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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钦定四书文六

钦定启祯四书文卷六目录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70–183 段

天命之谓性  一节     杨廷麟

中庸明性道教之原,以正天下之为学也。葢学必正其所自,后可以不惑。以性归天,以道归性,以教归道。中庸之统,可与万世共守之矣。子思继孔子之传而作《中庸》,以埀世立教。其大义在于明道,而大原本于知性,以知天。乃于首章发其防曰:学术之淆乱折于中,百家之异同息于一。使人见性,则邪説不敢行也;使人体道,则伪学不敢混也;使人尊教,则异端不敢侵也。今夫性之説,始于降衷,自人以气质言,性善恶杂糅,而性防为天下晦。夫万物之原,出于天,天在人之先,性在气之先。生物者,隂阳之气;命物者,太极之理。茍知其一本于天命,则知性者,神明之初体。天命善不命恶,命圣不命愚,而性于是得其正。道之传,始于允执,自人以虚无言,道是非殊方,而道防为天下裂。夫三才之中,人为尊。天未生人,道在命始;天既生人,道在性初。性具于心,而兼动静之理;道统乎事,而备刚柔之义。苟知其一本于率性,则知道者,人性之自然。性本健而率之以易,性本顺而率之以简,而道于是得其正。教之统,原于物,则自家异尚,人异学,各立一教。道术分岐,而教始为天下病。夫万民之觉,开于圣代。天则欲继天之功,尽性则欲极性之量。忧一时之不悟,立政以教一时;忧万世之不明,著书以教万世。茍知其一归于修道,则知教者,大中不易之矩。一人明道,则教化兴;天下尊道,则风俗一,而教于是得其正。知性之所谓,人当思所以合天;知道之所谓,人当思所以复性;知教之所谓,人当思所以尽道。能体道,则能见性;能见性,则能逹天;能达天,则能至命。尧舜汤武以之为君,文王周公以之为臣,孔子以之为师。吾亦愿详着其説,以明教,使后世求道者有所折▯焉。

多读儒先之书,而条贯出之,故词无枝叶。岂有择焉不精,语焉不详之憾?

译“天命之谓性”——一节——杨廷麟 《中庸》阐明性、道、教的根源,用来端正天下人的求学方向。求学一定要端正它的根本,然后才可以不迷惑:把性归于天,把道归于性,把教归于道。《中庸》的纲统,就可以与万世共同守持了。子思继承孔子的传授而作《中庸》,用来垂示后世、建立教化。它的大义在于阐明道,而大的根源在于认识性,再由认识性而知天。于是他在首章发明宗旨说:学术的混乱,归结于中道的折损;百家的异同,归结于一理的消解。使人看见性,邪说就不敢流行;使人实践道,伪学就不敢混杂;使人尊崇教,异端就不敢侵入。如今关于性的学说,起初说性是上天降下的善性;后来人们从气质来谈性,善恶混杂,于是性之道为天下所遮蔽。万物的根源出于天,天在人的先前,性在气质的先前。生育万物的是阴阳之气,支配万物的是太极之理。如果知道一切根本于天命,就知道所谓性,是神明最初的本体。天命善而不命恶,命定圣人而不命定愚人,于是性才得到正当的解释。道的传授,起初在于诚信持守;后来人们从虚无来谈道,于是各家对道的是非各有不同,道的脉络便为天下所分裂。天地人三才之中,人最为尊贵。天还没有生人时,道从天命开始;天既生了人,道就在性之初。性具备于心,同时兼有动静的道理;道统摄一切事情,同时具备刚柔的意义。如果知道一切根本于率性而行,就知道所谓道,是人性的自然流行。人的性本来刚健,顺着它实行便是平易;人的性本来柔顺,顺着它实行便是简约,于是道才得到正当的解释。教化的统绪,起源于万物;于是各家有不同的崇尚,各人有不同的学问,各自建立一种教说。道术分歧,教化便开始成为天下的祸患。天下百姓的觉悟,开启于圣人时代。上天希望延续上天的功业,尽性便希望达到性的极致。圣人忧虑一时的人不能觉悟,于是立政来教化当时;忧虑万世的人不能明白,于是著书来教化万世。如果知道一切归结于修道,就知道所谓教,是广大中正而不可改变的准则。一人明白道,教化就兴起;天下尊崇道,风俗就归于一致,于是教才得到正当的解释。知道性是什么,人就应当思考怎样与天相合;知道道是什么,人就应当思考怎样复归本性;知道教是什么,人就应当思考怎样尽行道。能够实践道,就能够看见性;能够看见性,就能够通达天;能够通达天,就能够达到天命。尧、舜、汤、武凭借它做君主,文王、周公凭借它做臣子,孔子凭借它做老师。我也希望详细阐发其中的学说,用来说明教化,使后世求道的人有所取正。博览儒家先贤的书籍,把它们条理贯通地表达出来,所以文辞没有枝蔓。难道还有选择不精、论说不详的遗憾吗?

天地之大也  二句     艾南英

以道观天地而有所不尽者焉。葢天地大矣,而不能释人之憾,则谓之尽道可乎?且斯道之初,浑浑沦沦,冯翼昭明之故,靡可得而原也。两仪分而天地位,功化于是大矣。则圣人之所不能尽者,宜莫如天地。天地之大也,宜若无可憾者。然而天地道所生也,一受其形而成亏,起二五于是乎杂糅而不齐也。人从其中迎而受焉,一动于机而震荡生,运化于是乎愆伏而多疵也。人从其中被而食焉,是何也?神化本无方,而形气则有碍也。天地所以不免于憾也。然是隂阳之偶错,非太极之有亏也。道所以不与天地同归于憾也。葢自分清分浊以后,而理具而有气,气而后有质,质之定也。虽以圣人修道之教,不能强颛防以必喻,而道之立于继善初者,固无智愚一也。夫天地予其质者也,人犹有防微之觖望矣。自生二生三以来,而物生而有象,象而后有数,数之定也。虽以圣人正已之身,不能逃素位之自然,而道之▯于命运先者,固无通塞一也。夫天地予其数者也,人犹有防微之抱歉矣。政治之乖也,而咎征之恒亦与之俱应矣。茫茫宇宙,旣虐之以人事,复苦之以天行,天地何无主而听人之转移乎?葢道既形而为天地,则天地亦与人同其郛郭,而不能禁其志气之交动也。祸变之兴也,而妖孽之象或为之先兆矣。哀哀下民,不与以长治之休,更巧成其涂炭之防,天地何有主而顾成其厄运乎?葢道既散而为天地,则天地亦与人同其平陂,而不禁其治乱之循环也。总之,天地无心而成化,无心则其功踈,故盛徳大业之施,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有心而无为,有心则其功宻,故中和位育之极,参三才而能与天地同用。然则天地仅与圣人分道之一察,而尸道之一事,道眞大矣哉。

江西五家,每遇一题,必思其所以然之理,胸中实有所见,然后以文达之,故有醇有驳,而必有以异于众人。观此等文,尤显然可得其思路所入。

  射有似乎君子  一节    黄淳耀

申言君子之正,已于射得其似焉。夫君子之反求,终身焉而已。以夫子之论射观之,即以为论君子,可中庸论道之费而约之于身,以为知命者圣人也,俟命者君子也。圣人之于身,无所不尽故优游泮涣之意多;君子之于身,无所不求,故战兢惕厉之心宻。茍以为推理直前,而其不可为者听之而已,犹非君子所以自得之本也。夫万物之动吉一而凶悔吝三,则虽君子所处亦无尽如吾意之时而其可以自必者,事前之懐不丧于事后而已。且人之遇富贵少,而贫贱夷狄患难多,则虽天命所予,亦无独丰圣贤之理,而其可以自信者,寡过之身常视之如多过而已。昔者夫子观射而叹其防深逺也,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斯言也,论射非论君子也,而吾即射之似君子者思焉。正之设也,賔射有之也。爼豆在前,长幼在列,徳行之善否于是乎观故天下有不善射之人,无不欲中之人,诚欲中也,其求诸志正体直者久矣。如是而失焉,吾亦可以免矣,而必熟复焉,思所以矫乎其前。鹄之设也,大射有之也。天子备官,诸侯时防祭祀之与否于是乎择故天下有不矜得之人,无不虑失之人,诚虑失也,其求诸心平体直者早矣。如是而失焉,吾亦可以止矣,而必究图焉,思所以虑乎其后何怨耶?何尤耶?则甚矣,射之似君子也,而君子之似射,从可识矣。夫忠臣孝子遭时不幸,而无防微惭负于心,其视射者之扞格于心手失同,而所以失不同也。然君子终不敢归过于尊亲如大易之所系,文明正志,皆责躬而他无所憾耳。志士仁人处世龃龉,而无一事罪累于已,其视射者之不胜而扬觯失同,而所为失不同也。然君子亦不敢厚诬乎天下,如诗人之所咏仪一心结皆世乱而不改其度耳。是则贫贱而无陨获之患者,富贵而亦无充诎。之心患难而不失其常者,夷狄而亦勿之有,茍矣!鸣呼!君子之身,其子臣弟友之道之所凝,而日进于高逺者欤?

射者之反求失在已者也。君子之反求,不必已之有失,惟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已。此正已不求不怨不尤之实功也。文于射者,君子用心致力处,见得分明,故语皆谛当。末幅尤写得圣贤心事出。

译“天地之大也”——二句——艾南英 从道来看天地,天地还有不能完全做到的地方。天地确实广大,但如果不能解除人的遗憾,能说它已经尽了道吗?况且道最初混混沌沌,由于充满、振动而显明,其中的根源已经无法考察。阴阳分开,天地各得其位,功业和化育于是广大起来。那么圣人所不能完全做到的,应该没有比天地更大的了。天地如此广大,似乎不应有什么可遗憾的。然而天地是由道产生的,一旦承受形体便有成败亏盈,二气由此杂糅而不齐。人从其中迎受二气,一有发动,机势震荡便产生,运行变化也因此有失常和多瑕疵。人从其中承受形体而取得食物,又是为什么呢?神妙的变化本来没有固定方所,但形体和气却有所阻碍。这就是天地不能免除遗憾的原因。然而这只是阴阳偶然错杂,并不是太极本身有所亏损;所以道不与天地一起归于遗憾。自从清浊分开以后,理具备而后有气,有气而后有形质,形质一经确定,即使圣人修道的教化,也不能强行使每个人都必定明白;但道建立在继承善性的最初阶段,本来对智者和愚者都一视同仁。天地给予万物形质,人尚且对细微之处有所遗憾。从一生二、二生三以来,万物产生而有形象,有形象而后有数目,数目也由此确定。即使圣人端正自身,也不能逃离本来所处位置的自然状态;但道在命运之先所隐含的规律,本来对通达和困塞同样适用。天地给予万物数目,人尚且对细微之处有所歉憾。政治乖谬,灾异的征兆也总是随之应验。茫茫宇宙,既因人事而受虐,又因天行而受苦,难道天地没有主宰,任凭人来转移吗?大概道既然显现为天地,天地也就同人处在同一个范围之中,不能禁止人与天地的志气相互激荡。祸乱灾变兴起,妖孽的形象有时也会先成为它的征兆。可怜的百姓,天地不让他们享有长久安治的福泽,反而巧妙地造成他们陷入涂炭的祸患,难道天地有主宰,却只顾造成他们的厄运吗?大概道既然分散而成为天地,天地也就同人一样有平有险,不能禁止治乱循环。总而言之,天地无心而完成化育;因为无心,所以功用疏略。因此盛大德业的施行,鼓动万物,却不能同圣人一样一同忧虑。圣人有心而不妄为;因为有心,所以功用周密。因此达到中和、使万物各得其位而生长的极致,能够参与天地而同天地发挥作用。这样看来,天地不过同圣人分有观察道的一项,而圣人承担了实行道的一件事,道实在太广大了。江西五家每逢一个题目,一定思考其中所以然的道理,胸中确实有自己的见解,然后用文章表达出来,所以文章有醇厚的,也有驳杂的,但一定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看这类文章,尤其明显可以看出他们思路所进入的路径。“射有似乎君子”——一节——黄淳耀 进一步说明君子的端正,已经可以从射箭中看出它的相似之处。君子反躬自求,终身如此罢了。按照孔子论射的话来看,也就是用来评论君子;可以把《中庸》论道的繁多处概括到自身,把知命的人看作圣人,把等待天命的人看作君子。圣人对于自身,没有什么不尽力的,所以多有从容舒缓的意味;君子对于自身,没有什么不求取的,所以内心充满战战兢兢、警惕自励。如果认为只须推明道理、直向前行,而对于不能做到的听凭它罢了,仍然不是君子自我修养的根本。万物的变化,吉祥只有一种,而凶、悔、吝却有三种;那么即使是君子所处的境遇,也不可能总是符合自己的心意,他所能自信的,只是在事情发生以前的忧惧,到事情发生以后仍不丧失罢了。而且人遇到富贵的时候少,遭遇贫贱、夷狄和患难的时候多;那么即使是天命所给予的,也没有只让圣贤特别丰厚的道理,他所能自信的,只是少犯过错的自身,常常把它看作过错很多罢了。过去孔子观看射礼,感叹其中意义深远,说:“射箭很像君子,失去正鹄,就反过来在自身寻找原因。”这句话本来是论射,不是论君子;但我正从射箭像君子的地方思考君子。设置正,是宾射礼所有的。俎豆摆在前面,长幼列在一旁,德行的好坏由此观察;所以天下有不善于射箭的人,却没有不想射中的人。既然真想射中,那么从意志端正、身体挺直处寻求原因,已经很久了。这样却失手了,我也可以罢休了;但还一定要反复熟思,想办法纠正先前的过失。设置鹄,是大射礼所有的。天子用来考察百官,诸侯用来按时举行祭祀,是否参与这些事情由此加以选择;所以天下有不自矜得意的人,却没有不忧虑失去的人。既然确实忧虑失去,那么从内心平正、身体端直处寻求原因,早就应该如此了。这样却失手了,我也可以停止了;但还一定要彻底筹划,思考怎样防备后来的过失,这又有什么可怨、可责的呢?由此看来,射箭像君子,实在太明显了;而君子像射箭,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忠臣孝子遭逢不幸的时代,心中没有隐微的惭愧和负疚;他们同射箭者心手不协调而失手,在“失误”上相同,在失误的原因上却不同。然而君子终究不敢把过错归给尊长和亲人,正如《大易》所系辞所说,既然文饰自身、端正意志,就都责备自己,而对别人没有遗憾。志士仁人处世与世俗龃龉,却没有一件事成为自己的罪累;他们同射箭者射不中而举起罚觯,在“失误”上相同,在失误所造成的事情上却不同。然而君子也不敢过分诬蔑天下,正如《诗经》所歌咏的,始终保持一心,都是处在世道混乱中却不改变自己的法度。这样,处在贫贱中而没有丧失操守的忧患,处在富贵中也就没有骄盈屈曲之心;处在患难中而不失常态,处在夷狄之地也不会因此改变。假如做不到这一点,便不行了!唉!君子的自身,是子、臣、弟、友各种道义凝聚的地方,难道不是每天都在向高远处进步吗?射箭,是反过来寻求自身失误的地方;君子的反躬自求,并不一定要等到自身确实有过失,只要行为没有得到预期结果,就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这正是端正自己、不责求人、不怨天、不怪人的实际功夫。文章借射箭来说明君子的用心和努力,写得十分清楚,所以语言都确切恰当。结尾尤其写出了圣贤的心事。

鬼神之为徳  一章     黄淳耀

中庸合显微以明道,而本其説于诚焉。夫鬼神者,先王所以设教,而微显合焉者也。鬼神无往而不寓,则天下无徃而非诚与?今夫道之妙费隐尽之矣,费隐之说,显微尽之矣。防之根极于喜怒哀乐之原,显之条贯于三重九经之大。其为精气通行而义理昭著也,岂顾问哉?虽然,此析显防而言之也。合显微而言之,则莫如鬼神。昔者夫子常系易明神道矣,常定礼详祭义矣。一旦览天地之精微,究百王之制作,喟然叹焉,以鬼神为盛云尔。以鬼神为盛,盛于其徳云尔。夫君子之庸徳不胜举也,而求之于所不见所不闻,则已躐鬼神之徳至不可知也。而欲视所不见,听所不闻,不已过与?然而鬼神非他,即此能视能听之物是已。太虚不能无气,气至而物生,神体之也。气不能不散为太虚,气散而物藏,鬼体之也。古者圣人飨帝,孝子飨亲,率天下以骏奔于坛壝郊庙之间,意亦有权道与?而不知天下之人乆矣隂驱潜率于鬼神而莫之知也。尽物尽志,爱慤之思也。报气报魄,隂幽之义也。亭毒寥邈,知此者智也。恍惚呈露,事此者仁也。向使无▯神,则无礼乐。无礼乐,则无王道。无王道,则亦无天下之人也。抑之诗可绎已。彼自威仪政令之间,以及话言臧否之际,其所企者圣人之庸言庸行,而非驰思乎髙远之境者也。忽而曰:「神之假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岂非穷理尽性,妙达气机之言耶?防矣哉,▯神显矣哉,▯神之不可揜乎?观天察地而鬼神在焉,世莫敢以天地为无有,则安得以▯神为无有乎?尊祖敬宗而▯神在焉,世莫敢以祖宗为无有,则安得以鬼神为无有乎?其实有者诚也,其眞见▯神之诚者,是我之诚也。以我之诚感鬼神之诚,则天神降,地祗出,山川百神莫不歆飨,而王道四达于天下。此虞周圣人之所以事天事亲,而百世圣人。之所以尽人达天也。中庸首章,是总冒;末章,是总结。此章,是前后筋脉结聚处。拈出▯神,为虞周制祭祀张本;拈出诚字,为下半部张本【自记】

直捷了当,步步还他平实,而防行自如,若未尝极意营搆者,由于理境极熟也。

体物而不可遗        陈际泰

即物以求,▯神合一,故不测也。葢物必有其迹,而中有不见不闻之鬼神,以体之则固与物为一矣,又孰能测之乎?且人之所以不测夫鬼神者,以其之幽之故也。然政惟其之幽之故,故潜而入之,流形于物而不自知,甚矣鬼神之徳葢即物而存也。夫物不自为体,有体之者,使物无鬼神则无物矣。鬼神何所体?即物为体,使鬼神离物则无鬼神矣。是故鬼神者,吾诚不得见且闻之也,而亦未甞不既视且听之也。夫孰有物之可遗耶?百物之精为鬼神,此説是也。何者?凡此固飞潜动植之精神也,藏于胸中谓之智,流于天地之间谓之昭明,本一贯也。夫万物无知,纵有百骸,将安用之?则孰能遗百物之精者乎?二气之良能为鬼神,此説亦是也。何也?凡此固日星河岳之精神也,着于有形谓之生,行于虚空之中谓之隂阳,同一实也。夫万物无生,纵有神理,将安附之?则孰谓能遗二气之良能者乎?葢人物乘二气之聚以有灵,遂为百物之知觉,人物去百物之身以终尽,因复为二气之往来。吾乃知鬼神者,着于无形而体空,故太空不可遗,达者知之,以为上下前后皆鬼神所为,君子致严于顾諟者耳。着于有形而体万物,故万物不可遗,达者知之,以为耳目心思皆鬼神所为,君子致力于愼独者耳。即其体物不遗,如是,是不可以知鬼神之徳之盛也夫。

根柢周秦诸子及宋儒,语质奥精,坚制义中若有此等文数十篇,便可以当著书。破承提比,行逺集选本所増改,较原文为完善,从之。

译“鬼神之为德”——一章——黄淳耀 《中庸》把显明和幽微合起来阐明道,并且把它的学说根本归于诚。鬼神,是先王用来设立教化的;显明和幽微也由此合在一起。鬼神无所不在,那么天下哪里不是诚呢?如今道的玄妙、显著、广大、幽微,已经尽在其中;关于广大和幽微的学说,也已经把显明和幽微说尽了。幽微的一面,根源在喜怒哀乐的本始;显明的一面,条理贯通于三重、九经的宏大原则。它作为精气运行,而使义理显著,难道还需要询问吗?不过,这只是分开显明和幽微来讲;把显明和幽微合起来说,则没有比鬼神更合适的了。过去孔子常常系述《易》来阐明神道,又曾制定礼制、详论祭祀的意义。有一天,他考察天地的精微,推究历代圣王的制作,感慨叹息,说鬼神是最盛大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说鬼神最盛大,是说它的德最盛大。君子的平常德行多得举不胜举,而如果要到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去寻求,就已经越过鬼神的德而达到不可知之处了。想要看见看不见的,听见听不到的,不是已经过分了吗?然而鬼神并不是别的,就是这些能够被看见、能够被听见的事物本身。太虚不能没有气,气聚集而万物产生,神主持着它;气不能不散入太虚,气散而万物收藏,鬼主持着它。古代圣人祭享上帝,孝子祭享父母,率领天下人快步奔走于坛场、郊外和宗庙之间,难道只是权宜之道吗?却不知道天下的人已经长久地被鬼神在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引导,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尽其物性、尽其心志,是爱与诚敬的思虑;报答精气、报答魂魄,是幽冥的意义。深远广大、滋养万物,能知晓这一点的是智;恍惚而显露,能够侍奉这一点的是仁。假使没有鬼神,就没有礼乐;没有礼乐,就没有王道;没有王道,也就没有天下的人了。《诗经》大概可以推演说明这一点。它从威仪政令之间,直到言语和品评之际,所向往的都是圣人的平常言语、平常行为,而不是驰骋心思去追求高远境界。忽然又说:“神的降临,不可测度,哪里可以猜度它呢?”这难道不是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精妙通达气机的话吗?幽微啊,鬼神显明了;鬼神是不可遮蔽的。观察天、察看地,鬼神就在其中;世人不敢认为天地是不存在的,又怎么能认为鬼神不存在呢?尊崇祖先、敬奉宗庙,鬼神就在其中;世人不敢认为祖宗不存在,又怎么能认为鬼神不存在呢?实际存在的东西就是诚;真正看见鬼神之诚的人,其实就是看见自己的诚。用我的诚感通鬼神之诚,那么天神下降,地祇出现,山川百神无不来享用祭祀,而王道便在天下四方通达。这正是虞舜、周文王等圣人用来侍奉上天、侍奉亲人的道理,也是百代圣人用来尽人性、通达天道的道理。《中庸》首章是总括,末章是总结;这一章是前后文脉聚结之处。提出鬼神,为虞舜、周文王制定祭祀作铺垫;提出诚字,为下半部作铺垫。【自记】直截了当,步步都归于平实,文章气势流行自如,好像从未刻意经营构造,是因为对义理境界极其熟悉。“体物而不可遗”——陈际泰 从万物本身去求索,鬼神与万物合而为一,所以不可测度。万物必有它的形迹,而其中有看不见、听不到的鬼神,鬼神以万物为体,所以本来就同万物合为一体,又有谁能测度它呢?况且人之所以不能测度鬼神,是因为鬼神幽深;然而正因为幽深,所以它潜藏而进入万物,流布成形于万物而自身并不知道,鬼神的德由此可见是存在于万物之中的。万物不能自己成为本体,必有使它成为本体的东西;如果万物没有鬼神,也就没有万物了。鬼神以什么为体?就是以万物为体;如果鬼神离开万物,也就没有鬼神了。因此,鬼神是我们诚然看不见、听不到的东西,却也未尝不是我们已经看见、听见的东西。哪里有可以遗弃的万物呢?说百物的精气就是鬼神,这种说法是对的。为什么呢?这些本来就是飞翔、潜游、活动、植物的精神;藏在胸中叫作智慧,流行于天地之间叫作光明,本来是一贯的。万物如果没有知觉,即使有各种肢体,又有什么用呢?那么谁能遗弃百物的精气呢?说二气的良能就是鬼神,这种说法也对。为什么呢?这些本来就是日月星辰、河流山岳的精神;显著于有形之中叫作生命,运行于虚空之中叫作阴阳,同样是一个真实。万物如果没有生命,即使有神妙的道理,又能依附在哪里呢?那么谁能说可以遗弃二气的良能呢?人大和万物承受二气的聚合而有灵性,于是成为万物中的知觉之物;人和万物离开万物的形体而最终消尽,于是又回复为二气的往来。我这才知道,鬼神显著于无形而以虚空为体,所以太空不可遗弃;通达的人知道这一点,认为上下前后都是鬼神的作为,君子只是在顾视一切时极其严肃。鬼神显著于有形而以万物为体,所以万物不可遗弃;通达的人知道这一点,认为耳目心思都是鬼神的作为,君子只是在独处时极其谨慎。就鬼神以万物为体而无所遗弃这一点来看,难道还不足以知道鬼神之德的盛大吗?根本取法于周、秦诸子和宋儒,语言质朴而深奥精微,结构坚实,义理适中。如果有这样的文章几十篇,便足以用来著书。破承提比的安排,以及《行远集》选本所作的增改,比原文更加完善,可以从其改动。

舜其大孝也与  一章    金 声

以大孝观天人,可反覆而明其故矣。夫舜非以福事其亲而大孝格天,则逺迩高卑之一致,亦有昭然者矣。盖闻道莫大于顺父母,而诚莫彰于动▯神,斯亦宇宙之至庸至奇也。天人上下之际,大圣之陟降而酬对者,世俗人弗能见也。故德行之本,反以为无足述,而有赫之常,遂以为不可知。粤稽上古,有大圣人焉,徼天之福,无所不备,如虞舜也者,斯亦竒矣。子尝称之矣,姑以是为舜之大孝云尔。以是数者,与其自有之德并数焉,共成其大孝云尔。以舜之德未足以孝也,必天子四海子孙宗庙而始备焉,无以处夫圣人而不为天子者也,抑何其视德太少也?以舜之德既足以孝矣,何取必于尊富飨保旦暮不可致者为?亦有以解夫天子而不为圣人者也,然何其视天太逺也?盖尝纵观天下之故,有不可必不可必不必在天也。一身之彛伦日用,而有莫能自存者,即舜不亦抱终身忧乎?有可必可必,则岂独在人也?皇天之禄位名夀,而有取之若寄者,即舜岂不若固有之乎?物之得天,天实能生,天之笃物,物实可因。天之生民人也,与其生君子无异也,而宜之者异矣。即其嘉乐而宪宪也,其于人情非逺人也,而受于天者亦遂不逺矣。有虞以来,于周为盛,周之盛也,世德作求,以孝兴也,卜世卜年,天所命也。嘉乐之歌,以四海而奉一天子,以子孙而世守其宗庙,大德受命,盖若是其大彰明较著者也。而论者或犹以是为适然,岂不惑哉?君子是以知达天之学也。▯德升闻于昭在上,与夫下学上达,知我其天者,其于天也,莫不皆父母事,而呼吸通也,何间焉?栽培倾覆,物能以其气▯与天接,而远近髙卑,人反不能以其性情与天应,何耶?

离合防续,若有若无,极行文之变【原评】

胸有杼轴,横骛别驱,汪洋恣肆,而于题之反覆次第,无不相副;肤学绳趋,尺步不敢离题,而于题之神理实隔。于此等处切究,而心知其意,乃可与言文。

  追王太王王季        章世纯

追王之典,仁之至,而亦义之尽也。夫君子念始之者也。子孙王矣,而父与祖无加礼焉,于心能安乎?且圣人之治天下,必自尊亲始矣。上治祖考,尊尊之大者也。尊尊有其大,而教始可立于天下,此周公之所以有追王也。追王者,身本非王,而自后人加之也。深观礼意,臣子无爵君父之文,则子而爵其父,孙而爵其祖,皆嫌乎予已以权,而使其父与祖俱受子夺之法。深观礼意,君父亦无以卑临尊之义。故死者可称天以諡之,则逺者亦可称天以爵之,皆归于以天道行事,而使其父与祖俱全于至尊之分。虽然,王季歴而并及太王,于义不为已侈乎?夫亲亲者,以三为五,由祢以亲祖,此其最隆也。以五为九,由祖以知曽高,此其渐杀也。周之王者,自武王始,而其制礼作乐,自成王始。如以成王为义者,则由武以至文,而致隆之道尽矣。自是而上,则以从上杀之説也。如以武王为义则由文以至季歴,而致隆之道尽矣。自是而上,则以从上杀之説也。周公以文王虽未身王,而身已备于王事,王公伊濯,维丰之垣,此有声之所为颂也。然则今之始王者,实文王也,而其追王者,则固文之祖与祢也。况太王虽已逺,而身已肇乎王迹,居岐之阳,实始剪商,此閟宫之所以为颂也。然则追王之者,虽子孙也,而其宜王者,则固自在太王、王季也。不以为已之义,而以为文王、武王之义,则其义必如是而后尽耳。不独以情而议,而又兼功与德而议,则其义亦必如是而后尽耳。故追王太王、王季者,圣人仁之至,而要之于义,则亦未尝无説以处此也。

理体正大,有典有则,可与韦、刘以后郊祀宗庙诸议相上下。

译“舜其大孝也与”——一章——金声 从大孝来观察天人关系,可以反复推究而明白其中的原因。舜并不是靠用福禄奉养父母而成为大孝、感通上天的吗?这样,远近高低本来一致的道理,也就显然可见了。听说道理没有比顺从父母更大的,诚意没有比感动鬼神更明显的;这也正是宇宙中最平常而又最奇异的事情。天地人相接的地方,大圣人升降往来、同天酬答的情形,世俗人看不见。因此德行的根本反而被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叙述,而显赫的恒常法则遂被认为不可知。考察上古,有一位大圣人,得到上天的福佑,没有什么不完备,像虞舜这样的人就是如此,这也实在奇异。孔子曾经称道过他,姑且把这些作为舜的大孝吧。把这些方面同他本来具有的德行一起计算,共同成就他的大孝。难道舜自身的德行还不足以成为孝,必须等到成为天子、拥有四海、子孙和宗庙才算完备吗?这样就没有办法安置那些圣人而没有做天子的情形了,难道是把德看得太少了吗?既然舜的德行已经足以成为孝,又何必一定取决于尊贵、富有、享受、保有以及早晚都不能靠自己求得的东西呢?这也可以说明有天子而不是圣人的情形;但这样岂不是把天看得太遥远了吗?我曾经纵观天下的事情,有些不可必然,有些可必然;不可必然的,不必定在于天。一身日常的人伦事务中,有不能由自己保全的地方,即使是舜,难道不也会抱有终身的忧虑吗?有些事情可以必然得到,难道就只在人力吗?上天所给的禄位、名声和寿命,有人取得它们仿佛只是受托而来;舜难道不也像本来拥有它们一样吗?万物得到上天,上天确实能够生育它;上天厚待万物,万物确实可以凭借它。上天生育百姓,与生育君子并没有不同,只是使他们适宜的条件不同。就像他们享受美好快乐而显得欣喜,这同人情并不遥远;他们从天那里接受的东西,也就不会离人太远。自有虞以来,到周代最为盛大;周的兴盛,是世代德行努力追求的结果,也是由孝而兴起的。预卜国运世代和年数,是上天的命令。歌咏美好快乐,以四海奉养一个天子,以子孙世代守护宗庙;大德接受天命,大概就是这样显明而确实。然而评论的人有时还把这些看作偶然,难道不是迷惑吗?君子因此知道通达天命的学问。玄妙的德行上升而为天所闻知,所谓由下学而上达、知道“知我者其天乎”,对于天来说,都没有不是把它当作父母来侍奉、与之呼吸相通的,哪里有间隔呢?草木得到栽培或倾覆,万物尚且能够凭借自己的气候同天相接;远近高低之间,人反而不能凭借自己的性情同天相应,这是为什么呢?时断时续,若有若无,把行文的变化发挥到了极致。【原评】胸中有经纬,横向驰骋而另辟路径,文章浩瀚奔放;对于题意的反复和次序,没有一处不相应。那些学问浅薄、拘守绳墨的人,迈一步都不敢离开题目,但对于题目的精神和义理实际上相隔很远。在这些地方仔细研究,心中真正明白它的意思,才可以和他谈论文章。追尊太王、王季为王——章世纯 追尊为王的典制,是仁爱的极致,也是义理的充分体现。君子总是追念事业的开创者。子孙已经成为王了,而父亲和祖父却没有增加礼遇,心中能够安宁吗?况且圣人治理天下,一定从尊敬亲人开始。向上追治祖先,这是尊尊原则中最重要的;有了尊尊的重大原则,教化才能在天下建立,这就是周公实行追王的原因。追王,就是本人原来并不是王,而由后人加以尊称。深入观察礼制的意义,臣子没有给君父加爵的文辞;如果儿子给父亲加爵,孙子给祖父加爵,都嫌像是自己凭借权力,使父亲和祖父一同接受被子孙夺取的制度。深入观察礼制的意义,君父也没有以卑下身份面对尊贵者的道理。因此,死者可以由上天赐予谥号来称述,远祖也可以由上天授予爵号来称述,这些都归结于按照天道办事,使父亲和祖父都完整地处在至尊的分位中。虽然如此,王季、历以及太王都一并追尊,按义理说难道不算过分吗?亲亲之道,从三代亲属推及五代,由父亲推及祖父,这是最为隆盛的;从五代推及九代,由祖父推知曾祖、高祖,这就逐渐减杀了。周代称王的,从武王开始;而制定礼乐,从成王开始。如果以成王为标准,那么由武王上推到文王,尊崇亲属的原则就已经到头了。从文王再往上,就应当依照亲属越远而尊崇越减的说法。若以武王为标准,那么由文王上推到王季,尊崇的原则就已经到头了;从王季再往上,也应当依照亲属越远而尊崇越减的说法。周公认为,文王虽然本人没有成为王,但自身已经完备了王者的事业;“王公伊濯,维丰之垣”,正是《有声》所歌颂的。因此,如今开始成为王的,实际是文王;而应当追尊为王的,本来就是文王的祖父和父亲。何况太王虽然已经遥远,但本人已经开创王业的道路,居住在岐山南面,实际上开始剪除商朝,这正是《閟宫》歌颂他的原因。因此,追尊为王的虽然是子孙,但适宜称王的,本来就在太王、王季身上。不把这看作自己的义理,而把它看作文王、武王的义理,那么这种义理一定要这样才算完备。不只从亲情来议论,还兼从功业和德行来议论,那么这种义理也一定要这样才算完备。所以追尊太王、王季为王,是圣人仁爱的极致;总的说来,从义理方面看,也并非没有可以安置这一做法的说法。义理根本正大,有典制,也有法则,可以同韦、刘以后关于郊祀、宗庙的各种议论相提并论。

父为大夫  八句      徐方广

周制士大夫之礼皆有以自伸焉。夫葬祭所从异,而士大夫之情有不以礼而伸者乎?盖周自先公而下,皆不克以王礼葬,而惟号祀为兢兢,达乎臣子所徼惠可知已。试以士大夫观之,彼其积薄者流卑,宁望及远乎?得施其考焉足矣。细行受细名,宁望称号乎?得无匮祀焉足矣。故有父大夫而子士者,有父士而子大夫者。生也大夫而死,则士之削也。礼无以人之亲削者,葬以大夫固也。而至于祭,茍法曰如其葬,彼愧已之不为大夫,将踧踖焉。而礼不然也。人子所以荣其亲,原不尽系此区区者,倘一惟大夫之为视是防,不知有士之子也。且又无以为父士地也,惟祭以士而后知,茍不降在舆隶,则犹象贤也。可使其亲不获享一命之苹藻乎?而士无憾矣。生也士而死,则大夫之僣也。礼无以人之亲僣者,葬以士固也。而至于祭,茍法曰如其葬,彼念亲之不为大夫,将悼怆焉。而礼亦不然也。人子所以荣其亲,未尝不借此区区者,倘亦惟士之为视是防,不知有大夫之子也。且又无以为父庶人地也,惟祭以大夫而后知,幸而起家浚明,亦云旧徳也。可使其亲不获临絺冕之对越乎?而大夫无憾矣。是故列祖之在天,与士大夫之父同安,而二后之遐思,亦止与大夫士之子同报。岂曰君臣不相袭礼也哉?吁!此公之制所以为达也。

防引云:「斯礼即上祀先公之礼,达乎诸侯大夫主祭礼,言父为士数句,亦重在祭上,言皆得用生者之禄。葬礼只与祭礼相形言之,篇中跟上祀来,侧在祭边发论,翻尽从前葬祭并重旧作。」书防一明【原评】探脉极眞,取义极切,轻重适宜,隆杀曲称,实有辅于经传之文。

宗庙之礼  二句      夏允彛

宗庙之所首序,将率祖以行孝也。夫昭穆不紊,则亲亲隆而祖宗悦。宗庙之礼,首此有以哉。且人本乎祖,虽支属蕃昌,极于千亿,而原其初,则一人也。故王者毎乐于祖宗之前,聚族姓之众,要使其彬彬有秩,则在天之所悦怿矣。吾观于宗庙,而知武周之制礼重也。太祖居正东,以受生气,而南向以求阳者为昭,北向以求隂者为穆。一望厥宇,而开承之德可考也。由是以上序祖宗,下治子孙,殆不烦而可久矣。帝喾称始祖,以明无偶,而厥猷翼翼者为穆主,防朝清明者为昭考。一称厥号,而作述之次可知也。由是而明彰既往者,式序将来,殆永遵而无惑矣。然则礼在宗庙,斯序在昭穆,推厥所以不已重与?一祧一祔,无恒矣。而来者总防列于太祖之旁,故庙不逾七,而可以百世。祖宗且然而后有干之者乎?观夫昭穆代袭,有祖孙而无父子,盖祖孙世隔隔,则欲其有亲;父子世亲亲,则欲其有别。序之所以严也。或左或右,有列矣,而久之必不乱于祫食之后。故子虽齐圣,而不先厥考。祖宗如是,而后有越之者乎?观夫昭穆班分,论世次而不论长幼,盖年者所自受于天下之不敢上抗;世者所同受于祖承之,不敢下夷。序之所以定也。故王者或当耄老之时,则下有防子童孙,而上犹有伯兄伯父,其人且难于辨貌,而一入庙中,则左昭右穆,秩如也。乃知尊祖之昭,其名分为最隆。宗支当繁衍之余,则或同姓别为异氏,同氏别为异族,其人且穷于纪名,而一与庙祭,则羣昭羣穆,画如也。乃知报本之庇,其枝叶为最厚。上以观德,而私不揜公;下以明伦,而逺不忘孝。斯礼也,抑何其▯以远也。

引证疏通,自能发明礼意,所以详核而不病于塡实也。

译“父为大夫”——八句——徐方广 周代所规定的士大夫礼制,都有使他们各自得以伸展身份的办法。葬礼和祭礼所依据的原则虽然不同,但士大夫的情感,难道有不借礼制来伸展的吗?大概周代从先公以下,都不能用天子的礼制安葬,而只是对号哭、祭祀格外谨慎;由此也可以知道,臣子所能求得的恩惠究竟达到什么程度了。试从士大夫来看,那些家世浅薄的,流品便低下,哪里还敢希望传到久远?能够让自己的父亲得到祭祀,也就够了。细小的行为只能得到细小的名声,哪里还敢希望有显赫的称号?只要祭祀不至于缺失,也就够了。所以有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的,也有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的。活着时是大夫,死后若按士的等级办理,便是降低了他的身份。礼制没有因为活人的身份而降低其亲属身份的道理,所以葬礼用大夫之礼固然正确。至于祭祀,如果礼法规定一律按照葬礼等级办理,那么儿子想到父亲未能成为大夫,就会惭愧不安。然而礼制并不是这样。人子用来荣耀父亲,并不完全系于这一点小事;如果只把大夫的等级作为标准,就不知道还有士的儿子这一身份了,而且也没有办法为父亲是士的人安排礼制。只有祭祀用士礼,才知道只要没有降到舆隶的地位,仍然可以说是继承先贤。难道能使他的父亲不能享用一命之士所用的苹藻祭品吗?这样,士也就没有遗憾了。活着时是士,死后若用大夫之礼,便是逾越礼制。礼制没有使活人的亲属逾越身份的道理,所以葬礼用士礼固然正确。至于祭祀,如果礼法规定一律按照葬礼等级办理,那么儿子想到亲父未能成为大夫,就会感到悲伤。但礼制也不是这样。人子用来荣耀父亲,未尝不借助这一点小事;如果只把士的等级作为标准,就不知道还有大夫的儿子这一身份了,而且也没有办法为父亲是庶人的人安排礼制。只有祭祀用大夫之礼,才知道即使幸而起家、显明发达,也仍然可以说是承袭旧德。难道能使他的父亲不能面对絺冕之服所代表的礼仪而受祭吗?这样,大夫也就没有遗憾了。因此,列祖在天之灵,与士大夫的父亲同样安宁;二位先王的悠远追思,也只是与大夫、士的儿子同样得到报答。难道能说君臣之间不应相袭用同一套礼制吗?唉!这正是周公之制所以通达的地方。防引说:“这里的礼,就是上文祭祀先公的礼,通达地说明诸侯大夫主持祭祀的礼制;说父亲为士的几句,重点也在祭祀上,意思是都能够使用生者的禄位。葬礼只是与祭礼相互对照而言,篇中承接上文祭祀先公的意思,侧重从祭祀一边发论,完全推翻了从前把葬礼、祭礼并重的旧作。”书防一明。【原评】探究文脉极其真实,取义极其切当,轻重合宜,尊卑称当,确实有助于阐明经传文字。宗庙礼制 二句 夏允彛 宗庙礼制首先安排昭穆次序,是要率领后代追随祖先来实行孝道。昭穆不紊乱,亲亲之恩便隆盛,祖宗也就喜悦。宗庙的礼制,首先就在这一点上有其意义吗?况且人本源于祖先,即使支属繁衍昌盛,达到千亿之多,追溯其根源,起初也只是一个人。所以君王常常喜欢在祖宗面前,使众多的族姓聚集在一起,务必使他们文雅有序,这样在天之灵的祖宗就会喜悦。我从宗庙礼制中,看出武王、周公制定礼制时的慎重。太祖居于正东,以承受生发之气;面南以求阳的为昭,面北以求阴的为穆。只要一望宗庙屋宇,便可以考察继承先德的意义。由此向上排列祖宗,向下治理子孙,几乎不费力而可以长久实行。帝喾被称为始祖,是为了表明他无所匹敌;他的谋略恭敬严整,所以作为穆主;防朝清明,所以作为昭考。一称举他的名号,便可知道创制和继述的次序。由此彰明已经过去的祖德,来安排将来的秩序,几乎可以永远遵守而不迷惑。那么,礼制存在于宗庙,秩序体现于昭穆,推究其所以然,难道还不算极其重要吗?一座祖庙迁祧,一座祖庙祔入,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但后世祖先总是依次排列在太祖旁边,所以宗庙不超过七庙,却可以延续百世。祖宗尚且如此,后来还有谁能违背它吗?看昭穆世代相承,有祖孙关系而没有父子关系,是因为祖孙相隔一世,正要使他们彼此亲近;父子世代相亲,正要使他们有所区别。这就是次序所以严明的原因。有的在左,有的在右,已经排列成次序;时间久了,在祫祭之后也一定不会紊乱。所以儿子即使齐庄圣明,也不能排在他的父亲之前。祖宗如此,后来还有谁能越过它吗?看昭穆分班,论的是世代次序,不论年长年幼,是因为年龄是人从天下所接受的身份,不敢凭年龄越上抗礼;世代则是共同从祖先承受的身份,不敢凭后世而降下贬抑。这就是次序所以确定的原因。因此,君王有时已经年老,而下面还有曾孙、玄孙,上面却还有伯兄、伯父;这些人甚至难以凭相貌辨认,但一进入宗庙,左昭右穆,秩序井然。这才知道尊祖之礼中的昭穆,其名分最为隆重。宗族支派繁衍以后,有的同姓分成不同氏族,同氏又分成不同宗族;这些人甚至难以把姓名完全记清,但一同参加宗庙祭祀,群昭群穆,界限分明。这才知道报本追源的恩泽,其枝叶最为深厚。向上观察德行,因而不让私情遮蔽公义;向下彰明伦理,因而即使久远也不忘孝道。这种礼制,难道不宏大而深远吗?引用典籍并加以疏通,自然能够阐明礼制的意义,所以详尽考核而不流于堆砌充实。

文武之政  二句      罗万藻

圣人对鲁君问政,动以法祖之思焉。夫政莫有善于文武者也,方策在焉,而谓无可守乎?且王道兴衰之故大矣,一王之政,一代之治,令昔之际,有不胜言者焉。学人道古以讽,意常主乎发先王之德,所以明治也。君而问政乎?夫文武之政,其大端光明俊伟,敦朴仁厚,以承乎二代之遗,其及于人也,至于田夫野老,薄海内外,无不歌咏二王之泽,而君乃无意乎哉?文当如燬之世,其为政存乎安民救时,以厚周家之德。昔周之先也,夫岂无哲王?然而播越之余也,自后稷始基靖民,文始平之,故周人祖文王而丕显之,谟着焉,盖大其天命之所以受也。乃其政则居然方防之际矣。武当革命之后,其为政及于制礼作乐,以开太平之基。昔文之盛也,夫岂有遗德?然而侯服之旧也,惟九年大统未集,武实缵之,故周人宗武王而丕承之,烈光焉,盖知其卜世之所以长也。乃其政亦居然方防之际矣。积功累仁之为固,其精神意气之所不能遽散,故厉宣之祸,幽平之难,而一王之纪纲法度未殚焉。开天明道之事,亦其学士大夫之所能共留,故国乘可稽,野説可采,而一代之人心风俗共睹焉。乃君得无意乎哉?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德泽之所绾结,教化之所维持,未可诬也。文武虽往,道犹未坠,下泉之所以寤叹,西方之所以兴思,弗可斁也。君而问政乎?反衰世之凌夷,继周氏之絶业,将于是乎在,无变不正,无危不扶,恻怛斯世,而欲已其乱焉,文武之心也。夫淳洁之气盎溢言外,惟其沉酣古籍而心知其意也。

文武之政  二句      陈际泰

动人主由旧之思者,与言政之大备者焉。夫方防犹在,则文武之政固可考而知也,岂必逺求乎?且天下之事,理有其至,物有其统。立其至者,圣人之述作也;宗其统者,贤达之源流也。公问政乎?是殆无先于文武者乎?盖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政,视世之所宜,尚因而制之。顾上古之事,无传人焉,非无传人,殆亦久而息也。夏商之间,无传政焉,虽有传政,不若周之察也。故政莫媺于文武,而非先世之所能易;又政莫着于文武,而非后世之所不可稽。是故文武之政,非自成周昉也。尧舜以来,因时起事,各有所制,至昭代而独详。故説者谓:观大道于唐虞,观大备于成周。盖所为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固其自然之理。今其事可覆籍而知,而两圣之精神已周徧矣。文武之政,又不自文武昉也。后稷以来,积功累仁,世有其勤,至受命而遂大。故説者谓: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葢所为经纬礼俗,节理人情,勤恤民事,固其利导之势。今其事即太府而藏,而一时之规模已▯逺矣。一代之治,其君臣所为措置者,必非偶然而纪载失明,使后人无从而考其经营之迹。文武之政不然,周官立政,史臣既身宿其官,而周礼仪礼,周公复手定其事。一时尚文之习,有以使之,故当开国更始之初,而渊源遂广。一代之治,其建立可为传述者,或亦灿然而乱离既乆,使后人无由而得之。灰烬之余,文武之政不然,学士大夫固已共守其遗,而农夫小民亦或能言其故。上人教化之端,有以留之,故经幽厉板荡之后,而详略可闻。公有意为政乎?则文武之政不足君所乎?遵古无过大明也,法祖无邪大顺也。继周氏之絶业,反衰世之陵夷,是在公而已矣。

高识伟论,发为洪音,与渔猎陈言、雕文错采者有薫莸之别。

译文武之政 二句 罗万藻 圣人回答鲁君询问政事,动辄引发他效法祖先的思考。政事没有比文王、武王更好的了,成文典籍都还在,难道说没有可以遵守的吗?况且王道兴衰的缘故极其重大,一个王朝的政事、一代的治理,在古今交替之际,有许多说不尽的内容。学者谈论古道来讽谏,意旨常常在于阐发先王的德行,以此说明治道。君主来询问政事吗?文王、武王的政事,其大端光明伟大、敦厚朴实、仁慈宽厚,用来承接夏、商两代遗留下来的传统;它施及人民,远至田夫野老、天下内外,没有不歌咏二王恩泽的,君主难道竟没有意向吗?文王处在如火焚毁般的乱世,他所施行的政事在于安定百姓、挽救时局,以此厚植周家的德行。从前周的先祖,难道没有贤哲的君王吗?然而在流离播迁之后,从后稷开始奠定安民的基础,文王才使天下平定,所以周人尊文王为祖而大加显扬,谋略也著于后世;这是因为他们重视文王所承受天命的缘故。于是他的政事便确实处在方策典籍所记载的范围之内。武王处在改朝换代之后,他所施行的政事涉及制定礼制、制作音乐,以开创太平的基础。从前文王功业盛大,难道会有遗漏的德行吗?然而诸侯服事周的旧制仍未完全改变,只有九年之间大统尚未归集,武王实际继承并完成了它,所以周人尊武王为宗而大加承继,功业光辉显赫;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周朝卜世长久的缘故。于是他的政事也确实处在方策典籍所记载的范围之内。功德不断积累、仁爱不断累积所形成的坚固基础,其精神气势不能立即消散,所以即使有厉王、宣王时的祸乱,幽王、平王时的灾难,一个王朝的纲纪法度仍未完全耗尽。开启天明、阐明道理的事业,也有赖于当时的学士大夫共同保存,所以国史可以考察,野间传说可以采录,一代人的人心风俗也都可以看见。君主难道还没有意向吗?周德虽然衰微,天命却没有改变;德泽所凝结的成果、教化所维系的力量,不可以胡乱抹杀。文王、武王虽然已经逝去,道统仍未坠失;《下泉》诗中所以醒悟而叹息,西方人所以兴起追思,都不可废弃。君主来询问政事吗?反转衰世的衰败,继承周氏断绝的事业,将在这里实现:遇到一切变乱都要纠正,遇到一切危难都要扶持,哀怜这个时代,希望平息它的混乱,这就是文王、武王的心意。文章中淳厚清正的气息洋溢在言辞之外,只是因为作者沉浸于古籍而从心中真正领会了它的意义。文武之政 二句 陈际泰 能触动君主效法旧制之思的文章,往往同时能够说明政事的完备。方策典籍尚且存在,那么文王、武王的政事本来就可以考察而知,何必一定到远处去求呢?况且天下的事,理有极致,万物有统绪。确立极致之理的,是圣人的著述;尊奉统绪、传承源流的,是贤达之士。您来问政,难道还有比文王、武王更值得先取法的吗?大概一代的治理必有一代的政事,应当看时代的需要,沿袭旧制而加以制定。只是上古的事情没有传述之人,并不是没有传述之人,大概也是年代久远而逐渐湮没了。夏、商之间没有流传下来的政事,即使有流传,也不如周代记载得详明。所以政事没有比文王、武王更美善的,而前代不能改变它;又没有比文王、武王的政事更显著的,而后世也不是不能考察它。因此,文王、武王的政事并不是从成周才开始。自尧、舜以来,因应时势而兴办政事,各有各的制度,到昭代才特别详备。所以论者说:观察大道,要看唐虞;观察大备,要看成周。大概所谓在开始时开端,在中途确立正道,在末尾归结余绪,本来就是自然的规律。如今这些事情可以查阅典籍而知,两位圣人的精神也已经遍及各处。文王、武王的政事,也不是从文王、武王才开始。自后稷以来,功德不断积累,世代都有勤勉努力,到接受天命时便终于大为兴盛。所以论者说:传到十五王,文王才使天下平定;传到十六王,武王才真正安居其位。大概是因为经营礼俗、调节人情、勤劳体恤民事,本来就是顺势利导的办法。如今这些事情都收藏在太府之中,当时的规模已经宏大深远。一代的治理,君臣所作的安排,必定不是偶然的;只是记载失实,使后人无法考察他们经营治理的痕迹。文王、武王的政事却不是这样:周官所载的治政之事,史官既亲身任职于其中;《周礼》《仪礼》,周公又亲手厘定其事。当时崇尚文治的风气对其有所助益,所以正当开国更新之初,政事的源流便已经广远。一代的治理,其中可传述的建树,有时也会因长期战乱而湮没,使后人无从得到。可是文王、武王的政事在灰烬之后却不是这样,学士大夫本来已经共同守护其遗法,农夫小民也有时能够谈说其中的缘故。上层人物所施行的教化有办法把它保存下来,所以即使经过幽王、厉王以后《板荡》所写的动乱,仍然可以听闻其详略。您有意治理政事吗?那么文王、武王的政事难道还不值得您取法吗?遵循古道,没有比大力明辨更好的;效法祖先,没有比完全顺应更正当。继承周氏断绝的事业,扭转衰世的衰败,这全在您自己。见识高远,议论雄伟,发为洪亮之声,与搜罗陈腐言论、雕琢文辞错杂色彩的文章,有如薰草与莸草之别。

五者天下之达道也      陈际泰

指言达道,天下所以有五者之责也。夫非是五者,则道防无所托矣,而岂非达之天下者哉?且天下有可与民变易者,有不可与民变易者。先王政之既▯,扫除其迹而更张之,若是者可与民变易者也。建正之事以三而穷,文质之运以再而复,凡以云救而已,若是者又可与民变易者也。至若五伦之道,其然乎?其将不然乎?君子之论也:天不变,道亦不变。夫非有所幸而持者已精,帝王之治也。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夫非有所循而持者已大。故夫盛世之民,朝廷有教化而天下有风俗,莫不秉礼思义,毕致力于伦理。迨其衰也,磨厉于隘狭酷烈之余,然于是五者犹踌躇徘徊,相与擕持而不忍去,则其道亦可睹矣。何者?此性也,情也,固生人所以立命也。即盛世之君,人皆习乎学问,而心各返于性命,莫不扶世翼教,共昭揭于彛常。迨其季也,逓转于道徳功力之降,然于是五者犹表里申明,亦相与维持而不敢坏,则其道盖可知矣。何者?此统也,纪也,固人主所以藏身也。盖尝推而论之,自混沌初判,狉榛相仍,有圣人者起,虑其有混淆之祸,而思有以利之,于是开天明道,婉而成章,以治物性之行。既而其説果可以安乎天下之生,夫人各爱其生,故其道易行而可久。自天地易象,鸟兽起端,有圣人者出,知其有可以如此之势,而思有以导之,于是立中制节,因而饰羣,以通人心之有。既而其説果无戾于天下之性,夫人各乐其性,故其道至今而无▯。夫孰非五者为之哉?谓之达道,信乎天下之达道也已。

董子谓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此更见得,虽衰乱之世,亦必有不忍去、不敢坏者。识解独到,文气醇茂,彬彬乎有两汉之风矣。

修身也  三句       金 声

圣人列九经,而首有三重焉。夫修身以正其本,而尊贤亲亲以居乎其要,此则九经之所先也。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也,有天下国家之大,而不敢肆也;居天下国家之上,而不敢亢也;享天下国家之奉,而不敢私也。夫是以奕世而后,子孙尚绳其祖武;君子不忘于前王。葢万世之常经,非一代之章程。正不必从方策求也。经之所以周布大造于天下者,无所不至也。而其先务则有三焉,则臣向所与君言者已。将举天下国家之大,而操之若一体,运之若臂指焉。而庸知出而加发而见者之犹不能自为政也。一身之中,其或梗或率也有不可知矣。其为律令也多矣。英辟之威福赏罚,不自贷于沕穆。所为置其身于天下国家之中,而致其法也。将君师而笼葢万物,而天下国家独圣明焉。而庸知夫什已百已千已者之比比而未有以收也。国家賔师之仪,其勤渠居万防之半矣。其为法度也宻矣。王者之雄才大略,不觉降于匹夫。所为为天下国家奉一人,而不见其屈也。将宗子而父母天地,而天下国家莫不属焉。而庸知夫公子公姓公族者之一体而未有以处也。王人展亲之典,其绸缪在万姓之先矣。其为制画也周矣。国家之丰仁厚泽,无蚤壅于城翰。所为以天下国家厚一家,而不见其滥也。是故即身不同,而或性或反,要未有不致其修者千古。此貎言视听必非若百物百度可以时增而时减也。即贤不等,而或大或小,要未有不致其尊者天下。止有此道德仁义,必非若尚质尚文之可以世低而世昂也。即亲必杀,而惟近惟逺,要未有不致其亲者。治天下惟仁人孝子,亦必非若官方器数之可以倐因而倐革也。夫是之谓经,君何必更寻方防?

处处带定天下国家,才是九经之修身。尊贤亲亲,扫尽一切笼统语。实理眞气盎然充塞,不必遵归唐轨迹,而固与之并。

译五者天下之达道也 陈际泰 这句话指明所谓达道,是说天下之所以有这五种关系的责任。若不是这五种关系,道便无所寄托,难道还不是通行于天下的道吗?况且天下的事,有些可以同百姓一起改变,有些不可以同百姓一起改变。先王的政事既已衰败,扫除其旧迹而重新整顿,这属于可以同百姓一起改变的事情。建正立制的事情以三代为极限,文质循环以两次为一轮而复始,凡此都只是为了救弊而已,这也属于可以同百姓一起改变的事情。至于五伦之道,难道也会如此吗?难道不会如此吗?君子的议论说:天不变,道也不变。并不是因为侥幸才坚守得精纯,这正是帝王治国之道。虽然有改变制度的名目,却没有改变道的实质;这并不是有所因循才坚持得广大。盛世的百姓,朝廷有教化,天下有风俗,无不秉持礼制、思考义理,把力量全都用在伦理上。等到世道衰败,在狭隘、严酷、激烈的环境中受到磨砺,然而这五种关系仍然犹豫徘徊,彼此扶持而不忍舍弃,那么它的道理也就可以看见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人的本性和情感,本来就是人赖以立命的根本。即使在盛世,君主使人都学习学问,而人心各自返回到性命之理,也无不扶助世道、辅翼教化,共同彰明常道。等到末世,随着道德、功业、力量逐层下降,然而这五种关系仍然内外相应、彼此彰明,也相互维持而不敢毁坏,那么它的道理大概就可以知道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统绪和纲纪,本来就是君主用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曾经推究而论述过:自混沌初分,野蛮粗朴相继而来,有圣人兴起,忧虑会有混乱相混的祸患,便思考如何使人受益,于是开明天道、阐发道理,委婉地形成文章,用来治理万物本性的运行。后来这种学说果然能够使天下人的生命安定,因为人各自爱惜自己的生命,所以它容易实行而且能够长久。自天地形成阴阳变化的象征、鸟兽开始出现,有圣人出世,知道其中有可以这样发展的趋势,便思考如何引导,于是确立中道、制定节度,因势修饰群体,以沟通人心的需求。后来这种学说果然不违背天下人的本性,因为人各自以自己的本性为乐,所以它流传至今而没有弊害。这些难道哪一样不是靠五伦造成的吗?称它为达道,确实就是天下通行的达道了。董仲舒说,周道在幽王、厉王时衰落,并不是道亡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这更可以看出,即使在衰败混乱的时代,也一定有不忍舍弃、不敢毁坏的东西。见解独到,文气醇厚繁茂,显然很有两汉文章的风格。修身也 三句 金声 圣人列举九条常道,其中首先有三件最重要的事。修养自身来端正根本,尊重贤人、亲爱亲族来掌握要领,这就是九经首先要做的事。从前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拥有天下国家这样重大的权力,却不敢放纵;处在天下国家之上,却不敢高亢自矜;享受天下国家的供奉,却不敢据为私有。因此,经过许多世代以后,子孙还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君子也不会忘记前代君王。这是万世共同的常道,不是一代特有的章程。端正自身不一定要从方策典籍中去寻求。常道之所以遍布天下、成就广大造化,是没有什么地方不到的。但它首先要做的有三件事,就是我先前同您说过的。将要把天下国家这样巨大的事物掌握得如同一个身体,运用它们如同臂膀和手指一样;但怎么知道那些出发、施行、显现出来的事务,仍然不能自行治理呢?一个人的身体内部,有的阻塞,有的顺从,也有不可预知的地方。他所制定的律令已经很多了。英明君主施加威福、赏罚分明,也不能放任自己处在幽微深远之中。他之所以把自身置于天下国家之中,是为了贯彻他的法令。将要以君主兼师长的身份笼罩万物,使天下国家都归于圣明;但怎么知道那十个、百个、千个同类之人遍布各处,却还没有得到收摄呢?国家以宾客、师傅相待的礼仪,其勤勉周到几乎占了万种事务的一半。它所制定的法度也很严密。君王雄才大略的才能,不知不觉会降到普通人的水平。他本来是为了天下国家供奉一个人,却不显得自己受到屈抑。将要尊奉宗子,使他像父母天地一样,而天下国家没有不归附;但怎么知道那些公子、公姓、公族的人同为一体,却还没有得到安置呢?王室推展亲亲之恩的典礼,其周密缠绵先于万姓而行。它所制定的规划也很周全。国家丰厚仁慈的恩泽,没有过早地堵塞在城郭屏障之内;其所以用天下国家来厚待一家,却不显得滥用。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人的自身不同,有的顺乎本性,有的反乎本性,归根到底也没有不修养自身的,这是千古不变的。人的容貌、言语、视听,绝不是像万物万事那样可以随时增加、随时减少。即使贤人的等级不同,有的德大,有的德小,归根到底也没有不尊重贤人的,这是天下共同的道理。只有道德仁义,绝不是像崇尚质朴或崇尚文饰那样,可以一代降低、一代提高。即使亲属关系必有亲疏等差,有的近,有的远,归根到底也没有不亲爱亲族的。治理天下,只有依靠仁人孝子,也绝不是像官职制度、器物等级那样,可以忽然沿袭、忽然变革。这就叫作常道,您何必还要到方策典籍中另寻呢?处处都把天下国家联系起来说,这才是九经中所说的修身。尊贤、亲亲,扫尽了一切笼统空泛的话。真实的道理和充沛的精神洋溢充塞其中,不必拘泥于唐代的旧有轨迹,却本来就可以与它并列。

修身则道立         章世纯

建极之君,其身无缺也。夫君身不自为身也,民之视效在焉,如之何可不修乎?且圣人之治天下,不必尽以我治之也。盖亦有我无为而民自取治者,无以使之而有以示之也。吾于是知修身之为要矣。夫帝王之主,未尝不以轨物范民,则善世固王治之隆然。帝王之主,亦未能遽以轨物纳民则善,则乃绥猷之本。茍其身之不修,天下亦孰知道之为道者,而道不以之仆乎?茍其身之既修,天下又孰不知道之为道者,而道不以之立乎?道之妙,形迹之所不居,是以天下莫得其处,而我以道着身,则即以身着道。着于喜怒哀乐而道有情,着于父子君臣而道有事。于穆不显之精,皆可从我身而按其象也。道之名,众术之所共假,是以天下逺于所之,而我以道定身,则即以身定道。定于正而隐怪不能易其方,定于眞而疑似不能乱其从。纷纭错杂之趋,皆可从我身而认其极也。彼民也,亦惟君之知耳。匹夫诏之,不可使民明,而自君揭之,偏可使民明。彼葢缘君以信道也。权之所聚,而复为道之所总,将如植之标焉,而期而至者固众耳。夫民也,亦惟君身之知耳。督之师儒,不必使民喻,而修之一身,偏能使民喻。彼又缘身以信道也。身致其实,而众慕其名,将如表之树焉,而望而赴者固多矣。夫立身于无过,而天下皆颂文武之君,名实之美,固已如斯。范物于不遗,而天下有相观之化,至治之体,又复如斯。而身之当修,也不益见乎?

  防立字特精神等闲语即成奇境不在逺取也【原评】立字注训道成于已而可为民表此文于身字道字交闗处説得亲切立字精神意象俱跃跃纸上矣可见四书名理非能者不知疏濬

尊贤则不惑         陈际泰

不惑之效,必于尊贤得之也。葢惑,患于莫为之解也。尊贤而解之者,得矣。夫何惑之有?且离理失术,亦人主之大患也。是故虽以天子诸侯之尊,必有宾师之士,让而不臣,凡以期其解惑焉已矣。夫人主者,处易惑之地,又当不可少有所惑之权者也。中情既惑,则必有所丽于情之事者矣。一人既惑,则必有所附于人之众者矣。此所谓当不可少有所惑之权者也。故人主所急去者,无如惑;则人主所亟尊者,无如贤。何也?人主所患者,沈溺耳。人主乘富厚之实,便宴安之娱,心志何以无疑惑?与此所谓处易惑之地一也。夫惟奉有道之士而师保承之,必能启翼上心,有涵养徳性之助。葢诗书不能效之于心者,而贤固以致之已。人主所患者,羣小耳。人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阿保之手,近习何以无蛊惑?与此所谓处易惑之地二也。夫惟隆耆徳之英而神明严之,必能却逺佥壬,有禆益聪明之实。葢廷臣不能得之于君者,而贤固已收之已。天下有似虚而实者,贤人之事也。自公孤而下,百执事而上,各以其职自勤,贤者独优游于清宴之间,非有所事者然。论道而不及政,而根本之地与职业之地,其效已悬。天下又有似实而虚者,尊贤之心也。自诵读所得与规谏所警,各以其益自知,尊贤者独祗承于杖履之间,非有所进者然。伸正而不伸邪,而严惮之心与清明之心,其理自合。然则贤之所居,顾不重而尊贤之为益,顾不大也哉。

尊与敬,惑与▯之异,粗解认题者亦能辨之,但非有学识人不能晓其深处,道来不着痛痒耳。

译修身则道立 章世纯 建立大中之道的君主,自身没有缺失。君主之身不是只为自己而修养的,因为百姓都在观察、仿效他,怎么能不修身呢?况且圣人治理天下,也不必完全靠自己亲自处理。大概也有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得到治理的情形,不是用命令驱使他们,而是用自身作出示范。我由此知道修身的重要。帝王之主没有不以法度和规范示范百姓的;使世道向善,本来就是王道隆盛的表现。帝王之主也不能马上仅凭法度规范就使百姓进入善道,这便是安抚、引导百姓的根本。如果自身不修养,天下又有谁知道道就是道呢?道难道不会因而倒伏吗?如果自身已经修养,天下又有谁不知道道就是道呢?道难道不会因而树立吗?道的奥妙不处在具体形迹之中,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找到它的固定所在;而我若以道彰显自身,便是以自身彰显道。道显现在喜怒哀乐中,便有情感;显现在父子君臣中,便有具体事务。那深厚而不可显见的精微,都可以从我的自身上按察其形象。道这个名称,是各种学术共同借用的,所以天下反而远离道所指向的地方;而我若以道安定自身,便是以自身安定道。安定于正道,隐僻怪异便不能改变它的方向;安定于真实,似是而非便不能扰乱它的归依。各种纷乱错杂的趋向,都可以从我的自身上辨认出它们的准则。那些百姓,也只知道君主自身而已。一个普通人去向他们宣讲,不能使百姓明白;而君主亲自揭示出来,反而能够使百姓明白。他们大概是凭借君主来相信道的。权力聚集之处,又成为道的总汇,就像树立了标志,原本就会有许多人朝着标志而来。百姓也只知道君主的自身而已。靠儒师督促他们,不一定能使百姓明白;君主修养自身,反而能够使百姓明白。他们又是凭借君主自身来相信道的。自身实现了道的实质,众人便仰慕它的名声,就像树立了表木,望见而前往的人自然很多。君主立身于没有过错之地,天下都称颂文王、武王那样的君主,名实相称的美好本来就是这样;以无所遗漏的方式规范万物,天下便形成彼此观摩的教化,至治的形态也正是这样。这样看来,修养自身不就更加明显了吗?防引所说“立”字,特别有精神;平常的言语一经运用便形成奇境,并不在于从远处取材。【原评】“立”字下注释说,道在自身上成就,便可以成为百姓的表率。本文在“身”字与“道”字相互关联之处,说得亲切;“立”字的精神和意象都跃然纸上。由此可见,四书中的名理,不是有能力的人就不能疏通阐发。尊贤则不惑 陈际泰 不受迷惑的效果,一定要从尊重贤人中得到。迷惑的祸患,在于没有人为之解释;尊重贤人而得到解释,问题就解决了,还有什么迷惑呢?况且离开义理、失去方法,也是君主的大患。因此,即使有天子、诸侯的尊贵,也一定要有作为宾客、老师的贤士,对他们礼让而不把他们当作臣下,完全是为了求他们解除自己的疑惑。君主处在容易受迷惑的地位,又掌握着不可稍有迷惑的权力。内心既然迷惑,就一定会依附于与这种情感相关的事物;一个人既然迷惑,就一定会依附于一群相关的人。这就是所谓掌握着不可稍有迷惑的权力。所以君主最急于除去的,没有比迷惑更重要的;君主最急于尊重的,也没有比贤人更重要的。为什么呢?君主所担心的,是沉溺。君主凭借富厚的物质,享受安逸宴饮的快乐,心志怎么会没有疑惑?这正是所谓处在容易受迷惑地位的第一种情形。只有奉有道之士为师,并由师保辅佐他,才能启发、扶助君主的心,使他得到涵养德性的帮助。诗书本身不能在君主心中立即产生的功效,贤人本来能够替他做到。君主所担心的,是群小。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成长于阿保之手,亲近的习熟之人怎么会没有蛊惑?这正是所谓处在容易受迷惑地位的第二种情形。只有尊崇年高德劭的贤者,并以神明般的敬意严肃对待他们,才能排斥疏远奸邪小人,真正增益君主的聪明。朝廷大臣不能从君主那里得到的东西,贤人本来已经替君主收取到了。天下有看似虚无而实际充实的事情,那就是贤人的作用。从三公、孤卿以下,到百官之上,各自勤勉于自己的职务;只有贤人悠游于清静的宴居之间,并不是没有事务可做。谈论道理而不涉及具体政务,但在根本之地和职业之地,效果已经大不相同。天下又有看似实在而实际空虚的事情,那就是尊贤之心。从诵读所得的道理和规谏所受到的警戒,各自都知道它们的益处;只有尊重贤人的人,在贤人扶杖、行履之间恭敬承受,并不是有所进取。然而伸张正道而不伸张邪说,敬畏之心与清明之心,其道理自然相合。这样看来,贤人所处的地位难道不重要,尊贤所带来的益处难道不大吗?尊与敬、惑与眩的差别,粗略理解题意的人也能辨别;但若没有学识,就不能明白其中深处,写出来便不能切中要害。

齐明盛服  三句      陈子龙

详修身之事,而知人主无不敬也。夫非内外交严,而动必以礼,则人主之身可动者多矣。所以贵敬与?且夫小人之事君也,我知之矣。曰:人君不可使其有间,有间则省庶事故,狗马声色之具不絶于前,所以伤其身者无所不至矣。君子之事君也,我亦知之矣。曰:人君不可使其有间,有间则生邪僻,故▯神师保之论时戒于侧,所以爱其身者无所不至矣。若夫子之告哀公以修身者曰:天生蒸民,而立之君,非将以乐之也。为百神之主,统万民之尊,其身盖巍巍矣。君居五位而享其奉,非可以自便也。思祖宗之付托,念臣民之瞻依,其身盖凛凛矣。如是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而身何以修之也?我闻人主处深宫之中,偶有醉饱之志,而史臣已记,民间已传,是以古之王者懔上帝临汝之怀,而清静以守之,斋祓以将之,盖斋明而无不一之心矣。人主当燕私之防,或有不衷之服,而上应元象,下成风俗,是以古之王者愼下民侮予之戒,而旒纩以饰之,珩璜以节之,盖盛服而无不肃之度矣。虽然,翼翼昭事之忱,非在吉蠲之日也。穆穆渊黙之容,非在尊严之表也。然而有赖于此者,盖以人主之身不可少违于礼,而礼之于人也,束缚而易于厌苦,故简易之流必至轻脱,轻脱之甚必至纵逸,而不动于非礼也难矣。繁重之久可以服习,服习之安至于自然而动于非礼也,亦难矣。于是谐律中度,而身鲜非辟,宦官宫妾无所投隙而当之者,见英明不惑之风,金声玉振而身履中和,荩臣拂士相与成就,而过此者皆纯粹以精之事,非所以修身哉?昔我文武抚有区夏,惟以祗畏为懐,故幽而临保,显而灵承,一人有祈天永命之理。及我文公保明孺子,亦以荒宁可诫,故口絶戏言,身无观逸,大臣有咏歌告谕之文,自一人极欲,后世不知为君难而正心无闻。夷吾乃云「不害」,伯于是修身之事寡矣。

丰姿超骏,镕冶经史而挹其菁英,与世俗所为《金华殿中语》自隔霄壤。

时使薄敛  二句      王绍美

用民而存不忍之意,劝民之经也。盖上果有不忍之意,虽用民焉,民犹谅之。时使薄敛,岂非劝百姓之经哉?且有民而立之君,民之无不爱君者,天定之也。然而民虽爱君,不如自爱其力与财,必不能以财力既尽之身奉吾君而不倦,故百姓甚可畏也。先王之于百姓,非曰畏之,盖曰此吾子也,而谋所以劝之,则亦惟财与力加之意已矣。天下虽有罢民,不能使吾君之有公而无私,然或以公役民而民怨,或以私役民而民不怨者,则迟速之数异也,而乌知迟之之乃为速乎?天下虽有顽民,不能使朝廷之有缓而无急,然或急于求民而民不应,或缓以听民而民莫不应者,则多少之额殊也,而乌知少之之反为多乎?求所以劝百姓,则时使其一,薄敛又其一矣。凡使与敛,皆系乎分之当然,但此见为当然之意,出乎民则甚顺,出乎上则又甚残矣。是故权其劳逸,制其重轻,若以为尔小民之所必不堪,而重以相累也者,则诚百姓之所鼓舞勿懈者尔。凡使与敛,亦縁乎势之不得已,但此见为不得已之意,存乎民则为勉强,存乎上则又为忠厚矣。是故勿亟期而病农,宁损上以益下,若以为予一人之所甚不安,而无由相助也者,则诚百姓之所竭蹷不皇者尔。盖隂驱民力而故辞之,实朘民膏而故寛之,其劝百姓以术,术则多败。夫此鼛鼓勿胜之气,担负恐后之谊,自仁人君子视之,亦其所恻怛者也。茍可以因循,何必龙火之为期?茍可以节省,何必什一之为准?吾有子而拊循之,而安得隐用其术哉?抑寛歳月以责终事,去浮冒以收实课,其劝百姓也以法,法亦易衰。夫此主伯亚旅羣而瘁于公,锱铢累积集而献诸府,使上人易地而处之,亦甚有艰难者也。虽不伤田功,犹恐民业之易荒;虽不议加赋,尚虞民财之多竭。吾有子而防惜之,而安俟严。明其法哉?子民之经,所谓百世不可易者也。

此等题,易于搬运古籍,故能者即陈言而新之,遂觉姿韵出羣。

译齐明盛服 三句 陈子龙 详细说明修身的事情,便知道君主无时无处不应敬慎。若不是内外都严肃,行动必定依礼而行,那么君主自身可以被移动、改变的地方就太多了。这就是为什么敬慎可贵。况且小人侍奉君主的办法,我知道了。他们说:不能让君主有空闲,一有空闲,君主就会省察百姓的事务;于是狗马、声色等玩好之物不断陈列在面前,伤害君主身体的事情便无所不至。君子侍奉君主的办法,我也知道了。他们说:不能让君主有空闲,一有空闲,就会产生邪僻;所以鬼神、师保的言论时时在身边告诫,爱护君主身体的事情便无所不至。至于孔子告诉哀公修身的道理,说: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立君,并不是要让君主只享乐。作为百神的主人、统率万民的尊长,君主自身实在高大尊严。君主居于五位而享受供奉,并不是可以任意自便;想到祖宗的托付,念及臣民的瞻仰依靠,君主自身实在应该战战兢兢。这样怎么可以不努力修身呢?那么应当怎样修身呢?我听说君主处在深宫之中,偶然有醉酒、饱食的意念,史官已经记录,民间已经传说;所以古代君王畏惧上帝正在监临你的心意,保持清静来守持它,用斋戒洁净来奉行它,大概就是斋戒明洁而心无不专一。君主在燕居私处,有时穿着不合礼制的服饰,但上面会感应天象,下面会形成风俗;所以古代君王谨慎对待下民轻侮我的警戒,用冕旒和纩塞来修饰仪容,用珩璜来节制行动,大概就是盛服而没有不肃敬的仪度。即便如此,恭敬明察地奉事上天的诚意,并不只在吉日洁祭的时候;深沉肃穆、渊默安静的容貌,也不只表现在尊严的外表上。然而这些礼仪之所以有助益,是因为君主自身不可以稍微违背礼制;而礼制对于人来说,束缚很多,容易使人厌苦,所以流于简易的人必然轻佻放纵,轻佻放纵到了极点便会纵情逸乐,想要不动于非礼也就困难了。繁重的礼仪长久实行,可以使人习惯;习惯之后安然自得,达到自然行动的程度,而想要不动于非礼也同样困难。于是言语行动合乎节律、合乎法度,自身少有邪僻,宦官宫妾也找不到可以乘隙而入、加以影响的地方;表现出英明而不迷惑的风气,如金声玉振,身体践履中和;忠诚的大臣、敢于直谏之士共同成就他,超过这些的一切,都是使德性纯粹精微的事情,难道不是修身吗?从前我文王、武王抚有华夏,只把敬畏放在心中,所以幽深处能临视保佑,显明处能得到神灵承受,一个人有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道理。到我文王保护、辅佐幼主,也以荒废安逸为戒,所以口中断绝戏言,身体没有游观放逸,大臣还有歌咏告诫的文章。自从君主纵情欲望以后,后世便不知道做君主的艰难,也没有听说端正内心的事了。夷吾竟然说“不妨害”,那么管仲在修身这件事上就少有作为了。风姿卓越俊逸,融会陶冶经史而汲取其中的精华,与世俗所作的《金华殿中语》相比,距离如同霄壤。时使薄敛 二句 王绍美 役使百姓时存有不忍之意,是劝导百姓的根本原则。上面果真有不忍之意,即使役使百姓,百姓仍会体谅。按时节役使、减轻赋税,难道不是劝导百姓的根本原则吗?况且有百姓才立君主,百姓无不爱君主,是上天所决定的。然而百姓虽然爱君主,却不如爱惜自己的力量和财物;如果财力已经耗尽,必然不能以疲惫的身体侍奉君主而不厌倦,所以百姓实在很值得畏惧。先王对待百姓,并不是说要害怕他们,而是说这是我的子民,应当设法劝导他们;那么所要考虑的,也不过是财力罢了。天下即使有疲惫的百姓,不能使君主做到只有公心而没有私心;然而有时以公事役使百姓,百姓反而怨恨,有时以私事役使百姓,百姓却不怨恨,只是迟速的情况不同,哪里知道推迟反而会成为迅速呢?天下即使有顽劣的百姓,不能使朝廷做到只有缓事而没有急事;然而有时急于向百姓求取,百姓不响应,有时放缓下来听任百姓,百姓却没有不响应的,只是多寡的数额不同,哪里知道减少反而会变多呢?寻求劝导百姓的办法,按时役使是其中之一,减轻赋税又是其中之一。凡是役使和征敛,都关系到分理上的当然;但这种“当然”的意思若出自百姓,便很顺理;若出自上面,却又很残酷。所以要权衡百姓的劳逸,规定赋役的轻重;如果把它看作你们小民一定承受不了,因而加重负担使彼此牵累,那么反而正是百姓所受到鼓舞、不会懈怠的。凡是役使和征敛,也有因形势不得已的一面;但这种“不得已”的意思若存在于百姓心中,只是勉强;若存在于上面,却又显得忠厚。因此不要急于限定期限而使农民受困,宁可损减上面的收入来增益下面;如果把它看作我一人非常不安,却没有办法彼此帮助,那么反而正是百姓竭尽力量、顾不得休息的事情。大概暗中驱使百姓,却故意推辞说不愿意,实际上削减百姓的脂膏,却故意说要宽免;用这种权术劝导百姓,权术多半会失败。那种鼓声急促而不能胜任的气势、肩挑背负唯恐落后的情义,即使仁人君子看了,也会感到哀痛。如果可以因循拖延,何必以龙火出现作为期限?如果可以节省,何必以什一之税作为标准?我有子民而要抚慰爱惜他们,怎么能暗中使用这种权术呢?或者放宽年岁期限来要求最终完成事务,去除虚浮冒滥来收取真实成绩;用这种办法劝导百姓,是依靠法令,而法令也容易衰败。那种主伯亚旅等众人都因公事而劳瘁,把一点一滴积累起来,集中后献给府库;如果让上面的人换个位置来承受,也会觉得十分艰难。即使不损伤农田耕作,仍恐怕民业容易荒废;即使不商议增加赋税,也还担心民间财物大量耗尽。我有子民而应当爱惜他们,怎么能等待严酷的法令呢?爱护子民的根本原则,就是所谓百世不可改变的道理。这类题目容易搬运古籍中的材料,所以有才的人能够把陈旧的话说得新鲜,于是显得姿态韵致出众。

日省月试  三句      陈子龙

详于考工,知古者艺事之精也。夫百工之事,古者以详宻为务,岂可以徒致哉?且制器尚象,圣人以前民用而度材,考工先王以尽民力,似乎末业犹加详焉。器用日繁,民以益巧,故唐虞有共工之官,而周制备六官之一,其事实重也。夫技巧之事,贱者执之,此其业隔于上矣。知者不可治,治者不能知,何缘而辨之哉?王者审能而任官,故凖绳藏于府,制度领乎吏,先以齐天下之物而不乱。造作之能巧者,趣之,此其人异于农矣。自食者日劳,食于人者日逸,何由而制之哉?王者凖本而偿末,故上者进于官,下者同于民,期以平天下之财而不偏。于是乎有日省月试之法焉。器不成于一朝,而功难废于一日,不之省焉,则勤惰不一,而工奸其力矣。物或精于一时,而人难勤于终月,不之试焉,则规矩不齐,而工滋其伪矣。若夫量功给食,事又何可畧也?有通名于吏人,论道艺諌能制作,以资用,是养于王国,所当资以厚糈也。有比能于厮养胥靡,版筑仅力作以糊口,是食于民间,所当令其代耕者也。如此则人献其能,工拙相安,百工岂不劝哉?乃知王者以疎濶治其大,而以周宻治其小。吾观后世百工之事,有听之民者矣,其始似乎简便,然所作者必缓急无纪,贵贱无制,或积而不用,或求而不给,至于工民相怨,而轻重之势不均,国遂以病。惟王者总羣方而计之,则百工服而天下无所偏困矣。又必为久逺之思,而不屑于一时之利。吾观后世百工之事,有掌之官者矣,其意存乎裕已,故所作者多寛其时日,厚其资粮,匠人作奇器,女工滋人蠧,至于上下相欺,而滛巧之技日进,俗由以坏。惟王者量大利而衡之,则百工安而上下无所争胜矣。故古之圣王,取随取坎,极制作之奇,而不为无用,使述之者不虗其岁月而已。周之哲相,多艺多才,尽文章之美而不以技名,使守官者不失其姓氏而已。嗟乎!一百工耳,或以生财,或以伤财。王者于劝之中,又致愼焉。

事列九经之一,应湏此崇论闳议,亦何尝濶畧题靣,以为博也。

行前定则不疚        章世纯

行所以得者,豫道存也。夫不疚而行成矣,顾所以得此者,非以前定之故乎?且豫者,百事之制也。一时之言,一时之事,犹不可不先成于心而制其数,况行之制于终身者乎?言事者,所以与物交也;行则成而存乎已者也。跲与困,所以无外宁也;行败而疚,则反而自苦其心者也。此其措之也愈难,而其待于豫者愈甚。如其失检也,其败也必也;若其早操也,其成也亦必也。夫不先多求于古人之迹,则不能知乎得失之所存,卒然而用之,有不知所以自置者矣。何也?斟酌之审,非一时事也。唯未至乎事之境而先论之,则其为时寛矣,而功亦得详焉。得已然之迹而卒之者,所以无憾于圣贤也。此理也,势也。不先习其性情之所之,则不能强其一旦之必合,卒然而御之,有身心相与梗者矣。何也?习惯之安,亦非一时之事也。唯未至乎动之地而先操之,则其力渐矣,而功亦得深焉。得平时之力而借之者,所以无恶于已志也。此亦理也,势也。盖夫人为行在旦昼之间,不觉清夜而后悔,之前定之为道也。物未接而神明,清可以当清夜之观矣,而揭之于先焉,事后之悔所以寡乎?夫人为行在已,亦不即觉,旁观而常耻,之前定之为道也。识未起而观物暇,可以代旁观之明矣,而揭之于先焉,事后之耻所以寡乎?夫行之起也,于心出之;其成也,于心复之。不疚者,复之心而心无怍也;前定者,出之心而心先可无怍也。故曰:豫者,百事之制也。

理得辞顺,自然出拔。好作奇语,致气象衰薾。自是文章大病,当以此为正风也【原评】

以圣贤语自騐于身心而得之,乃能如此俊拔明粹。

译日省月试 三句 陈子龙 详细论述考察百工,便知道古代技艺事务的精密。古代对于百工之事,以详密为务,难道可以只求大概吗?况且制作器物要取法于自然形象,圣人为满足百姓的使用而衡量材料;《考工记》说先王竭尽民力,似乎对末业反而更加详密。器物用途日益繁多,百姓也因而更加巧作,所以唐虞有共工之官,周代制度又把它作为六官之一,足见其事务的重要。技巧之事由地位卑下的人掌握,这使它的行业与上层隔绝。知道的人不能治理,治理的人不能知道,凭什么辨别其中得失呢?君王审察才能而任用官员,所以把准绳收藏在府库,把制度交给官吏掌管,先使天下器物的标准统一而不混乱。制作器物而擅长技巧的人,便召来任用;这类人与农民不同。自己养活自己的人每天劳苦,依靠别人供养的人每天安逸,用什么来制约他们呢?君王以根本为准来补偿末业,所以优秀者进入官府,普通者同于民间,期望使天下财力平衡而不偏。于是便有每日省察、每月考核的制度。器物不是一天就能制成,功夫也不能一天废弃;不每日省察,勤惰就不一致,工匠便会偷减用力。器物有时一时精良,而人却难以整月勤勉;不每月考核,规矩便不统一,工匠的虚伪欺诈就会增加。至于按照功劳供给食禄,事情又怎么可以忽略呢?在官府中有正式名籍,能够讲论道艺、进谏、制作器物,以供资用的人,这是由王国供养的,应当根据其才能给以优厚俸禄。有的才能只相当于厮役、奴仆,只能从事筑墙等体力劳动来糊口,这是靠民间供养的,应当让他们代替耕作。这样,人各自贡献才能,工巧与拙劣都能相安,百工难道不会受到劝勉吗?由此可知,君王用疏阔的办法治理大事,用周密的办法治理小事。我看后世百工之事,有听任百姓自行处理的;开始似乎简便,但所制作的东西必然缓急没有条理,贵贱没有标准,有的积存而不用,有的需要却供应不上,最后工匠和百姓彼此怨恨,轻重的形势不均,国家便因此困病。只有君王总揽各方而统筹计算,百工才能服从,天下也不会有偏困。又一定要作长远打算,而不贪恋一时利益。我看后世百工之事,有由官府掌管的;其意图在于使自己宽裕,所以所制作的东西往往放宽期限、增加资粮;匠人制造奇巧器物,女工滋长人的弊病,最后上下互相欺骗,淫巧技艺日益发展,风俗也因此败坏。只有君王衡量大利而加以平衡,百工才能安定,上下也不会争相逞强。所以古代圣王,取法于《随卦》《坎卦》,把制作器物的奇巧发挥到极致,却不制作无用之物,只使记述这些事情的人不虚度岁月罢了。周代贤明的辅相,多才多艺,尽情发挥文章的美,却不以技巧著名,只使守职的官员不失去自己的姓氏罢了。唉!不过是百工之事,有的可以产生财富,有的却会损伤财富。君王在劝勉百工的同时,又特别谨慎。这件事列在九经之一,当然需要这样崇高宏阔的议论,哪里曾经故意把题面说得疏阔,只为了显得博大呢?行前定则不疚 章世纯 行为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预先存有谋划。既然没有内疚而行为能够成就,那么得到这一结果,难道不是由于事先有所决定吗?况且预先谋划,是百事的制度。一时的言语、一时的事情,尚且不能不先在心中形成判断而制定处理的方略,何况贯穿终身的行为呢?言语、事务,是用来同外物交往的;行为则在完成之后存留于自身。跌倒和困窘,是因为在外部不能安宁;行为失败而感到内疚,则会反过来苦害自己的内心。这些事情越难安排,就越需要预先谋划。如果失去检点,失败是必然的;如果及早操持,成功也同样是必然的。不先多多考察古人的事迹,就不能知道得失所在;仓促之间使用它们,便会不知道怎样安置自己。为什么呢?审慎斟酌不是一时之事。只有在尚未进入事情的处境之前先加以讨论,时间才会宽裕,功夫也才能周详。取得已经发生的事迹并加以完成,是为了对圣贤没有遗憾。这是道理,也是形势。不先习熟自己性情所趋向的方向,就不能强使自己在某一时刻一定与它相合;仓促之间驾驭它,便会有身心相互抵触的情况。为什么呢?习惯所带来的安适,也不是一时能够形成的。只有在尚未到达行动的境地以前先加以操练,力量才会逐渐积累,功效也才能深厚。取得平时积累的力量而在事情中借用它,是为了使自己的意志没有厌恶。这同样是道理,也是形势。人的行为发生在早晚日常之间,往往不能立即察觉,到了清静的夜晚才后悔;事先决定就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事情尚未接触时,精神清明,可以用来代替清夜的观察;如果先把它揭示出来,事后的悔恨为什么会少呢?人的行为发生在自身内部,也未必立即察觉,旁观的人却常常感到羞耻;事先决定就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意识尚未发动时观察事物,能够有闲暇代替旁观者的明察;如果先把它揭示出来,事后的羞耻为什么会少呢?行为开始时,是从心中发出;行为完成时,又回到心中。不内疚,是回到心中的念头没有惭怍;预先决定,是发出行为的念头事先就可以没有惭怍。所以说:预先谋划,是百事的制度。道理得到申明,文辞自然顺畅,因此自然挺拔出众。喜欢制造奇特语句,会使气象衰弱萎靡。这本来是文章的大毛病,应当以此作为纠正文风的准则。【原评】能够把圣贤的话用来在自己的身心上验证并真正得到它,才能写得这样俊秀挺拔、明白精粹。

获乎上有道  三句     陈际泰

借言君友之人,明豫道也。夫信友以获上,此豫道也。岂不信而能致是哉?尝谓士之学至矣,名誉不闻,友之罪也;名誉闻矣,君不之用,君之罪也。由此言之,友之权不亦重乎?故欲获上,非此无由焉。盖上之隔于下,犹下之隔于上也。君无悬知于士之理,而士无自荐于君之权;君有自信于其人之端,而士有通信于其犮之素。故上未易获也。能见信于友,则上获矣;不能见信于友,则上终弗获矣。何也?先王乡举里选之事,即授于平日相与为竞之人,则友者乃其民也。防有以相习,长有以相知,命端于此,而后耳目眞。故古者比闾族党之势重。先王吁俊论秀之法,或闗于其乡所尝在朝之士,则友者乃其臣也。得举则功随,失举则谴及。责能于此,而后保任精。故古者公卿大夫之权尊。由是士能勉于自爱,则友虽仇也,有其举之而莫之敢废。何者?信之耳。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以有此具也。由是士或甘于自暴,则友虽昵也,有其废之而莫之敢举。何者?不信之也。是故匹夫有不善,可得而弃,以有此具也。故上之获士有道也,不凭于不相知之人,独寄其权于友,故不劳而得眞士。士之获上有道也,不务于不必急之事,独修其实于信,故不诡而结主知。夫信之诚,当豫也,则悦亲,寜可缓乎?中二比周官周礼之意,详在其中【原评】

博洽深通,故信手挥洒,皆无浮浅语。

诚之者人之道也       章世纯

知人道之所在,而人可以自尽矣。夫有天而无人,则于分不全,故诚之之功,亦君子所以求自尽也。且天与人相并而为用,在天者特以立其极,而在人者则以致其功,斯二者之所为,所以相辅而相成也。是故诚者,为天道固矣。使天固,诚之我固,置之是谓弃天人,而弃其所受于天之分,则背本也甚矣。天所不足,人所不为,是谓恃天人而徒恃天之所以与我,则无志也甚矣。故有诚者,则有诚之者,而有为之法起焉。有天道,则有人道而自全之能生焉。天有大同之德,人各得以分其精,斯亦足矣,而又期于有以保之,此岂务为扰也哉?人也者,天之继也。彼务于物之所以生,而我务于物之所以成,道之所以相终者,有固然耳。天有参差之数,我不得以全其分,则亦已矣,而又期乎有以益之,此岂以争天权也哉?人也者,天之参也。彼容有偏至之气,我实有复性之机,道之所为相辅者,有固然耳。盖虽中处覆载之内,然质已与之相离,则有自用之才,故能因质而用之,亦复骋能而化之,而未尝俛而听其所以处,此人道之所以次乎天。虽均列品庶之中,而智与之相絶,则有造事之哲,故能从天而奉之,亦能制天而用之,而未尝帖然自弃于无所用,此人道之所以尊乎物。且夫人亦安所不至哉?违道而行,则悖天逆情,尽反天下之常,且亦其力之所能给也。顺道而趋,则全性存眞,分衡造化之功,岂顾非其智之所能为也?夫人亦安所不至也。

思致镵刻,恰探得题之眞实处;相终相辅,二义通篇暗相承递,章法尤为严密。若理不足而求之词,虽得子家之精,亦无取焉。此文亦载陈大士稿中,细玩清削坚鋭之气,与章一律,故正之。

译获乎上有道 三句 陈际泰 借谈论君主与朋友的关系,说明预先谋划的道理。凭借朋友的信任来取得君主的信任,这就是预先谋划的道理。难道不先取得朋友的信任,就能达到这种结果吗?我曾说,士人的学问已经成就,却没有声誉流传,是朋友的过错;声誉已经流传,君主却不用他,是君主的过错。由此说来,朋友的权力不是很重要吗?所以想取得君主的信任,若不通过这个途径就没有办法。大概上位者与下位者彼此隔绝,正如下位者也与上位者隔绝。君主没有悬空而知士人的道理,士人也没有自行荐举给君主的权力;君主有从某人开始信任他的门径,士人也有通过朋友来沟通的常规。所以取得君主信任并不容易。能够得到朋友信任,就能取得君主信任;不能得到朋友信任,就终究不能取得君主信任。为什么呢?先王乡举里选的制度,就是授予平时彼此交往、相互竞争的人以荐举权,那么朋友就是他们的百姓。下层有所熟习,长者有所了解,任命的端绪由此开始,然后耳目才真正可靠。所以古代比、闾、族、党等基层组织的权势很重。先王考察俊才、评议秀士的办法,有时也关系到其乡里中曾经在朝任职的士人;那么朋友就是他们的臣属。被荐举成功,功劳随之而来;荐举失败,责罚也会牵连到他。能否负责由此得到考察,保举任用才精确。所以古代公卿大夫的权力尊重。由此,士人只要能够勉励自己珍惜名节,即使朋友是仇人,只要他有荐举之权,也没有人敢废弃他。为什么呢?因为相信他的缘故。所以普通人有善行,也可以得到荐举,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制度。相反,士人如果甘愿自暴自弃,即使朋友与他亲近,也可以把他废弃而没有人敢荐举。为什么呢?因为不相信他。所以普通人有恶行,也可以得到弃置,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制度。因此,君主取得士人有一定的道理:不把权力寄托在彼此不相知的人身上,而只把它寄托给朋友,所以不费力便能得到真正的士人。士人取得君主信任也有一定的道理:不在那些并非急务的事情上用力,而只在取得信任上修养真实德行,所以不靠诡诈也能得到君主的知遇。信任必须真诚,预先谋划,就能使亲近之人喜悦,难道可以缓慢吗?其中第二、第三段与《周官》《周礼》的意义相合,详细内容都在这里。【原评】学识广博,融会深通,所以随手挥洒,写出的都是内容充实而不浮浅的话。诚之者人之道也 章世纯 懂得人道所在,人就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了。天有而无人,那么天道所赋予的职分就不完整;所以使诚实实现的功夫,也是君子用来求得充分发挥本性的途径。况且天与人相互配合而发挥作用:天所做的,专在于确立准则;人所做的,则在于实现其功效。这两者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彼此辅助、相互成就。因此,诚实是天道,这是确定无疑的。假如天道本来如此,而我们却不能使诚实在自己身上落实,置之不理,这就叫作抛弃天道与人道;抛弃自己从天那里所接受的职分,实在是太背本了。天所不能完备的,人也不去做,这就叫作倚仗天人,徒然依赖天所给予我的东西,实在是太没有志向了。所以有天道的诚实,就有使诚实实现的人道,于是实行的方法便产生了。有天道,就有人道以及使人道自我完备的能力。天具有普遍同一的德性,人各自都能分得它的精华,这已经足够了;但又希望有办法来保持它,这难道是专门制造扰乱吗?人,是天道的继续。天致力于万物的生发,我致力于万物的成就,道之所以彼此终始相接,本来就是如此。天有参差不齐的定数,我不能使自己的职分完备,那也就罢了;但又希望能够有所增益,这难道是要争夺上天的权力吗?人,是天道的参赞。万物或许各有偏至的禀气,而我确实有恢复本性的机能;道之所以彼此辅助,本来就是如此。人虽然处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但本质已经同天地有所区别,因此具有独立运用的才智;所以能够依据本质来运用它,又能够施展才能来改化它,而不曾低头听任天地对自己的安排。这就是人道次于天道的地方。人虽然同列于万物之中,但智慧却同万物截然不同,因此具有创造事物的明哲;所以既能顺从天道而奉行它,也能制御天道而利用它,而不曾安然自弃,认为自己无所作为。这就是人道尊于万物的地方。况且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呢?违背道而行动,就会悖逆天理、违反人情,把天下的常道完全反过来;而且这也正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顺从道而前进,就能保全本性、保存真实,分担并衡量造化的功业;难道还会顾虑那不是自己的智慧所能做到的吗?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呢?构思深刻,刻画精细,恰好探得了题目的真实要旨;“相终”“相辅”二义贯串全篇,暗中相互承接递进,章法尤其严密。如果义理不足而只在文辞上求取,即使得到子家文章的精华,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这篇文章也载在陈大士的稿本中,细细玩味其中清峭、削劲、坚锐的气势,和本篇完全一致,所以加以订正。

博学之  四句       陈际泰

君子求知之方不一而足也。夫求知之方不精,其所失者当不止于知也。故君子求进于知之道,不厌详焉。且吾人所为误于行者,不于行昉也。不求精于所行之理,从行而索之,则已粗;不求豫其所为行之之具,临行而后求之,则已晚。君子于此有求知之道焉。君子于知有求详之道焉。凡以择其至善也。夫恃一心之知,知无防也;即恃一代之知,知无防也;虽恃在一人之知,与恃在已之知,知亦无防也。君子有以处此矣。可行之理具于古人之诗书者,不学无由知也。时积而事多,事积而理多。古人以智相饷遗,亦欲我之尽有之而节取其少。他日所行无向学者,不必用;当其用之而又未尝学也,君子之所深虑也。虽然,博学矣,其可知者,我旣知矣;其徒学者,我不能知。人必有知之者,但患挟已而自傲,与弱已而防前耳。是故学须问也。乃问非畧也,约畧而询之,人必约畧而醻之。非人有所靳而不尽,以为我固已悉也。率而行之,则事有半闇;悔而复之,则问有重累,非所云也。盖所学诚博,而君子又贵加之审问也。抑可行之理得于师友之启告者,不思亦何由实知之也?太劳其精而神费,太索其理而眞荡。向人以美相诏示,亦欲我之谨持之而过用其心。异日所行甚庸思者,不必中求;所以中者,而又未始思也。君子之所甚危也。虽然,愼思矣,其知所得于人者,又复得于已矣。其所思者,虽可合于人之所知,要未能信其眞合于人之所知者,其可坚于自是以不言为信,重于劳物以再质为嫌乎?是故思须辨也。乃辨非茍也,理立于十而后止,我至于九而遂迄。非独人有所意而未安,即在我亦未快也。万有不得已者,既无从知其然;即万万无不得者,亦无因质其信,非所云也。葢所思虽愼,而君子又贵加之明辨也。甚矣,君子之求知若是其曲而尽也,甚矣!君子求详于知之心,若是其繁以难也。葢古人不恃其能行之力,而特自豫其所以可行之理。是故其于知,必再四而后已焉。也词必已出,旣出又人人意中所有。召理只在眼前,浅学自不善爬梳耳。

能尽人之性  二句     陈子龙

物性杂,而难尽以人通之而已。夫物之性不可测矣,而圣人能尽之。然使人性之未尽,又何暇及此乎?且夫天下之人,虽踈,其实一而已。而物之为类,无算也。要而论之,受人之命,给人之欲耳。是以古之圣人以人为主,而万类纷纭,可以纲纪而理之矣。夫至诚之尽性以及人也,宁有既乎?形在蠢动者,道之所哀矜也。圣王在上,虽匹夫孺子,皆得各言其伤,而万物独无以自鸣,岂宜以异体而遗之?生于防末者,礼之所收録也。明盛之朝,惟麟游鳯舞,始能先应其瑞,而他物皆无以自见,岂宜以贱质而弃之?然而至诚不别图其事,更计其安也。能尽人之性,则物之性自尽矣。盖物莫贵于适用,而当草昧之日,则人智未开,不能辨物之良否而制之。吾观上古之圣人,使民知所以自养之具,旣已乐得其欲矣。于是树黍稷以为食,羁牛马以致逺物始无失用之忧也。假令万民之血气未和,则与共强弱于宇宙之间矣,何由尽其性哉?物乂贵于得时,而当衰乱之际,则人欲无等,不能因物之品令而取之。吾观后世之圣人,使民知所以自节之防,旣已不过乎理矣。于是林木无当长之伐,牲鱼无犯禁之取,物始免非时之贼也。假令百姓之礼制未明,则将分多寡于贫富之事矣,何由尽其性哉?间尝读《禹贡》,而知圣人之奇也。夫银镂砮磬产于华阳之山,蠙珠暨鱼生于淮泗之水,而凿山沈渊以求之,似于违物之性者,然不曰「大难之旣夷乎」?万物莫不以见用于人为悦,而世方升平,人民和乐,相与雕饰珍异,此王者有文章之观也,而物不敢辞矣。又尝读《周礼》,而知圣人之大也。夫虫豸鼠豕,不得已而有其形,枭鸟破镜,不自知而产其类,而设官迎神以除之,似于伤物之性者,然不曰「驱凶以衞良乎」?万物莫不以有害于人为罪,而羣生茂育,嘉祥叠见,相与芟夷丑俗,此王者有刑罚之用也。而物不敢怨矣。是故物有欲则可制,圣人设饮食以尽人之情,而推之神明,乃可以驯龙蛇之性。物有声则可通,圣人制律吕以和人之气,而极其微妙,乃可以通鸟兽之音。事之至奇而寔至庸者也,顾不先尽人之性,岂能臻此乎?

杂引而不病于复,中有浩气行乎其间,故英词奥理皆为我驭【原评】

不独浩气足以行之,于圣人知明处当意,却无一处不贯串也。此种,在昔人本非上乘,聊使空疎者知不可无学耳。若不求理之足、气之充,而但竞富有,未有不入于昏浮滞塞者。

译《博学之》四句,陈际泰。君子求取知识的方法不止一种。求知的方法如果不精审,那么所失去的恐怕不只是知识本身。因此,君子对于求进于求知道路的方法,从不厌其详。况且我们平日做事有所错误,并不是从行动本身开始的。不在所要实行的道理上求精审,却从行动中摸索它,就已经粗疏了;不预先准备实行所需的条件,到了行动时才去寻求,就已经晚了。君子在这里有求知的方法,君子对于知识又有求详尽的方法,都是为了选择最完善的道理。只依靠一己之心的知识,知识就没有防范了;即使只依靠一代人的知识,知识也没有防范了;即使依靠某一个人的知识,或依靠自己的知识,知识同样没有防范。君子对此自有处理的办法。可实行的道理,具备在古人的诗书中;不学习,就没有办法知道它。时代不断积累,事情越来越多;事情不断积累,道理也越来越多。古人把智慧互相馈赠遗留,也是希望我们能够全部拥有,而谨慎地取用其中一部分。将来所要实行的事情,如果从来没有向学问求取过,就不一定能采用;等到需要采用时,又从未学习过,这是君子深深忧虑的。即便如此,学问已经广博了,其中可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那些只是徒然学习的,我却不能知道。人一定有能够知道它的人,只怕他挟持自己的成见而自我骄傲,或者自以为浅薄而防备前人的知识。所以学习必须询问。询问并不是粗略地问;如果只是粗略地询问,别人也一定只会粗略地回答。并不是别人有所吝惜而不肯全部告诉你,而是以为我本来已经全都知道了。草率地照着去做,事情就会有一半处于昏暗不明;后悔了再回头询问,问题又会重复累积,这都不是所说的求学之道。所学固然确实广博,但君子又重视在此基础上加以审慎询问。再说,可实行的道理从师友的启发告诫中得到;如果不思考,又凭什么真正懂得它呢?过分劳损精神、耗费心力,过分搜求道理,真实本性反而会动荡。向别人请教,并以美好的道理相互告示,也是希望我谨慎地持守它,而不要过度耗费心思。以后所要实行的事情,如果只是非常平庸的思考,不必专门追求;真正合乎中道的,却又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是君子最为忧惧的。即使如此,慎重思考了,从别人那里所得的知识,又会重新成为自己的知识。自己所思考的,虽然可以同别人所知道的相合,但终究不能确认它确实同别人所知道的相合;难道可以固执地自以为是,以不说话为取信,又因为不愿劳烦别人而再去求证吗?所以思考必须辨析。辨析并不是苟且应付;道理要建立到十分完备才停止,我却达到九分就停步。并非只是别人心里有所疑意而未能安定,即使在我自己也还没有感到畅快。万一有不得已的情况,既无从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即使万万没有不得已的情况,也没有凭据来验证它的可信,这都不是所说的求知之道。思考虽然慎重,但君子又重视在此基础上加以明辨。君子求知竟然如此曲折而周详,实在太过分了!君子在知识上求详尽的心思,竟然如此繁复而艰难。古人不依赖自己实行它的力量,而特别预先探求它所以能够实行的道理。因此,他们对于知识,必定反复推求多次才停止。这些话一定是已经说出来的,而且说出来以后又都成为人人心中本来就有的见解。道理其实就在眼前,只是浅薄的学习者自己不善于爬梳整理罢了。《能尽人之性》二句,陈子龙。物的本性纷杂,只是难以完全通过人的理解来通晓罢了。物的本性固然不可测知,但圣人却能够完全通晓它。不过,假使人的本性还没有完全发挥,又哪里有闲暇顾及物性呢?况且天下的人,即使彼此疏远,实际上也不过是同一种人罢了;而物类的种类无数。概括地说,它们接受人的支配,满足人的需要而已。因此古代圣人以人为主,万物纷纭,都可以用纲纪来治理。至诚完全发挥人的本性,并进而完全发挥万物的本性,难道会有止境吗?形体处于蠢动状态的生物,是大道所怜悯的。圣王在上,即使匹夫和儿童,都能够各自诉说自己的伤痛;万物却独自没有办法发出声音,难道可以因为它们形体不同便遗弃它们吗?生长在边远末梢之地的生物,是礼所收录、保存的对象。政治清明昌盛的朝代,只有麒麟游行、凤凰飞舞,才足以首先应验祥瑞;其他万物都没有办法显现自己,难道可以因为它们形质卑贱便抛弃它们吗?然而,至诚并不另行谋划这些事情,而是进一步考虑怎样使它们安适。能够完全发挥人的本性,物的本性自然也就能够完全发挥。物没有比适合使用更可贵的了;但在混沌初开的时代,人类智慧尚未开通,不能辨别物的优劣并加以利用。我考察上古圣人,他们使百姓懂得用来自我养活的器具,既已使他们乐于得到所需之物,于是种植黍稷作为食物,驯养牛马以取得远方之物,万物才开始没有失去其用途的忧患。假使万民的血气没有调和,就只能同万物在天地之间争较强弱了,又怎么能完全发挥物的本性呢?物还贵在适逢其时;在衰乱之际,人的欲望没有节制,不能依照物类的品级和时令来取用它们。我考察后世圣人,他们使百姓懂得用来自我节制的防范,既已不过分违反道理,于是林木不再在尚未长成时砍伐,牲畜鱼类不再在禁令之内捕取,万物才免除了非时而遭残害的灾祸。假使百姓的礼制还没有明白,就将要在贫富问题上分配多少了,又怎么能完全发挥物的本性呢?我曾读《禹贡》,才知道圣人的奇伟。银、镂、砮、磬出产于华阳之山,蠙珠以及鱼产于淮、泗之水;凿山沉渊去求取它们,似乎是违背物性的行为,但不是说“大难已经平定了吗”?万物没有不因能够为人所用而感到喜悦的;天下正处于太平上升之时,人民和乐,相互雕饰珍奇之物,这是王者显示文治的景象,物也不敢推辞。我又曾读《周礼》,才知道圣人的伟大。虫、豸、鼠、豕不得已而形成那样的形貌,枭鸟、破镜鸟并非自知却产生同类;设置官职迎接神灵来除掉它们,似乎是伤害物性,但不是说“驱除凶邪以保护善良吗”?万物没有不把危害人类视为罪过的;群生繁茂生长,祥瑞接连出现,共同铲除丑恶的习俗,这是王者施用刑罚的作用,物也不敢怨恨。因此,物有欲望就可以加以制约;圣人制定饮食制度来完全满足人的情感需要,再把这种道理推及神明,才可以驯服龙蛇的本性。物有声音就可以沟通;圣人制定律吕来调和人的气息,并把它推演到精微玄妙的境地,才可以通晓鸟兽的声音。这是最奇异而实际上又最平常的事情;如果不先完全发挥人的本性,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杂引众多而不嫌重复,篇中有浩然之气运行其间,所以精美的文辞和深奥的道理都能被作者驾驭。【原评】不只是浩然之气足以使文章流动;对于圣人明察事理、处理事情的旨意,也没有一处不贯串其中。这种文章在古人看来本来并不是上乘之作,只是姑且使空疏的人知道不可不学习罢了。如果不求道理充足、气势充沛,只竞逐材料丰富,没有不陷入昏暗、浮薄、滞涩、闭塞的。

至诚之道  二句      马世奇

诚之明也,以其道决之而已。夫至诚非有意为知,而道固可以前知也,所谓诚则明者也。且天下开物成务之故,皆视所知以起,故凡圣人继统,其智未有不处天下之上者,而吾以为非其明至,乃其诚至耳。何也?至诚之道,天道也。言天则不与情为役,夫情之遇物常昧,天之遇物常觉,情有妄而天无妄也,无妄而其道已精矣。言天则并不与识为偶,夫识之所及在事中,天之所及在事先,识有心而天无心也,无心而其道弥大矣。羲皇以来,五德代移,则事之起于知也渐多,而要之理以御数,果其根极于理,卽所谓成功之退,将来之进,皆其理之自然,而无俟推测者也。至诚所可知之于数以前也。唐虞以降,三统递变,则知之歴于事也愈详,而要之防以造形,果其通极于防,即所谓前人之智,后人之师,皆其防之相乘而不借探索者也。至诚所可知之于形以前也。天下莫前于不覩不闻,而覩闻为后,试想诚者未发之中心,无所系,无所系则常虚,虚故气机毕贯,其知在千古犹在须臾也,总一诚之上通于天命而已。天下莫前于生天生地,而天地为后,试想诚者尽性之后,心有所主,有所主则常实,实故防显咸彻,其知之在三才犹在一念也,总一诚之黙契于化育而已。是故人患知少,至诚则无所不备,彼其验知于不爽者,皆顺应而不劳者也,天下之贤智莫能防及矣。道之可前知者不在外也。人患知多,至诚则操之至密,彼其涵知于坐照者,皆藏用而莫窥者也,天下之世运赖以匡维焉。道之可前知者大有为也,此所谓天道也。

前知讲得深确,诚字先讲得精研,是作家眞实本领,一毫假借不得【原评】

义理精深,气体完浑,稿中第一篇文字。

必有祯祥          钱 禧

兴机之先,见者惟至诚,知其然也。夫以祯祥卜兴,此必待兴而后指为祯祥也。惟至诚必之于未见之先,故能前知其兴耳。且夫有必昌之运,则有必昌之防。旣事而安之者,天下之人也;将事而示之者,鬼神之用也;未事而信之者,至诚之所以为至诚也。如国家无祯祥不兴,理则然矣。于其未有祯祥之际,而信其必有祯祥之理,此岂人之所能与乎?天性聪明,见一人之不自弃而勉强力行者,则示之祯以正告之,若曰:天下之大,未有为其事而无其应者,亦视其力行何如耳。天心仁爱,见一人之能力行而初终不怠者,则示之祥以详告之,若曰:诸福之物,未有有其人而惜其报者,亦视其有终与否耳。国而旣故矣,燕皇天而昌厥后,则命为之一新也。觇其国上下忧勤,朝夕之不暇;民人恺乐,耕凿之不惊。何所期于符瑞,而侈言其事?然而景命方来,则志气自动。王者无心于符瑞,而符瑞之有焉,必也家而旣世矣,贻孙谋而燕翼子,则业为之益大也。视其家子孙贤才聪听,祖考之彛训,世禄由礼,深知稼穑之艰难,何取徴于美应,而咏歌其盛?然而大业渐隆,则精神先见。君子无心于美应,而美应之有焉,必也此非独其理也,实有其事也。鸟兽草木,各有性情,为侧身厉行之君臣,而特发其秀,此非独报也,实有其致之者也。山川社稷,岂知谄媚?当吉人精气之郁勃,而不敢自爱其诚。帝王之兴,皆由人事,而不由天命。人事即天命也。鳯至图出,皆耳目间事耳。诗书所记,皆颂其后,而未睹其先。事后而防,先也。化家为国,化国为天下,皆在不闻不睹中耳。若待旣兴而知兴,旣有祯祥而知祯祥,此天下之人也,非至诚如神之学也。

此方是必有祯祥,他作皆祯祥考耳【原评】

于天人相应之理,实能洞烛本原,词防丰美,气质光昌。

译《至诚之道》二句,马世奇。诚之所以明,是因为用它的道理来判断罢了。至诚并不是有意要成为有知,而是道本来就可以使人预先知道,这就是所谓“诚则明”。况且天下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缘故,都要根据所知来发动;所以凡是圣人承继统绪,他们的智慧没有不处在天下人之上的,而我认为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明察极其高明,而是因为他们的诚达到了极致。为什么呢?至诚的道,就是天道。说到天,就不能让它受情感支配;情感接触事物常常昏昧,天接触事物却常常明觉;情感有妄误,而天没有妄误。没有妄误,它的道就已经精纯了。说到天,也不能把它同知识相提并论;知识所能达到的在事情之中,天所能达到的在事情发生之前;知识有意念,而天无意念。没有意念,它的道就更加广大了。自羲皇以来,五德相继更替,事情由知识发动的越来越多;但归根结底,都是用道理来驾驭气数。假如根本最终归于道理,那么所谓已经成就的退去、将要到来的进展,都是道理自然如此,不必等待推测。这就是至诚能够在气数发生以前有所知。唐虞以来,三统递相变更,知识经过具体事物而表现得更加详尽;但归根结底,都是凭借法则来创造形体。假如其贯通最终归于法则,那么所谓前人的智慧、后人的老师,都是法则彼此相承,不必借助探索。这就是至诚能够在形体出现以前有所知。天下没有比尚未被看见、听见的状态更早的了,而看见、听见已经是后来的阶段。试想至诚之心尚未发动时,没有任何牵系;没有牵系便常常虚明,虚明所以使气机全部贯通,它的知识在千古之间仍如同顷刻之间,总归不过是诚向上通达天命罢了。天下没有比天地生成以前更早的了,而天地已经是后来的阶段。试想至诚完全发挥本性之后,心中有所主宰;有所主宰便常常充实,充实所以使法则显现而完全贯通,它的知识在天地人三才之间仍如同一念之间,总归不过是诚默默契合于化育罢了。因此,人只怕知识少,而至诚就没有什么不具备;它验证知识而不出差错,都是顺势应合而不费力,天下贤者智者都不能赶得上。道之所以能够预先知道,并不在外部。人只怕知识太多,而至诚则把知识操持得极其严密;它含藏知识于静坐自照之中,都是藏而不用、没有人能窥见的,却凭此匡正维系天下的世运。道之所以能够预先知道,是要有大作为;这就是所谓天道。预知一层讲得深刻确实,“诚”字先讲得精细深研,这是真正作家的本领,一点也不能假借。【原评】义理精深,气势浑厚完整,是稿本中第一流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必有祯祥》,钱禧。兴盛的先机,在尚未显现以前,只有至诚之人能够看见并知道它将如此。用祥瑞来占验兴盛,必定要等到兴盛以后才指认它为祥瑞;只有至诚之人能够在尚未显现以前就确认它,所以能够预先知道国家将要兴盛。况且有必定昌盛的气运,就有必定昌盛的征兆。事情已经发生后使它安定,是天下人的作用;事情将要发生前把它显示出来,是鬼神的作用;事情尚未发生便相信它,是至诚之所以成为至诚的地方。假如国家没有祥瑞就不能兴盛,道理确实如此。在还没有祥瑞的时候,便相信它必有祥瑞的道理,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天性聪明的上天看见一个人不肯自我放弃而勉力实行,就显示祥瑞来正面告诫他,仿佛说:天下这么大,从来没有做了某件事却没有相应结果的,只是要看他努力实行到什么程度。天心仁爱,看见一个人能够努力实行而始终不懈,就显示祥瑞来详细告诫他,仿佛说:各种福善之物,从来没有属于某个人却吝惜不给他报偿的,只是要看他能否坚持到底。国家既已衰败,安享皇天而使后代昌盛,那么天命就会使它重新振兴。观察一个国家上下忧虑勤劳,早晚都无暇休息;百姓和乐,耕作取水都不受惊扰。既然这样,又何必期待符瑞并夸张地谈论这些事情呢?然而,盛大的天命将要到来,人的志气自然会振作。王者本来无心求取祥瑞,而祥瑞却出现了;必定是家业已经世代相传,留下谋略给子孙、安乐地辅助后代,于是事业更加宏大。观察这个家族的子孙贤能、有才、聪敏,遵守祖先的常训,世代禄位都依据礼法取得,深深知道农事的艰难,哪里还需要从美好的应验中求取征兆、歌咏它的盛大呢?然而,大业渐渐兴隆,精神气象先已显现。君子本来无心求取美好应验,而美好应验却出现了;必定不只是道理如此,实际上也确实有相应的事情。鸟兽草木各有自己的性情,对于那些谨慎自持、严厉实行道义的君臣,特别显现它们的秀异;这不只是报答,实际上是有人使它们达到这种境地。山川社稷哪里懂得谄媚?只是当吉人的精气郁勃充盛时,它们不敢吝惜自己的真诚。帝王的兴起,都由于人事,而不由于天命;人事就是天命。凤凰到来、河图出现,都不过是耳目所见的事情。诗书所记载的,都歌颂兴盛之后,而没有看见兴盛之前。事情发生以后才显现的征兆,在时间上反而是先前的根本。由家成为国家、由国家成为天下,都发生在无人听见、无人看见之中。如果等到已经兴盛以后才知道兴盛,等到已经出现祥瑞以后才知道祥瑞,那只是天下普通人的学问,不是至诚如神的学问。这才真正是《必有祯祥》的文章,其他作品都只是考察祥瑞罢了。【原评】对于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确实能够洞察根本源流;文辞法度丰厚优美,气质光明昌盛。

动乎四体          陈际泰

观于所动,卽身亦有不能自主矣。夫四体之动也,岂我动也乎哉?故观所以动,而其符已着于此矣。且自识微之士,其于高卑疾徐间逆占时事,歴歴不爽,此非茍而已也。彼且于天人之际深矣。盖天下无故之举止,皆有闗乎有故之征应,而天下有形之机缄,总协乎无形之际运。则四体之动也,固自动耶?而四体之动也,固有动之者耶?动而之吉,动而之凶,似乎造于人之使然。然而天地间无事无理数,彼其蠢然者,胡然而惠廸也?胡然而从逆也?此其间有无名者鼔之以出,而催迫于运之固然。固然者,又有使然者矣。倐动而此,倐动而彼,似乎适于我之偶然。然而身世中无刻无▯神,彼其俄顷间,胡然而亨嘉也?胡然而错履也?此其间有大力者负之以趋,而流转于命之偶然。偶然者,又有常然者矣。盖宇宙浮光之处,皆于穆之气所栖,一切善败之兆,其精神或见于山川,而身旣处其中,旣渐移渐满,则四体之升降俯仰,必无以解乎造物之吹嘘。吾人骨理之间,皆天地之神所结,一切好丑之机,其魄兆或萌于意气,而身适当其后,旣渐推渐着,则四体之进退周旋,必不能以免夫神明之策驭。当其动,问之动者,动者不知,而云为之际,制于天。当其动,卽问之动之者,动之者亦不知,而天地之行制于气。则观四体之动,不可以占其祸福也哉?古人立言,胷中必先多蓄天下之义理,触处卽发,故言皆有物。作者每遇一题,必有的义数端,为众人所未发,由其博极羣书,一心两眼,痛下功夫,而寔有心得,故取之左右逢源。学者若专于八股中求之,则高言何由止于众人之心?

道并行而不相悖       谭元春

观于并行者,而知有主乎行者也。夫并行者,相悖之端也。而道之在天地者不然,岂无所以主之乎?且夫仲尼以语黙进退为道,而天地以四时日月为道。使节序不足凭,而晦明不可知,彼苍苍者,其谁得而问之?而道则错行代明如斯矣。错者,杂出;并者,同至;代者,互更;并者,齐曜。错则不并,代则不并矣。而何以谓之并行?且见其不悖哉?并者,以其一往而一来,非若往而不来者也。而乆则易至于相忘,忘则悖。不悖者,卽以其一往而一来,无碍于往而又来者也。而其妙正在于能并,并则行。我见夫春夏秋冬者,亦世人定之以为春夏,定之以为秋冬,而天地则寔有所为四序者,以就夫世之所谓春夏秋冬,而毫不见爽也。彼其防幻甚矣,而令人得以履端于始,归余于终。此非沍寒不夺酷暑之职,成功不侵将来之权,而何以若是之不爽矣?我见夫昼夜者,亦世人以其明为昼,以其晦为夜,而天地则又有所谓两曜者,以畀夫世之所谓昼夜,而毫不见欺也。彼其高逺甚矣,而令人得以土圭测之,玉衡窥之。此非晦者不入朔者之限,过者不争不及者之度,而何以若是之无欺矣?故冬不如春生之美,月常减日照之半,而犹以为并者,不得移之于彼,亦不得赢之于此也。有时暑未去而寒卽交,有时日未入而月已生,而不以为悖者,各有未竟之事,各有将宣之令也。若是者,吾以归之大徳小德焉,而可以拟仲尼之大矣。

观物察化,皆从心源濬瀹而出,非徒乞灵于故纸者。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启祯四书文卷七目録

  孟子上

  齐桓晋文之事  一章    郑 鄤

  然则废衅钟与  三句    刘 侗

  庄暴见孟子曰  一章    黄淳耀

文王之囿。一章。黄淳耀「春省耕而补不足」。二句。张溥

  耕者九一  五句      罗万藻

  齐人伐燕胜之  二章    陈际泰

君子创业埀统爲可继也。《陈际泰》

  虽有智慧  二句      陈际泰

  不得于心  不可      金 声

  何谓知言  一节      方以智

学不厌,智也。陈际泰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不为也。黄淳耀

  圣人之于民亦类也      章世纯

  栁下惠不恭         金 声

  前日于齐  一章      陈际泰

  孟子之平陆  一章     黄淳耀

  有官守者 四句       陈际泰

  夫世禄 三节        罗 炌

诗云「雨我公田」,一节。陈子龙「人伦明于上」,二句【其一】陈际泰「人伦明于上」,二句【其二】陈际泰「诗云周虽旧邦」,四句。陈际泰

  卿以下  二节       金 声

  乡田同井 五句       陈际泰

  当尧之时 二节       金 声

树艺五谷,二句。陈子龙《孟子》谓戴不胜曰,一章。黄淳耀段干木,非由之所知也。钱禧

诸侯放恣,二句。黄淳耀:「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一节。

  陈际泰

  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   一章

  艾南英

译《动乎四体》,陈际泰。观察人的动作,甚至身体也有不能自主的时候。四肢百体的动作,难道是我自己在使它动作吗?所以观察它为什么会动作,征兆就已经显现在这里了。况且从那些能识察细微之处的人看来,他们在高低、快慢之间预先推知时事,屡屡准确无误,这并不只是偶然。那种人对于天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深刻体会。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举止,所有举止都同有缘故的征兆相联系;天下有形的机括,总同无形的气运相协合。那么四肢百体的动作,果真是自动的吗?还是四肢百体的动作,确实有使它动作的力量呢?动作趋向吉祥,动作趋向凶险,看起来像是由人的作为造成的。然而天地之间没有一件事不包含道理和气数,那些懵然无知的事物,为什么忽然受到惠益?为什么忽然顺从或违逆?这里面有一种无名的力量鼓动它们出现,又催迫它们遵循气运的必然。所谓必然,又有使它如此的力量。忽然动向这里,忽然动向那里,看起来像是偶然适合于我;然而身世之间没有一刻没有鬼神,那些顷刻之间的变化,为什么忽然亨通美善?为什么忽然步步错乱?这里面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承载着它趋行,又在命运的偶然中流转。所谓偶然,又有其恒常的根由。宇宙一切浮光显现之处,都是穆穆之气所栖息的地方;一切成败的征兆,它的精神有时显现在山川之间,而身体既然处在其中,逐渐迁移、逐渐充满,那么四肢百体的升降俯仰,必然无法逃脱造物之气的吹拂鼓荡。我们骨骼肌理之间,都是天地神气凝结而成;一切美丑的机兆,有时其魂魄的征兆萌发于意气之中,而身体恰好处在它的后面;既然逐渐推动、逐渐显著,那么四肢百体的进退周旋,必然不能逃脱神明的谋划驾驭。在它动作的时候,问那正在动作的身体,身体并不知道;而在言语行为之间,却受到上天的制约。在它动作的时候,即使问那使它动作的力量,使它动作的力量也不知道;而天地的运行受到气的制约。这样看来,观察四肢百体的动作,难道不可以用来占验祸福吗?古人立言,胸中必先积蓄天下的义理,一有所触发便立即发出,所以言语都有实际内容。作者每遇到一个题目,必定有几条明确的义理,是众人尚未发明的;这是因为他博览群书,一心两眼,痛下功夫,确实有自己的心得,所以取用材料时左右逢源。学习者如果只在八股文中寻求它,那么高明的言论怎么能够止于众人心中呢?《道并行而不相悖》,谭元春。观察彼此并行的事物,就知道有主宰它们运行的力量。并行,是彼此相悖的开端;但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却不是这样,难道没有主宰它的原因吗?况且仲尼把言语、沉默、进退都看作道,天地则把四时、日月看作道。假使节气次序不足以凭信,昼夜晦明又不可知,那么苍苍的上天,还有谁能够询问它呢?然而道却像这样交错运行、轮流显明。所谓“错”,是交杂出现;所谓“并”,是同时到来;所谓“代”,是相互更替;所谓“并”,是齐同发光。交错就不能同时并行,更替也不能同时并行,那么为什么说它们并行呢?又怎么能看见它们彼此不相悖呢?所谓并行,是因为一个前往、一个回来,不像只去而不回。只是时间久了容易彼此遗忘,遗忘就会相悖;之所以不相悖,正是因为一个往去、一个归来,往去不会妨碍归来。它的妙处正在于能够并行,并行便能各自运行。我所看到的春夏秋冬,也是世人把它们确定为春夏、秋冬;天地则确实有它所安排的四时次序,来符合世人所说的春夏秋冬,却一点也没有差错。它的变化实在微妙,竟能使人从年初开始安排事物,到年末归结余数。这不是严寒不侵夺酷暑的职责,已经完成的事情不侵犯将来的权力,又怎么会这样丝毫不差呢?我所看到的昼夜,也是世人把光明称为昼,把昏暗称为夜;天地则又有所谓日月两曜,来赋予世人所说的昼夜,同样丝毫没有欺骗。它实在高远无边,却能使人用土圭来测量,用玉衡来窥察。这不是昏暗之时不越入朔日的界限,已经超过的不会争夺不足的尺度,又怎么会这样没有欺骗呢?所以冬天不如春天生长繁美,月亮的光常常只有太阳照耀的一半,人们仍然认为它们并行,是因为它不能把自己的分量转移给对方,也不能在这边多占分量。有时暑气还没有退去,寒气就已经交替而来;有时太阳还没有落下,月亮已经升起;而人们不认为这彼此相悖,是因为它们各自都有尚未完成的事务,各自都有将要宣示的命令。像这样,我把它归属于大德和小德,才可以用来比拟仲尼的广大。观察万物、考察变化,都是从心灵根源中疏浚流出,并不是徒然向古旧书纸乞求灵感。钦定四库全书。《钦定启祯四书文》卷七目录。《孟子》上。《齐桓晋文之事》一章,郑鄤。《然则废衅钟与》三句,刘侗。《庄暴见孟子曰》一章,黄淳耀。《文王之囿》一章,黄淳耀;“春省耕而补不足”二句,张溥。《耕者九一》五句,罗万藻。《齐人伐燕胜之》二章,陈际泰。君子开创基业、传下统绪,是为了使后世能够继承。《陈际泰》。《虽有智慧》二句,陈际泰。《不得于心》“不可”,金声。《何谓知言》一节,方以智。“学习不感到厌倦,是智慧。陈际泰得到百里之地而治理它,这些都不去做。”黄淳耀。《圣人之于民亦类也》,章世纯。《柳下惠不恭》,金声。《前日于齐》一章,陈际泰。《孟子之平陆》一章,黄淳耀。《有官守者》四句,陈际泰。《夫世禄》三节,罗炌。“诗云:‘雨我公田’”一节,陈子龙;“人伦明于上”二句【其一】,陈际泰;“人伦明于上”二句【其二】,陈际泰;“诗云:‘周虽旧邦’”四句,陈际泰。《卿以下》二节,金声。《乡田同井》五句,陈际泰。《当尧之时》二节,金声。“种植五谷”二句,陈子龙;《孟子谓戴不胜曰》一章,黄淳耀;“段干木,非由之所知也”,钱禧。“诸侯放恣”二句,黄淳耀;“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一节。陈际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一章。艾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