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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钦定四书文八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四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3–273 段

我欲仁斯仁至矣       徐念祖

欲而即至者,以仁之本在心也。夫欲仁之心,固即仁也。欲之斯至,而安得以为逺乎?且物之在外者,不能自必于念虑之间,而又不能捷收于俄倾之际。以是而曰逺,固其宜也。而断不可以论仁。夫仁,人心也。吾固有之者也。其有时而离者,心之离仁,而非仁之离心。其离而不复合者,念念之违仁,而无一念之欲仁。抑思仁之在我也,有欲而不至者乎?有至而不即至者乎?念念皆仁之谓仁,一念在仁之谓欲。意亦无多耳。而仁之至也,正不必于其积也。念念欲仁之谓好,一念好仁之谓欲。时亦无防耳。而仁之至也,正不必于其久也。不至则疑无仁,然使吾心无仁,而何以有欲仁之欲?以此见根心之理,原附载理之心以俱来,而舍固由我。操亦由我者,早惟其意之所如,而势甚便耳。即既欲,犹疑未至。然使我心无仁,而何以知仁之可欲?以此见已发之情,早挟未发之性以俱露,而自我而亡,旋自我而复者,第视其志之所之,而机甚近耳。故观仁于至仁者之心,而浑然全体者,夫人未及能眀,不若观仁于不仁者之心,而忽然有觉者,夫人皆可自想。茍知欲仁之欲原即是仁,则知忽至之仁仍即是欲。正不得置仁心外,而谓仅属天地之心。抑观于自仁而之不仁而续后复絶者,或犹自诬其本量,不若观于其自不仁而之仁而絶后复续者,随在可遇。其天真既知既欲之后,仁从何来?则亦思未欲之先,仁从何往?何得谓心本无仁,而或自昧其人禽之别?顾世且曰仁逺者,何也?

朱子论求放心之防,是此题注脚。欲仁之欲,即仁,所谓求底便是已收之心也。通篇发挥此意,语语精切,细若茧丝【原评】

清真刻露,俱从心源中濬发,可以疗直抄先儒语録之疾。

泰伯其可谓至徳也已矣  一节

  蒋徳埈

大让无名得圣论而幽阐矣。葢自夫子有至徳之称,而人始知泰伯之让也。徳所为至也哉?若谓古圣贤行事,往往晦于当日而白诸后人,然有待白后人之心,已非古圣贤之志矣。独是由前而论,若睽庸行之常,歴久而观,乃立人伦之极。有不禁人之代为白者,尚论之间,窃有感也。我周自孟津防,牧野麾,遂以有天下。或曰此文之所留贻也,或曰此季之所积累也。而抑思谁为古公之冢子?谁为王季之元兄?而应缵岐封之旧者乎?吾乃今而思泰伯之徳为已至也。以端委之才,克君非忝,则爱伯者应无殊于爱季之心。惟神灵之▯在母不忧,则立长者或不胜其立孙之望。然而谁命之?而谁知之者?从来废立之衅一开,即萌奸人窥伺之渐。度深沈之亶父,必不眀示其机,而伯之视无形听无声者,已微窥于防防之中也。吾弗避焉而伤厥考心,吾显辞焉而益伤厥考心。葢此时之将顺苦矣。每慨长幼之伦稍斁,即启数世觊觎之忧。度眀类之英姿,必不乐逢其变,而伯之近传贤逺传圣者,直永念夫绵绵之祚也。吾留也与哉?何以逮予季?吾行也与哉?更何以逮予季?葢此时之意计周矣。民第见违西土就南邦,防笑伯为不才子,而伯正以窜身僻陋,则人心之戴弟益坚。民第见挟仲偕行,弃亲弗顾,防防伯以不孝名,而伯更以絶义逋逃,则君父之行权始正。迄乎化家为国,在天之灵未尝不深鉴之。而当末命载扬,即父亦不得称其子也。使知嫡长投荒,特为爱怜少子之故,将必愀然不安。惟青宫自以采药行,则寝疾不为易嗣,悔此姬宗之太史莫由执简而争者哉。厥后易侯而王,皇矣诸什未尝不追遡之。而当因心笃庆,即季亦不得称其兄也。使知两昆越境,只为一人得国之由,将必惕然难受。惟伯初不以父命为辞,则季自不以天伦为愧此。孤竹之逸民,未及抚心而计者哉?嗟乎!征诛之局,至周已穷,而揖让隂行,直轶唐虞之再禅。服事之忠,惟文为至,而渊源付托,先留兖冀之三分。徳至矣,弗可及已。

题《易驰骋文》却慗錬,谨守规矩,可见排偶中未尝不可运奇,未尝不可用古,特流于散乱,则有乖八股之体制耳【原评】

译我欲仁,斯仁至矣       徐念祖 一有求仁的愿望,仁便随即到来,是因为仁的根本在内心。求仁的心本身就是仁。想求它,它就到来,怎么能认为它遥远呢?况且外在事物不能在一念之间自我确定,也不能在片刻之间迅速收取;因此说它遥远,本来是适当的,但绝不能用来说明仁。仁就是人心,是我们本来具有的东西。有时离开仁,是人心离开了仁,而不是仁离开了人心;离开后不能再合,是念念违背仁,而没有一念想求仁。试想仁存在于我自身,难道会有想求仁却不能到达的情况吗?会有已经到达却不能立即到达的情况吗?念念都合于仁,才叫作仁;一念存于仁,才叫作想求仁。这里的心意也没有多少分别。而仁的到来,恰恰不必等到逐渐积累。念念想求仁叫作爱好仁,一念爱好仁叫作欲求仁;时间也没有多少差别。而仁的到来,恰恰不必等到日久。没有到来,就怀疑自己没有仁;但假使我心中没有仁,又凭什么会有想求仁的欲望?由此可见,根植于心的道理,原本附着在承载道理的心中一同来到;舍弃它固然由我,操持它也由我,早早只看自己的心意趋向何处,形势便十分便利。即使已经想求仁,仍然怀疑它没有到来;但假使我心中没有仁,又凭什么知道仁是值得求取的呢?由此可见,已经发露的情感,很早就挟带着尚未发露的本性一同显现;它由我而消亡,又很快由我而复苏,只看他的志向趋向于哪里,而两者之间的机括其实非常接近。因此,若要从至仁者的心中观察仁,浑然完整的仁体,常人还未必能够明白;不如从不仁者的心中观察仁,那种忽然觉悟的情形,人人都可以自己想见。假如知道想要仁的这个“欲”本身就是仁,那么也就知道忽然达到的仁仍然就是欲。不能把仁置于本心之外,说它只是天地之心。再看那些由仁而趋向不仁、后来又断绝复续的人,或许还在自己诬蔑自己的本性容量;不如看那些由不仁而趋向仁、断绝之后又复续的人,这种情形随处都可能遇到。他的天真本性既已知道仁、又已欲求仁之后,仁究竟从哪里来?那也应当想想,在尚未欲求仁以前,仁又往哪里去?怎么能说人心本来没有仁,因而有时自己昧于人与禽兽的区别呢?只是世人还要说仁离人很远,这是为什么呢?朱子论求回放纵之心的防范之法,正是这一题的注脚。想要仁的“欲”就是仁,所谓所求的,便是已经收摄回来的心。全文都在阐发这个意思,句句精密切实,细密得像蚕丝一样。【原评】清峻真实,显露分明,都是从心性本源中疏浚发挥出来的,可以医治直抄先儒语录的弊病。“泰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一节 蒋徳埈 泰伯作出最大的谦让而不留名声,圣人的评定终于把其中隐微的意义阐明了。大概自从孔子称说“至徳”以后,人们才开始知道泰伯谦让的事情。泰伯的德行为什么达到了最高境界呢?如果说古代圣贤的行事,往往在当时被掩盖,而在后人那里才显明;但有待后人来显明的心,已经不是古代圣贤的本意了。唯独从事情的先后看,它似乎违背平常的行为规范;历久之后再观察,却成为树立人伦最高准则的行为。人们不能不代替他加以表彰,我在论述之间私下对此很有感触。我们周朝从孟津会师、牧野挥军以后,便拥有了天下。有人说,这是文王留下的基业;有人说,这是季历积累的功业。但再想一想,谁是古公亶父的长子?谁是王季的长兄?谁应当继承岐山封国的旧业呢?我到今天才想到,泰伯的德确实达到了最高境界。凭借端冕礼服、辅佐君主的才能,如果能够成为君主而不算僭越,那么爱护长子泰伯的人,本来应当和爱护季历没有不同。只是想到神灵所降生的后代在母亲那里,母亲并不忧虑;若拥立长子,或许还不如拥立孙子的希望。然而这是谁决定的?又有谁知道呢?自古废立的嫌隙一旦开启,就会萌发奸人窥伺的渐进之势。料想深沉的古公亶父,必定不会明白显示其中的机锋;但泰伯能够观察无形、听察无声,已经在极其细微的迹象中隐约看出了它。若我不避让,便会伤害父亲的心;若我明白辞让,也同样会更加伤害父亲的心。大概在这种时候,顺从父意也很为难。每当我感叹长幼之伦稍有败坏,就会开启数代之后被觊觎的忧患。料想明智之人的英姿,必定不愿意遭逢这样的变故;而泰伯之所以近承贤德、远传圣道,正是永远顾念周室绵延不绝的福祚。我留下来可以吗?这样怎么能使季历也得到好处?我离开可以吗?那又怎样才能使季历也得到好处?大概这时的谋划已经周全了。百姓只看见他违背西方故土而投奔南方邦国,便讥笑泰伯是不成材的儿子;而泰伯正因为逃身到偏僻鄙陋之地,百姓拥戴季历之心就更加坚定。百姓只看见他带着仲雍一同离去,抛弃父亲而不顾,便会给泰伯加上不孝的名声;而泰伯又以断绝亲义、逃亡在外的方式,使君父行使权变开始显得正当。直到周家由家族变成国家,上天的神灵没有不深切鉴察这一切的。及至父亲临终的遗命公开宣示,即使父亲也不能再称泰伯为自己的儿子。假使人们知道嫡长子流落荒远,只是因为父亲偏爱小儿子的缘故,一定会忧伤不安。只是太子自称去采药,于是父亲卧病期间没有改立继承人;想到这些,姬氏宗族的太史难道不会后悔自己没有机会执简进谏吗?后来周公由侯改封为王,《皇矣》等诗篇没有不追溯这件事的。及至按照内心的亲爱而厚重地庆贺时,即使季历也不能再称泰伯为兄长。假使人们知道两位兄长越过国境,只是为了让一个人得到国家,一定会惊惧而难以承受。只是泰伯起初并不以父亲的命令作为推辞的理由,季历自然也不会把违背天伦看作羞愧。孤竹国那些逃亡的隐士,难道还来不及抚心思量吗?唉!征伐诛讨的局面,到周朝已经走到了尽头;而暗中实行的揖让之道,简直超过了唐尧、虞舜两次禅让。侍奉君主的忠诚,只有文王达到了最高境界;而他所承受、托付的根源,先前已经留下了兖州、冀州三分天下的基业。德行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无人能够企及了。题评《易驰骋文》:转折锤炼,谨守规矩,可见排比对偶之中并非不能运用奇思,也并非不能采用古语;只是流于散乱,就有违八股文的体制了。【原评】

君子笃于亲  一节     刘子壮

君子以仁厚待天下,而民心于是乎动矣。夫仁与不偷,亦民所为心也,而非君子莫能兴之。亲与故,其动之之具乎?尝观三代而上,朝廷多盛徳之事,而百姓无獧薄之行,非独其风气近古也。政令不先乎天下,而以一人观其风,教化不出于宫中,而使羣黎徧其徳,葢必自君子矣。君子有化成天下之责,而行吾之爱与人之周,初非所以为民而见其行事者,每独观其性情之所注。君子有懐柔天下之义,而无失其亲,无失其故,初非所以眀厚而长于讽谕者,遂若以为董劝之在身。吾见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矣。既已为君子之亲,则其所应得者原不足以称我之惠,故在乎有以笃之也。骨肉之间,富贵之际,正恐望我者深以不能副,而或生其厌薄而形迹之嫌。既原之以其情,天性之乖,又寛之以其法,其所以遇之者至矣。夫民也,见天子之尊,犹有亲戚,方且述之以为美谈,而昆弟婣娅之间,我不能富贵之,独不能爱厚之乎?其兴仁也,亦所为笃尔。吾见君子故旧不遗,则民不偷矣。既与君子为故旧,则其所相许者诚无乐乎其末之隙,故戒其或有所遗也。在左右者有年共艰难者有日,正恐恃我者素或不相谅,而致启其疎絶而朴诚之意,既相保于其终,恩数之隆复不间于其始,其所以全之者多矣。夫民也,见天子之贵不忘知交,方且称之以为盛举,而贫贱汝尔之分,不能以身许之,独奈何以利卖之乎?其不偷也,亦所为不遗尔。葢民之不古,尝足以酿隐忧,其始小相恶而遂谓忠厚之非,其后安为忍而成其天资之薄,则以为人心日以衰也。及观庙堂上行一非常之典,加一破格之恩,而古道之在人乃独防于愚贱。俗之既疲,尝足以困英主,其初志在雅化而推之无本,其后习为故事而苦其不情,则以为三代不可复也。及当宫阈间仁一先帝之子孙,録一先朝之耆宿,而天怀之中发,初无俟乎诗书。然则仁也不偷也,葢端自君子矣。

中后四比,近情切理,亦从古籍沈浸得来。时文中言之有物者。

兴于诗  一章       张永祺

学有全功,为眀其所自得焉。夫由兴而立,而成学所必至之功也。非夲之诗礼乐,将安所得哉?今夫自然之性不可恃也,所可得而恃者,其必由学乎?古之圣人为之声名器数,以引掖而造就之,使人日从事焉,久而知吾身心之所得,诚有必出于此者,乌可诬也?葢学之始,贵于能兴,好恶之诚于心,未尝冺焉,而或无所感,则亦寂然而止耳。有如鼓动振拔而不能已也,必于诗有得焉者乎?夫诗之为教也,辞縁物类,吾错综以求之,而意义深焉;事合贞淫,吾反覆以析之,而劝惩立焉。以言感心,微而善入矣。彼夫触之而益动,引之而愈长,拘者扩,蔽者祛,而充其本然之量者,兴也。而所以然者,则诗之为也。则诗之为功于学者深哉!学之中,贵于能立,强固之徳于性,岂有间焉?而中无所坊,则亦靡然而徙耳。有如安贞静重而不可摇也,必于礼有得焉者乎?夫礼之为教也,恭敬以直内,则神眀安其则而欲无自生;品节以严外,则耳目守其官而物无从引。以理范身,约而可据矣。彼夫纷者乘之而不挠,似者▯之而不易,弱者振,荡者止,而还其中正之良者,立也。而所以然者,则礼之为也。则礼之为功于学者深哉!学之终,贵于能成,中和之则天者全焉,而思勉之情未融,则亦迹而不神耳。如其浑然纯粹而无所于歉也,必于乐有得焉者乎?夫乐之为教也,声音之髙下可通性命之微,而刚柔无或过;舞蹈之疾徐可平血气之用,而喜怒无偏施。徳以养性,从容而中节矣。彼夫不待感而自动,不待扶而自强,偏者全,形者化,而游于义精仁熟之途者,学之成也。而不知其然而然者,则乐之为也。则乐之为功于学也大矣哉!循题语气各有发眀,文家正则。

译“君子厚待亲族。”——一节     刘子壮 君子以仁厚之心对待天下,百姓的心因此就会受到感动。仁爱和不刻薄,也是百姓内心所希望的;但若不是君子,没有人能够使它兴起。亲族和故旧,难道不正是感动他们的工具吗?试观三代以前,朝廷上常有盛大美德之事,百姓也没有轻薄刻薄的行为,这不只是因为风气接近古代。政令不先在天下推行,而是由一人观察风气;教化不走出宫中,却能使百姓普遍受到德泽,这大概一定要从君子开始。君子负有教化天下的责任,而实行自己的爱心、周遍地对待众人,原本并不是为了让百姓看见自己的作为;人们往往只观察他性情所专注的地方。君子有怀柔天下的道义,不遗漏自己的亲族,不遗忘自己的故旧,原本也不是为了显明厚道、长久劝谕众人,却仿佛把教导劝勉的责任全放在自己身上。我看见君子厚待亲族,百姓就会兴起仁爱。既然成为君子的亲属,那么他们本来应得的待遇尚且不足以相称于君子的恩惠,所以还在于再用厚道来厚待他们。骨肉之间处在富贵地位,正担心他们对我的期望很深,而我不能满足,或许会产生厌弃轻薄之心,并在外在行迹上显露嫌隙。既依据他们的实情加以宽恕,又依据天性中的差异在法度上加以宽容,这样对待他们已经到了极致。百姓看见天子的尊贵,尚且还有亲戚,便要把这件事传述为美谈;对于兄弟、姻亲之间,我不能使他们富贵,难道独独不能爱护厚待他们吗?百姓之所以兴起仁爱,也正是因为君子厚待亲族。我看见君子不遗弃故旧,百姓就不会刻薄。既然与君子成为故旧,那么彼此相许的情谊,本来没有什么比在末后出现嫌隙更令人痛惜的,所以要戒备不要有所遗弃。在身边侍奉的人,有的相伴多年,有的共同经历艰难已有很久,正担心那些一向依仗我的人彼此不能体谅,因而造成疏远断绝;若始终相互保全,恩惠待遇的厚重又不因时间推移而减少,那么保全他们的方法就很多了。百姓看见天子的尊贵而不忘记旧日知交,便要称赞这是盛大的举动;对于贫贱之交,不能以自身来相许,难道反而要用利益出卖他们吗?百姓不刻薄,也正是因为不遗弃故旧。大概百姓不古朴,往往足以酿成隐忧:起初只是彼此稍有厌恶,后来竟说忠厚是不对的;再后来习惯于安忍残酷,便形成了天性浅薄,于是认为人心一天比一天衰败。等到看到朝廷实行一项非同寻常的典礼,施加一次破格的恩惠,才知道古道仍在人间,只是独独流传在愚昧贫贱之人中。世俗风气疲敝,往往足以困扰英明的君主:起初志在形成雅正教化,却没有根本地推行;后来习惯把它当作旧例,又苦于它不合人情,于是认为三代之治不可能恢复。等到宫禁之中仁爱一位先帝的子孙,录用一位先朝的老臣,才知道天子的胸怀自然流露,起初根本不需要等待《诗》《书》的教导。这样说来,仁爱和不刻薄,大概都从君子开始。中间后面的四个对比,合乎人情而切中事理,也是从浸淫古籍中得来的。这是时文中言之有物的作品。“兴起于《诗》。”——一章       张永祺 学习要取得完整的功效,是为了明白自己的所得从何而来。由兴发而立身,正是学业必然达到的功效。若不是以《诗》《礼》《乐》为根本,又从哪里取得这种功效呢?人的自然本性是不能完全依靠的,所能依靠的,必定在于学习吗?古代圣人创造声名、器物、礼数,用来引导扶持、培养造就人,使人每天从事学习,时间久了便知道自己身心的所得确实必须从这里产生,怎么可以诬蔑它呢?学习的开始,贵在能够兴发;内心真实的好恶并没有消失,只是有时无所感发,便寂然停止罢了。像受到鼓动、振奋而不能停止一样,必定是从《诗》中有所领会吧?《诗》的教化,是用言辞因缘于各种事物,我们交错综合地探求它,意义便深了;事情联系正邪,我们反复分析它,劝善惩恶的作用便树立起来。用言语感动人心,细微而善于深入。那种一经触发便更加振动,经由引导便越发成长,使拘束者得到扩展,使蒙蔽者得到祛除,并充实本来具有的气量,这就是“兴”。而所以能这样,正是《诗》的作用。这样看来,《诗》对于学习的功效实在深厚!学习的中段,贵在能够立定;坚强稳固的德性本来就在人的本性中,难道会有所间断吗?但内心没有防范,也就会软弱地随外物迁移。像安静贞正、沉着庄重而不可摇动一样,必定是从《礼》中有所领会吧?《礼》的教化,是用恭敬端正内心,使精神安定于法则之中,欲望无从自行产生;用品级节度严整外在,使耳目各守其职,外物无从引诱。用义理规范自身,简约而可以据守。纷乱的事物乘隙而来,却不能使人动摇;相似的事物迷惑视听,却不能使人改变;柔弱者得到振作,放荡者受到止息,并回到中正的善性上,这就是“立”。而所以能这样,正是《礼》的作用。《礼》对于学习的功效实在深厚!学习的终点,贵在能够成就;中和的天性法则完全具备了,但思考勉励的情意还未融会,便只停留在外在行迹而没有神韵。若能浑然纯粹而没有任何不足,必定是从《乐》中有所领会吧?《乐》的教化,是音乐声调的高低能够通达性命的幽微之处,使刚柔没有过度;舞蹈动作的快慢能够调和平血气的作用,使喜怒不偏施。以德养性,从容而合乎节度。无需外物感动便能自行发动,无需扶持便能自行坚强;偏颇的得到完整,外在形迹得到化育,并遨游在义理精深、仁德纯熟的道路上,这就是学业的成就。不知其所以然却自然达到如此,正是《乐》的作用。《乐》对于学习的功效实在太大了!顺着题目的语气,各有发挥阐明,是文章家的正法。

不在其位  一节      钱世熹

戒出位之谋,所以一政权也。葢禁其谋于位外,乃可收其谋于位中,不然将如政权不一何?夫子虑越分侵官者之贻患也,故为之戒曰:「国家所以少任事之人,以议事之人多也。而议事之人多者,以一事而事内之人议,之事外之人又议之也。且一事而事内之人未议,之事外之人先代议之也。此在国体为不尊,而在人心为不静,患有不可胜言者。」吾思先王任天下之官,则有位;立天下之位,则有政;出天下之政,则有谋。政也者,所课于下之职业也。然天下之人非不勤职业之患,而不自勤职业之患,不自勤职业,因以不勤矣。谋也者,所取于下之心思也。然天下之人非不殚心思之患,而不各殚心思之患,不各殚心思,因以不殚矣。葢不在其位则不谋其政,有断然者。在其位则位中之情形俱得而悉之矣。情形俱得而悉,斯利害俱得而筹。若未悉其情形而代筹其利害,其利害果不遗焉否也?即筹之不遗矣,而一则轶于分外,一则歉于分中,不两失乎?夫两失其可训乎?在其位则位中之功罪俱得而任之矣。功罪俱得而任,斯是非俱得而详。若未任其功罪而代详其是非,其是非果不谬焉否也?即详之不谬矣,而一则舍已而图人,一则诿人而废已,不两旷乎?夫两旷其可行乎?虽曰政贵其相成,弗贵其相左,然闻其相成也,未闻其相假也。倘相假而不禁焉,将谋其当谋,亦谋其不当谋,其弊也。游士挟策于侯门,庶人进书于阙下,吾恐酿辨言之乱者必此矣。虽曰政取其相谘,无取其相防,然闻其相谘也,未闻其相侵也。倘相侵而不已焉,将公者以公谋,私者亦以私谋,其弊也。布衣抗论于公卿,名流触讳于当路,吾恐开清议之祸者必此矣。则何如不谋者之所全大哉!

笔太劲快,便少深厚之气。作者佳处在此,所短亦在此。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  一节

  杨大鹤

独称二圣之高,不以天下系其心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系其心,非舜禹其谁能之?夫子所以有巍巍之叹耳。且夫身世之际,茍为吾之所有,虽一物而莫解于心,非智不足,所居之卑也。夫惟圣人能不震于所有,故非常之遇,卒然投之,若固有焉。亦惟圣人能不滞于所有,故四海之奉,终身享之,如无有焉。亦足见其高不可尚已。何言之已大,而物小,则物不得而加我矣。人世之富贵福泽,原挟其厚力以夺斯人之性情,其相加正不小也。处已稍即于靡,而进退初无以自主。已重而物轻,则已遂得而胜物矣。圣贤之势位功名,偏极其崇高,以衡此中之道徳,其相胜正不轻也。性量未居其正,而志气岂易于孤行?巍巍乎,其惟舜禹乎?舜禹固有天下也,舜禹葢有天下而不与者也。神器至贵,然安然而致之,或可适然而淡之,故语尊优不侈之事,于从容世及之朝,似犹力所及也。舜禹之兴,亦既岳牧咸荐矣,试之于职,然后总师考之于天,然后在位,可不谓难与?富贵何足撄心,而人情所乐享者,恒在平昔艰难之处,拱手而观万国之同,谓借是以偿吾劳也。而舜禹于此,正不啻其淡也。巍巍乎,以有天下若斯之难也,而不与焉。帝王大统,然久属意中之事,反可作度外之观,故语崇高不炫之能,于大勲渐集之世,亦或力所及也。舜禹之兴,夫固尺土不阶矣,耕田之子,一朝而揖让;罪人之▯,一朝而代终,可不谓易与?富贵初无殊致,而人情所震荡者,乃在生平遇合之奇。布衣而膺厯数之归,谓始愿初不及此也。而舜禹于此,正不啻度外也。巍巍乎,以有天下若斯之易也,而不与焉。先斯民之忧而忧,不后斯民之乐而乐,两朝之天下,皆禹自平自成于其手,而卒菲恶之,不捐其淡泊为何如也?若夫华虫粉米,事事有帝王御世之荣,若未可同类拟。焉而实何与也?耕山渔泽之身,极之被袗歌风,而总归于一致。葢少一天下而不为之减,多一天下而不为之增,惟此为夐絶耳矣。不再计而受之人,亦不旋踵而授之人,百年之天下,祗舜自取自舍于其中,而成号令之三嬗,非达观不至此也。若夫闗石和钧,事事有子孙传世之计,若未可同年语也。而竟何与也?受终改物以来,迹其饮食宫室,而无改于其旧,葢即夏后有家天下之事,而圣人初无利天下之心,可不谓卓絶者乎?巍巍乎,其惟舜禹乎?

难易二字,反覆推勘,足畅人意。后幅舜禹互翻,亦能曲畅其説。

译“不在那个职位上。”——一节      钱世熹 告诫人不要谋划职位之外的事务,是为了使政权归于统一。禁止在职位之外谋划,才可以收拢职位之内的谋划;否则政权怎么能统一呢?孔子担心越过职分、侵犯官权的人留下祸患,所以告诫说:“国家之所以少有任事的人,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太多;议论政事的人多,是因为一件事,任职在内的人要议论,任职在外的人也要议论;而且任职在内的人还没有议论,任职在外的人已经代替他议论了。这在国家体制上是不尊重,在人心上是不安定,所造成的祸患将不可胜言。”我想,先王任用天下的官员,就设立职位;设立天下的职位,就形成政务;发布天下的政务,就要有谋划。政务,是向下级考核的职责。然而天下人并不是不忧虑不能勤勉履行职责,而是忧虑自己不能勤勉履行职责;自己不勤勉,因而也就不能勤勉了。谋划,是从下级取得心思意见的事情。然而天下人并不是不忧虑不能竭尽心思,而是忧虑自己不能各自竭尽心思;各自不竭尽心思,因而也就不能竭尽了。大概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这是确定无疑的。在那个职位上,职位之内的情形都能得到并了解;情形全部了解了,利害也就都能得到并加以筹划。如果还没有了解实际情形,却代替别人筹划利害,那么这些利害果真不会遗漏吗?即使筹划得没有遗漏,一个是越出了职分之外,一个是在自己的职分之内有所不足,不是两方面都失误了吗?两方面都失误,难道可以作为训法吗?在那个职位上,职位之内的功劳和罪过都能由自己承担;功罪都能承担,事情的是非也就都能详察。如果还没有承担其功罪,却代替别人详察是非,那么这些是非果真不会错谬吗?即使详察得没有错,一个是舍弃自己而图谋别人,一个是推诿别人而荒废自己,不是两方面都荒废了吗?两方面都荒废,难道可以实行吗?虽说政务贵在彼此成就,不贵在彼此抵牾;但只听说彼此成就,没有听说可以彼此假借。假如彼此假借而不加禁止,就会连应当谋划的也谋划,不应当谋划的也谋划,弊端就在这里。游说之士带着策书到诸侯门下,平民到宫阙之下进呈书信,我恐怕酿成诡辩之言祸乱的,必定就是这种情形。虽说政务取用彼此的咨询,不取用彼此的妨碍;但只听说彼此咨询,没有听说彼此侵犯。假如彼此侵犯而不停止,公事的人用公事来谋划,私事的人也用私事来谋划,弊端就在这里。平民在公卿面前抗辩议论,名流触犯当权者的忌讳,我恐怕开启清议之祸的,必定就是这种情形。这样看来,不去谋划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情,所保全的意义该多么重大啊!笔势太强劲明快,便少了深厚的气息。作者的长处在这里,短处也在这里。“舜、禹拥有天下,是多么崇高啊!”——一节 杨大鹤 孔子独独称赞两位圣人的崇高,不认为天下能够牵系他们的心。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足以牵系他们的心,除了舜、禹还有谁能做到呢?这就是孔子发出“巍巍”赞叹的原因。况且处在身世之间,如果把某物看作属于自己,即使是一件东西也不能从心中解除牵挂,并不是智慧不足,而是所处的位置卑下。只有圣人能够不被已有之物震动,所以非同寻常的遭遇突然降临到他身上,仍像本来就拥有一样。也只有圣人能够不滞留于已有之物,所以终身享有四海奉献的一切,却像什么也没有一样。这足以看出他的崇高无可企及。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心志广大,而外物渺小,外物就不能增加或压倒我。世间的富贵福泽,本来带着厚重的力量来夺取人的性情,它们对人的加害其实并不小。若自身稍稍趋于靡弱,进退便完全不能自主。自身厚重而外物轻微,自己就能战胜外物了。圣贤的势位功名,往往极其崇高,以此来衡量内在的道德,它们对人的压胜也确实不轻。性情器量尚未处于正道,志气难道容易独自实行吗?巍巍崇高的,恐怕只有舜、禹吧!舜、禹本来拥有天下,但大概是拥有天下而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物。神器极其尊贵,然而安然地得到它,或许可以自然地看淡它;所以说到尊贵优厚而不奢侈的事情,在从容相承的朝代,似乎还可以凭借人力做到。舜、禹兴起时,既已经由四岳、十二牧共同荐举,先在职事上考验他们,然后又由众人推举、在上天面前考察,最后才登上帝位,难道能说容易吗?富贵有什么值得扰乱心志的,而人情所乐于享受的,往往正在昔日艰难的地方;人们拱手观看万国共同归附,认为可以借此偿还自己的劳苦。但舜、禹对此,正不只是看淡而已。多么崇高啊,取得天下如此艰难,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物。帝王的大统,既然是长久存留在心中所期待的事情,反而可以看作身外之物;所以说到身居崇高而不炫耀的能力,在大功逐渐集成的时代,也有时可以凭借人力做到。舜、禹兴起时,本来没有凭借一尺土地作为阶梯;耕田的平民,一朝之间就接受揖让;罪人的奴隶,一朝之间就代替帝位终结帝统,难道能说不容易吗?富贵本来没有什么特殊,然而人情所震撼激荡的,正在于平生遭遇的奇异。平民竟承受历数归附的帝位,都会说起初的愿望根本没有达到这里。但舜、禹对此,正不只是意料之外而已。多么崇高啊,取得天下如此容易,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物。在百姓忧患之前忧患,在百姓快乐之后才快乐;两代的天下,都是禹亲手平定、亲手成就的,最终却鄙薄它,仍不改变淡泊之心,这种淡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呢?至于华虫、粉米等服饰,件件都是帝王统治天下的荣耀,似乎不能拿来同类相比;然而实际上又有什么不同呢?一个从山中耕作、泽中捕鱼的人,极端时穿着礼服、歌咏清风,归根到底仍是一回事。少了一个天下,并不因此减少;多了一个天下,也不因此增加,只有这一点才是远远超绝的。不必反复计较便接受天下的人,也不急着转身便把天下交给别人的人,百年天下只不过是舜自己取舍其中的东西;而能够成就帝位三次更替的号令,若不是通达的观念,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至于关石和钧等制度,件件都有为子孙传世作打算,似乎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究竟又有什么不同呢?自从接受尧的终命、改易天下以来,考察他的饮食宫室,都没有改变旧日的样子;即使是夏后氏拥有家天下的事情,圣人起初也没有谋求天下利益归于自己的心,难道不能说这是卓绝的吗?巍巍崇高的,恐怕只有舜、禹吧!反复推究“难”“易”二字,足以使人心意畅快。后半篇让舜、禹相互翻转对举,也能够曲折而充分地阐明道理。

大哉尧之为君也  一章   徐干学

圣人赞古帝君徳之大歴形之而难尽也。夫尧之所以大者,尧徳一天徳,故不可得名也。而成功文章,究何足以尽尧哉?夫子谓夫古今千百年之治统,而有圣人以立之,极其神明气象,有特隆者也。顾神眀之所存,恒不予人以易量,而气象之昭著,无不示人以可观。斯真赞诵之难穷,而拟议所独絶矣。以余尚稽古治,不能不穆然于尧。尧以广运之圣,际垂裳之时,渊黙不言,而当日之万邦百姓,咸自冺其知识,则▯化者神也。尧以光被之休,肇中天之运,神灵首出,而百世之经纶制作,莫能及其规模,则操治者宏也。大哉尧之为君也!前此黄农之传,至放勲而极盛;继此虞夏之统,自文祖而始开。不观之天乎?巍巍乎穆清之表,有独超迹象者,惟尧与之等势齐量,而有所不让。不徒钦若敬授,始成其大矣。而又不观之民乎?荡荡乎溥博之量,有共深覆帱者,虽民欲为之纪功称徳,而有所不能。葢至帝力胥忘,莫测其大矣。则意者淡漠为理,无所经营,与巍巍乎天地借其平成,万方征其于变,其有成功也若此,而尧之大不仅在成功也。则意者垂拱不劳,无所表见,与焕乎典物章其明备,政教着其精详,其有文章又若此,而尧之大不尽在文章也。大矣哉!絶于名言之下,亦即遇之耳目之前乎?浑穆同天之高,饮食安民之质,若近于上古简静之治,而工虞礼乐无弗极其周详。至于万禩防一人之福,三代祖二典之书,久矣昭垂宇宙,而总为赞诵所难穷。大矣哉!求于性量之间,亦即征于事业之际乎?尊无上者天,天至是若忘其尊;易感徳者民,民至是已忘其徳。絶非有后世粉饰之事,而圣神文武自无不极其崇闳。至于洪水无伤,平治茅茨亦见光华,久矣载在史书,而总为拟议所难罄。大矣蔑以加矣。

以大哉句统其纲,并摄巍巍四段,上下镕铸,具见罏锤。虽变先正体格,而经营极为工稳。

大哉尧之为君也  一章   李光地

极赞古帝之大,一天之所以为天也,葢无可名而有成功,文章者天也。尧者则天以出治者也,何以加其大哉?夫子意谓君者继天者也,天统万物而物忘之,而高眀极乎终古之盛;君统万民而民亦忘之,而勲华迈乎奕世之隆。求其克当此者,其惟尧乎?钦明文思之徳,既蕴于生安性成之初,四表上下之光,尤征于皇天眷命之际。葢大哉尧之为君也,圣徳与天位两相值,而其轨遂立于不可加;天时与人事适相遭,而其盛遂防于不可再。巍巍乎神运而无方者,惟天之体之大,如是其不测也;惟尧也克眀之峻徳,冥契乎无方之神,游其世者时雍于变,葢莫能识其所以然而乌能名也,亦如天之神之不测焉尔矣。化行而无外者,惟天之用之大,如是其不穷也;惟尧也广运之帝徳,仰符乎无外之化,庇其宇者耕凿作息,葢莫能知其谁之为而乌能名也,亦如天之化之不可穷焉尔矣。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所可见者厘百工而庶绩熙,巍巍乎成功之烈,千载一时也。葢平成之世,必有以终其绪,尧初不过以无为为之,而不言而成者,天下之功莫尚也。斯则其不测之神之运焉者乎?垂衣裳而天下治,焕乎文章之华,万代如见也。葢文眀之防,必有以通其变,尧初未尝以有意显之,而不见而章者,天下之文莫大乎是也。斯则其无外之化之形焉者乎?大哉尧乎,此其所以徳配彼天,而事业与上下同流,声眀与日月争光也。虽有作者,唐帝其曷可及已?尧之徳与天准处,实能见其所以然,故无一麤矿语,是谓辞事相称。

译“尧作为君主,是多么伟大啊!”——一章   徐干学 圣人赞美古代帝王尧的德行之大,反复形容也难以说尽。尧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尧的德行与天德相合,所以无法给它命名;至于功业的成就和文章的制作,究竟又哪里足以穷尽尧的伟大呢?孔子所说的,是古今千百年治道的传统中,有圣人建立它,其中神明的气象格外隆盛。只是神明所存,常常不容易让人衡量;而气象的昭著,又无不展示给人观览。正因为如此,赞叹歌颂难以穷尽,而后人的拟议也独独达到极限。我还在考察古代治道,不能不肃然面对尧。尧以广大运行天下的圣德,处在垂衣裳而治的时代,深沉默然不发一言;当时万邦百姓都自行消除私智私见,这就是教化神妙。尧以光明普照四方的美德,开启了居中的天命运数;神圣灵明首先出现,而百世以来的经营制作,没有能达到他的规模,这就是执掌治理的宏大。尧作为君主,是多么伟大啊!在此以前,黄帝、神农的传统,到尧的放勋时达到极盛;继承此后的虞、夏统绪,从文祖开始才开启。难道不看看天吗?在巍巍穆清的天表之上,有独自超越形迹的存在,只有尧能够与它势均力敌、器量相当而不相逊让。尧不只是恭敬承受天命、敬慎授予历法,才成就他的伟大;还要看看百姓吗?他的器量浩荡广大、普遍深厚,能够共同覆盖庇护万物;即使百姓想为他记功称德,也有所不能。大概到了百姓全都忘记帝王之力、无法测量其伟大时,才是如此。那么,难道是以淡泊寂静作为治理原则,无所经营,却像天地一样凭借自身完成太平,万方都从他的教化中得到改变;他的功业竟然达到这种程度,而尧的伟大却不仅在功业上。难道是垂衣拱手而不劳作,无所表现,却像光明灿烂的典章制度彰显其完备,政教显露其精密详尽;他的文章又达到这种程度,而尧的伟大却不尽在文章上。伟大啊!它既在名言之外达到极点,难道又不就在耳目所接触的现实之前吗?那种浑厚肃穆、与天同高的境界,那种使百姓饮食安宁的质朴,看起来接近上古简静的治理;但虞、工、礼、乐等制度,又没有一样不是极其周详。至于万世共同归于一人的福泽,三代奉为祖宗、载入《二典》的文字,早已昭明地垂示于宇宙之间,却总是难以用赞叹歌颂说尽。伟大啊!在性情器量中求取,也能在事业成就上得到证明吗?尊贵无上的,是天;天到了这种程度,仿佛忘记自己的尊贵。最容易感受德泽的,是百姓;百姓到了这种程度,已经忘记他的恩德。这绝不是后世粉饰的事情,而圣明文武之德自然都极其崇高宏大。至于洪水不能造成伤害,平治天下、茅屋简陋也显现光辉,早已记载在史书中,却总是难以用拟议说尽。伟大到了极点,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它了。用“伟大啊”一句统摄全篇纲领,又包摄“巍巍”四段,上下熔铸贯通,充分显示锤炼安排的功夫。虽然改变了先正文章的体格,但经营布局极其工稳。“尧作为君主,是多么伟大啊!”——一章   李光地 极力赞美古代帝王的伟大,说尧之所以像天一样,是因为天本来无法命名,却有功业和文章;尧则是顺应天道而出面治理天下的人,还有什么能增加他的伟大呢?孔子的意思是说,君主是承继上天的;上天统摄万物,而万物忘记了它,于是它的高明达到万古盛盛之极;君主统摄万民,而百姓也忘记了他,于是他的功勋华美超过历代盛隆。能够真正配得上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尧吧?钦明文思的德性,早已蕴藏在与生俱来、自然成熟的本性中;四方上下的光辉,更在皇天眷顾授命之时得到验证。尧作为君主,是多么伟大啊:圣德与天位正好相遇,于是他的轨范建立到再也不能增加的地步;天时与人事恰好相逢,于是他的盛况达到再也不能重现的地步。巍巍崇高、神妙运行而无方所的,只有天的本体如此广大而不可测;只有尧能够彰明高峻的德行,冥然契合无方的神妙,生活在他时代的人都因其教化而时世和谐,却没有谁能认识它所以然,又怎么能为它命名呢?也正如天的神妙不可测一样罢了。教化流行而无所不及的,只有天的作用如此广大而没有穷尽;只有尧以广大运行的帝德,仰合无边无际的教化,他庇护之下的人民耕作、凿井、劳作、休息,也没有人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又怎么能为它命名呢?也正如天的教化不可穷尽一样罢了。他的德泽浩荡,百姓无法给它命名;能够看见的,只是他厘正百官而使众多功绩兴盛。功业巍巍高大,千年之中只有这一时。大概天地和平的时代,必定有人来完成前人的事业;尧起初不过以无为而治,却不发一言便使天下成功,这是天下功业中最高的。难道这就是那不可测量的神妙运行吗?垂衣而天下得到治理,文章灿烂的光华,使万代如同亲眼看见。大概文明昌盛的时代,必定有人来贯通变化;尧起初从未有意显露它,却不显形迹而自然彰明,这是天下文章中最大的。难道这就是那无所不及的教化所呈现的形态吗?伟大啊,尧!这就是他的德行与上天相配,事业与天地上下同流,声名与日月争辉的原因。即使后世再有创造者,唐尧又怎么能够被赶上呢?这篇文章把尧的德行与天相等之处写得恰当,确实能够显出其中所以然,因此没有一句粗疏浅陋的话,正所谓辞采与事实相称。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一节许汝霖

古帝有配天之业,于可见者难穷其大焉。夫成功文章,犹人之可得而见者也。巍巍乎焕乎,岂非业之与天相配者哉?且天以穆然者处于上,不见其功而运量乎万物者,普美利于不言;不见其文而昭宣于庶类者,经终古而常新。此万物所以戴其高眀,而终莫能名其大也。而尧之则天而无名者,亦于是可想焉。葢神眀之黙运难窥,而至徳所蕴蒸已尽,冒百王之治,法典册之流传甚畧,而中天之气象常留于千古之人心。葢巍巍乎不求有功,而天下之成功莫尚焉。洪荒既启,更数十百世,初未有隂阳人事之灾,天若以艰难开济者,特试圣人之才,而尧则遇事而各有以处之。至于天地平成,六府顺叙,后之经营民物者,莫不本其规模以为措注,而徳之所运者闳矣。焕乎不求有文,而天下之文章莫大焉。上古圣人虽盛徳在躬,莫能破万物屯防之气,民若以浑沌鄙朴者重困圣人之智,而尧则因时而遂有以变之。至于百姓昭眀,四表光被,后之张皇礼乐者,莫不奉其遗意以为经纬,而徳之所耀者逺矣。葢尧惟行之以天道,故推恭让之诚,使众圣羣贤自致于百工庶绩之间者,皆其功之盛也。虽沴气佥人未能尽殄,而不足以害治者,亦如四序五行各分其职,虽偶有愆忒,亦不足以伤大化之流行。尧惟照之以天光,故由峻徳之眀,使亲义序别炳然于黎民族姓之心者,乃其文之本也。虽仪章制数未暇以详,而歴久而弥章者,亦如日星云汉常着其眀,虽无意发皇而愈仰其贞观之不息。夫上下古今继尧之治而同其徳者,莫过于舜,而南靣止于恭已,其绩皆见于登庸在位之时,协帝号曰重华,其光皆囿于钦眀文思之内,后有作者弗可防也已。

于他人词繁不杀处,以简言该括,可谓语能举要。

菲饮食而致孝乎▯神。三句。尹眀廷。

节微以勤大,所以思眀徳也。夫禹有大功于天下,而不享其奉,至庙朝田野间,又何勤勤尽意哉?尝谓朴畧去而贵者日尊,大难夷而治,将求备为之君者,不亦难乎?若夫朕躬率从简质,大事咸竭清衷,一时不敢侈,不敢畧者,有可节举以槩其余焉。如禹所处者,防易有间之时也,艰难初定,物力其可念矣。然而羲农去我逺,天下自我平,有晏然为太平天子之意,则或谓帝王之体不当简畧,后人不免读史书而微闻叹息之声。草昧既开,制作其当尽矣。然而崛起在田间,勤劳在山水,无巍然为开代盛王之度,则或谓劳苦之余未遑经制,今日不免考方策而多致咨嗟之虑。乃禹也,一身之事无不薄,而天下之大无不隆,饮食菲而▯神则致孝矣,海物来自逺方,橘柚登于帝室,前此无其盛也,今其享兹玉食哉?而不忍也。追二帝百年之瘁,尚悯艰鲜痛,吾父九载之劳,未安粒食,得无顾桮棬而恻然乎?至于入庙而帝王同祖,南郊而严父配天,俭徳虽嘉,岂可行于天亲之际?是以豆登之美奏大夏而升香,燔炙之芬荐▯圭而将享,又何尝不嘉其备物也?衣服恶而黻冕则致美矣,桑土之蚕既绩,织文之篚充庭,前此无其华也,今其饰兹服御哉?而不敢也。思微时袯襫之劳,胼胝可念,被圣帝山龙之服,谦让弗遑,得无抚澣濯而慨然乎?至于觐万国之衣冠,对百神之陟降,古风近陋,非可加于朝祭之间,是以邃延日月出庶物而凝旒,朱芾斯皇,奉清躬而为度,又何尝不美其文章也?宫室卑而沟洫则尽力矣,荆土之柏可伐,扬州之木惟乔,前此无其材也,今其丽兹王居哉?而不愿也。念怀襄方出之民,其咨未奠,抚二后松云之旧,陨越为忧,得无临堂陛而欿然乎?至于骏发而终三十,服耕而耦十千,民劳宜恤,非可逸于旱潦之谋,是以畎浍既濬人力至而天不能害,东南其亩,地险设而农可为兵,又何尝不歌其勤苦也?唐虞以后,势日趋于华盛,在上者不为之虑,流风其未有止也。禹则服食居处,澹然无欲,所以力存中古之风。平成已奏,道难仍于荒畧,嗣帝者不详其制,文命其未可敷也。禹则朝庙井疆,厘然加意,所以首建三王之治。以云无间,亶其然乎?

切大禹时事,以立言。时有清词杰句,令人刮目。

国初制艺,自卓然名家数人而外,不少高才宿学,为时所崇者,然止求议论惊奇,词语博丽,而不顾书防题脉。其相传名作,间存一二,使学者别择而知所祈向焉。

译“他的功业是多么崇高啊!”——一节 许汝霖 古代帝王有与天相配的功业,在可以看见的方面,也难以穷尽它的伟大。功业和文章,还是人们可以看见的东西。“巍巍”“焕乎”,难道不正是功业与天相配吗?况且天以肃穆的姿态处在上方,不显现自己的功劳,却运转衡量万物,用无言的方式普遍施加美利;不显现自己的文章,却向万类昭明宣示,经历万古而常新。这就是万物尊戴它的高明,却始终不能称说它伟大的原因。尧顺应天道而无名无迹,也可以从这里想见。大概神明默默运行,难以窥测;但至高德性所蕴积蒸发的力量已经尽数覆盖百王的治理,法典册籍流传得很简略,而居于天地中央的气象却长久留在千古人心中。尧巍巍崇高而不求功名,天下的成功却没有超过他的。洪荒初开以后,经历数十、数百世,起初并没有阴阳、人事方面的灾患;上天仿佛要用艰难来开导成就天下,特意考验圣人的才干,而尧遇到事情,总能各自采取适当的处理办法。直到天地和平,六府安排顺序,后世经营人民万物的人,无不以他的规模作为施政依据;他的德行运行得多么宏大啊!尧光明灿烂而不求文章,天下的文章却没有比它更大的。上古圣人虽有盛德在身,也未能冲破万物蒙昧闭塞的气象;百姓仿佛以浑沌鄙朴的状态重重困住圣人的智慧,而尧顺应时势,终于能够改变它。直到百姓都明白,四方都受到光照,后世张大礼乐制度的人,无不奉行他的遗意,把它作为治理的经纬;他的德行光辉照耀得多么长远啊!尧只是按照天道行事,所以推行恭敬谦让的诚心,使众多圣人贤者各自进入百官众功之中,这些全都是他的盛大功业。即使灾气和奸邪之人还不能完全消灭,却不足以损害治理,也正如四时五行各自分掌职分,虽偶有差错,也不足以伤害大化流行。尧只是用天光照耀天下,所以由高峻德性的明彻,使亲疏、义理、长幼、尊卑清楚地显现在百姓和各姓族人的心中,这才是他的文章根本。即使礼仪文饰、制度名数还来不及详备,历久而更加彰明,也正如日月星辰、银河总是显著地发出光明;虽无意自我张扬,却越发令人仰望其正大不息的景象。上下古今继承尧的治理而同具其德的,没有超过舜的;舜面向南方处帝位,只是安静地端正自己,他的功绩全都显现在登用贤能、居位治理的时候;与尧并称“重华”,他的光辉全都包摄在钦明文思之内,后世再有作为的人也不能超过了。对于其他文章辞语繁多而不能收束的地方,他用简洁的语言加以概括,可以说是善于提纲挈领。“饮食简朴,却对鬼神尽到孝敬。”——三句。尹明廷。在细微处节俭而成就大事,正是为了追念和彰明美德。禹对天下有巨大的功劳,却不享用应有的奉养;到了宗庙、朝廷和田野之间,又为什么还这样勤勉尽心呢?我曾说,朴素简略一去,尊贵之物一天比一天受到尊崇;大的困难平定、天下得到治理之后,要求君主事事完备,不是很难吗?像禹这样,自己率先实行简朴质实,遇到大事都竭尽真诚,一时一刻都不敢奢侈、不敢疏略,其中一件事便足以概括其他方面。禹所处的时代,正是艰难初步安定、物力值得顾念的时候。然而羲农时代离我们已经很远,天下又由我平定,若有安然成为太平天子的意思,后人或许会说帝王的体统不应简略,后来读史书时免不了隐约听到叹息声。草创时代既已开启,制度制作本应尽善尽美;然而禹从田间兴起,在山川水土之间劳苦,如果没有巍然成为开代盛王的气度,后人或许会说劳苦之余来不及经营制度,今天考察方策时免不了产生许多叹息忧虑。可是禹本人,一身所用无不简薄,而天下之大无不隆盛;饮食简朴,却因此对鬼神尽到了孝敬。海中的物产从远方运来,橘柚进献到帝王宫中,从前没有这样盛大的供奉;如今要享用这样的珍贵食物吗?禹却不忍心。追念尧、舜两帝百年的劳瘁,尚且怜悯艰难稀少而感到痛苦;想到父亲鲧九年的劳苦,还没有安稳地吃上一顿饭,难道不会顾念杯勺而悲伤吗?至于进入宗庙而与历代帝王共同列为祖先,在南郊祭天而让严父配享上天,节俭的德行虽然可嘉,难道能实行在天与亲父的关系上吗?因此,祭器陈设的美盛,演奏《大夏》而升起香烟;焚烧牲肉的芳香,进献玄圭来举行祭享,又何尝不赞美祭祀物品的完备呢?衣服平常简陋,而冕服上的黼黻却极其美盛;桑土所养的蚕已经吐丝,织有文采的竹笥充满庭院,从前没有这样的华美;如今要用它来装饰这身礼服和御服吗?禹却不敢。想到微贱时穿蓑衣、戴斗笠的劳苦,手脚的老茧还值得追念;如今穿上圣帝的山龙礼服,谦让尚且来不及,难道不会抚摸洗濯过的旧衣而感慨吗?至于朝见万国臣民的衣冠,面对百神上下升降的仪式,古风接近简陋,不能把它用于朝会祭祀之间;因此深宫大殿中日月出没、万物凝聚于冕旒之下,朱红的蔽膝如此盛美,奉持清正自身而成为法度,又何尝不赞美礼仪文章的美盛呢?宫室低矮简陋,而沟渠水利却尽力修治;荆州的柏木可以砍伐,扬州的木材只有高大的,从前没有这样的材料;如今要用它来装饰这座王宫吗?禹却不愿意。想到怀、襄洪水刚刚退去的百姓,怨叹还没有安定;抚摸二位先王松树、云气般的旧业,唯恐跌倒失败,难道不会面对堂陛而感到惭愧不足吗?至于奋发努力而终于三十岁,穿着耕衣与人并耕千亩,百姓劳苦应当体恤,不能在谋划旱涝时安逸享受;因此田间沟渠已经疏浚,人力发挥到极致,天灾也不能造成伤害;东南地区整治田亩,凭借地势险要设置防备,使农民也可以成为士兵,又何尝不歌咏他的勤劳艰苦呢?唐、虞以后,形势一天比一天趋向华美兴盛,在上位的人如果不为此忧虑,流传的风气恐怕不会停止。禹的衣服、饮食、居处都淡泊而无欲,是为了尽力保存中古的风气。天下太平已经告成,道路却仍然趋向荒疏简略,继承帝位的人不能详明制度,禹的文命恐怕还不能充分施行。禹于是从朝廷、宗庙、井田、疆界等方面清楚地加以用心,正是为了首先建立三王的治理。说它与后世毫无间隔,果真如此吗?切合大禹时代的事实来立论。文中时有清新的词句和杰出的句子,令人刮目相看。国初的八股文,除了卓然成名的几位作家以外,也有不少才华很高、学问深厚而受当时推崇的人;然而他们只求议论惊奇、词语华美广博,不顾经书题目的脉络。那些流传的名作,偶尔保存一二篇,使学习者能够有所甄别,知道应当仰慕趋向的方向。

达巷党人曰  一章     韩 菼

言有当于圣心,因与门人商所学焉。夫博学无名,其言未必知圣,自圣人闻之而已悟夫学矣。故与门人不言博而言执也。且凡一言一物之入于圣心,而无不有动也,况其在学问之际乎?圣人之于学,葢尝审慎于其间,而一言之合,以为近于反本责实之论,则未尝不亟以自考焉,而愿与学者共择之也。吾夫子生平以学自居,抑其所取于事物者,则已博矣。葢有其所以博者,世顾未之知,特以其学之多有疑焉,必问问焉,无不得其意以去,因相与惊叹以为孔子博学也,岂特一人一事哉?意党人者亦必习闻之,而因叹孔子之大大,而以博学推之也,固当而特于叹美之余,忽转一言曰「无所成名」。夫子闻之,瞿然有感,顾二三子而言曰:「谓吾博学,吾何敢?抑名之无成,诚如若人言。吾尝闻夫古之圣者矣,天地名物之数日开,圣人神智之数亦日益,何所指授而兼综如是?此似有天焉,不可强也。而特其心思当专用之时,有谋之一物,而必无异物以相迁剏之一时,而尝经数代而始善,专精之至而神奇自生,此亦毕生之无假外索者矣。」吾亦见夫今之学者矣,歴山川而得其壮观,探异书以穷其奥赜,终日不足而迄于无就,往往自伤焉,已无及也。而又其为説多高逺之过,或第举大凡以为得其意,不必竟其学,或好言捷悟以为涉乎此即可通乎彼,恍惚之余亦消归无有,此亦吾党之宜亟愧悔者矣。夫学固未可少也,而与为能取,毋宁能弃,游思既富而益叹专家之难,其甘苦有知之者也。名亦未可好也,而名可谢,其所以名可思,习业既久,至莫能喻,其得心之乐,其微渺有不自知之者也。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抑亦愿二三子之各有以取之也。夫子固尝以博学教,而兹之语二三子者,谓何也?至射御二者,尚不敢自谓兼而其于学弥笃矣,其亦隐然动其下学之思乎?夫触于党人之一言,而反覆决择于学之途,不茍焉而已。是则眞孔子之大也。

但説「闻人誉已承之以谦,亦是自语靣见得如此」,其实圣人语内却包含无穷下学之功,专精之意在惟好学深思者于此叅透,故意境独超。

译“达巷党人说……”——一章     韩菼 这句话有合于圣人之心,于是孔子便同弟子们讨论所学。广博地学习而不以此成名,这句话未必说明达巷党人懂得圣人,只是圣人听到后自己领悟到学习的道理罢了。所以孔子同弟子们谈论的,不是“博学”,而是“执守”。凡是一句话、一件事进入圣人的心中,没有不引起感动的,何况是关于学问的事情呢?圣人对于学习,曾经在其中审慎思考;一句话如果合于反求根本、责求实际的道理,便没有不立即拿来考察自己的,并愿意同求学者共同选择它。我夫子一生以学习自处,而他从事物中取得的东西,已经十分广博了。大概他之所以广博,世人只是不知道;只是因为他在学习方面多有疑问,必定处处询问,直到没有不能领会的意思才离去,于是人们共同惊叹,认为孔子博学,难道只是因为一人一事吗?我想达巷党人也一定经常听到这些话,于是赞叹孔子的伟大,便用博学来推许他,这当然恰当;但他在赞美之余,忽然转说一句“没有成就名声”。孔子听到后惊然有所感触,回头对几个弟子说:“说我博学,我哪里敢当?不过说我没有成就名声,确实像那个人所说。我曾听说古代的圣人,天地万物名物的数量每天都在开拓,圣人的神明智慧也每天增长;他们究竟接受了谁的指授,才能这样兼收并综合呢?” “这似乎有天命在其中,不是勉强可以做到的。尤其是在心思应当专一运用的时候,心中专门思考一件事,必定不让其他事情转移它;从开始构思到最终完善,往往要经历数代人的积累,专精到了极点,神奇自然会产生。这也就是一生之中无需向外求取的东西。”我又看见当今的求学者,走遍山川以取得壮观,探究奇书以穷尽奥秘,整天还嫌不足,直到最终一无所成,常常为此自我伤感,却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他们的学说大多有过于高远的毛病,有的只举出大概便以为掌握了意义,不必完成全部学业;有的喜爱谈论敏捷顿悟,以为接触了这一方面就可以通达那一方面;在恍惚之间,一切又消散归于虚无。这也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赶紧惭愧悔恨的地方。学习固然不能缺少,但与其善于取得,不如善于舍弃;游心广泛而愈发感叹专门之学的艰难,其中的甘苦只有真正知道的人明白。名声也不可一味喜爱;如果能够辞谢名声,就应当思考名声究竟从何而来。学习功业积累久了,直到不能向人说明,其中由心领会的快乐,有些微妙之处甚至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要执守什么呢?执守驾车吗?执守射箭吗?我执守驾车。也希望你们各自能够从中有所取法。孔子本来曾以博学教导人,而这次对几个弟子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至于射箭、驾车这两件事,孔子尚且不敢自称兼通;而他对于学问却更加笃实专一了。这难道也是在无形中触动弟子们从下学做起的思考吗?他因达巷党人的一句话受到触发,于是在求学道路上反复抉择,并不苟且从事而已。这才是真正体现孔子伟大的地方。这里只说“听到别人赞誉自己,便以谦逊承受,这也是从表面言语看起来如此”;其实圣人的话语之中包含着无穷无尽的下学功夫,其中专一精进的意义,只有喜爱学习、善于深思的人才能在这里参透,所以意境独自高超。

麻冕礼也  一章      马世俊

圣人两酌所从而可观今古之变矣。夫俭可从,泰不可从。夫子亦犹行古之道耳,而岂有心戾俗哉?慨然曰:「身之用物也备,而上之制下也严甚,不可以不谨也。」百物乘奢俭之运,而冠冕为尊;五品分拜让之仪,而朝廷为重。乃以礼断之,而古今升降居可见矣。盛王之制礼也,凡人所不乐从者,不以相强也。典章备而统纪眀,安在无因性作仪之意?后世之行礼也,凡我所不难从者,不敢相戾也。风俗同而耳目一,安在有矫时忤物之怀?乃有甚拂乎礼之文,而犹不失乎礼之实者,三代损益之道不过如斯,而我亦幸于今遇之。又有稍变乎礼之迹,而遂大悖乎礼之经者,晚季陵越之端于斯为极,而我又不幸于今遇之。当今日而思麻冕不可复见矣。论其初则礼也,崇其称则跻于衮鷩,希元之饰有君大夫之慕焉;卑其制则俦于台笠缁撮之观,有都人士之感焉。而今也则纯矣,天下之乐趋简易而畏习烦苦,或皆纯之类也。不然何物力竞侈而独啬于元首也?然素丝不饰,犹有先民之遗,其宁朴而无华者乎?俭也,吾其从礼乎哉?生今之世,为今之民,而有见于众之可爱,吾从众矣。当今日而思拜下不可复见矣。论其常则礼也,情莫亲于燕享,君而宾客礼之也,必西阶下拜而始升成拜焉;典莫渥于锡赉,君而车服命之也,必北靣下拜而始升成拜焉。而今也则拜乎上矣,天下之实为僣逾而名同脱畧,大抵皆拜上之类也。不然何情意疏逺而独近于堂防也?则冒上无等,流于骄慢之习,其君玩而臣亢者乎?泰也,吾其从礼乎哉?立今之朝,为今之臣,而有见于下之难越,虽违众吾从下矣。一事之俭未可救万事之奢,而忠质可追,吾是以怀服冕于宗周而不废毋追黼哻之旧也。从众何必非从先也?举世之泰翻足诮,一人之谄而咫尺不违,吾是。以惧名器之易假,而不许曲县繁缨之朝也。从下何必非从周也?呜呼!此吾所上考之于古制,旁观之于世风,更进求之于吾心所安,而谨酌所从也。

回旋欹侧,一因题中自然节奏,于衬贴处着意数笔,遂使精神跃出。按《燕礼》宾始受命,阼阶下北靣稽首;及公酬宾,则于西阶上北靣稽首。阶分东西,北靣则同。文以西阶属燕享,北靣属锡赍,误矣。而评家称其歴歴不误,又斥《大全》庆氏之説,而宗邢疏,更不可解。《燕礼》惟宾一人升成拜,主人献公,大夫腾爵,司正卒觯稽首,阶下而无升拜。众卿大夫则献酬时惟与主人相答,及礼将终,公命撤幕,皆降拜稽首,升无拜。邢氏以燕与觐并举,谓卿大夫、侯氏皆先降拜而升成拜,显与经背,乃以为大据可乎?此文世士传诵已久,记此使知引用经语不可不详考其义。

译“麻冕,是合乎礼的。”——一章      马世俊 圣人两次斟酌所从,可以看出古今礼制变迁的道理。节俭可以遵从,奢泰却不可遵从。孔子也不过实行古代的道理罢了,难道是有意违背世俗吗?他感慨地说:“自身所使用的物品已经完备,而上面的制度对下面的约束又非常严格,不能不谨慎。”万物随着奢侈和节俭的时势而变化,冠冕最为尊贵;五等服色分明拜让的仪节,而朝廷最为重要。于是用礼来裁断,古今礼制的升降便可以看见了。盛王制定礼制,凡是常人不愿意遵从的,不用强迫他们相从;典章完备而纲纪明白,怎么会没有依据人性制定礼仪的意思呢?后世施行礼制,凡是我不难遵从的,也不敢故意违背;风俗相同而耳目一致,怎么会有矫饰时俗、违忤外物的心思呢?有的事情虽然严重违背礼的形式,却仍然没有失去礼的实质,三代损益礼制的道理不过如此,而我又有幸在今天遇到了这种情形。又有的事情稍稍改变礼的外在形迹,便大大违背礼的根本,这正是晚世僭越的开端达到极点的地方,而我又不幸在今天遇到了。当今再想见麻冕已经不可能了。论它的起初,它本来合乎礼;推崇它的称谓,便上升到衮服、鷩服之类,希元所说的装饰,寄托着君主和大夫的仰慕;降低它的制度,又类似台笠、缁撮的样子,含有都城人士的感慨。而如今却改用纯色了,天下人乐于趋向简易而害怕繁琐劳苦,或许都属于纯色服饰这一类。不然,为什么物力竞相追求奢侈,却独独在头上节省呢?白色丝绸不加文饰,仍有先民遗留下来的意味,难道不是宁可质朴而不要华饰吗?这是节俭,我难道应该遵从礼制吗?我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成为今天的百姓,既然看见众人所喜爱的事物,我就随从众人吧。当今再想见堂下拜礼也已经不可能了。论其通常情形,它本来合乎礼:感情没有比宴享更亲密的,君主设宴招待宾客,必定要在西阶下拜,然后登阶完成拜礼;典礼没有比赏赐更厚重的,君主以车服授予命令,臣下必定要在北面下拜,然后登阶完成拜礼。但如今却在堂上拜了,天下实际已是僭越逾礼,名义上却都同样省略,大多属于在堂上拜这一类。不然,为什么感情意念已经疏远,却独独靠近堂陛呢?这就是冒犯君上而无等级差别,流于骄纵傲慢的习气;难道是君主玩忽礼制、臣下亢奋无礼吗?这是奢泰,我难道还要遵从礼制吗?我站在今天的朝廷,成为今天的臣子,既然看见下位礼仪难以逾越,即使违背众人,我也要遵从堂下拜礼。一件事的节俭不能挽救万事的奢侈,但忠诚质朴的古风可以追念;所以我心中怀念在宗周穿着冕服的旧礼,也不废弃周代“毋追”“黼扆”的旧制。随从众人,为什么一定不是随从先王呢?举世太平反而值得讥诮,一个人的谄媚却近在咫尺而不违逆,我认为是这样。因为害怕名位器物容易被人假借,所以不赞成在曲县繁缨的朝廷中任职。难道顺从后世就一定不是顺从周礼吗?唉!这就是我上考古代制度,旁观世俗风气,再进一步求取于自己内心所安,而谨慎斟酌所当遵从的原因。文章回旋欹侧,完全根据题目的自然节奏,在衬托贴合之处着意写上几笔,于是使精神跃然纸上。按《燕礼》,宾客刚接受命令时,在阼阶下朝北叩首;等到国君酬答宾客时,则在西阶上朝北叩首。台阶虽分东西,朝北却相同。文章把西阶归于燕享,把朝北归于赏赐,是错误的。评论者却称其条理清楚、毫无错误,又斥责《大全》中庆氏的说法而尊从邢疏,更令人无法理解。《燕礼》中只有宾一人登堂完成拜礼;主人献国君,大夫传递酒爵,司正饮尽酒觯后叩首,都是在阶下而没有登堂行拜礼。众卿大夫在献酬时,只与主人相互答礼;礼将结束,国君命令撤去帷幕,众人都下堂叩首,登堂却不行拜礼。邢氏把燕礼和觐礼并举,说卿大夫、侯氏都是先下堂拜而后登堂完成拜礼,明显与经文相违,怎么能把这当作最有力的依据呢?这篇文章被世间士人传诵已久,记下这些,是要让人知道引用经文不可不详细考察它的意义。

吾有知乎哉  一节     陆龙其

圣人不以知自居,惟实尽其诲人之心焉。葢夫子之教,无不至,故世遂以为其知过人也。有问必竭,子故特眀其诲人之意欤?若曰吾人茍有与人为善之心,则不必生皆上知,而自可与天下相迪于无尽焉。葢上知不易居,而与人为善之心则固可共勉也。吾窃有以自审矣。如吾之殷殷诲人也,而天下遂以有知许我。夫使吾果有知而后能如是也,则是质非徇齐,遂可置斯人于弗问也。徳非天亶,遂可遗斯世而弗顾也。不防视吾太高,而生平所以开示来学者,反无以自白乎?以吾自思,吾果有知乎哉?无知也。吾但以启迪斯人为心,而不敢谓天下有不可教之人。以陶成斯世为怀,而不敢谓斯人有不足施之教。故无论贤者、智者,吾乐得而告之也。即鄙夫之空空,而茍问于我,未尝以其鄙而有所隐矣。无论狂者、狷者,吾乐得而与之也。即鄙夫之空空,而既问于我,未尝以其鄙而有不尽矣。一有所言,而上下精粗无不发以相示。有一言可竭者,则一言已竭也。有累言可竭者,则累言始竭也。要其随问而随答,不过就鄙夫所能知者言之也,而其理何所不该焉?一有所言,而始终本末无不出以相诏。有显言可竭者,则显言以竭之。有微言可竭者,则微言以竭之。要之随答而随尽,不过就鄙夫所能行者言之也,而其防何所不备焉?启迪之念切而不觉两端之俱叩,初非以徇齐之质而能如是也。天下见吾之叩者如此,则谓吾有知如此。其实知因叩而生,叩非因知而生也。陶成之志殷而不觉两端之已竭,初非以天亶之徳而能如是也。天下见吾之竭者如此,则谓吾有知如此。其实竭之而知生,非由知而能竭也。是则生而知之者,吾所不敢自诬。诲人不倦者,吾所用以自勉。天下有能谅吾之诲人者乎?独奈何而不谅吾之无知也?

理境澄澈,气体清眀。向来分上半是学,下半是诲。诸谬解从此廓如,实有功于后学。

  仰之弥高  一章      刘 巗

大贤学圣人之道,深叹之而知化不可防焉。夫大而化者,圣人之道也。宜颜渊歴序其学而叹化之难防也。昔颜子希圣有成,而一间未达也。乃喟然而叹曰:「囘尝有向道之心,而不知道之何所极也。幸而有入道之序,而冀道之可旦夕防也。久之而合道之难,而知道之不可以人力与也。囘殆将终其身于夫子之道焉尔矣。」道其高矣乎?乃仰之而高不可极矣。道其坚矣乎?乃钻之而坚不可穷矣。道其有前后之可拟议而得乎?乃瞻之无有方所之可定矣。大道之难求如此,而夫子以为道之无穷无尽者,初不离日用细微之际;道之无方无体者,实不越寻常切近之功。故循循然教,必由粗浅以造精深,而使学者由下学以防上达。而回也得夫子之教,不敢防其心使无所据,而必穷理以致其知。葢天下无性外之物,则文之灿然有条有理者,皆天理之流形于庶物者也。自夫子予我以探索焉,回殆有思之深而信之笃者矣。亦不敢驰其心使无所归,而必返躬以蹈其实。葢吾性乃万物之一源,则礼之秩然无过不及者,皆天理之降衷于吾心者也。自夫子示我以检束焉,回殆有持之坚而守之固者矣。夫惟其诱我者善也,于是欲罢而不能;惟其博我约我者勤也,不觉吾才之既竭。至是而高坚前后之形,回殆如有所见也。葢自悦诸心,研诸虑,吾性豁然其贯通也;利其用,安其身,吾心确然有依据也。无一物之不格,以尽其心而万物之大原以着焉;无一事之不体,以尽其性而万事之大本以凝焉。于斯时也,见道若甚切也。然而神不可致思也,体道若甚真也。然而化不可助长也。葢存焉顺焉,诚非智力所能为;而养焉熟焉,将以俟盛徳而自致耳。回将如之何而得与道为一乎哉?葢卓尔者一贯之道也。赐从知入者也,参从行入者也,回则知行。并进此博文约礼之法,所以发圣人之蕴,垂教万世而无穷也哉?

细勘道理,境地浅深,实贴颜子用功先后,故确当完宻若此。

译《吾有知乎哉》一节 陆龙其 圣人不把有智慧自居,只是真实地竭尽了教导人的心意。大概孔子的教诲无所不到,所以世人就认为他的智慧超过常人。有人来问,他必定竭力回答,孔子特意说明的,难道就是教导人的本意吗?也可以说:我们如果有和别人共同为善的心,就不必人人生来都是上等智慧的人,也自然可以和天下人相互引导,永无止境。上等智慧本来不容易自居,而和别人共同为善的心却确实可以共同勉励。我私下已经有所自省了。像我这样殷切地教导别人,天下人便认为我有智慧。假使我果真必须先有智慧才能这样做,那么资质如果不是聪敏整齐的人,就可以置之不问;德性如果不是上天赋予的,就可以遗弃这个世代而不顾。这样岂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而使我一生用来启发后学的事情,反而无法自我表明了吗?我自己想想,我果真有智慧吗?没有智慧。我只是把启发这些人作为心愿,不敢说天下有不可教的人;把陶冶成就这个世代作为怀抱,不敢说这些人有不值得施教的地方。所以无论贤者、智者,我都乐于得到机会告诉他们。即使是鄙陋之人的浅薄见识,只要他来问我,我也从未因为他的鄙陋而有所隐瞒。无论狂者、狷者,我都乐于得到机会同他们交往。即使是鄙陋之人的浅薄见识,只要他已经来问我,我也从未因为他的鄙陋而不把话说尽。他一有所问,我便把上上下下、精微粗浅的道理全都说给他听。有一句话就能说尽的,便只说一句;有许多话才能说尽的,便说许多话。总之,随着他的提问随时回答,不过是就鄙陋之人所能理解的范围来讲罢了,但其中的道理又有什么不能包括呢?一有所问,我便把始终本末全部说出来教导他。有显明的话可以说尽的,就用显明的话说尽;有微妙的话可以说尽的,就用微妙的话说尽。总之,随着他的提问而全部回答,不过是就鄙陋之人所能实行的范围来讲罢了,但其中的纲要又有什么不能完备呢?启发人的念头如此迫切,竟不觉双方的问题都已经问到了,这原本不是因为有聪敏整齐的资质才能做到这样。天下人看见我这样不断叩问,便说我有这样的智慧;其实是由于不断叩问,智慧才产生,并不是因为先有智慧才会叩问。陶冶成就人的心志如此殷切,竟不觉双方的问题都已经说尽,这原本不是因为有上天赋予的德性才能做到这样。天下人看见我这样竭尽教诲,便说我有这样的智慧;其实是竭力教导之后智慧才产生,并不是由于先有智慧才能竭力教导。像这样,生来就知道的境界,是我不敢冒充的;教导别人而不知疲倦,却是我用来勉励自己的。天下有能够体谅我教导别人的吗?为什么偏偏不能体谅我的无知呢?道理境界澄澈明白,气势体貌清楚明朗。向来把上半篇分作求学,下半篇分作教人。从此各种错误的解释都廓然消散,实在对后来的学者很有功劳。《仰之弥高》一章 刘巗 大贤学习圣人的道,深深感叹并知道变化境界难以达到。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正是圣人的道。颜渊应当详细叙述自己的学习经历,并感叹变化境界难以达到。从前颜子仰慕圣人而已有成就,却还差一间没有达到,于是长叹说:“我颜回曾经有向道之心,却不知道道的尽头在哪里。幸好有进入道的次序,希望道可以在早晚之间达到。时间久了,才明白合于道是很难的,也知道道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我大概将要终身处在先生的道中罢了。”道很高吗?于是仰望它,越发觉得高而无法穷尽。道很坚吗?于是钻研它,越发觉得坚而无法穷尽。道有前后次序,可以通过拟议而获得吗?于是瞻望它,却没有可以确定的方所。大道难以求得到了这种程度,而孔子认为道无穷无尽,却从不离开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道无方无体,实际上也不超出寻常切近的功夫。所以他循循善诱地教导,必定由粗浅进入精深,使学习者由下学而达到上达。颜回接受孔子的教诲,不敢放任自己的心,使它无所依据,而一定要穷究事理以求达到智慧。大概天下没有性理之外的事物,那么文理灿然、条理分明的万物,都是天理流行显现于万物之中的形态。自从先生把探索的方法教给我,颜回大概已经有了深思而笃信的功夫。我也不敢放纵自己的心使它无所归宿,而一定要反躬实践,履行道的真实内容。大概我的本性是万物共同的源头,那么礼仪秩序井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地方,都是天理降临并存于我心中的表现。自从先生把检束自己的方法指示给我,颜回大概已经有了持守坚定、守护牢固的功夫。正因为先生善于诱导我,于是我想停止学习也做不到;正因为先生勤于使我博闻并约束归一,我不知不觉间才力已经用尽。到了这时,对于道的高、坚以及前后无定的形态,颜回大概仿佛有所看见了。大概由于心中喜悦,反复研思,我的本性豁然贯通;使其作用利达,使自身安定,我的内心坚定而有了依据。没有一件事物不加以穷究,用来充分发挥本心,于是万物的大根源显现出来;没有一件事情不亲身实践,用来充分发挥本性,于是万事的大根本凝聚起来。在这时,看见道仿佛非常亲切。然而精神妙用不是靠思虑所能达到的;体察道仿佛非常真实,然而变化境界也不能靠外力助长。大概保存它、顺应它,确实不是智力所能造作;涵养它、使它成熟,只能等待盛德自然达到。颜回将怎样才能与道合而为一呢?大概那卓然独立的境界,就是贯通一切的一贯之道。端木赐是从认识进入道的人,曾参是从实践进入道的人,颜回则是知行并进的人。把博文约礼的方法合在一起说明,正是用来阐发圣人的深意,使教诲流传万世而无穷的吗?仔细考察其中的道理和境界深浅,确实紧贴颜子用功的先后次序,所以像这样确切妥当而完备严密。

子在川上曰  一节     赵 炳

圣心无穷,因所在而忽动焉。夫昼夜无穷,逝者亦与为无穷,身在其间,奈何而不知也?且夫天地之事甚宻,前人不得原其前,后人不得要其后,今人亦不得执之而成。今人生其中,日为天地所动而不自知,可慨也。一旦夫子忽而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其有所感耶?其无所感耶?不知其言,知其言之之时,则在川上也。化以不留而愈新,不留矣。则是新者之不终为新也。忽有接于吾目者焉,目中有之,又有接扵吾目者焉,而前之所见,目中又无之矣。去者何所受而不见其盈?来者何所取而不见其竭也?数以有定而必变,有定矣。则是变者之终古不变也。忽有入于吾心者焉,吾心固然,又有入于吾心者焉,而后之所感,吾心又复然矣。古今应无大异,何故而必迁之?古人既不相袭,又何故而必续之也?我今所见如斯乎?斯乃所谓逝者乎?昼而夜矣,逝者不知有夜也,逝焉而已。夜而又昼矣,逝者亦不知有昼也,逝焉而已。天地间有形之物,皆有无形者运之而动,所运者尝不令人见也,可于昼夜约畧之耳。夫时之由昼入夜,相受之界,其孰分之?由夜趋昼,相传之隙,其孰弥之?化之所流,且隐相推于此中而未有间也。是以观往者多悲而不必悲也,来者纷纷皆逝也,何必往者之日疎而来者之日亲乎?天下无形之理,皆有有形者载之而出,所载者亦不令人知也,可于昼夜微察之耳。夫人一昼之内心防絶续而昼无絶续,一夜之中心防存亡而夜无存亡,气之所至,且黙相遇于此中而未有已也。是以观来者多忧而亦不必忧也,未来茫茫皆逝也,何必往者之已定而来者之未定乎?变化之移人而不觉者,以其有渐也。若观于昼,昼有异焉;观于夜,夜有异焉。愚者知之矣。惟此昏旦之中,无时不逝,不能名其时,不能异其见也。则自今日所见以逮眀日,见有异乎?自生初所见,以逮终老,见有异乎?自古人所见,以逮数百世后之人,见有异乎?吾将以逝者同古今之异焉。造物之阅人,而莫据者,以其无恒也。若逝于昼矣,而夜犹是;逝于夜矣,而昼犹是。勇者乘之矣,惟此朝夕之间,各自为逝。前者不相待,后者不相存也。则自今日见之,忽眀日焉,所见存乎?自生初见之,忽终老焉,所见存乎?自古人见之,忽为数百世后之人焉,所见存乎?吾将以逝者异古今之同焉。子其言川上耶?何必所言皆川上耶?

于逝者不息之机,及勉学者时时省察之意,亦能了然言下,但词语惝怳,令观者莫得其义,意所归宿,而切按之,实多复▯,学者不可不知。

法语之言  一节      颜光斆

听言者,无遽使进言者穷也。夫法语、巽语,为改且绎耳,以从与悦终之,庸有冀乎?夫子意谓吾今而知,闻善言而疾怒者,其人皆不善于拒谏,而犹可与言者也。天下之善于拒諌者,即又不必征色发声,而言者自穷。夫言者则何为哉?非不知侃侃之论之逆听也,然慷慨而为之者,大惧后日之不悛耳。故当前靣从是言者意而不尽言者意也。葢言者之望,方自从之时始矣。非不知灌灌之説之倦听也,然纡折而出之者,犹冀他日之无忘耳。故论説可喜,是言者事,而非皆言者事也。葢言者之责,已自悦之时尽矣。而吾窃叹夫人心之不平也。得一言而可免于戾,此人求我者耳。何为忘人之求于我,而若我之求于人,而曰其改乎?其绎乎?受者曾不知其感,而施者且惟恐不受也。聆人言而增修其徳,此我自为者耳。乃反忘我之实自为,而深惜我之曲从彼,而曰已从矣,已説矣。施者曾不以为徳,而受者且因以为报也。不绎不改,亦复何贵也哉?夫不足以为悦,吾将反吾巽言焉。不足以为从,吾将反吾法言焉。前日之听受,亦犹是斯言也,而未尝以为无稽,而未尝厌其言。耄独至今日而褎如者,依然也。已矣,能言者至此无辞矣,有穷而已矣。不説而不绎,吾异日犹待之説焉。不从而不改,吾异日犹待之从焉。前日之志虑,岂假之他人也?而亦尝轻为许可,而亦尝赐之颜色。独至今日而瞢然者,转甚也。已矣,听言者更于何日矣?有退而已矣。如之何哉?如之何哉?

步步与末句神防,笔亦灵隽絶人。

译《子在川上曰》一节 赵炳 圣人的心意无穷无尽,会因所在之处而忽然有所触动。白昼黑夜无穷无尽,流逝的事物也与它们一同无穷无尽;人身处其中,怎么能不知道呢?况且天地间的事情极其精密,前人不能追溯前面的源头,后人不能把握后面的结果,今人也不能执守某一处使它成为定局。今人生活在其中,每天受到天地的推动却自己不知道,实在可叹。一天孔子忽然感叹说:“流逝的事物像这样啊,不分昼夜地流逝。”他究竟是有所感触,还是没有所感触呢?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河边。变化因为不停留而越来越新,但既然不停留,那么新事物也终究不能永远保持新。忽然有东西进入我的眼中,眼中便有了它;又有东西进入我的眼中,而先前所见的东西,眼中又没有了。流去的东西从哪里得到而不会充盈?到来的东西从哪里取用而不会枯竭?气数有定而必然变化,但既然有定,那么变化的东西又终古不变。忽然有事情进入我的心中,我的心暂且如此;又有事情进入我的心中,而后来所感受的,我的心又恢复成那样。古今本来没有大的不同,为什么一定要迁变它?古人既然不相互沿袭,又为什么一定要使后人继续呢?我现在所见的就是这样吗?这就是所谓的流逝吗?白昼变成黑夜,流逝的事物不知道有黑夜,只是流逝罢了;黑夜又变成白昼,流逝的事物也不知道有白昼,只是流逝罢了。天地之间有形的事物,都有无形的力量推动它们运动;被推动的事物从来不使人看见,只能从昼夜中大略观察罢了。时间由白昼进入黑夜,在彼此承接的界限上,究竟是谁把它分开的?由黑夜趋向白昼,在彼此传递的间隙中,究竟是谁把它弥合的?变化流行之处,暗中彼此推移,在其中从未间断。因此看待过去的事物常常悲伤,其实不一定悲伤;未来的事物纷纷而来,也都在流逝,何必使过去的一天比一天疏远、未来的一天比一天亲近呢?天下无形的道理,都有有形的事物承载着把它显现出来;所承载的道理也不使人直接知晓,只能从昼夜中细微观察罢了。人在一个白昼之中,心中有断绝和连续,而白昼本身没有断绝和连续;在一个黑夜之中,心中有存在和消亡,而黑夜本身没有存在和消亡。气机所到之处,暗中相互交会,在其中未曾停止。因此看待未来的事物常常忧虑,其实也不一定忧虑;未来茫茫而来,也都在流逝,何必认为过去已经确定、未来尚未确定呢?变化迁移人而人却没有察觉,是因为它有渐进的过程。如果观察白昼,白昼也有不同;如果观察黑夜,黑夜也有不同。愚人也能明白这一点。只是处在这昏旦交替之中,没有一刻不在流逝,却不能说出究竟是哪一刻,也不能辨别眼前所见的变化。那么从今天所见到明天,所见的有不同吗?从出生时所见到临终老去,所见的有不同吗?从古人所见到几百世以后的人,所见的有不同吗?我将把流逝的事物看作古今之异。造物主观察人,而人没有可以据守的东西,是因为一切没有恒常。如果流逝发生在白昼,黑夜仍然是黑夜;如果流逝发生在黑夜,白昼仍然是白昼。勇于进取的人可以利用它,只是这朝夕之间,各自都在流逝。前一刻并不等待后一刻,后一刻也不保存前一刻。那么从今天看,忽然到了明天,今天所见还存在吗?从出生时看,忽然到了终老,出生时所见还存在吗?从古人看,忽然成为几百世以后的人,古人所见还存在吗?我将把流逝的事物看作古今之同。孔子难道是在河边才说这话吗?为什么他说的话都一定是在河边说的呢?关于流逝之物不停息的关键,以及勉励学习者时时省察的意思,也能够在话语中明白地说出;但词语恍惚,使读者不能得到它的意义和归宿。仔细考察,实际上多有重复错乱之处,学者不可不知道。《法语之言》一节 颜光斆 听取劝言的人,不要仓促地使进言者无话可说。所谓正言、婉言,都是为了使人改正并反复体会,最后以顺从和喜悦结束,难道不是有所希望吗?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听到善言便迅速发怒的人,都是不善于拒绝劝谏,却还可以同他进言的人。天下那些善于拒绝劝谏的人,甚至不必改变脸色、发出声音,进言的人自然就无话可说了。进言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不是不知道直言不讳的议论会逆耳,然而慷慨地说出来,是深怕对方日后仍不悔改。所以在当面顺从这番话时,进言者的心意并没有全部说出。大概进言者的希望,正是从对方开始顺从时才开始的。不是不知道反复恳切的说辞会使人听厌,然而曲折地说出来,仍希望对方日后不要忘记。所以说,动听的议论,是听者的事情,却不全是进言者的事情;进言者的责任,在对方喜悦时就已经尽到了。我私下感叹人心的不平:得到一句话就可以免除过失,这是求教于我的人。为什么忘记别人向我求教,却反过来像是我在求别人,并说什么“他改正了吗?他体会了吗”?接受教导的人根本不知道感激,施教的人却只怕对方不接受。听取别人的话而增进自己的德行,这是我自己主动要做的事;却反过来忘记这本来是我自愿做的,深深惋惜自己曲意顺从对方,还说“已经顺从了,已经喜悦了”。施教的人并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德,接受教导的人却因此把它当作回报。如果既不体会又不改正,那又有什么可贵呢?既然不足以使人喜悦,我就要收回我的婉言;既然不足以使人顺从,我就要收回我的正言。前些日子听取教诲,也还是这些话,却从未认为它们没有根据,也从未厌恶这些言语。难道只是到了今天,昏昧而不知羞惭的样子才依然如此吗?罢了,能够进言的人到了这里已经无话可说,只剩下穷尽罢了。不喜悦也不体会,我日后仍等待他有所喜悦;不顺从也不改正,我日后仍等待他有所顺从。前些日子的志向和思虑,难道是凭借别人而来的吗?我也曾经轻易表示认可,也曾经赐予他好脸色;唯独到了今天反而更加茫然昏昧。罢了,听取劝言的人还要等到哪一天呢?只剩下退却罢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步步都与末句的精神相呼应,笔力也灵动俊逸,超越常人。

嵗寒  一节        陈鹤龄

伤受知者之晚,所以励全节也。夫使嵗无寒时,松栢无受知日,此亦后雕者所深愿也。迨曰知之,而时已后矣。今夫没世无名,君子所耻,乃有时有名,反不如无名者,非以得名之已晚也。我受名而使天下当其阨,则名既不忍言;我得名而使吾身并尝其艰,则名更不乐受。物情既蔽于初,天道又穷于后,此亦物理之堪为痛恨者也。即如松栢然,苍郁之色不示人以可爱,扶疎之质非予人以可怜,以此求知,宜其难也。虽然,勿谓知之无其时也。一往不返者,天运;随时屡易者,人情。迨至嵗之既寒而知为已后,吾于此未尝不叹世人之无识,而后雕者之固穷也。嵗之寒也,在万物已改其故,在松栢独着其芳,似乎松栢之所满志,而不然也。和风旭日之时,百卉已羣沐其休,及一旦重隂沍寒,则又各归根复命,以幸保其生,而惟松栢之前不随时后不易辙者,独立于天地不交之日,欲求一同心者而不可得。葢其坚节而心弥苦已。嵗之寒也,在万物已落其实,在松栢独呈其秀,似乎松栢之所快志,而不然也。摧残剥落之秋,百卉已酿成其祸,及一旦阳回子半,则又将争妍取媚,以竞炫其长,而惟松栢之不知趋避,不辨险夷者,立持于剥复迭乘之下,至呼一共济者而无与应。葢其守固而力已竭已。是故谓松栢有傲寒之心,则其气已浮;谓松栢工避寒之智,则其品更卑。葢实有中立不倚者也。势穷节见,独留硕果于不食,虽天心已去而难回,人事迷复而莫悟,而惟此奇杰之槩,百折不移,此固松栢所堪自信也。且因寒以显后雕之节,大造未必无心;因不雕以邀嵗寒之知,松栢未尝有意。松栢固遯世无闷者也。数穷运极,虽仅孤干所能支,然凝隂栗烈以披其枝,冲风飘荡以夺其气,独博此耿介之声,留传人口。是又岂松栢所愿闻哉?人亦自励后。雕之节而无存,幸寒之心可矣。

正喻夹写,词语正自浑成;中二比议论,更为前人所未摘发。

唐棣之华  一节      徐念祖

观逸诗之自言,思则已深矣。夫思则已深,而尚虑其逺,后之读《唐棣》者,其不废思也防?希今以物与人之殊类也,而当其兴有所托,虽生平不甚爱惜之物,遂亦不觉性情之可喜,而形容之甚工,则思之为也,而况于人乎?乃若工于赋物而拙于怀人,岂思有时而不灵耶?此唯《唐棣》之説如是而已矣。吾观其发端也,中有所思,而托言《唐棣》,寄兴偏反,其亦犹赋美人者先以榛苓,懐兄弟者比以杕杜也。其词亦曲折三致矣。顾自申其所思曰:「岂不尔思?室是逺而何哉!」吾今而始闻,天下之境乃有如此其辽濶者也。当其不逺,无待于思索之烦;及其既逺,亦徒伤拟议之苦。微诗人之自言,而谅之者已少。吾今而始闻,一心之用乃有如此其无益者也。逺在我思以前者,既阻于溯回之无自;逺在我思以后者,又困于攀跻之莫从。有诗人之自白,而信之者已多。且夫百世以上,百世以下,而吾忽然思之,不知其为何人也。若切而指之曰「尔」,则实有其人矣。眀眀知其人之所在,而寤寐之展转间,于形声一如百世以上,百世以下之不能卒合也者,固宜其情之悲也。且夫六合以内,四海以外,而吾偶然思之,不知其为何地也。若遥而望之曰「室」,则实有其地矣。眀眀知其地之所在,而中心之缱绻,隔于山川,一如六合以内,四海以外之不能骤亲也者,固宜其辞之迫也。由是言也,其所为如怨如慕者,亦曾积日夜以相求而扞格者,无可奈何。虽复终日而亦如是矣,虽复终夜而亦如是矣。葢持是长谢故人,谓吾力竭矣,无能为也。推是意也,其所为如饥如渴者,亦真废寝食以相寻而辽濶者,卒无如何,则不如其寝矣,则不如其食矣。葢防欲风示天下,谓前途渺矣,无自苦也。如是则思防絶于天下矣。曷为草木无情,反能达其体物之微?人之相知,顾莫极其縁情。之用也,宜夫子既删之,而复正以已説也耶?

若但于诗词描写极工,于论语纪载之防,有何交涉?文于命意落笔之先,伏下节神脉,恰又如题,扣住不漏下意,是为神巧。

译《岁寒》一节 陈鹤龄 为受知得太晚而伤感,正是用来勉励守全节操的。假使岁时没有寒冷,松柏没有受到赏识的日子,这也正是后凋之木最深切的愿望。等到说“知道它”时,时机已经太晚了。如今终身无名,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但有时有了名声,反而不如无名,这并不是因为得名太晚。若我接受名声,却使天下承受困厄,那么这个名声已经不忍提说;若我获得名声,却使自身也一同经历艰难,那么这个名声更不值得高兴接受。万物的本性既然一开始就被遮蔽,天道后来又走到穷尽,这也是事物之理中足以令人痛惜的地方。就像松柏一样,苍郁的颜色不向人显示可爱,枝叶扶疏的形态也不向人表现可怜,以此求得知遇,当然很难。虽然如此,却不要说知遇没有它的时机。一去不返,是天运;随着时势多次改变,是人情。等到岁时已经寒冷,才知道知遇已经太晚,我对此未尝不感叹世人的无识,也感叹后凋之木的固穷。岁寒之时,万物都已经改变旧态,只有松柏独自显出芳香,仿佛松柏已经心满意足,其实并不是这样。和风旭日之时,百花已经共同沐浴恩泽;一旦阴云密布、严寒降临,它们又各自归根复命,以求保全生命。只有松柏,前面不随时势改变,后面也不改换道路,独自挺立在天地闭塞不交的日子里,想求得一个志同道合者,却不可得。大概是因为它节操越坚贞,内心就越苦痛。岁寒之时,万物都已经凋落果实,只有松柏独自呈现秀美,仿佛松柏已经称心快意,其实并不是这样。摧残剥落的秋天,百花已经酿成了自身的祸患;一旦阳气返回、子月过半,它们又将争妍取媚,竞相炫耀自己的长处。只有松柏不知道趋利避害,也不辨险境平坦,在剥复交替之下始终坚守,直到呼唤一个共同渡过困境的人,却没有人回应。大概是因为它守持太坚定,而力量已经耗尽。因而说松柏有傲视寒冷的心,它的气节就已经浮薄;说松柏善于躲避寒冷的智慧,它的品格就更加卑下。大概它确实是中立而不偏倚的。形势穷困时节操显现,独自留下硕大的果实而不被采食;即使天意已经离去而难以挽回,人事迷失而不能觉悟,唯有这种奇伟杰出的气概,遭受百般挫折也不改变,这本来就是松柏足以自信的地方。况且,因寒冷而显出后凋的节操,天地造化未必没有用意;因不凋零而求得岁寒时的知遇,松柏却从未有过这种意图。松柏本来就是避世而无所忧闷的。气数穷尽、运势到了极点,即使只靠一根孤干勉强支撑,然而浓重阴寒和凛冽寒风披折它的枝条,强风吹荡又夺去它的气势,它独自博取到这种耿介的声誉,流传在人们口中。这又哪里是松柏所愿意听到的呢?人也应当自我勉励,保存后凋的节操;只要庆幸寒冷中仍有知遇之心就可以了。正面比喻与夹写相结合,词语自然浑成;中间两个比喻中的议论,更是前人未曾揭示出来的。《唐棣之华》一节 徐念祖 从这首逸诗的自我说明来看,思念已经很深了。思念既然已经很深,却还担心它遥远;后世读《唐棣》的人,难道不会因此更加不废弃思念吗?我想,今天把物与人看作不同类别,但当兴发之时有所寄托,即使是平生不太爱惜的事物,也会不知不觉觉得它的性情可喜,描写它时也格外精工,这正是思念的作用,何况对于人呢?至于善于赋写事物却不善于怀念人的,难道是思念有时也不灵验吗?这只不过是《唐棣》所说的情形罢了。我看它开头的时候,心中有所思念,于是借《唐棣》发言,寄托兴味而转折反复,这不也像描写美人先说榛苓,怀念兄弟先比作杕杜一样吗?它的言辞也曲折反复地表达了三次。只是它自己又申说所思道:“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你的居室太遥远,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到这时才知道,天下的距离竟然可以辽阔到这种程度。距离不远时,不需要烦劳思索;等到已经遥远,也只是徒然伤感于设想议论的艰苦。若不是诗人亲自说明,能够体谅他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到这时才知道,一颗心的作用竟然也有这样无益的时候。距离在我的思念以前,已经被无法追溯的阻隔截断;距离在我的思念以后,又使我困于无法攀登追随。有了诗人的自我表白,相信他的人便多了。况且在百世以前、百世以后,我忽然思念一个人,却不知道他是谁。如果近前指着说“你”,那就确实有这个人了。明明知道这个人所在的地方,可是在醒着睡着、辗转反侧之间,与他的形貌声音始终像百世以前、百世以后那样不能立即相合,感情本来就应当悲伤。况且在六合以内、四海以外,我偶然思念一个地方,却不知道它在哪里。如果遥遥望着说“居室”,那就确实有这个地方了。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所在,而心中的缱绻之情被山川阻隔,正像六合以内、四海以外的地方不能骤然亲近一样,言辞本来就应当急切。这样说来,他所表现的似怨似慕,也确实是日夜积久地寻求却受到阻隔,无可奈何。即使整天这样,也还是如此;即使整夜这样,也还是如此。大概这是拿这种情形长久告别故人,说我已经力竭,实在无能为力。推演这种意思,他所表现的似饥似渴,也确实是废寝忘食地寻找,却因为遥远而终于无可奈何,于是还不如睡觉,还不如吃饭。大概是想借此委婉地告诫天下人,说前途渺茫,不要自寻苦恼。这样一来,天下的思念就要断绝了。为什么草木没有感情,反而能够通达描写事物的微妙之处?人与人之间彼此相知,反而不能穷尽因情而发的作用。孔子大概正因为如此删定这首诗,又用自己的说法加以匡正吧?如果只是在诗词描写上极其精工,那么与《论语》记载的意义有什么关系?文章在确定主旨、下笔之前,已经伏下贯穿全篇的精神脉络;行文又恰好切合题目,紧扣题意而不遗漏下层意思,这就是神妙巧妙之处。

朋友之馈  一节      魏嘉琬

君子有所不拜者,观于所拜者而见之也。夫友馈非直以为馈也,取祭肉以规车马,而有以见君子之不拜矣。且夫拜馈之仪礼诚有之,而君子独不以行于朋友。以吾观之,君子亦何尝不偶以行于朋友,而正于其偶行者之别有谓焉?则转以见其不行之为常,此固不论物之贵或贱也。夫礼行于尊,而朋友固但处其匹;然礼要于敬,而朋友更以是为交。夫遣使则拜,受书则拜,宜承馈必拜,而顾未见君子之或一拜,何也?则将无谓薄物乎哉?推而贵之至于车马可矣,则岂无一当隆礼者哉?别而求之,庶防祭肉可矣。夫如是,则亦有以指君子之所或拜也。夫如是,则乃有以定君子之所不拜也。有见于不得不拜之故,而所谓不拜车马之义,于此未可齐观,则已置车马在其外。夫既置车马在其外,而当此之适以车马相贶者,正宜追所拜以求不拜之因,谓此可权其义类也。纵或是路车乘黄之赠,其将震之乎?有见于不容等拜之故,而所谓祭肉则拜之义,于彼已得专施,则祗于祭肉从其重。既祗于祭肉从其重,而此外之不与祭肉为类者,正可借祭肉以眀不拜之辨。谓彼自别为凡例也。茍不在致胙致福之条,庸有异焉乎?且吾闻拜有颀乎其至者矣,有頺乎其顺者矣。彼在祭肉分哀逮敬,又多乎哉?拜车马则容有不至者矣,抑容有不顺者矣。已不至且顺也,奚拜焉?将曰:是车马而来者,拜之;虽然,非祭肉而来者,不拜也。是何也?朋友则其贵矣,良未见车马耳;车马亦其贵矣,正不尽朋友耳。拜之斯尽之矣,不拜之所留者,真亡于礼者之意厚也。

题义只重,不拜车马耳。中间横插非祭肉三字,此防文法妙处,然亦甚难。安放时文,或先提祭肉,或车马祭肉平提,俱不合法。方孟旋文,则通篇只发不拜车马,末数语方补祭肉,未免太趋易。路文于入手不平不倒,以下拜与不拜合发,虽字非字,自然一一腾跃【原评】

  色斯举矣  一章      方 舟

圣心之时,触于物而有动焉。葢人与物共游于时之中,惟圣人知之而与之偕行,故于雌雉重有感也。且时也者,吉凶悔吝之所从生也。失之者,无所往而不危;得之者,无所处而不安。而吾独怪夫人之有知而动与之左也,而吾独怪夫物之无知而动与之偕也。不观夫鸟乎?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虽知防之神,不过于此矣。以鸟之与世无争而自谓无患也,而色将加之。葢人心之多机,而细微之物无不失其性也。如此夫!既不能不袭诸人间,而安有无人之地可以避色者哉?一人之色之不知,一时之色之不见,而举将后其时,而集将非其地矣。人人而察其色,时时而伺人之色,而集亦不得宁,而举终无时息矣。而鸟不然也,方其色之既征,翔之未定,而目将击焉,而心将营焉。而未举之先,既集之后,志未尝不坦,而情未尝不暇也。若是者,何也?时也!不观夫山梁雌雉乎?天地之间,有一物则有一地焉,以游其生;有一物则有一性焉,以乘乎化。此固天之所为也。然而所取之不多,则无地而不可以足;所动之不妄,则无时而不可以安。此又物之所自为也。天下纷纷,孰是蕃其生而安其性者乎?以雉之无知而乃得从容于此焉,不亦重可叹哉!时哉时哉,夫子所以怆然心动也。虽然,山梁亦雉之寄耳。其来也,固不知其所自;而其去也,亦不知其所之。嗅者不逾时而已作,山梁不逾时而已空。葢共者之色不可掩,而时固屡变而不胶于一者也。大哉时乎!进退存亡之理,其孰有外焉者乎?然以物之所长而人不能与之争者,何也?人以有知也,而妄妄之至而暗乘焉;物以无知也,而无妄无妄之至而眀生焉。圣人有知也,而能诚,故与时偕行,而物亦不能伤也。

与时偕行之理,只就物言,不粘不脱,品骨高峻。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五目録

  论语下之上

  先进扵礼乐【一章】       熊伯龙

先进扵礼乐【一章】张大受【墨】

  孝哉闵子骞【一节】       储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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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敬而无失【二句】刘子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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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之无倦【二句】        熊伯龙

樊迟问仁【三节】张曾裕【墨】

  先有司【三句】         熊伯龙

  上好礼【三段】         钱世熹

  诵诗三百【一节】        韩 菼

  诵诗三百【一节】        张尚瑗

  子适衞【一章】         张玉书

  既富矣【一节】         狄 亿

  茍有用我者【一节】       方 舟

  父为子隠【二句】        张自超

  乡人皆好之【一节】       李钟侨

译《朋友之馈》一节 魏嘉琬 君子有不行拜礼的对象,要从他所行拜礼的对象来考察才看得出来。朋友馈赠,未必只是作为馈赠;从取祭肉来规范车马之礼,便可以看出君子不行拜礼的对象。拜受馈赠的礼仪确实存在,但君子唯独不把它施用于朋友。依我看来,君子也未尝不偶尔对朋友行拜礼,只是对于他偶尔行礼的情形,另有意义。这样反过来更能看出他不行拜礼才是常态,本来与物品贵贱无关。礼施用于尊者,而朋友本来只是处于匹敌地位;然而礼的要义在于敬,朋友之间交往更要以此为本。派遣使者时便拜,接受书信时便拜,按理接受馈赠也应当拜,可是却没有看见君子对朋友行过一次拜礼,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要说馈赠的物品微薄吗?推而言之,即使贵重到车马也可以,那么难道没有应当隆重行礼的情形吗?另行推求,或许祭肉可以说明问题。这样一来,就可以指出君子有时所拜的对象;也就可以确定君子不拜的对象。既然看出不得不拜的缘故,那么所谓不拜车马的意义与祭肉当拜的意义不能等量齐观,车马已经被置于祭肉之外。既然车马已经被置于祭肉之外,而此时恰好有人以车马相赠,就应当追究祭肉之所以受拜,以求得不拜车马的原因,认为这里可以按照同类与不同类来权衡其意义。即使是路车、乘马之类的赠品,难道也会因此震动而拜谢吗?既然看出祭肉不得不行拜礼的缘故,那么所谓祭肉应当拜谢的道理,已经只适用于祭肉本身,所以只在祭肉上依从礼的重法。既然只在祭肉上依从重法,那么此外凡是不与祭肉同类的东西,正可以借祭肉来说明不拜的区别,说明祭肉自有一条特别的通例。如果不属于致胙、致福的条目,难道还会有不同吗?况且我听说,拜礼有高昂而达到极点的,也有低下而顺从的。祭肉既然兼有哀悼和敬意,难道还会更多吗?拜车马或许有不到位的,也或许有不顺当的;既然已经不到位而且顺从,又何必拜呢?有人会说:车马送来,就应当拜它。即便如此,不是以祭肉形式送来的,也不拜。这是为什么呢?朋友本来就是尊贵的,只是从未见过车马而已;车马也确实尊贵,却不能完全代表朋友。拜它,就把意义全部归结到车马了;不拜它所保留的,正是礼仪之外而情意深厚的部分。题目的意义只在“不拜车马”上。中间横插“非祭肉”三字,是这篇文章文法的妙处,但也非常困难。若按一般时文的写法,或先提出祭肉,或把车马、祭肉并列提出,都不合格。方孟旋的文章,通篇只发挥不拜车马,直到末尾几句话才补出祭肉,未免太过取巧。路文一开头便不平不倒,以下把拜与不拜合在一起发挥,虽一字一字看似平常,自然都一一腾跃而出。【原评】《色斯举矣》一章 方舟 圣人的心会因时机触及外物而有所发动。大概人与万物共同处在时间之中,只有圣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并与时势同行,所以看到雌雉时又深有感触。况且时机是吉、凶、悔、吝由此产生的根源。失去时机的人,无论到哪里都危险;得到时机的人,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安稳。我唯独奇怪人明明有智慧,行动却与时机相反;又唯独奇怪万物虽然没有智慧,行动却能与时机相合。难道没有看见鸟吗?一察觉到神色不对便飞起,盘旋后才停集;它所知道的时机,即使有神妙之处,也不过如此。鸟本来与世无争,自以为没有祸患,然而人的神色将要加害于它。大概人心充满机诈,细微的事物无不因此失去本性。就是这样啊!既然不能不受到人间影响,哪里会有无人之地可以躲避人的神色呢?一个人的神色没有察觉,一个时机的神色没有看见,飞起就会落后于时机,停集也会不在适宜之地。人人都察看人的神色,时时都窥伺人的神色,那么停集也不得安宁,飞起终究没有休息的时候。但鸟却不是这样。当它已经察觉神色,而飞翔尚未确定方向,眼睛将要受到攻击,心中将要忧惧时,在飞起之前、停集之后,它的志意未尝不坦荡,情怀未尝不闲暇。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时机啊!难道没有看见山梁上的雌雉吗?天地之间,有一种事物就有一个地方,让它在那里享受生命;有一种事物就有一种本性,让它凭借这种本性顺应变化。这本来是上天所造成的。然而欲取不多,那么没有一个地方不能使它满足;行动不妄动,那么没有一个时刻不能使它安宁。这又是万物自身所造成的。天下纷纷扰扰,有谁能使自己的生命繁盛、使自己的本性安宁呢?雉鸟没有智慧,却能够从容处在这种境地,不是更加值得感叹吗?时机啊,时机啊!这就是孔子悲怆而心动的原因。虽然如此,山梁也只是雉鸟暂时寄居之处。它来时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离去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嗅到气息还不到一个时辰,山梁已经动荡;山梁动荡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空无雉鸟。大概共同处在其中的人的神色无法掩盖,而时机本来就屡屡变化,不会胶着于一个状态。时机真伟大啊!进退、存亡的道理,难道有谁能超出它吗?然而以万物所具有的长处来说,人不能与之争胜,这是为什么呢?人因为有智慧,妄为到了极点,昏暗便乘虚而入;万物因为没有智慧,妄为到了极少,光明反而由此产生。圣人有智慧,却能够真实诚正,所以与时势同行,万物也不能伤害他。“与时偕行”的道理,只就万物来阐说,既不黏着题目,也不脱离题目,品格和骨力高峻。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五目录 《论语》下之上 《先进于礼乐》一章 熊伯龙 《先进于礼乐》一章 张大受【墨】《孝哉闵子骞》一节 储在文 《季路问事鬼神》一节 陆师 《赤尔何如》一节 何焯 《求尔何如》一节 张玉书 《求尔何如》一节 胡任舆【墨】《求尔何如》一节 汪薇【墨】《君子敬而无失》二句 刘子壮 《文犹质也》一节 谢陈常 《居之无倦》二句 熊伯龙 《樊迟问仁》三节 张曾裕【墨】《先有司》三句 熊伯龙 《上好礼》三段 钱世熹 《诵诗三百》一节 韩菼 《诵诗三百》一节 张尚瑗 《子适卫》一章 张玉书 《既富矣》一节 狄亿 《苟有用我者》一节 方舟 《父为子隐》二句 张自超 《乡人皆好之》一节 李钟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