,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和贤能不足。这样就使大小等级少有偏私。唐虞时代的天下,即使舜、禹也不能争夺,又怎么能够从容地分封岳牧呢?由此又可知,有道时代是极其严明的。尊贵的人自高自大,是天下骄纵的开端,而周武王仍然向尚父吕望下拜;亲近亲属而徇私,是天下偏私的开端,而周代仍让五位叔父没有官职。至于内官的品级有九等,全都与外官的制度相匹配,用来区分阴阳各自应处的正位。德和贤没有不在其中的;如果大小等级稍有混淆,即使天下只是一个家庭,文王、武王尚且不能治理,又怎么能够公平地分配爵禄呢?所以上古的高士坚守自己的操守,曾经以做天子的事业为耻;后世的圣人得到大道,于是成为直接承接帝王传统的人。虽然他们所做的事情不足以详述,与所处时代也不相同,但都具有尊崇德行、推尚贤能的意义。唉,实在遥远了!辨明贤与德,其中有些地方连前代儒者也没有说到;多读书来扩大见识,自然可以熔铸经义,锻造出宏伟的文章。【原评】议论透彻精辟,道理也平正公允。前半部分行文更加合乎法度,那么就会大体醇正而没有细小瑕疵了。《曾子养曾晳》【二节】储在文。大贤之人奉养父母的心志,是侍奉父母的准则。奉养父母,是侍奉双亲共同的事情;但奉养父母的心志,与只供养口腹身体还是有区别的。一定要像曾子这样才可以。一个人幸而有父母可以侍奉,却使父母怀有几乎不能如愿的忧虑,那都是儿子的过错。善于侍奉父母的人,是在神明般的精神交往中彼此相遇,本来就与只在外表上奉养父母的人不同,而且能够得到人心中虽未说出却共同认可的东西。守住自身来侍奉父母,我在古人中只找到一个人,就是曾子。他反省自身、敦厚力行,使自己的行为无愧于父母,这里暂且不谈。只说他的逸事:当时曾晳在堂上,曾子每天准备酒肉进献,出入之间察看父亲饮食,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可是将要撤下饭食时,曾子一定请父亲分食,并问父亲是否合意,从来不说食物不足;连儿童幼者也受到恩泽,用来助成父亲的欢颜。曾晳回头看见这些便十分高兴,怡然忘记自己已经年老,不称赞儿子的贤能,反而感叹羡慕自己父亲般的快乐。到了曾元,这种风气却完全改变了。酒在樽中,肉在俎上,为什么听不到请父亲享用的请求?每次吃饭都没有剩余,过不了多久又端上来。在同一户人家、几十年之间,人事变迁竟然就形成了今昔之别。这不过是口腹身体的欲望,供给上没有缺少,只是让我的父亲一天吃饱罢了,其他的又何必过问呢?曾子所达到的境界实在深远。年高之人的心力,不堪过多使用,不能让他事事都依靠记忆罢了。担心父亲劳神,心意还没有兴起,便早早迎合他,使他的精神更加安适,旷达的胸怀自然没有了牵累。暮年将至,希望父亲的精神不要衰退;即使稍稍违拂他的性情,也非常害怕他的郁结之心刚一动起便曲意促成它,于是他的精神便能舒畅,豪迈不拘的气概直到老年反而更加新鲜。这样侍奉父母,才真正称得上奉养父母的心志。唉,人都是别人的儿子。那种尊亲奉养的极致,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够谈论的;即使是使父母显扬的文章,也担心不能胜过时势和命运。只有这种家庭中亲近的日常,在早晚之间,于笾豆旁奉承父母的言笑,在几案之下察看父母的心意。所谓进奉食物以使父母愉悦,荐献物品以满足父母心愿,就是这样;所谓察看无形的心意,听取无声的愿望,也是这样。一定做到这样,才足以称为人;做不到这样,就不能称为儿子。君子观察曾氏三代之间,便知道侍奉父母的准则不在别处,而就在这里。并且曾子奉养父母的心志,尤其表现在守身不亏、不辱父母,完整地承受父母之身,又完整地归还自身,并把这种道理传给弟子;就连区区酒食上的礼节,也竭尽感情、极其谨慎。所以谈到纯粹的孝道,必定归结到曾子。这是百代不变的准则。文笔疏宕自然,自得其中;两段都可以歌咏。一个句子总是说“必请分给”,另一个句子总是说“有”。两句话之中寄寓着构思,经有笔力的人写出来,意味便深厚了。

有不虞之誉  一节     吴 襄

大贤甚言毁誉,而重慨其有焉。夫使直道犹存,虽无毁誉可也,况不虞之誉,求全之毁,而又可有之也哉!且自三代之直之不槩见于天下,而毁誉二者遂为人情之必不能无。吾昔已伤之,乃今而知。但言有誉而已,而犹未为竒也。夫世即有誉人者,而或为所誉者早已逆料其将然,一旦而誉及之,是则其人犹有可扬之处,而特扬之,或溢其美焉耳。然君子犹以为非缁衣之好者,凡以其为誉也,而不谓更有溢乎其为誉者也。仁、圣、贤人之名,无端取以相奉,而夫人之始闻其誉已也,犹疑其非誉已也,既而知其果誉已矣。自以为念不到此,虽使誉人者设身以处,而亦知其念不到此也。然卒誉焉者,非无说也。今夫以物与人,虽其甚重,而受之不甚感者,本其所当得也。必于其不当得者与之,斯大喜过望,图报之不遑矣。滥乎誉者之欲结乎其人之私也,亦若是焉。是则不虞之誉而已矣。誉而有此,而岂复可信也哉!而吾向者犹妄意天下之无誉也。抑又知但言有毁而已,而犹未足异也。夫世即有毁人者,而或为所毁者不能预防之平日,一旦而毁丛之,是则其人尚有可訾之迹,而或訾之稍过其分焉耳。然君子犹以为非巷伯之恶者,凡以其为毁也,而不意更有刻乎其为毁者也。丑徳败类之事,忽然取以相诋,而夫人之始闻其毁已也,不知其何以毁已也,既而详审其所毁者焉。自以为庶几免此,虽毁人者平心而论,而亦知其实能免此也。然卒毁焉者,诚何心也!今夫以我攻人,虽其甚暴,而闻风不甚惧者,谓已固有备也。即于其有备者攻之,斯相顾惊疑,无不震慑者矣。刻乎毁者之欲使人畏已之口也,亦若是焉。是则求全之毁而已矣。毁而有此,而又安所底止也哉!而吾向者犹妄意天下之无毁也。

意义俱从两有字生出,翻覆顿折,清空澹宕,亦用间出竒之法。

智之实  二段       王 庭

推于智礼之实,非二者莫与也。夫智,不知之乎?礼,不节文之乎?要之二者,其实也。岂别有知之节文之者乎?且夫人有四徳,唯元长之理一而不二也。至其分殊,则又不啻二也。虽然,人之孝其亲而悌従焉,爱其人而敬寓焉,则仁与义兼出其间矣。有与类举也,有与并行也。虽然,尽之矣,不可以有加也。今即所云智礼者言之乎?夫人之贵于能智,不贵于不智者,以智为详尽事理也。今有人焉,于凡事理之差殊,亦既详且尽矣,可不谓智乎?而不详尽于吾亲吾兄,又可谓智乎?是非不智也。独不智于智之所从本,独不智于智之所従始,则非智之实也。何者?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吾有亲而知所当事,且知其不可不事也。吾有兄而知所当从,且知其不可不从也。家庭之间,至浅近焉尔。然而以性则深,以治则大,必知始弗去焉,不可强也。迨于知之而得吾亲吾兄之所当事且従者,则即得非吾亲非吾兄之所当推于事且从者,身名君友之故,推此而详性命神明之防,亦推此而着也。盖智之极于髙深者多矣,恐髙深之智易托也,人事之知实焉尔。人事之知,则又以不虑而良知者实焉尔。人尽云智也,亦知斯二者之为智哉?且人之贵于有礼,不贵于无礼者,以礼为悉备经曲也。今有人焉,于凡经曲之纷纭,亦既悉且备矣,可不谓礼乎?而不悉备于吾亲吾兄,又可为礼乎?是非无礼也。独无礼于礼之所从本,独无礼于礼之所従始,则非礼之实也。何者?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吾事亲而节文其所以事,未尝径情而直行也。吾从兄而节文其所以従,未尝径情而直行也。家庭之间,无忌讳焉尔。然而过情则亵,过理则离,有节斯称文焉,不可苟也。迨于节文而得吾亲吾兄之所以事且従者,则即得非吾亲非吾兄之所以仿于事且从者,拜跪坐。立之数,仿此而严;冠、婚、郊、社之仪,亦仿此而极也。盖礼之着于经制者,溥矣。恐经制之能易饰也,人伦之能实焉尔。人伦之能,则又以不学而良能者实焉尔。人尽云礼也,亦知斯二者之为礼哉?此更可进言乐矣。

层折曲畅,虽无精深之义,笔致夭矫,空灵可为庸腐板重药石。

译《有不虞之誉》【一节】吴襄。他大力谈论毁誉,却又深深慨叹世上竟然有这种事。假使正直之道还存在,即使没有毁誉也可以,何况是不期而来的赞誉、求全责备的毁谤,怎么还可以存在呢?自从三代正直之道不能普遍见于天下,毁誉二者便成为人情中必然不能没有的东西。我从前已经为此悲伤,如今才明白其中的缘故。先只说有赞誉,这还不算奇怪。世上即使有赞誉别人之人,而被赞誉的人有时早已预料到自己将会受到赞誉;一旦赞誉加到他身上,这说明他还有可以宣扬的地方,只不过是特别加以褒扬,或者把他的美德说得超过实际罢了。然而君子仍认为这不是《缁衣》所赞美的好处,完全因为它是赞誉,却没有想到还会有超过赞誉本身的过分赞美。仁人、圣人、贤人的名号,毫无缘由地拿来互相奉承;一个人刚开始听到别人赞誉自己时,还怀疑那并不是在赞誉自己,后来才知道果然是在赞誉自己。他本以为自己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赞誉;即使让赞誉别人的人设身处地去想,也知道他同样没有想到会有这种赞誉。然而最终竟然赞誉他,难道不是有缘故吗?现在把物品给人,即使物品很贵重,而接受的人并不十分感动,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他应当得到的。一定要把他本来不应得到的东西给他,他才会喜出望外,连忙设法报答。滥加赞誉的人想借此结交对方的私情,也正是如此。这就是不期而来的赞誉罢了。赞誉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哪里还值得相信呢?而我从前还妄想着天下根本没有赞誉。再说,假如只说有毁谤,也还不算足以奇怪。世上即使有毁谤别人的人,而被毁谤的人有时平日不能预先防备;一旦毁谤聚集到他身上,这说明他还有可以指摘的痕迹,只不过有人指摘得稍稍超过了分寸罢了。然而君子仍认为这不是《巷伯》所说的恶行,完全因为它是毁谤,却没有想到还会有比毁谤本身更刻毒的毁谤。丑陋的德行、败坏的行为,忽然被拿来互相诋毁;一个人刚听到别人毁谤自己时,不知道对方凭什么毁谤自己,后来才仔细审察被毁谤的内容。他自以为差不多可以免于这些罪名;即使毁谤别人的人平心而论,也知道他实际上能够免除这些罪名。然而最后竟然还是毁谤他,这究竟是存着什么心呢?现在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别人,即使攻击十分猛烈,而听到风声的人并不十分害怕,是因为他自认为已经有所防备。若偏偏攻击他已有防备的地方,双方相顾惊疑,便没有不震恐畏惧的。刻毒毁谤的人,是想用自己的言辞使人害怕自己,也正是如此。这就是求全责备的毁谤罢了。毁谤竟达到这种地步,又哪里会有止境呢?而我从前还妄想着天下根本没有毁谤。意思都从两个“有”字生发出来,反复翻转,顿挫转折,清空淡宕,也是间或出奇的写法。《智之实》【二段】王庭。把智和礼的实质推究开来,除了这两方面没有别的了。所谓智,难道不就是认识事理吗?所谓礼,难道不就是节制并修饰行为吗?总而言之,这两者就是它们的实质,难道还另有一种认识事理、节制修饰行为的东西吗?况且人有仁义礼智四德,只有元善为首的道理是一而不二的;至于分开来说,又不只是两个方面。虽然如此,人的孝亲必然伴随着敬兄,爱护他人又包含着尊敬,于是仁和义也兼在其中。有的可以同类举说,有的可以并行说明。虽然这样,已经说尽了,不能再有所增加。现在就智和礼来说吧。人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有智,而不在于不知道,是因为智能够详尽地认识事理。现在有一个人,对于一切事理的差别,已经都能详尽明白,难道不能称为智吗?但对于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却不能详尽明白,又能称为智吗?这并不是完全没有智,而是唯独不知道智所从本的地方,唯独不知道智所开始的地方,因此不是智的实质。为什么呢?智的实质,就是认识这两件事而不离开它们。我有父母,知道自己应当侍奉他们,也知道不能不侍奉他们;我有兄长,知道自己应当顺从他,也知道不能不顺从他。家庭之间的关系,已经是最浅近的了。然而从人的本性说,它却很深;从治理天下说,它又很大。必须从这里认识并且永不背离它,不能勉强做到。等到认识了自己的父母和兄长所应当侍奉、顺从的道理,也就得到不是自己父母、不是自己兄长的人所应当推及的侍奉和顺从之道;由自身推及名分、君主、朋友的关系,再推及性命神明的隐微之处,也都由此显明出来。智达到高深境界的说法很多,只是恐怕高深的智慧容易流于寄托空谈;真正的实质,在于明白人事。对人事的认识,又以不经过思虑便能知道的良知作为实质。人人都说自己有智,难道也知道这两件事才是智吗?人之所以可贵在于有礼,而不在于无礼,是因为礼能够完备地处理各种经常和曲折的仪节。现在有一个人,对于一切纷繁的礼仪,都已经完全明白而且完备,难道不能称为礼吗?但对于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却不能完备周全,又能称为礼吗?这并不是完全没有礼,而是唯独不在礼所从本的地方有礼,唯独不在礼所开始的地方有礼,因此不是礼的实质。为什么呢?礼的实质,就是节制并修饰这两种关系。我侍奉父母,便节制修饰侍奉父母的方式,从不任凭感情而直截行事;我顺从兄长,便节制修饰顺从兄长的方式,也从不任凭感情而直截行事。家庭之间的相处,似乎没有什么忌讳。然而感情超过分寸就会流于轻慢,行为超过道理就会导致疏离;有节制才称得上文饰,不能苟且。等到通过节制文饰而明白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方式,也就得到不是父母、不是兄长的人所应当仿效的侍奉和顺从之道,包括拜、跪、坐。站立等礼仪的数目,也依照这个道理而严整;冠礼、婚礼、郊祭、社祭的仪式,也依照这个道理而达到极致。礼表现在经典制度中的范围是很广的,只是恐怕经典制度容易流于外在修饰;真正的实质,在于人伦关系。人伦的能力,又以不待学习便自然具有的良能作为实质。人人都说自己懂礼,难道也知道这两件事才是礼吗?由此还可以进一步谈到乐了。层层转折,曲折通畅;虽然没有特别精深的义理,但笔势舒展奇峭、空灵洒脱,可以作为医治庸俗、腐旧、板滞、沉重文章的良药。

谏行言听  二句      吴 涵

念旧君者,不忘其旧事焉。夫昔之日而谏行,而言听,而膏泽逮民,此旧事耳。奈何思之不忘哉?告齐宣曰:“王鳃鳃然以旧君为问,得毋疑臣之言实过,而独思臣之事君也?将惟富贵之荣宠之,而遂可毕臣之愿乎?抑必明良一徳,大展其生平之所学,使其君民之不忘其臣者,一如其臣之不忘其君之为得也?然则臣所致望于其君者,従可知矣。当立朝之始,而有惓惓不忍释者,王闻之乎?然则臣所难已于其君者,诚有在矣。即筮仕之时,而有隐隐莫能必者,王思之乎?盖必谏行言聴,膏泽下于民也。计其臣之始终,而论其谏其言,亦第得之偶尔之遭逢,吾一身之莫必,而独此诤直之风留千古哉?乃有所未可恝置者,非徒谏也,谏行矣;非徒言也,言听矣。夫广厦细旃之上,动色而相规,正容而入告者,翳岂尽无良也?乃独其臣之有俞而靡咈焉。夫转圜之美,哲王之道,固然而臣顾何幸而躬遘之?且就其臣之踪迹而观其国之民,亦第见之一时之临涖,吾进退之无常,而独此恵爱之思在闾里哉?乃有所不能遽冺者,谏之既行而膏泽下矣,言之既聴而膏泽又下矣。夫蓬枢绳牖之间,情深于望嵗,而谊切于戴天者,翳岂尽无知也?乃独其臣之为父而为母焉。虽抚字之仁,我后之道应尔,而臣顾何脩而身见之?夫勒其奏牍,自为一书,考其谟猷,已成往事。君若曰:“已矣!”此固子大夫留遗至今日者也。而臣则曰:“防君之故,胡为留遗至今日也?”抑望其恩施比之隂雨,纪其遗爱载在甘棠。民若曰:“已矣!”此固吾大夫俎豆于不祧者也。而臣则曰:“防君之故,胡为俎豆于不祧也?”大抵人情所最感念者,多在坦然共信之怀;而一生所最经心者,尤在赫然可纪之绩。若此君忘其亢,臣献其诚,上殚其心,下防其恵,凡在备官者,度其所愿不过如是而已。而况有进于是者乎?此臣所瞻顾徘徊,而不能已于其君者也。

处处是去国后追忆神情,故无一致。君泽民通套语,徘徊指防情绪,亦复深长。

博学而详説之  一节    戚 藩

説有详而得所反,则学犹不可据也。夫学而博焉,能遂约乎?详説之,则将反矣。所以一説而异用欤?且理之存乎説之前者甚深,而不可据也。则必谋夫理之寓于精言者以要之。然而急求其精,究至获粗而止。盖不能使理之曲折着于吾心,虽揽其大畧,适得其末事已耳。夫学者以约期约,而未有反也。孤陋者其情多岐,偶见其一而若可守,更阅其一而又可迁矣。夫惟极闻识于周通,则指归不惑也。是故事有相反而乃以相效,即以博期约,而未有反也。好古者其竒难弃,恃其所信而以为安,将蓄其所疑而亦以为富矣。夫惟衷同异于羣言,则大要立举也。是故功有相尽而乃以相足,则博学而又详説之之为説约乎?驱天下中下之资,迫与说要渺之理,鲜不以为素不相识之物,斯难之矣。广之耳目之途,质虽愚陋,不容不悉心于其间。此时周咨极辨,几于杂泛而难稽。然习之而知其数,又习之而明其义,将百言之意可以一言尽也。抑天下才识之流,强为说易简之撰,彼又以为畧而易尽之事,斯忽之矣。縦之文艺之中,虽有聪明,不能不委折以相赴。此时优防渐积,疑于迂濶而不情,乃乍阅之而得其粗,久阅之而得其精,将多言之旨可以无言槩也。然则絶学孤鸣,其说于天下将何所反乎?要以人之说详之,其说自可深也。茍为巳说所未及,即刍瞽采询,亦自通至精至神之极,而实无有人之说者存也,存吾説焉已耳。百家争以其说相髙尚,又将何所反乎?要以吾之说详之,其说尽可废也。茍属吾说所力求,虽三代六经,亦自有可革可删之法则,亦无有吾之说者存也,存吾说之理已耳。由前之说可无读古之诬,由后之说可无穷大之弊,则博约为相救之功。然始之説亦可不论不议,而终之说亦可生变生文,则博约为相兼之用。要人之能说约者,盖难之矣。价人为文,心思极苦,往往不能自达其说。其刻入处,虽多名隽语,而通身词章不复能陶链雅洁。惟此篇最为开爽明晰。

译《谏行言听》【二句】吴涵。所谓怀念旧君,就是不忘记他从前的事情。从前曾有谏言得到实行、言论得到听取、恩泽惠及百姓的情形,这些都是旧事罢了,为什么还要思念而不能忘怀呢?我想对齐宣王说:“大王忧惧不安地询问旧君,难道是怀疑我的话其实说得过分,只是想念我侍奉您的事情吗?将来只是希望得到富贵的荣宠,就可以完成我的愿望吗?还是一定要君臣同心同德,大大施展我平生所学,使君主和百姓不忘记臣下,就像臣下不忘记君主一样,这才算如愿呢?这样看来,臣下对君主的期望就可以知道了。我刚开始立于朝廷时,心中有一种依依不舍、不能放下的情感,大王听说过吗?这样看来,臣下之所以难以停止对君主的期望,确实是有原因的。我开始出仕时,心中又有一种隐隐约约而无法确定的愿望,大王想过吗?那一定是希望谏言得到实行、言论得到听取、恩泽下及百姓。考察臣下从始至终的经历,议论他的谏言和言论,也不过是偶然遇到的机缘,是我个人无法预料的,难道唯独这种诤谏正直的风气可以流传千古吗?其中有些事情不能轻易置之不理:不只是谏言,谏言还得到了实行;不只是言论,言论还得到了听取。在宽广的殿堂和细密的毡席之上,变动脸色来互相规劝,端正容貌进前劝告的人,难道全都没有良善之心吗?只是他的臣下独自得到君主的应允,而君主没有违拒。善于转圜调和,是明哲君王的治道,本来就应当如此;但臣下我又是多么幸运,竟亲身遇到了这种事情!再看臣下的踪迹和这个国家的百姓,也不过只能见到一时临朝治理的情形,我进退并无定常,难道只有这种恩惠爱护的念头会留在乡里百姓心中吗?其中又有些事情不能立即磨灭:谏言既已实行,恩泽便下达了;言论既已听取,恩泽又下达了。在蓬草为门、绳索为窗的贫寒人家中,那种对丰年收成的深切盼望、对上天戴德的亲切情感,难道全都没有知觉吗?只是臣下独自成为他们的父亲、母亲罢了。虽然抚育百姓的仁德,是我王之道所应当做到的,但臣下我又修养了什么德行,竟能亲眼见到这种情形呢?把奏牍刻录下来,自成一部书,考察其中的谋略,已经成为往事。君主如果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本来就是子大夫流传到今天的遗迹;而臣下却说:“如果是为了君主的缘故,为什么还要把它流传到今天呢?”还是希望君主的恩施如阴雨一般普遍,记载遗留下来的恩爱,都写在甘棠树下。百姓如果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大夫享祀而永不迁毁的对象;而臣下却说:“如果是为了君主的缘故,为什么还要让他永远享祀呢?”大体说来,人情最容易感动和怀念的,多在于坦然相互信任的情怀;而一生最用心经营的,尤其在于显赫而可以记载的功绩。像这样,君主不忘记自己的责任,臣下献出自己的忠诚;在上者竭尽心力,在下者防护并承受恩惠。凡是担任官职的人,估量自己所希望的,大概不过如此而已,何况还有超过这些的呢?这就是臣下之所以瞻望、顾虑、徘徊而不能停止对君主进言的原因。处处都是离开国家以后追忆旧事的神情,所以文章没有一处雷同。关于君主恩泽和百姓受惠的套语,徘徊顾虑所表现的感情,也都深长有味。《博学而详说之》【一节】戚藩。所说的道理如果只是详尽,却没有能够反归于要旨,那么即使学习也仍然不能据守。学习广博了,能够最终归约吗?详细说明它,就将会反归于要旨。这是因为同一种说法会有不同的作用吗?况且存在于言说之前的道理非常深,不可直接据守;因此必须探求寓于精要言辞中的道理,以求得它的纲要。然而急于求取精要,最终往往只得到粗略的结果便停止了。因为不能使道理的曲折深入显现在心中,即使掌握了大概,也只不过得到了枝末之事。求学的人以归约为目标,但在归约之前必须广博,并非直接反归。孤陋寡闻的人,心中往往有许多歧见,偶然见到其中一点便以为可以守持,再看到另一点又会迁移改变。只有极其广泛地听闻、认识而达到周全贯通,才不会迷失方向。因此,事情有彼此相反的地方,反而能够互相效法;以博学来达到归约,并不是直接反归。喜爱古学的人,奇异的见解难以舍弃,依仗自己所信的东西而感到安心,同时把自己积存的疑问也看作学问丰富。只有在众多说法中调和异同,才会一下子建立起根本要旨。因此,功效有彼此抵消的地方,反而能够互相补足;那么广博学习又详细说明,难道就是把众说归约为要旨吗?让天下中等以下资质的人,勉强去面对精微渺远的道理,很少有人不把它当成素来不相识的东西,这就困难了。扩大他们耳目的途径,即使资质愚陋,也不能不在其中尽心学习。这时广泛咨询、周密考察,几乎会杂乱浮泛而难以稽考。但熟习它,便知道其中的条理;再熟习它,便明白其中的意义,这样一百句话的意思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可是天下才智见识之士,勉强写作使言说显得容易简略的文章,他们又把它看作略加说明便能穷尽的事情,于是忽略了它。即使在文艺之中,虽有聪明才智,也不能不曲折周旋以求相通。这时优长逐渐积累,或许会被怀疑为迂阔而不合情理;但初读只能得到粗略,久读才能得到精微,许多话的宗旨最终可以不用言语而概括。既然如此,独自绝学而孤鸣一方的人,他的学说对天下将要归向何处呢?关键在于把别人的说法详细加以说明,他的学说自然可以深入。如果自己的学说有所未及,即使采纳盲人、瞽者的意见,广泛询问,也能自然而然通达到最精微、最神妙的境界;但实际上并不是保留别人的学说,而只是保留我自己的学说罢了。百家争相把自己的学说抬高推尚,又将归向何处呢?关键在于把我的学说详细加以说明,那么别人的学说都可以废弃。如果属于我的学说所竭力探求的范围,即使三代六经,也自然有可以改革、删削的法则;但实际上也并不是保留我的学说,而只是保留我的学说之理罢了。按照前一种说法,可以避免不读古书的谬误;按照后一种说法,可以避免把自己的学说无限夸大的弊病。这就是博学与归约彼此补救的功效。然而,开始的说法也可以不加论辩,最后的说法也可以由此产生变化、形成文采,这就是博学与归约相互兼用的作用。总之,能够把广博的学问说得简约明白,大概是很难的。评价文章的人用心极苦,往往不能自己充分表达他的见解。他刻意用力的地方,虽然有许多著名而俊逸的语句,但全篇文辞却不能再陶冶锤炼得雅正洁净。只有这一篇最为开朗爽利、明白清晰。

以善养人  二句      俞长城

公善于人,不期服而自服也。夫善者,人所公也,而徒以服人乎?以养为服,天下所由归耳。尝观古之盛王,其所挟以正天下者,若无异于霸者之所为,而特其至诚恻怛之怀,若不欲急白于天下,而天下卒如吾意以相应。盖徳莫厚焉,化莫隆焉。彼以善服人者,不能服人,何有于天下哉?上天立民牧,原非厚于元子而薄于庶邦,道徳仁义,厥赋惟均,奉而体之,裕如已。先王建万国,原使有相辅之情,而非有相角之势,学校井田,其法可考率而行之,秩如已。故善者所不敢私,而服者所不忍言,庶几以养人乎?接壤而居者,非其同姓宗盟,则皆甥舅之国也。思我邦家,利则相周,害则相恤,惟尔友邦是赖,而忍以势御与?故一夫不获,王者耻焉。明告以君国子民之道,而黙示以同好弃恶之思,使天下翻然悔悟,斯已矣。列土而封者,非其亲贤世冑,则皆神明之后也。思厥祖父,功在天地,名在河山,今其子孙勿率,而忍以威震与?故一方未靖,王者忧焉。感动乎至情至性之隐,而式凭乎先王先公之灵,使天下焕然更新,斯已矣。时而天下未服,王者不急也。或则脩徳,或则脩意,或则脩文,勿先时以图利,勿后时以除残,其所以拯疾苦者,一如饥渇之怀焉,而筐篚壶浆,谁不见休乎?及于天下已服,王者不矜也。渐之以仁,摩之以义,节之以礼,劝之惟恐拂其情,董之惟恐形其过,其所以敷徳意者,一如顾复之劳焉,而南朔东西,谁不徧徳乎?盖其始也,天下之不善,责在王者养之之心至深也;而其继也,天下之善,皆归王者服之之势至逺也。而猥云服人乎哉?

一“养”字中,具有天徳王道,须此恺恻沉摰,正大光明,乃见王者气象。

译《以善养人》【二句】俞长城。君主以善待人,人们不必等到被迫服从便自然服从。善,是天下人共同认可的东西,难道只是用来使人服从的吗?把养育人民作为使人归服的方式,天下人便会因此归附。曾经观察古代盛德的君王,他们用来匡正天下的做法,表面上似乎与霸主的作为没有不同,只是他们怀有至诚恻隐的心,并不急于向天下人表白,而天下最终却按照他们的心意作出回应。这是因为他们的德行最为深厚,教化最为盛大。那些想凭借善来使人服从的人,尚且不能使人服从,对于天下又能有什么用呢?上天设置君主来牧养人民,原本不是厚待嫡长子而薄待各诸侯国;道德仁义,上天赋予各方的都是均等的,只要奉行并亲身体现它,便绰绰有余。先王建立万国,原本是希望诸侯彼此有辅助之情,而不是形成互相争斗的形势;学校、井田等制度,都有法度可考察而遵循实行,秩序井然。因此,善是君主不敢私有的东西,而使人服从也是君主不忍直接说出的愿望,差不多就是用善来养育人民吧?相邻而居的国家,如果不是同姓宗盟之国,就都是甥舅之国。想到我们的邦国,利处便互相周济,祸害便互相救助,只有依赖友邦,怎么忍心凭借势力来统治他们呢?所以,一个人没有得到适当的安置,王者便以此为耻。明确告诉他们治理国家、抚育人民的道理,默默让他们明白爱好共同所爱、舍弃共同所恶的心意,使天下人突然悔悟,这就足够了。分封土地而建立诸侯国的人,如果不是王室亲属、贤者或世代贵胄,就都是神明的后裔。想到他们的祖父,功劳在天地之间,名声在山河之上,如今他们的子孙却不能遵循祖先的事业,难道忍心用威势震慑他们吗?所以一方土地还没有安定,王者便为之忧虑。感发他们内心至情至性的幽微之处,并依凭先王先公的神灵,使天下焕然一新,这就足够了。当天下还没有归服时,王者并不急躁;有时修养德行,有时修治心意,有时修明礼文,不抢在时机以前谋求利益,也不拖到时机以后才铲除残害。他拯救百姓疾苦的心情,就像饥渴之时盼望饮食一样;而筐篚、壶浆等慰问之物,谁不看见其中的善意呢?等到天下已经归服,王者也不自夸。用仁德逐渐浸润他们,用义理反复磨炼他们,用礼制节制他们,劝导他们唯恐违拂其情,督察他们唯恐显出其过失。他施布德意,就像反复顾念抚养子女那样辛劳;南北东西之人,谁没有普遍受到德泽呢?大概开始时,天下的不善,责任在于王者养育他们的心意是否深厚;后来天下的善,又都归功于王者使人归服的力量是否长远。怎么能鄙陋地说这是“使人服从”呢?一个“养”字之中,包含着天德和王道;必须有这样慈爱恻隐、深沉真挚、正大光明的情怀,才显出王者的气象。

周公思兼三王  一节    张玉书

以相道兼列圣而得其无逸之心焉。夫周公与三王事异而心同也。思而得,得而施,诚存之之君子哉!今夫前圣后圣相师于异日,而不能相聚于一时,此亦天之所无如何也。而圣人之忧勤惕厉由此起矣。歴观古之君子,自三王以后,有臣道继君道之终,相业总王业之盛者,其周公乎?周公统承重任,辅翼冲人,所履非三王之位,所遇非三王之时,而所治犹然三王之天下也。于是公之心迫而为思焉。综诗书而论治,其人已往而其事犹新,是即三王与我遇矣。我欲告无罪于天下,必告无罪于先人;既告无罪于先人,必告无罪于夏商之祖。盖少缺焉,而公心憾也。登明堂而怀古,其徳配天,而其事垂后,是即三王至今存矣。今日使天下见吾君之事,必使天下如见先君之事;既使天下见先君之事,必使天下如见禹汤之事。盖缺一焉,而公心忧也。以公之才济公之思,兼施四事,夫复何虑哉?虽然事非一槩论也。我观文考作丰,公治东陜;宁王归镐,公治西京。即公之一身,而镐京之治不尽合于丰,丰京之治不尽合于镐。又况由周遡商,维有歴年;由商遡夏,维有歴年。天运代更,人事互异,强而合之,此必不得之势也。而谓公能已于思乎?未尝思之而事事皆可疑,思之而疑者必求其一。是患伏于隐防,忧生于燕笑。三王处此度,有必欲尽之图维,则孙子之谋安得辞其瘁也?亹亹于百为未动之先,而惟恐疎虞以贻后悔。推是心也,不有焦劳中夜者哉?如是而公不以得为幸乎?未尝得之而事事不敢,安得之而安者又必急于一试。礼乐休养于百年,家室绸缪在一日。三王处此度,有迫欲赴之成劳,则创建之谟何可晏然俟也?汲汲于同事不知之地,而惟恐迟豫以重流言。推是心也,不有宵衣待旦者哉!乃知圣人之事势各殊,虽一家具有通变。圣人之心,传则一,虽异代,亦可同揆。观周公之存心,后之君子可以兴矣。

如题,安顿不求异人,而人自不能及。

  王者之迹熄  一章     李光地

作经以寓王法,圣人之得统者然也。盖王者治天下之法,存于诗。故迹熄而诗亡矣。孔子取其义而以《春秋》继之,此可见其得统于文武周公,而文在兹乎?孟子意谓帝王之道,莫备于仲尼删述之功,莫盛于《春秋》。何则?王迹之未熄也。诸侯述职于王,则有燕飨謌诗,而劝戒之义着;王者巡守列国,则因陈诗贡俗,而黜陟之义行。及其后也,共主大号虽存,而迹熄矣;变风变雅虽具,而诗亡矣。孔子生于周末,伤王道之久废,故作《春秋》而始东迁,其殆继诗而存王迹者乎?何则?《春秋》孔子因鲁史旧文而修者也。列国之史,晋有《乘》焉,取其备国家之记载;楚有《梼杌》焉,取其诛奸谀于既死;鲁有《春秋》,则又因天道以纪人事焉。三者之书,一也。所有则齐晋代兴,防盟搂伐之事而已,非有王者之迹也;所垂则列国史官掌记时事之文而已,非若诗之为经也。然则《春秋》之作,何所取乎?孔子尝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盖王者于诸侯有劝戒焉,义之所在也。彤弓湛露不可作矣,孔子则借王者之法以示劝戒,此其大义之炳如日星者乎?王者于诸侯有黜陟焉,义之所在也。太师风谣不可问矣,孔子则假南面之权以明黜陟,此其分义之严于斧钺者乎?定桓文之功罪,则事虽霸而实王;秉圣心之笔削,则文虽史而实经矣。迹熄而未熄,诗亡而不亡,以一时之义而维万世列圣之道,不有孔子,人之异于禽兽者,诚几希哉!

诗兼风雅,理始完备。盖雅诗具劝惩之义,风诗是王者命太师采陈而行赏罚之典于春秋。所取之义为尤切也。其义其字,亦非指诗,亦非指春秋,悬空对上两「其」字说下,是谓春秋中所有之义也。毕竟此义従何处取来?夫子虽未明言,隐然是正王道,明大法,従周公典法得来。此《春秋》所以继诗而存王迹也【自记】

译《周公思兼三王》【一节】张玉书。凭借相臣的道义承接历代圣王,体会到他们不使人民劳苦的心意。周公与三王,所处的事情不同,而内心相同。思考而有所获得,有所获得便施行,真是能够保存这种心意的君子啊!古代圣王与后世圣王彼此在不同的时代相互取法,却不能在同一时刻相聚,这也是上天无可奈何的事情。因此圣人的忧劳、警惕和奋勉便由此产生。纵观古代君子,自三王以后,有以臣道承接君道终局、以辅相功业总摄王业盛大的人,大概就是周公吧?周公承受重大责任,辅佐年幼的君主;所处的不是三王的地位,所遇的不是三王的时代,但所治理的仍然是三王那样的天下。于是周公内心迫切,便产生了思考。综合《诗》《书》来讨论治道,三王虽然已经逝去,但他们的事业仍然如新,这就等于三王与我相遇了。我想向天下证明当今君主没有罪过,就必须先向先人证明没有罪过;既然向先人证明没有罪过,就必须向夏、商的祖先证明没有罪过。只要稍有缺失,周公心中就会遗憾。登上明堂而追怀古人,他们的德行与天相配,他们的事业流传后世,这就等于三王至今仍然存在。今天要让天下人看见我们君主的事业,就必须让天下人如同看见先君的事业;既然让天下人看见先君的事业,就必须让天下人如同看见禹、汤的事业。只要缺少其中一环,周公心中就会忧虑。以周公的才干来完成周公的思考,同时实行四方面的事业,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虽然如此,事情不能一概而论。我看文王作《丰》,周公治理东陕;宁王回到镐京,周公治理西京。即使是周公本人,镐京的治理也不能完全符合《丰》所表现的治理,丰京的治理也不能完全符合镐京的治理。何况从周追溯到商,已经历经许多年;从商追溯到夏,也已经历经许多年。天命运转、时代更替,人事彼此不同,勉强把它们合在一起,势必是行不通的情形。可是说周公能够停止思考吗?没有思考时,事事都可能令人疑惑;思考之后,对于疑惑之处必然要寻求统一的办法。这种忧患潜伏在隐微之处,忧虑产生于安闲谈笑之间。三王处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有一定要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的谋划,那么孙辈和后代的谋略怎么能推辞劳苦呢?在百事尚未发动以前勤勉经营,只怕有所疏忽而给后人留下悔恨。推想这种心情,难道不会有夜半焦虑劳苦的时候吗?这样看来,周公难道会以有所获得为幸运吗?没有取得成效时,事事都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得到成效而安定下来,又必然急于试行。礼乐和休养生息要经过百年,而家室亲族的缔结却可能在一日之间完成。三王处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有迫切希望迅速完成功业的事情,那么创建制度的谋划怎么能安然等待呢?急切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共同办事,只怕迟疑会使流言更加严重。推想这种心情,难道不会有天未亮就穿衣等待天明的时候吗?由此可知,圣人所处的事情和形势各不相同,但同一家学说也具有随时变化的道理。圣人的内心,传承下来却是一致的;即使处在不同朝代,也可以用同一标准衡量。观察周公的存心,后世君子可以由此奋发有为。题目本来如此安排,并不刻意寻求奇异的人,但一般人自然难以达到。《王者之迹熄》【一章】李光地。圣人作经书来寄托王道法则,正是圣人取得正统的表现。王者治理天下的法则,保存于《诗经》之中。所以王者的遗迹熄灭,《诗经》也就亡失了。孔子取《诗经》的大义,用《春秋》继承它;由此可以看出孔子承接了文王、武王、周公的正统,那么文王、武王、周公的文德不就在这里吗?孟子的意思是说,帝王之道没有比孔子删定、述作的功业更完备的,也没有比《春秋》更盛大的。为什么呢?因为王者的遗迹还没有熄灭。诸侯向天子述职,便有宴飨和歌诗,劝善惩恶的意义由此彰明;王者巡视诸侯国,便根据各地陈报的诗歌和风俗来考察,升黜赏罚的意义由此实行。到后来,共同的君主虽然名号还存在,但王者的遗迹已经熄灭;变风、变雅虽然具备,诗的精神却已经亡失。孔子生在周朝末年,伤感王道长期废弛,所以作《春秋》,从周室东迁开始记载;他大概是要继承《诗经》而保存王者的遗迹吧?为什么呢?《春秋》是孔子依据鲁国史书旧文修订而成的。各国史书,晋国有《乘》,取其完备国家记载的作用;楚国有《梼杌》,取其诛戮奸邪谄谀之人的作用;鲁国有《春秋》,又依据天道来记录人事。三种书,性质是相同的。它们所记有的,不过是齐、晋相继兴起,以及会盟、攻伐等事情罢了,并不是王者的遗迹;它们所流传下来的,也只是各国史官掌管记录时事的文章罢了,不像《诗经》那样成为经典。那么,《春秋》的写作究竟取法于什么呢?孔子曾说:“其中的大义,我私下取用了。”大概王者对于诸侯有劝善惩恶的作用,这就是大义所在。彤弓、湛露那样的王者礼乐已经不能再作了,孔子便借用王者的法则来表示劝善惩恶,这难道就是其大义光明如日星的地方吗?王者对于诸侯还有升黜赏罚的作用,这就是大义所在。太师采诗观风的制度已经不能询问了,孔子便借用南面而王的权力来彰明升黜,这难道就是其中名分义理比斧钺刑罚还严厉的地方吗?判定齐桓公、晋文公的功过,事情虽然属于霸业,实质却近于王道;执掌圣人之心来进行笔削,文章虽然是史书,实质却成为经典。王者的遗迹虽已熄灭却没有完全熄灭,诗虽似已亡却没有真正亡失;用一时的大义维系万世圣王的道统,如果没有孔子,人的行为能够不同于禽兽,确实就几乎没有多少了!《诗经》兼有风诗和雅诗,道理才开始完备。大概雅诗具备劝善惩恶的意义,风诗则是王者命太师采集民歌、陈述风俗,并在《春秋》中实行赏罚的典章。孔子所取的大义尤其切近。这里的“其义”“其字”,既不是指《诗经》,也不是指《春秋》,而是悬空承接上文两个“其”字来说,指《春秋》中所包含的大义。这大义究竟从哪里取来呢?孔子虽然没有明说,实际上隐约是从匡正王道、彰明大法、继承周公的典章法度中取得的。这就是《春秋》所以继承《诗经》而保存王者遗迹的原因。【自记】

王者之迹熄  一章     韩 菼

史以继诗,义起于王迹也。夫诗无有言及王迹者,则亡矣。非孔予《春秋》之作,孰明大义于天下乎?周之受命也,文武始之,周公成之。其心已有忧,而其思益以勤矣。亡何而俱往,存者其迹也。然尚可縁是以考,而羣奉一王之尊,其迹也,其义也。此其义,吾盖于诗得之。雅诗所载,歌咏二后之成功,与夫成康之治迹,彬彬可观也。自厉之衰,宣甫兴之,而又重之以幽,亦甚矣。独至平而更甚焉。君子以为平之不能为宣也,不特亡宣之诗,并亡幽之诗。何也?幽之诗,刺议怨诽,犹与王者相责也。而平之诗,止自道其感遇之无聊,泣嗟之何及。若曰已矣,无为复望矣。故君子以为迹熄而诗亡。嗟乎!诗曷尝亡哉?其义亡焉尔。孔子删诗至此,于风雅升降之际,有防旨焉。而吾因窃窥《春秋》之作,以此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王,人心不可一日而无义。独平之世,数十年间,其各自絶于王者,不独野人女子也。即以大雅之旧人,如家父、凡伯,亦云老矣。而曩者《南山》与《板》之诗,何为今不作也?岂非不复思治之甚,而其后将安所终也与?故曰《春秋》之作,以此也。虽然,《春秋》非孔氏之书也。其书与乘梼杌等,而事取诸齐、晋,文取诸史,何作乎尔?曰:其义在则作乎尔。且夫天之下有权焉,君与史而已。义各有取也。然而楚取之则僣,齐、晋取之则假,南董、史克、倚相诸人取之则散。不有君子其能作乎?虽然,作之矣,何窃乎尔?曰:其义在则犹窃乎尔。义则王者之义也,取则匹夫之取也。窃也是故,桓、文窃也,等而上之,共和窃也,推而极之,即周公亦窃也。孔子之言,其周公之思也与?虽然,《春秋》作矣,而孔子终有所甚望乎其诗也。是故序《王风》以《丘麻》终,甚其亡也。序列国风以下《泉》终,冀其不亡也。然未几而鉏商以获麟告矣,则又叹王者之不作,而迹终不可复覩也。于是乎《春秋》亦亡。

纒绵悱恻,则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也。抑扬起伏,则公羊之宕逸,庐陵之婉折也。惟诗与春秋交关处,及春秋继诗以存王迹处,尚未曽十分透彻。

译《王者之迹熄》【一章】韩菼。史书用来继承《诗经》,大义起源于王者的遗迹。诗中如果没有一句涉及王者遗迹的话,诗也就亡失了。如果没有孔子作《春秋》,谁能向天下彰明大义呢?周接受天命,文王、武王开创它,周公完成它。他们心中已经有忧虑,思考也因此更加勤勉。不久之后,他们全都逝去了,留下来的只是他们的遗迹。然而还可以凭借这些遗迹来考察,并且共同奉行一位王者的尊严;这既是遗迹,也是大义。这种大义,我大概从《诗经》中得到。雅诗所记载的,歌咏文王、武王二王的成功,以及成王、康王的治绩,文采灿然,值得观赏。自厉王衰败以后,宣王刚刚使王室复兴,又加上幽王的败坏,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到了平王,情况更加严重。君子认为平王不能成为宣王,不只是亡失了宣王时代的诗,也连幽王时代的诗都亡失了。为什么呢?幽王时代的诗,刺责、议论、怨恨、讥诽,仍然是在责备王者;而平王时代的诗,只是自言身世感遇的无聊,哭泣叹息又有什么用?仿佛是在说:事情已经完了,不必再有所希望了。所以君子认为,王者的遗迹熄灭,诗也随之亡失。唉,诗哪里曾经亡失呢?只是其中的大义亡失了罢了。孔子删定《诗经》到这里,在风诗、雅诗升降变化的关头,包含着深刻的旨意。我于是私下窥见孔子作《春秋》的用意: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王,人心一日也不能没有义。唯独平王时代,在几十年之间,天下人各自与王者断绝关系,不只是普通百姓和女子如此。即使是大雅中的旧臣,如家父、凡伯,也都已经老了。从前《南山》《板》这样的诗,为什么现在不再作了呢?难道不是因为不再思考治理天下已经到了极点,后来又将怎样收场呢?所以说,《春秋》的写作就是为了这个。虽然如此,《春秋》并不是孔氏私有的书。它与《乘》《梼杌》等史书相同,事情取自齐、晋,文字取自史官,为什么还要创作它呢?回答说:因为其中的大义存在,所以才创作它。况且天下有权力,只有君主和史官而已;他们各自都有所取法。然而楚国取用它,便是僭越;齐、晋取用它,便是假借;南董、史克、倚相这些人取用它,便流于散漫。如果没有君子,难道能够作成《春秋》吗?即使如此,既然已经作成了,为什么还说是“窃取”呢?回答说:因为大义存在,所以仍然只能说是窃取。大义属于王者的大义,取用它却只是普通人的取用,所以说是窃取。因此桓公、文公是窃取;向上推论,共和也是窃取;再推到极致,即使周公也是窃取。孔子的这句话,莫非正是周公的心思吗?虽然如此,《春秋》已经写成,而孔子对于《诗经》终究还有很深的期望。因此编次《王风》,以《丘麻》作为结束,是极力表现它的亡失。编次列国风以下的诗篇,以《泉》作为结束,希望它不要亡失。然而没有多久,鉏商便来报告捕获麒麟的事情;于是孔子又叹息王者不再兴起,王者的遗迹最终再也不能看到了。这样一来,《春秋》也就亡失了。缠绵悱恻,是诗人优柔深厚的情致,也是骚人清峻深沉的风格。抑扬起伏,是《公羊传》的放宕逸宕,也是庐陵文风的婉转曲折。只是对于《诗经》和《春秋》相互关联的地方,以及《春秋》继承《诗经》来保存王者遗迹的地方,还没有讲得十分透彻。

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一章,王庭。

原章子之心,未可以不孝罪也。夫以责善故得罪,得罪之心可原也。谓章子孝,不可谓不孝,则又过矣。亦曰是之为章子尔。且论人者,不推诸其心,其人不可得而定也。论心者,不推诸万不获巳之心,其心不可得而白也。茍当事之变,而竟以常处之,此世俗人之所能,仁人孝子有所不能也。当事之变,而因以变行之,又仁人君子之所不忍,居然或犹愈于不居也。知是者,可与论章子矣。夫通国之不孝章子者,就当日观之,以为失养于父,而不知先当日观之,早无所致养于母。父与母等孝也。使必欲抱痛以全于母,则既无以处父;使必欲曲意以遇于父,则又何以处母?而究也,卒同于陷父。故章子之废养,非世俗五者伦也,正章子之责善也。且章子特以责善而不相遇,故不得近,非甘为决絶而遂以废养者也。盖章子之心,几自苦不为全人,故章子之行,独自甘暴其罪状其母不为父也。妻者,其妻亦不为章子也,妻矣,非以谢母也。万一九原有知,而益触怨于流离之感,则章子之心愈痛也。然而不自已也。其身不为父也,子者,其子亦不为章子也,子矣,非以谢父也。万一天性不囘,而重激怒于屏出之举,则章子之心愈痛也。然而不自已也。其设心以为若是,是不得为罪之小者;茍不若是,是并甚其罪之大者。论章子于是,孝不孝俱不足以概之,亦云是之为章子也已矣。究而论之,章子之责善,是乎?曰:父子责善,贼恩之大也。然而章子之责善,非乎?夫责善,朋友之道也。朋友犹有所不容已,而独忍于不善其亲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故君子于此,深悲章子之遇之不幸也。若章子之设心,则虽仁人孝子,不是过也。

下笔甚婉,淡语都有深情,连作数折钩出,末句言尽而意不止【原评】

设心二语,孟子之观过知仁也。作者曲曲従此洗发,分外凄警。亦不畧责善二节布置,尤为得当。

  诗曰永言孝思  四句    韩 菼

原孝于思为尊养通一则也。夫必以尊养之至者为则,几无孝子矣。惟思故可则也。知此者可与说《下武》之诗。且君臣父子之间,圣贤往往不徒论事,而必原心。千古无臣父之人,而穷不孝之所至,时有类于臣父之为何也?恶其意也。千古不皆尊养之至之人,而穷孝子之所至,必欲以此为法,以自穷何也?亦善其意也。则吾有以论舜之孝矣。上古即多神圣,而孝之极至,舜而始开。然舜自以孝而得天下,不以天下而得孝也。则当未尊未养之时,舜已居然一孝子矣。孝子恒歴艰难,而孝之途至舜而终顺。然天欲以天下解舜之忧,舜不以此自解其忧也。则当既尊既养之时,舜亦别有所以为孝子矣。《下武》之诗之美武王者,有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至哉思乎!吾尝以此诗通之于舜,而知两圣人之心,固各有所歉,而亦各有所白也。何也?文祖受终,而后瞍以春秋无恙之身,犹得极家人之乐,而武顾何如也?念九龄之既衰,仅以侯服终,而今日抚有天下,已不及享人子一日之奉。则以武视舜,有愀然伤心者,而君子谓武孝即舜孝也。在天陟降之容,亦无异旦暮温凊之事,则仍然一思之所际而已矣。皇王继序以来,文以燕天,昌后之身,已得进明堂之享,而舜顾何如也?陟南郊而议配,必以圣人,从而今日即坐享隆贵,已无以为吾亲身后之荣。则以舜视武,有怆然饮泣者,而君子谓舜孝即武孝也。盛徳百世之祀,且更飨胡公元女之封,则亦仍然一思之不匮而已矣。凡事有则而思无则,今必谓孝子之事有成迹可寻,则至性不出。然千古履忧患之孝子多思,而席丰盛之孝子亦多思。孝不同而思同也,若一辙焉耳。凡事可言而孝难言,今必谓孝子之心足歌咏自将,则中情亦浅。然千古思之悱恻者弥质,而思之流连者亦弥文。不可言而可言。也若告语焉耳,至哉思乎!吾以谓武者,谓舜矣。通于思之故,即与子读《北山》之诗:「感王事之劳,而常负将母之痛」,亦何莫非此思也?又试与子读《云汉》之诗:「慨周余之民,而忽念先祖之摧」,亦何莫非此思也?

虞周相形已成町畦,而英思辩才皆前人意义所漏,为是题一开生面【原评】

译匡章,全国人都称他不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推究匡章的内心,不能因此把他定为不孝。因为坚持责善而获罪,他获罪的心情是可以原谅的。说匡章孝,不能说他不孝,却又过分了。这也只能说,这才是匡章。况且评论一个人,如果不推究到他的内心,就不能确定这个人;评论内心,如果不推究到万不得已时的内心,也不能为他的内心辨明。如果遇到事情的变故,却仍然按照平常的情况处理,这是世俗人能够做到的,仁人孝子却有不能做到的地方。遇到事情的变故,因而随着变故改变行为,又是仁人君子所不忍心做的;但这样做,显然有时仍胜过完全不这样做。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同他讨论匡章。全国人所以认为匡章不孝,是只从当时的情形看,认为他使父亲失去了奉养,却不知道若先从更早的时候看,他早已没有办法奉养母亲了。对父亲和对母亲,孝道是同等的。假使一定要抱着悲痛来保全对母亲的孝,那么就无法对待父亲;假使一定要委曲心意来侍奉父亲,又拿什么来对待母亲?结果终究同样会陷父亲于不义。所以匡章废弃奉养,并不是世俗所谓五种人伦关系中的常情,而正是因为他责善。况且匡章只是因为责善而不能同父亲相处,所以不能亲近父亲,并不是甘愿断绝关系而终于废弃奉养。大概匡章的内心,几乎因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自我苦恼,所以他的行为,独自甘愿暴露自己的罪状,表明母亲不肯把他当作父亲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章〕 他的妻子也不替匡章说话;她既然做了他的妻子,就不能说是为了向母亲谢罪。万一九原之下的母亲有知,因流离之苦而更加触发怨恨,那么匡章的内心就会更加悲痛;可是他又不能自已。他的身体不替父亲尽孝;他的儿子也不替匡章说话,既然做了他的儿子,就不能说是为了向父亲谢罪。万一天性不能回转,反而因被摒弃驱逐的举动而更加激怒,那么匡章的内心就会更加悲痛;可是他又不能自已。他如果存心如此,这就不能算是小罪;如果不是这样,就会使他的罪更大。这样评论匡章,孝与不孝都不足以概括他,只能说,这才是匡章罢了。究竟评论起来,匡章责善对吗?回答说:父子之间责善,是伤害亲恩的大事。然而匡章责善不对吗?责善本来是朋友相处的原则。朋友尚且有不能自已的时候,难道独独能够忍心不纠正亲人的过错吗?如果对亲人的过错完全不怨恨,反而更加疏远了。因此君子对此,深深悲叹匡章遭遇的不幸。至于匡章的存心,即使仁人孝子,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下笔非常委婉,平淡的语言中都含有深厚的感情;连续几次转折,层层引出,结句说尽了语言而余意不尽。“存心”两句,正是孟子从观察过错来认识仁德。作者从这里曲折铺陈,格外凄楚警醒;也没有略去责善的两层意思,布局尤其恰当。《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四句。韩菼。原来,孝在于思念,尊敬和奉养只是通向孝的一条原则。如果一定把尊敬奉养做到极致作为准则,几乎就没有孝子了。只有思念才可以作为准则。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同他谈论《下武》这首诗。况且君臣、父子之间,圣贤往往不只是评论事情,还一定要推究其内心。千古以来没有臣服于父亲的人,而追究不孝所达到的极点,却时时有类似于臣服父亲的行为,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厌恶他的心意。千古以来也不是人人都能把尊敬奉养做到极致,而追究孝子的极点,却一定要把这种情形作为法则,来使自己陷入困境,这是为什么?也是因为赞美他的心意。这样,我就有理由评论舜的孝了。上古时代神圣的人很多,但孝的极致,到舜才开始显现。然而舜是凭孝而得到天下,并不是凭天下而获得孝名。因此,在还没有得到尊敬和奉养的时候,舜已经显然是一个孝子了。孝子常常经历艰难,而孝道的道路到了舜才终于顺遂。但上天想用天下来解除舜的忧愁,舜却不因此解除自己的忧愁。因此,在已经得到尊敬和奉养的时候,舜也另有成为孝子的方式。《下武》赞美武王,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正是法则。”思念是多么伟大啊!我曾用这首诗来贯通舜,于是知道这两位圣人的内心,本来各有遗憾,也各有可以自我表白之处。为什么呢?文祖接受帝位传承以后,瞽瞍仍以安康的晚年身体,得以享尽家庭亲人的欢乐;武王却怎么样呢?想到九龄已经衰老,只能以诸侯的身份终老,而如今自己拥有天下,已经来不及享受父亲一天的奉养。因此从武王看舜,便有凄然伤心之处,但君子说武王的孝就是舜的孝。在天上升降时的仪容,也与早晚问候父母寒暖没有不同,仍然只是同一片思念所达到的境界。自皇王承继帝位以来,文王以安乐奉养上天,昌盛的后代已经能够进入明堂享受祭祀;舜却怎么样呢?登临南郊议定配享,必定以圣人为对象;如今自己坐享崇高尊贵,却已经无法为父亲获得身后的荣耀。因此从舜看武王,便有悲怆流泪之处,但君子说舜的孝就是武王的孝。盛大的德行享受百世祭祀,又将享受胡公元女的封号,也仍然只是同一片思念永不枯竭罢了。凡事都有可以作为准则的事迹,而思念却没有固定的事迹;如果现在一定说孝子的作为必须有已经完成的事迹可寻,那么至性便显现不出来。然而千古以来,经历忧患的孝子多有思念,处在丰盛尊荣中的孝子也多有思念。孝行虽然不同,思念却相同,仿佛走的是同一条道路罢了。凡事都可以言说,孝却难以言说;如果现在一定说孝子的内心足以用歌咏来表达,那么内心的真情也就浅薄了。然而,古往今来思念得越是悲苦深切,情感就越质朴;思念得越是缠绵流连,文辞也越文雅。有些本来不能言说的,也可以言说,仿佛是在进行告诫谈话罢了。思念是多么伟大啊!我说武王,其实也是在说舜。通晓思念的缘故,就可以同你读《北山》这首诗:“感叹王事劳苦,却常常背负着奉养母亲的痛苦”,哪一样不是这种思念呢?再试着同你读《云汉》这首诗:“感慨周朝遗民的困苦,忽然又想到先祖的衰败”,哪一样不是这种思念呢?虞、周相互比较,已经形成清楚的界限;而精妙的思想和辩论才华,都发掘了前人意义中遗漏的地方,因此使这个题目焕然一新。

孔子曰唐虞禅  一节    马世俊

禅继皆原于天,可援圣言以断焉。夫禅与继殊,断之以天而无不一也。有孔子之言,而此义固较然矣。尝谓仲尼不有天下,而天下之气运皆自仲尼而论定之。春秋之际,盛衰之故纷如,孔子为之黜功以伸徳,抑人以尊天,而独申大义于天下。曰唐虞尚矣,嗣此而夏后、殷、周大统三建,其为禅为继,岂非天哉?中古无为,其任天下也易,其让天下也亦易,乃弼服建师。至夏后而法始备,则以夏后之法为法者,知天物不可以屡更。二帝揖逊,无留天下之迹,亦无去天下之迹,乃创淫惩傲。至夏后而心愈危,则以夏后之心为心者,知神器不容以轻授,则禅与继之必不能同者,皆有义行其间矣。如别其义而言之,不独禅与继异,即禅与禅亦异。何也?师锡创闻于侧陋,奋庸考绩于司空,不一也。如别其义而言之,不独继与禅异,即继与继亦异。何也?孝孙复辟于徂桐,冲人委裘于负扆,不一也。自我而论则不然,厯数在侧陋,而羣圣相揖于同时。若既以一朝而兼帝王之运,则鼎社之建虽继之数百祀而不复疑其私拥也。唐虞无私之意,夏后、殷、周之祖皆亲见之。虽谓禹以禅汤,汤以禅武,也将无同▯子非嚚讼,则嗣统宁异于敬承?乃复歴二代而分官家之局,则本支之寄虽继之亿万世而不复忧其可变也。唐虞不变之道,夏后、殷、周之世皆递承之。虽谓汤以禅甲,武以禅诵,也将无同?然则唐虞以先无继乎?曰有之,五徳递胜,何莫非神明之胄?乃当其贤则颛顼可嗣轩辕之统,当其不贤则帝摰不可续高辛之祀。唐虞择人而畀,亦犹行古之道耳。岂夏后而独有道更世改之嫌?然则殷、周以后无禅乎?曰有之,百世难知,或更有非常之举。乃继非其人,则天命未改,犹有守府之思;禅非其人,则物望所凭,遂有篡窃之事。唐虞畴咨而命,早已立后之防矣。岂夏后而独无乱纪坠宗之惧?呜呼!舜禹何必不固辞?朱均何独无徳让?而禅者终禅矣。阿衡叔父何必不久于七年徂宅?贻诗何必发祥于四日?而继者终继矣。岂非天哉?岂非天哉?

夏殷周同于唐虞之禅,孔子泛论之词也。孟子引之,则侧重夏之继与唐虞之禅等耳。文步步顾定章脉,妙义环生,运用皆极飞腾之势。

非其义也  四句      狄 亿【墨】

元圣之严于道义,虽小而不敢忽也。夫莫小于一介,而道义存焉,取与可毋严耶?伊尹之乐道,盖至此而弥坚矣。且吾甚怪夫世之疑圣贤者,过也。彼圣贤之所以自持者,必极之至纎至悉,而未尝偶弛。夫岂逆计后人之訾议,而预絶其端乎?盖谨小慎防之学,诚有不如是不敢安者。此意惟在圣人,乃倍加惕也。伊尹于非义非道之大,既能致严若此,豪杰慷慨之士,功名所系,必争之。若事属寻常,则以为非功名之所系也,而往往当之有惭徳焉。矫情饰节之伦,声誉所在,必趋之。若事属防渺,则以为非声誉之所在也,而往往处之有遗行焉。尹则不然,盖虽极之一介之与一介之取,而必不敢自蹈于非义非道矣。如第曰一介之失,必将积防成钜,则其所以衡道义者犹粗。尹非谓积焉者之可以无忧,而谓可忧之正无俟于积也。茍其以一介而忽之,则即此已昧在物之理,即此已乖处事之宜。縦后日悔而改图,而目前不多此一失乎?则尹之兢兢于道义也精矣。如第曰一介之失,必将充类至尽,则其所以辨非义非道者犹疎。尹非谓充焉者之可以无讥,而谓可讥之正无待于充也。茍其以一介而违之,则即此已不能尽乎天命之公,即此已不能全乎人心之制。纵君子不复苛求,而吾心其遂能自解乎?则尹之凛凛于非义非道也密矣。而吾乃知尹之有定见也。自人之所见较量于大小之间,而忽乎其小,一旦投之以大,识未有不为之乱者。尹惟视一介如天下千驷,故能视天下千驷如一介也。而哲人知几之全学,可于一介之不茍见之。而吾乃知尹之有定守也。夫人之所守区别于巨细之交,而畧乎其细,一旦任之以巨力,未有不为之靡者。尹惟以处天下千驷者处一介,故能以处一介者处天下千驷也。而志士励行之全体,又可于一介。之必严信之。嗟夫!尹之乐道若此,而顾疑其不自重惜,以贻后世之口实也?岂可信耶!见解透,笔力超,看其轩豁醒露,几忘其义理之深厚。于前辈中,极近钱绍文。

译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一节。马世俊。禅让和继承都出于天意,可以援引圣人的话来作判断。禅让与继承虽然不同,但以天意来判断,就没有不相同的地方。既然有孔子的话,这个道理本来就很清楚了。我曾说,仲尼虽然没有拥有天下,但天下的气运都由仲尼来评论和确定。春秋时期,盛衰兴亡的原因纷乱复杂,孔子为此贬抑功劳而伸张德行,抑制人的作用而尊崇上天,独独把大义申明于天下。他说:唐尧、虞舜已经达到极盛,此后夏后、殷、周三次建立大一统,其间究竟是禅让还是继承,难道不是天意吗?中古时代无为而治,承担天下容易,让出天下也容易,于是有了弼服、建立军队。到了夏后,制度才开始完备,于是把夏后的法度作为法则,因为懂得天意和人事不能反复更改。唐尧、虞舜彼此揖让,没有留下占有天下的痕迹,也没有留下抛弃天下的痕迹,于是创立淫刑来惩罚骄傲。到了夏后,内心更加危险,于是把夏后的内心作为自己的内心,因为知道神器不能轻易授予。因此,禅让和继承之所以必然不能相同,其中都有合宜的道理在起作用。如果分别说明其中的道理,不只是禅让与继承不同,就是禅让与禅让之间也不同。为什么呢?师锡在侧陋之中创立前所未闻的功业,奋庸在司空之职考核功绩,二者并不相同。如果分别说明其中的道理,不只是继承与禅让不同,就是继承与继承之间也不同。为什么呢?孝孙在徂桐复兴帝位,年幼的君主在负扆即位,二者并不相同。从我这里来评论却不是这样:历数在侧陋之中,群圣同时相互揖让。如果既然在一个朝代中兼有帝王的气运,那么鼎和社稷的建立,即使继承数百年,也不再怀疑是他们私自占有。唐尧、虞舜无私的意旨,夏后、殷、周的祖先都亲自见到过。即使说禹以禅让传给汤,汤以禅让传给武王,也将没有不同。后代不是愚妄好争,那么继承统绪难道不同于敬慎承受吗?于是又经历两代而形成官家的局面,本宗支系所寄托的统绪,即使延续亿万世,也不再忧虑会发生改变。唐尧、虞舜不变的道理,夏后、殷、周各代都相继承受。即使说汤以禅让传给甲,武王以禅让传给诵,也将没有不同吗?那么唐尧、虞舜以前难道没有继承吗?回答说:有。五德递相胜替,哪一个不是神明的后裔?因此在贤能的时候,颛顼可以继承轩辕的统绪;在不贤能的时候,帝摰不能继续高辛的祭祀。唐尧、虞舜选择贤人授予天下,也不过是实行古代的道理罢了。难道到了夏后,独独有了改变道理、改换世代的嫌疑吗?那么殷、周以后难道没有禅让吗?回答说:有。百世以后的事难以预知,也许还会有非常的举动。因此,继承者不是合适的人,天命却还没有改变,仍然有守护府库的考虑;禅让者不是合适的人,便会因众望所归而发生篡夺窃取的事情。唐尧、虞舜广泛询问贤能而授命,早已确立了防止后患的办法。难道到了夏后,独独没有纲纪败坏、宗庙坠落的忧惧吗?唉!舜、禹何必不坚决推辞?朱、均为什么偏偏没有德行而让位?然而禅让终究还是禅让。阿衡、叔父何必不在七年之中长久留居徂宅?贻诗何必在四日之内发出祥瑞?然而继承终究还是继承。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说夏、殷、周同于唐、虞的禅让,是孔子泛泛评论的话。孟子引用它时,则着重说明夏代的继承与唐、虞的禅让相等。文章步步顾及篇章脉络,精妙的义理接连生发,运笔都有极其飞腾的气势。“不是它的道义。”四句。狄亿。墨卷。大圣人伊尹对于道义如此严肃,即使是极小的事情也不敢忽视。没有比一介之物更小的了,但其中保存着道义,取舍难道可以不严肃吗?伊尹以道为乐,大概正因此而更加坚定。况且我很奇怪世上怀疑圣贤的人,这种怀疑是错误的。圣贤所以能够自我持守,必定在最细微、最详尽之处都做到极致,从来不曾偶然松懈。难道他们会预先猜测后人毁谤自己,于是事先断绝毁谤的根源吗?大概谨慎小事、防患未然的学问,确实有不能不像这样谨慎便不能安心的人。这种心意只在圣人身上,却反而更加警惕。伊尹对于不是道义、不是正道的大事,既然能够严肃到这种程度,那么豪杰慷慨之士,若功名所系,必然会争取。若事情属于寻常小事,他们便认为与功名无关,往往应对时反而有惭愧之处。矫饰情态、装点节操的人,凡是声誉所在,必然趋附。若事情细微得几乎看不见,他们便认为不关乎声誉,往往处理时留下失德之处。伊尹却不是这样,即使细到一介之物的给予和一介之物的取得,也绝不敢亲自践踏道义正道。如果只说一介的过失必将积少成多而成为大过,那么他衡量道义的见识还很粗浅。伊尹不是说积累起来的过失可以不忧虑,而是说值得忧虑的地方,根本不必等到积累起来。假如因为只是一介之物就忽视它,那么就在这一点上已经昧于万物的道理,也在这一点上已经违背了处理事情的适宜。即使日后后悔而改变打算,眼前不也已经多了一次过失吗?由此可见,伊尹对于道义的谨慎是多么精密。如果只说一介之物的过失必将推类扩展到极点,那么他辨别非义非道的见识还很疏略。伊尹不是说推展开来以后才可以讥责,而是说值得讥责的地方,根本不必等到扩展以后。假如因为只是一介之物就违背道义,那么就在这一点上已经不能完全体现天命的公正,也在这一点上已经不能保全人心的法则。即使君子不再苛求,我的内心难道就能自行解脱吗?由此可见,伊尹对于非义非道的畏惧是多么周密。于是我才知道伊尹有坚定的见解。一般人的见识在大小之间权衡,忽视小处,一旦把大事交给他,见识没有不混乱的。伊尹只是把一介之物看得如同天下千驷,所以能够把天下千驷看得如同一介之物。哲人通晓事物先兆的完整学问,可以从他对一介之物不苟且对待中看出来。于是我才知道伊尹有坚定的操守。一般人的操守在大小交界处有所区别,而忽略细小之处,一旦让他担当巨大的力量,没有不被压垮的。伊尹只是用处理天下千驷的态度来处理一介之物,所以能够用处理一介之物的态度来处理天下千驷。有志之士砥砺操行的完整根本,也可以从一介之物中看出来;对一介之物必须严格对待,确实如此。唉!伊尹以道为乐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反而会怀疑他不自重自爱,给后世留下谈论的口实吗?这怎么能相信呢!见解通透,笔力超群,读来开阔明快、显豁醒目,几乎使人忘了其中义理的深厚。在前辈文章中,极其接近钱绍文。

一介不以与人  二句    熊伯龙

取与之际,虽圣人不敢忽也。夫尚论伊尹,未有及其守之严者,由不与不取观之,士岂不重小节哉?且自论圣人者,举其大体而畧其细行,于是学道之士不以谨严为先务,而后世之议由此而兴。不知事有钜细,道无精粗,从古圣人未尝不谨小慎防以明其志者也。尹之弗顾弗视,岂徒立其大乎?一介取与之间,可见矣。天下惟事物未交之际,圣贤虽有刻苦之意,而人不知;一介至防,而或以为与,或以为取,则精气之先见也。天下惟往来不及之地,圣贤虽有砥砺之能,而无所可用;取与亦至防,而由我以与,由我以取,则省察之易周也。尹岂以一介之非道义而姑与之而姑取之哉?人必自忘其廉耻,而后谓他人之亷耻不足惜;与者无几,悔悟之余,遂令无以自处,非所以成物也。惟道与义可以服人,留一物而羞恶辞让之良,留于人心者无尽;虽欲与之,而有所不能矣。人必未忘乎私利,而后以偶居之私利为无损;取者无几,暧昧之动,事已入于茍且,非所以成已也。惟道与义可以定分,谢一物而歆羡畔援之累,谢于梦寐者无穷;虽欲取之,而有所不敢矣。学问有一介之未辨其是非,不可为精;施受往来,凡民以为日用,而圣人思虑焉。盖能审一介,而后能审万事万物之理也。名节有一介之未底乎正大,不可为一箪食豆羮,羣情以为生死,而圣人淡漠焉。盖能处一介,而后能处千世万世之变也。嗟乎!不与人一介而与人以身,不取一介而取人之天下,此则尹之可以为权,而浅者遂谓其有功名之意矣。

他人将一介推广言之,以尽其蕴,不若就一介推勘,更见精防也。文之得解处,在此中股人,必自忘其廉耻,而后谓他人之廉耻不足惜,此种名理,従来未经人道。末幅精力少懈。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熊伯龙》

元圣身任天下,可以观其志矣。夫世之茍且功名者,皆无志天下者也。惟尹重天下,惟尹重身哉?尝谓天下将治,必有匡济之人;匡济之人将出,必有自立之志。盖士不素蓄,不足以重国;道不专属,不可以成功。是惟伊尹为足法。命知觉者,天矣。然吾不知天之果知有尹否也?天不必知有尹,而尹知有天,是以造化之气机,一人蔵之,待知觉者民矣。然吾不知民之果知有尹否也?民不必知有尹,而尹知有民,是以万物之性情,一人主之。非任天下之重者,能如此乎?非自任者,又能如此乎?有深居一室而谓之为人者,意主于为人也;有经营当世而谓之为己者,意主于为己也。尹惟见一己之责,必以天下终,而天下之责遂不得不自一已始。世无圣贤任之以成,吾能;世有圣贤任之以尽,吾分。如此则可谓为己者与?有英雄之略,欲其无意天下,无意则能养其才;有圣人之度,欲其有意天下,有意则能行其道。尹惟见吾学之大小,必以天下为验,而天下之治乱遂不得不与吾学相关。我不任而人任,惧性天之憾不释;我不任而人亦不任,惧千古之患无已。如此则可谓有意者与?天下之人皆能任天下,而弗知任者,嗜欲蔽之也。想彼自先觉以来,志气清明矣。天人上下相告于隐防,先一日而觉,即先一日而忧。上有君相,旁有师友,此际俱无借手之处。天下之人皆欲任天下,而弗克任者,非议惑之也。想彼自先觉以来,愿力强固矣。帝典民彛相系于性命,我所觉者非人之所喻,则我所任者亦非人之所知。前有千古,后有万年,此际实具危防之几。知其自任之重,而前此者可知;知觉之辨,志固不在小也。知其自任之重,而后此者可知,非常之原意,亦不得已也。盖伐夏自此始矣。

将任天下归入巳之性分,愿力则自字精髓自出矣。规模气象,无不与阿衡身分相称,是谓词足以指实。

译不把一介之物给人。两句。熊伯龙。在取舍给予的关头,即使圣人也不敢忽视。推论伊尹,没有人能够达到他操守严谨的程度;从他不把一介之物给人、不取一介之物来看,士人难道不应重视小节吗?况且评论圣人的人,往往举出大体而略去细小的行为,于是学习道的人不把谨慎严密作为首要事务,后世的议论也由此产生。不知道事情有大小,道理却没有精粗之分;自古圣人从来没有不谨慎小事、防患未然,以此来表明志向的。伊尹不顾不看,难道只是为了树立宏大的志向吗?从一介之物的取舍之间就可以看出来。天下只有在事物尚未交接的时候,圣贤虽有刻苦自励的心意,但别人不知道;一介之物细微到了极点,有人把它看作给予,有人把它看作取得,这正是精气先行显露。天下只有在往来尚未发生的地方,圣贤虽有砥砺自己的能力,却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取舍给予也细微到了极点,却由我来给予,由我来取得,这样省察就容易周遍。伊尹难道会因为一介之物不合道义,就姑且给予、姑且取得吗?人一定先忘掉自己的廉耻,然后才会认为别人的廉耻不值得顾惜;给予的东西很少,悔悟之后,反而使人无从自处,这不是成就他人的方法。只有道义可以使人信服;留下一件物品,却使羞恶辞让的善心留在人心中,便会没有穷尽;即使想给予他,也会有所不能。人一定还没有忘记私利,然后才会认为偶然得到的私利没有损害;取得的东西很少,但暧昧的念头一动,事情已经落入苟且,这不是成就自己的方法。只有道义可以确定名分;推辞一件物品,却把贪羡攀援的牵累推辞掉,连在梦寐之中也会无穷无尽;即使想取得它,也会有所不敢。学问中如果有一介之物尚未辨明是非,就不能算精密;施与、接受、往来,平民把它们看作日常生活,而圣人却加以思虑。大概能够审察一介之物,然后才能审察万事万物的道理。名节上如果有一介之物尚未达到正大,就不能算完美;一箪饭、一豆羹,众人把它们看作关系生死的事,圣人却淡然处之。大概能够处理一介之物,然后才能处理千世万世的变化。唉!不把一介之物给人,却把自己的身体给人;不取得一介之物,却取得天下,这就是伊尹可以通权达变的地方,而浅薄的人却说他有追求功名的意思。别人把一介之物推广开来论说,以穷尽其中含义,不如就从一介之物本身推究,更能看出其中精密严谨之处。文章获得透彻理解的地方,就在这一段:“人一定先忘掉自己的廉耻,然后才会认为别人的廉耻不值得顾惜”,这种名理从来没有人说过。末段的精力稍有松懈。他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就是这样。《熊伯龙》。大圣人伊尹亲自担当天下,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志向。世上那些苟且追求功名的人,都是没有天下之志的人。只有伊尹看重天下,难道只有伊尹看重自身吗?我曾说,天下将要得到治理,必定有匡正救济天下的人;匡正救济天下的人将要出现,必定先有自立的志向。士人平素没有积蓄德才,就不足以使国家受到重视;道不专一,也不能成就功业。只有伊尹足以作为法则。命令和知觉的主宰是上天。然而我不知道上天究竟是否知道有伊尹。上天不一定知道有伊尹,但伊尹知道有上天,所以造化的气机由一人藏蓄,等待有知觉的人,那就是百姓。可是我不知道百姓究竟是否知道有伊尹。百姓不一定知道有伊尹,但伊尹知道有百姓,所以万物的性情由一人主持。不是担当天下重任的人,能够这样吗?不是自我担当的人,又能够这样吗?有人深居一室,却说自己是在做人,心意主要在做人;有人经营当世,却说是在成就自己,心意主要在成就自己。伊尹只看见自身的责任,而一定以天下为终极归宿,于是天下的责任不得不从自身开始。世上没有圣贤来担当它并完成它,我能够做到;世上有圣贤来担当它并穷尽它,这是我的本分。这样还可以说是只为自己吗?有英雄的谋略,希望他无意于天下;无意于天下,才能涵养他的才干;有圣人的气度,希望他有意于天下;有意于天下,才能推行他的道。伊尹只看见我的学问大小,必定要以天下来验证,于是天下的治乱不得不与我的学问相联系。我不担当而让别人担当,担心性命之天的遗憾无法消除;我不担当,别人也不担当,担心千古的祸患无休无止。这样还可以说是有意于天下吗?天下人都能够担当天下,却不知道担当,是因为嗜欲蒙蔽了他们。想来他自从先知先觉以来,志气一直清明。天、人与上下之间在隐微之处相互告知,早一天觉察,就早一天忧虑。上有君主宰相,旁有老师朋友,在这种时候全都没有可以借助的人。天下人都想担当天下,却不能担当,是因为非难和议论使他们迷惑。想来他自从先知先觉以来,愿力一直强固。帝王的典章和百姓的常道联系于性命;我所觉察的,不是别人能够理解的,那么我所担当的,也不是别人能够知道的。前有千古,后有万年,这时确实含有极其危险的先兆。知道他自我担当的重大,就可以知道在此以前的情况;知道他觉知的区别,便知他的志向本来就不在小处。知道他自我担当的重大,就可以知道在此以后的情况;非常之举的原始意图,也实在是不得已。大概讨伐夏,就从这里开始了。把担当天下归入自身的性分之中,愿力自然从文章的精髓中流露出来。文章的规模气象无不与阿衡的身份相称,这才叫文辞足以指实。

百里奚虞人也  二节    王汝骧

详古人之本末,可以知其所不为矣。甚矣,奚之被诬也!其为虞人,为秦相,本末彰彰如是,不可为之辨乎?且夫自鬻要君之说,污甚矣。不知其汚而为之,则不智;知其汚而且为之,则不贤。若而人者,其生平本末,盖亦不足问矣。而或以加之,百里奚。夫百里奚,何如人哉?吾尝按其行事,所谓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者也。当其时,虞盖有两人焉,一日宫之竒,一日百里奚。然奚之年长于竒,奚之智亦过竒逺甚。何也?晋欲伐虢,以璧马假道于虞,其时奚已七十,见宫之竒谏不聴,遂不谏而去之。奚既去而虞亦亡矣。呜呼!使虞公而可諌,谏而虞可不亡,奚与竒俱以虞人老,彼食牛干秦穆公之污,何自而加哉?然吾有以知其必不为,正在于此。夫百里奚,虞人也,能以秦显而不救虞之亡,岂忠于虞不若宫之竒哉?且宫之竒以其族行,其后遂无所见,而奚功业卓卓如是。盖其知废知兴之智,既已见于去就之明,而显今传后之贤,尤足验其挟持之素。然则自鬻之汚,将谓其不知而为之耶?将谓其知之而且为之耶?方其不谏假道之时,其品与识固已大定矣。好事者之云,多见其不自好也。

下节覼缕,俱于叙上节时消纳已尽,故入下节后,笔墨分外闲浄。笔之古峭,不待言【原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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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譬则巧也  一节     杨名时

申言智与圣之义,而知至圣之独全乎智也。夫智之所及者精,斯圣之所成者大。孔子所以独为圣之时者,观于射者之事而知之矣。且夫圣之得名,由乎其终而定之也,而所以审端于始者,实有以自定其规模,而为后此之所不能易。此观圣者,当独见其防,而入道之方即存乎此也。今论孔子之智与圣,犹声振之始终乎条理,抑犹未足以尽智与圣之说也。智也者,本其天资之明睿,以极深而研几,观万物之理于身,而性命之原以得定,万事之极于心,而归往之途以正。盖举圣之所以成终者,已于此决然而无所疑,非天下之至精,何足以与于此?取而譬之,则巧也。圣也者,用其禀质之刚健,以任重而行逺,仁至义尽,行足以合撰于神明,礼中乐和,道足以为法于古今。盖即智之所以成始者,能有以造之而臻其域,殆天下之至勇,为足以与于此。取而譬之,则力也。天下一事而巧力备焉者,惟射为然。今有射于百步之外,不惟至之而又有以中之者,就其至而言,固中者之至也。然此犹得归诸力之所为也。凡天下之射焉而能至者,岂其遂逺逊之乎?若就其中而言,虽亦即至者之中也,然此则不得归诸力之所为矣。凡天下之射焉而能至者,宁能不共让之乎?夫使有命中之具,而力不足以至之,则终无以着其竒。不知射固鲜有能中而不至者也。如其无命中之能,而力仅足以至之,究将何以神其技?是故射正难乎至焉,而克中者也。孔子之智之足以成其圣也,亦犹是焉而已矣。夫三子亦非无智者,然视之孔子则不足。智既不足,则其所谓圣亦宁足拟于孔子哉?此有志于圣人者,不可不知所先也。若夫行以知为先,而知又以诚为本,此则进徳之始事。知之尽则行之至,而行之熟则知将益精,此又成徳之终事也。

惟其知之至,是以行之尽。他人用力侧注,未免着迹。惟此如题安顿,而圣智兼备,巧力俱全,自然融洽,文亦纯洁无疵。

译百里奚是虞国人。两节。王汝骧。详细考察古人的始末,就可以知道他不会做什么。百里奚被诬陷得太厉害了!他做虞国人、做秦国宰相,始末明白如同这样,难道不能为他辨明吗?况且说他自卖自身以求取君主的说法,污蔑得太厉害了。不知道这种行为污秽却去做,是不明智;知道它污秽还去做,是不贤德。像这样的人,他一生的始末,大概也不值得追问了。有人却把这种污名加在百里奚身上。百里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曾考察他的事迹,正是所谓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当时虞国大概有两个人才,一个是宫之奇,一个是百里奚。然而百里奚年龄比宫之奇大,智慧也远远超过宫之奇。为什么呢?晋国想讨伐虢国,拿璧玉和马匹向虞国借道,那时百里奚已经七十岁。他看见宫之奇进谏而不被听从,于是自己不再进谏,离开了虞国。百里奚离开以后,虞国也灭亡了。唉!假使虞公可以接受劝谏,进谏以后虞国可以不灭亡,那么百里奚和宫之奇都以虞国人的身份老去,他还会去秦国吃牛、干谒秦穆公,承受那种污名吗?这种污名又从哪里加到他身上呢?然而我正由此知道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百里奚是虞国人,能够在秦国显达,却不能挽救虞国的灭亡,难道是他对虞国的忠心不如宫之奇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况且宫之奇带着他的宗族离开虞国,此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显著的事迹;百里奚的功业却如此卓著。他懂得衰败与兴盛的智慧,已经在离开和留下的明辨中显现出来;他后来显名当世、流传后世的贤能,更足以验证他平素所持守的操行。既然如此,那么所谓自卖自身的污名,是要说他不懂却去做吗?还是要说他明知污秽却偏偏去做呢?在他不进谏借道之事的时候,他的品德和见识本来已经完全确定了。好事之徒所说的那些话,多半显露出他们自己不爱惜名节。下一节的详细铺叙,都已在叙述上一节时消化融入,因此进入下一节后,笔墨格外闲适洁净。笔法古朴峭拔,不必再说。钦定四库全书。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十三目录。《孟子》下之中。“智慧譬如技巧。”一节。杨名时。“北宫锜问道。”一章。陶元淳。“天子的卿。”一节。祝翼权。“冒昧请问,交际时存着什么心意?”一章。吴啓昆。“孔子先整理祭簿,校正祭器。”两句。潘宗洛。“丰收年岁,子弟多有依赖。”一章。李光地。“有天爵的人。”两节。徐春溶。墨卷。“高子说《小弁》。”一章。张玉书。“舜从田野之中兴起。”两节。李光地。“所以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节。张榕端。“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一章。严虞惇。“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誉深入人心。”一章。汪琬。墨卷。“人不学习却能够做到的事情。”一节。金居敬。墨卷。“舜居住在深山之中。”一节。韩菼。“抬头不愧对上天。”一节。王汝骧。“改变他的田地沟渠。”一章。储欣。“圣人治理天下。”四句。金德嘉。墨卷。“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一章。李光地。“智慧譬如技巧。”一节。杨名时。申说智慧与圣人的意义,从而知道至圣孔子独独完全具备智慧。智慧所能达到的地方在于精,圣人所成就的地方在于大。孔子之所以独独成为圣人,可以从射箭的事情上看出来。况且圣人的名号,是根据最终成就来确定的;但他在开始时所以能够审慎端正,实际上是因为已经自行确定了规模,成为后来不能改变的根基。观察圣人,应当独自看见其中细微之处,而进入道的途径正在这里。如今评论孔子的智慧与圣德,即使像声音振动一样始终条理分明,也还是不足以穷尽智慧与圣德的道理。所谓智慧,就是根据天资的明睿,穷极深奥、研究事物的先兆,从自身观察万物的道理,于是确定性命的根源;在内心穷究万事的极致,于是端正归趋往来的道路。大概圣人所以能够成就最终事业的根本,在这里已经断然确定而没有疑问;如果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智慧,哪里足以参与其中?取来作譬喻,就是技巧。所谓圣人,就是运用禀赋中刚健的资质,担当重任而走向远方,仁德达到极致、义理做到尽头,行为足以与神明相合,礼节中正、音乐和谐,道足以成为古今的法则。大概正是凭借智慧所成就的开始,能够有所创造并达到圣域;这几乎是天下最勇敢的人,才足以参与其中。取来作譬喻,就是力量。天下一件事中同时具备技巧和力量的,只有射箭是这样。如今有人在百步之外射箭,不只是能够射到那里,而且还能射中目标;就射到而言,当然是射中的最高境界。然而这还可以归功于力量。天下凡是能够射到百步之外的人,难道就一定远远不如他吗?若从射中来说,虽然也是射到之后才射中的,但这就不能归功于力量了。天下凡是能够射到百步之外的人,难道能不共同推让给他吗?假使有命中目标的器具,却力量不足以射到目标,终究无法显露它的奇妙。不知道射箭本来就很少有能够射中却不能射到的。假如没有命中目标的能力,而力量仅仅足以射到目标,最终将凭什么使技艺显得神妙?因此,射箭真正困难的,正是既能射到又能射中的人。孔子的智慧足以成就他的圣德,也正是如此罢了。那三个人也不是没有智慧,但同孔子相比就不足了。智慧既然不足,那么他们所谓的圣德难道足以同孔子相比吗?有志于成为圣人的人,不能不知道应该把什么放在先。至于行为以知识为先,而知识又以真诚为根本,这是增进德行的起始功夫。知识穷尽,行为就达到极点;行为纯熟,知识又将更加精密,这是成就德行的最终功夫。正因为他的知识达到极点,所以行为能够做到彻底。别人用力时偏重一端,难免留下痕迹;只有这里如同题目所安顿的那样,圣德与智慧兼备,技巧和力量俱全,自然融洽,文章也纯净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