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启祯四书文卷七目録
齐桓晋文之事 一章 郑 鄤
大贤发齐王之仁心,而进之以王政也。夫易牛不忍之心也,举斯心行政,则保民而王矣。桓文云乎哉?且王霸之辨也。霸者以事,王者以徳。夫徳者,推不忍之心是也。霸者亦有是心,而欲能惽之,是故兴兵搆怨,求之四海而甚难。王者亦犹是心,而恩能推之,是故发政施仁,为之堂上而甚易。如齐王之足王者,是心也而不自知也,则桓文之欲为之惽也。孟子乃就易牛一事,发其不忍而指之曰:「此王心也,仁之妙于术者也。」百姓之言不足疑,而运掌之治不可失也。王试推之,老与幼之递及何难?王试度之,人与物之殊功何故?举斯心而加诸彼,推恩本易于折技,求大欲而快于心,得害必深于缘木。王无惽于本计,而自失其莫御之机也。王有是心,而本在王,反是本而天下之欲在,以不忍杀牛之心,行不忍罔民之政,将见士民商旅合而成足王之形,学校农桑举而措保民之烈,明君之道,三代之遗纪于圣门而传于后世者,吾王以堂上为之有余矣。若徳不务而事是求,吾恐妄希齐晋之图,而不免于邹楚之续也,则无乃志终惽而心且沦于忍也?
于简掉处看,其裁剪不如于跌宕处看其波澜。长题无波澜,而但言裁剪,终非佳境也【原评】
运掉如意,气局寛绰有余。盖妙手适然而得,即令其人再为之,亦更不能似此神化矣。
然则废衅钟与 三句 刘 侗
有骇于骤废者,可以穷不忍之心焉。夫一衅钟也,人以废疑,而王亦有难议废者矣。然不忍者将何术而处于此?孟子若曰:人君不忍之心与不可之事,两者常相因也。故有所不忍而举一事,而事有不可輙举;有所不忍而废一事,而事又不可輙废。保民之主不知几萦回焉。如胡龁所称,王不忍牛而思以舍之。王于此时全未遑计夫钟也,乃牵牛之人固将以衅钟也。对曰:王今者舍牛,亦未知夫衅钟之说乎?乐作而声之钟也者,乐之首事也。钟成而落之衅也者,钟之首事也。然则废衅钟与夫天下破格之殊恩,为庸人所骇,故有目不欲睹,耳不故闻。一经解释,未尝不称快一时,而延之每数十百年而莫之敢讥者,在有司以奉行为无过,至情至性不得而动之也。国家习举之弥文,为末世所尊,故有措不关重,置不关轻,偶尔蠲除,岂遂谓陨越典刑而争之?每数十百言而莫能谕止者,在流俗以汰革为更张,实心实政不得而夺之也。遂令堂下烦称臆说,据国法而难好生之君,堂上展转▯龃,违本念而行先王之礼。王于斯时亦无可如何,直漫然应曰:「何可废也?」盖王中持乎不可竟废之议,方牵制于人言,孤行其不忍不舍之心,亦徘徊于初念,觉觳觫一见,耿耿难消,而制作当年,寥寥莫问。当斯际也,而权宜出矣。
于题缝中发意,小中见大,思议宏濶,仍于题气不失,故佳。
译《齐桓晋文之事》一章,郑鄤。大贤启发齐王的仁心,再用王道政治来引导它。齐王以羊易牛,是因为有不忍之心;把这种心推广到施行政务上,就能保护百姓而称王天下。齐桓公、晋文公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在于:霸者凭借功业,王者凭借德行。所谓德,就是推广不忍之心。霸者也有这种心,却想要把它蒙蔽,所以兴兵结怨,向四海求取功业,实在非常困难。王者也有这种心,却能够把恩惠推广出去,所以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在朝堂之上就能轻易做到。像齐王这样足以称王的根本,就是这颗心,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因此,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正是要把这颗心蒙蔽起来。孟子于是就齐王以羊易牛一件事,发掘他的不忍之心,指明说:“这就是王道之心,是仁德胜过权术的妙处。”百姓的话不值得怀疑,伸手转动之间便可实行的治理也不可错失。大王试着推广它,老年人和幼儿依次受到恩惠,有什么困难?大王试着衡量它,人和物所受到的不同待遇,原因又是什么?把这颗心推广到其他方面,推恩本来比折断树枝还容易;追求满足自己的大欲望,却比爬树求鱼更加有害。大王不要被根本的计划蒙蔽,却自行失去无人能抵挡的机会。大王有这颗心,它的根本就在王者自身;反过来以此为根本,天下人的愿望就可以实现。用不忍心杀牛的心,施行不忍心欺骗百姓的政令,将会看到士人、百姓、商人、旅客联合起来,形成足以称王的局面;学校、农桑等事业一并推行,成就保护百姓的功业。明君之道以及三代遗留的法则,从孔门传到后世,大王在朝堂之上施行它,已经绰绰有余了。如果不致力于修养德行,却只求取得功业,我恐怕只是妄想追求齐、晋那样的霸业,最终却免不了成为邹、楚那样的后继者;那岂不是志向始终被蒙蔽,内心也将沉沦于残忍了吗?应当在简略转折处看它的剪裁,不如在跌宕处看它的波澜。长题没有波澜,只说剪裁,终究不是好的境界。【原评】运笔挥洒自如,气势格局宽绰有余。这大概是高手偶然得之的神妙,即使让作者本人再写一次,也未必还能达到这样神化的境界。《然则废衅钟与》三句,刘侗。对于突然废止衅钟感到惊骇的人,可以由此探究不忍之心。衅钟这件事,人们因为它而怀疑是否应该废止,齐王也有难以议论废止的地方。然而既然有不忍之心,那么应当用什么办法处理这件事呢?孟子仿佛在说:人君不忍的心情和不可轻易做的事情,二者常常相互因依。因此,有了不忍之心而想做一件事,但这件事又不可立即实行;有了不忍之心而想废止一件事,但这件事又不可立即废止。保护百姓的君主不知要在其中多少次周旋反复。正如胡龁所说,齐王不忍杀牛,想把牛放掉。齐王在这时完全没有余暇考虑衅钟的事,可牵牛的人本来就要拿牛去衅钟。孟子回答说:大王现在放掉这头牛,难道还不知道衅钟的说法吗?音乐奏起,发出钟声,这是音乐开始时最重要的事情;钟铸成后把它杀掉来衅祭,这是铸钟完成后的首要事情。然而,废止衅钟,以及天下那些破格的特殊恩典,都会使庸常之人惊骇,所以有的亲眼看见也不愿看,亲耳听见也不肯听。一经解释,未尝不能使人一时称快;但事情延续几十年、上百年而无人敢讥议,是因为有关部门把奉行成规看作没有过错,人的至情至性又无法使它发生改变。国家习惯性举办的那些越来越繁密的仪式,被末世之人所尊重;所以有的处置并不关系重大,有的设置也并不关系轻重,偶尔加以免除,难道就一定要说它们毁坏典章刑法而争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每隔几十句、上百句便有人议论,却没有人能够说明并停止这种做法,是因为流俗把删革看作变更制度,真实的心意和实际的政务无法夺取它的地位。于是让堂下的人反复陈说主观臆见,依据国法来为难那位好生的君主;堂上的人辗转困顿、彼此牴牾,违背本来的心愿而实行先王之礼。齐王在这时也无可奈何,只能茫然回答说:“怎么可以废止呢?”大概齐王心中坚持不能彻底废止的议论,正受人言牵制;他独自坚持不忍心放弃牛的念头,又徘徊在最初的想法之间,想到那头牛惊恐战栗的样子,心中耿耿,难以消除,而当年制定制度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人过问。正在这个关头,权宜之策便出现了。在题目的缝隙中发挥意旨,于细小处见宏大,思考议论宏阔宽广,同时又不失题目的气势,因此写得好。
庄暴见孟子曰 一章 黄淳耀
乐无古今,惟同民者为能好也。盖先王乐民之乐,故其乐至今传也。如齐王之所好,与独乐何异?昔齐自敬仲奔齐,韶乐在焉,至宣王之世犹存。孟子之齐与王论政者屡矣,无一言及于古乐,以为仁义不施,则虽日取先王之乐而张之于庭,无益也。一日,庄暴以王之好乐语孟子,有疑辞焉。及孟子以庄子之语诘王,有愧辞焉。彼特以古乐在齐而躭此敖辟骄志之音为非宜尔。虽然,王果以昔日之乐为足以治今日之齐乎哉?夫国不期于大小,期于好乐;乐不期于今古,期于同民。今也,知独乐之不若与人,知少乐之不若与众。是天下之知乐者莫如王也。知与人之为乐而故独之,知与众之为乐而故少之。是天下之不好乐者莫如王也。王之心必曰:“吾何独矣?吾不有妾御乎哉?吾何少矣?吾不有便嬖乎哉?”嗟夫,此王之所以为独,此王之所以为少也。今夫临淄之中不下十万戸,王之妾御便嬖不过数百人。王日与此数百人者鼓乐田猎之是娱,而此十万戸中耳不絶悲叹之声,目不絶流离之状。此虽伶伦复作,仪舞再来,民亦必疾首蹙頞,以为安得此亡国之音也?况世俗之乐乎?然则好乐之甚者可知已。欲民之乐闻,莫如发徳音;欲民之乐见,莫如下膏泽;欲民之善颂善祷,莫如播仁声。至于徳洋恩普,收六国而臣之,撃壤有歌,殿屎不作,则王之乐亦洋洋乎来矣。后世闻之,以为此非东海之风而王者之作也,岂不盛哉?言至此,则王必动容而思已。吾故曰:“天下之知乐者莫如王也。”言至此,则王必敛袵而退矣。吾故曰:“天下之不好乐者莫如王也。”以同民为经,以古乐今乐同独众少好不好为纬,而以古文之法运掉游行,如云烟在空,合散无迹。隆万髙手于全章题数节题文,不过取其语脉神气之流贯耳。至啓祯名家,然后于题中义理。一一融会,纵笔所如,而题中节奏宛转相赴,时有前后易置处,亦不得以倒提逆挈目之。一由专于时文中讲法律,一由从古文规模中变化也。此诀,陈、黄二家尤据胜塲。
译《庄暴见孟子曰》一章,黄淳耀。音乐不分古今,只有能同百姓一起享受的,才是美好的。古代先王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所以他们的音乐流传到今天。像齐王所喜爱的音乐,同独自享乐有什么不同?从前齐国自敬仲逃奔齐国以后,韶乐便存在于齐国,到齐宣王时代还保存着。孟子在齐国同齐王多次谈论政事,却没有一句提到古乐,因为认为如果不施行仁义,即使每天取来先王的音乐在庭院中演奏,也没有益处。有一天,庄暴把齐王爱好音乐的事告诉孟子,语气中带有疑问。等到孟子借庄暴的话责问齐王时,齐王的言辞中又带有惭愧。他只是认为齐国既然保存着古乐,却沉溺于这种傲慢、邪僻、骄纵的音乐,实在不合适罢了。即便如此,齐王果真认为昔日的音乐足以治理今日的齐国吗?国家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是否喜好音乐;音乐不在于古今,而在于是否同百姓共享。如今,知道独自享乐不如同别人一起享乐,知道少数人享乐不如多数人一起享乐,那么天下懂得音乐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大王。明知同别人一起享乐,却偏偏独自享乐;明知同众人一起享乐,却偏偏只让少数人享乐,那么天下不喜好音乐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大王。大王心里一定会说:“我怎么会独自享乐?我不是有妾侍和近臣吗?我怎么会只让少数人享乐?我不是有亲近宠幸的人吗?”唉,这正是大王之所以成为独自享乐的原因,也是大王之所以只让少数人享乐的原因。如今临淄城中不少于十万户,大王的妾侍和宠幸近臣不过几百人。大王每天同这几百人击鼓奏乐、田猎游玩,以此为乐;而这十万户人家中,耳朵听不绝悲叹的声音,眼睛看不绝流离失所的情状。即使伶伦重新出现,仪狄的舞蹈再次到来,百姓也一定会头痛皱眉,认为怎么会有这种亡国之音呢?何况是世俗的音乐!这样看来,大王过分喜爱音乐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想让百姓乐于听见,没有比发布有德的声音更好的;想让百姓乐于看见,没有比施加恩惠更好的;想让百姓善于歌颂、善于祈祷,没有比播扬仁德的声名更好的。等到德泽广大、恩惠普遍,收服六国使它们称臣,百姓击壤而歌,哀叹之声不再出现,那么大王的音乐也会洋洋然来到百姓中间。后世听到这些,会认为这不是东海一带的风俗,而是王者所创作的音乐,岂不是盛大吗?话说到这里,齐王一定会动容而反省自己,所以我说:“天下懂得音乐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大王。”话说到这里,齐王一定会整理衣襟退下,所以我说:“天下不喜好音乐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大王。”以同百姓共享为经线,以古乐今乐、独乐众乐、少乐多乐、好乐不好乐为纬线,又用古文的方法运笔流转,仿佛云烟在空中聚散无迹。隆庆、万历年间的高手,对于整篇题目和分题文章,不过是取其文脉、神气的流贯而已。到了启祯年间的名家,才在题目中把义理一一融会,纵笔挥洒,题目各段的节奏婉转相接;有时前后调换位置,也不能把它看作倒提逆挈。这一方面是因为专门在时文中讲究法度,另一方面是从古文的规模中变化而来。这种诀窍,陈、黄两家尤其占据优势。
文王之囿 一章 黄淳耀
即以囿论,而仁暴分矣。夫古之为囿也,所以行仁;今之为囿也,所以行暴。然则古固无囿,而今亦岂有囿哉?古者生民之道多途也,虽游戏之时,亦生;今者杀民之道多途也,虽游戏之时,亦杀。生与杀,皆有所不自知,而受者知之,并其不及受者,亦无异其身受之而已。昔文有灵囿,其小大可以意揣也。而宣王之言以为方七十里,异哉问也。于传有之,文王以百里,果若王言,是割十之七以为囿也。于传有之,文王之城十里,果若王言,是分囿之余以为城也。此其有无,殆不足辨。夫既不足辨矣,则王谓有之,孟子亦以为有之,可也。传未必有之,设以传为有之,可也。至于以四十里之齐囿为小于文囿,则大不可。夫文安得囿,直周民之薮耳、泽耳;王安得囿,直齐民之机耳、网耳。今夫文王之囿,以豳地为基址,以雍岐为结搆,以江叹为藩篱,以六州为门戸,薪之槱之,名材多矣,肃肃兔罝,渔猎多矣。夫然后规硗确之地,审面势之宜,以为观望劳形之所。当斯时也,天下熙熙,皆为囿来;天下攘攘,皆为囿往。是故民气乐而颂声作也。今王之为囿也,则不然,絶陂池水泽之利,弃桑麻梨栗之盛,扩荆棘之林,广狐兔之苑,髙髙下下,以罢民于临淄。虽羇旅逺人,欲览于髙明,而惴惴焉惧有大戮。鸣呼,是尚得称囿耶?且夫麋鹿不可以耕耘,而令耕耘者养食之,养麋鹿者或误杀麋鹿,而又杀其养糜鹿者以谢之。四十里之外,民以赋敛死,以战争死,不知凡几矣。四十里之内,民又以杀麋鹿死,是无往而不得死也。彼民畏威逺罪,不敢直斥为阱,而但曰王之囿太大,此其意亦可深念矣。而王尚曰小乎?王一旦恫其苦,斯慨然悔悟,废钟鼔帷帐之具,罢驰骋游猎之娱,慰安元元,复其壤土,然后修文之明堂,而坐以治之。民惟恐王之不为囿也。
纵笔驰骤,若自为一,则论辨而与题之节会,自相融贯。
春省耕而补不足 二句 张 溥
惟王用省而勤民,至矣夫!民之需补,助甚亟也。春秋之省王者,不已勤乎?且古之百姓与人主不甚相逺也。在上者数出而无忧,在下者常徳而不困。凡所谓振民之急而阜其财,求一嵗之中两见之矣。春秋之省是也。夫耕植之制,先教于国中;敛藏之令,预勤于嵗始。及时而戒焉,有司之所事守也。即及时而民有不备焉,亦非王者之所当虑也。顾省之而有补有助,何也?葢当日之人主持已朴略,而与民和厚。其居也,既不若后世之处于深宫而尊其文禁,故草野之民皆得见天子而自言其情。其行也,又不若后世之盛于兵卫而烦其征求,故匹夫之急皆可縁省风以速得其欲。当夫春之有耕,劝之耕者至矣,犹有省焉。惰民其能无儆与?而时则惟不足之补也。不以惩民而先救其乏,所以成耕之事也。当夫秋之有敛,导之敛者至矣,犹有省焉。罢民其能无愧与?而时则惟不给之助也。不以督下而亟思其困,所以成敛之事也。然则四时之内,下令于地之有司,以众寡赢乏之数达王朝而籍贷焉,不亦可乎?而王者不自安也。作成之际,下之劳瘁甚矣。惟在人君之毅然一出,平其物而使之不诎。虽有公卿不以代焉,而一时豪大之赢聚,贫弱之出息俱无所隠,而渐滋其患。抑囏阨之赒,委事于乡之羣吏。凡天患民病之隠,以巡问而施惠焉,有常职矣。而王者心犹歉也。终嵗之勤,下之力庸尽矣。惟在人君之亲事劳苦,新其气而使之不倦。虽有大事未敢忘焉,而后见籍田之亲耕,蜡祭之息物,俱非虚文以数干其誉。是故足迹不出千里而见闻己广,赈贷不由私家而大政已立。惟此道得也。
中有实义,故词多膏润,而不同俗艳。
译《文王之囿》一章,黄淳耀。只从园囿来讨论,仁政与暴政就已经分明了。古代建造园囿,是为了施行仁政;如今建造园囿,却是为了施行暴政。那么,古代本来没有园囿,如今难道也有园囿吗?古代养育百姓的方法很多,即使在游乐的时候,也是在养育;如今杀害百姓的方法很多,即使在游乐的时候,也是在杀害。生养和杀害,都是当事者自己未必知道的;但受其影响的人知道,连那些尚未直接承受的人,也同亲身承受没有区别。从前文王有灵囿,它的大小可以凭意推测;但齐宣王说方圆七十里,真是奇怪的问法。传记中有这样的说法:文王的国土方圆百里;如果真像齐王所说,那就是割去十分之七作为园囿。传记中又有这样的说法:文王的城方圆十里;如果真像齐王所说,那就是把园囿剩余的地方分出来作为城池。这些有无,大概不值得争辩。既然不值得争辩,那么齐王说有,孟子也认为有,可以;传记未必说有,假定传记说有,也可以。至于认为方圆四十里的齐国园囿小于文王的园囿,那就大错了。文王哪里有什么园囿,不过是周民的草泽、沼泽罢了;齐王哪里有什么园囿,不过是齐民的机关、罗网罢了。如今文王的园囿,以豳地为基础,以雍、岐为结构,以〔“江叹”原文如此〕为藩篱,以六州为门户;薪木堆积、材木繁多,兔网森严,渔猎也很多。然后规划整理那些贫瘠坚硬的土地,审察地势朝向的适宜之处,把它们作为观望、劳作、休息的场所。在这个时候,天下熙熙攘攘,百姓都为了园囿而来往,所以民气欢乐,歌颂之声便兴起了。如今齐王建造园囿却不是这样:隔绝陂池水泽的利益,抛弃桑麻梨栗的繁盛,扩大荆棘丛林,扩充狐狸兔子的苑囿,高高低低地修筑,使临淄百姓疲惫不堪。即使羁旅在外的远方人想登高观览,也战战兢兢,害怕遭受大祸。唉,这还能够称为园囿吗?况且麋鹿不能耕作,却让耕作者供养它们;养麋鹿的人有时误杀了麋鹿,竟又杀掉供养麋鹿的人来向麋鹿谢罪。四十里以外,百姓因赋税征敛而死、因战争而死的,不知有多少;四十里以内,百姓又因杀死麋鹿而死,这样一来,走到哪里都可能死。百姓害怕威势、远离罪责,不敢直接斥责这是陷阱,只说大王的园囿太大;其中的意思也值得深思。大王却还说小吗?大王一旦体察他们的痛苦,就会慨然悔悟,废除钟鼓帷帐等器具,停止驰骋游猎的享乐,安慰百姓,归还他们的土地,然后修建文王的明堂,坐在那里治理天下。百姓只怕大王不肯建造这样的园囿。纵笔奔驰,仿佛自成一体;论说辨析同题目的段落照应相合,彼此自然贯通。《春省耕而补不足》二句,张溥。只有王者亲自巡省并勤劳地对待百姓,才算做到极致。百姓需要补助,需求十分急迫。春秋两季巡省百姓,王者不是已经很勤劳了吗?况且古代百姓同君主相距并不太远。居于上位的人经常出行而没有忧虑,处于下位的人常有德行而不困苦。凡是所谓救济百姓的急难、使他们财物丰足的事情,一年之中就可以看到两次。春秋巡省就是这样。耕种的制度,先在国中教导;收敛储藏的命令,在年初便预先督促。到了时令便告诫百姓,这是有关官吏应当守持的事情。即使到了时令百姓仍有准备不足,也不是王者所应当忧虑的。可是为什么还要巡省并给予补助呢?大概当时的人主持政务还很朴实简略,同百姓相处也和厚。他们居处时,不像后世深居宫中、尊崇繁文禁令,所以乡野百姓都能见到天子,亲自说出自己的实情。他们出行时,也不像后世兵卫盛大、征求烦扰,所以平民的急难都可以借巡省的机会迅速达到君主那里。当春天开始耕作时,劝导百姓耕作的事情已经做到极致,却仍然要巡省。懒惰的百姓难道能够不受警戒吗?而此时所做的只是补助不足,不是先惩罚百姓,而是先救济他们的匮乏,以此成就耕作的事业。到了秋天开始收敛时,教导百姓收敛的事情已经做到极致,却仍然要巡省。疲惫的百姓难道能够不感到惭愧吗?而此时所做的只是补助供应不足,不是督责下民,而是急切地考虑他们的困苦,以此成就收敛的事业。既然如此,那么四时之内,向土地所属的官吏下令,把各地人口多少、物资盈亏的数字上报朝廷并登记借贷,不也可以吗?可是王者自己仍不能安心。百姓在成就事业的时候,劳苦疲惫极其严重;只在于君主毅然亲自出行,使物资得到平衡,不让百姓屈服困顿。即使有公卿,也不能代替君主这样做;一时之间豪强大户积聚的财物、贫弱百姓所付出的利息,都没有办法隐藏,反而会逐渐滋长祸患。至于救济困厄,把事情委托给乡里的众吏;凡是天灾民病的隐情,通过巡行询问而施加恩惠,已有固定的职务。但王者心中仍感到歉疚。终年勤劳之后,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只在于君主亲自处理事务、承受劳苦,使他们重新振作精神而不至于疲倦。即使有重大事务也不敢忘记,后来所见的亲自耕种籍田、蜡祭时使万物休息,都不是用来博取声誉的虚文。因此,足迹不出千里而见闻已经广博;赈济借贷不经过私人之家,而国家的大政已经建立。只有实行这样的道路才是正确的。篇中有真实的义理,所以文辞多有滋润,不同于世俗的艳丽。
耕者九一 五句 罗万藻
岐之治有五,皆王政也。夫天下唯是士、民、商、旅之心耳。政之行也,宁以寛济文之治?岐殆是乎?且王政者,救时之具也。道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美,其效于人国也,乱可以治,弱可以强,人主顾力行何如耳。昔文之治岐,其为王政者何也?见经制之大焉,见忠厚之意焉。其于耕者,则有九一之赋在。夫当文之时,其归附日繁,其幅▯日长,以体国经野之法治之,自山林川泽、城郭沟涂而外,此丘甸之供几何?而文行之以为此不可弛之法也。其于仕者,则有世禄之典在。夫岐下之治,其择土甚瘠,其制入甚俭,以均节财用之式经之,自祭祀、宾客、丧荒、币帛而外,此禄予之给所费不赀,而文崇之以为此不可蔑之典也。关市则讥而不征焉,盖彼岨矣。岐有夷之行,此都会之成也。圣人设教,闗盛衰、讥警之未可忘也。夫亦暴客之虑,不惟凶荒无征也。泽梁则无禁焉,盖猗与漆沮潜有多鱼,实王气之钟也。人主取材以彰物,庙庖之时有需也。夫亦官司之守,不闻网罟有禁也。罪人则不孥焉,盖怙冐西土,厥民时叙,天命之所以诞受也。先王明罚以勅法,罪人之不可失也。夫亦威威显民之意,法无淫及妻子也。夫商辛毒痡之世,而文以其时养士、结民于事势,盖岌岌矣。然其犯甚危,而其全甚大,卒也,使其身有孔迩之戴,而使其民防如燬之君。岐阳最尔之区,而文用之不蓄财,收威于事机,宜落落矣。然其留已厚,而其规已逺,卒也,武王因之用着耆定之烈,而周公成之,遂埀治世之书。王政之可得闻者如此。
驱使不出,经文树义,别无险怪,人自莫及。此有天分【原评】
极清淡,极平正,而非髙挹;羣言不能道其只字。
齐人伐燕胜之 二章 陈际泰
欲止诸侯之谋,始终无失勿取之意可矣。夫齐非伐燕之国也,齐而有燕,诸侯亦皆得而有齐矣。及止之论,孟子善为谋燕者哉?且夫伐燕之役,功未有髙于此者也。用五旬之师,举万乘之国,若振槁然。夫燕,天府之国,得之凭长城、易水之固,兼林胡、楼烦之地,南面而争天下,其于计诚便。故勿取之说与取之说争,其数不胜也。然孟子初不决策于取,而引文王、武王之事以视民情之所归。盖孟子已早策齐王非伐燕之人,而怀定安辑非其所能。孟子已逆知燕民有中变之事,而▯间蹈瑕非其所定,故征诸人心以决之,而其意已了然,特齐王贪不悟耳。无何果取燕,果杀人父兄,果繋人子弟,果毁人宗庙,果迁人重器,天下果借之以为名而动救燕之兵。然而幸方在谋也。夫天下虽忌齐,虽忌齐之外,又益一齐。然齐诚行仁政,天下之兵决不动。盖古有以地之大,因民之心而取人国者,文之后有一武。古有以地之小,因民之心而取人国者,武之前有一汤。使齐如汤,不杀人父兄,不繋人子弟,不毁人宗庙,不迁人重器,齐虽强,齐虽益倍地之强,诸侯之心得而忌,诸侯之兵不得而动。而齐不然,是天下既已隂忌齐之实,而齐又复阳借天下以名,天下之兵之动者为是之故耳。虽然,实者天下之所不敢阳出者也,而特出于名,则止天下之兵者,莫若伐其谋而夺其所恃,而又不可后发以成天下之先。夫后发则又借天下以其名,而事将不可止,此惟谙于兵者知之。是孟子策齐之最善也。
纵横变化,无非题目节族,而雄健之气,进退自如。专以巧法钩勒题面者,无从窥其踪迹。避水火一段,若能少加防缀,更无遗憾矣。
译《耕者九一》五句,罗万藻。岐地的治理有五项,全都是王政。天下不过是士人、百姓、商人和旅客的心罢了。施行政令,难道不应以宽缓来补益文王的治理吗?岐地大概就是这样吧?况且王政是挽救时局的工具。道理高远而恩惠深厚,见识明达而用心美善;施加于人民和国家,乱世可以得到治理,弱国可以变得强盛,关键只在君主尽力实行得怎样罢了。从前文王治理岐地,他所施行的王政是什么呢?在于看到了经国治野制度的重大意义,也看到了忠厚仁爱的用意。他对耕田的人,实行九分之一的赋税。当文王之时,归附的人一天天增多,疆域一天天扩大;按照治理国家、规划田野的法度,从山林川泽、城郭沟渠以外,丘、甸所出的贡赋有多少呢?但文王仍把它实行起来,认为这是不可废弛的法制。对做官的人,则有世代享禄的典制。岐地下属的治理,土地选择得很贫瘠,收入制度也很节俭;按照平均节制财用的法式来经营,除祭祀、宾客、丧事、灾荒和币帛以外,供给俸禄所需的费用不可估量,但文王仍尊崇它,认为这是不可轻视的典制。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因为那里地势险阻。岐地有夷人的通道,这是都会形成的条件。圣人设置教化,关乎盛衰的征兆和警戒,是不能忘记的。这也考虑到暴客的侵扰,不只是因为凶荒时没有税收。泽梁不加禁令,因为猗水、漆水、沮水潜藏着很多鱼,实在是王气汇聚之处。君主取用材物来彰显万物,宗庙和庖厨有时也有所需要。这也只是官府守职的事项,并没有听说禁止捕捞。罪人不牵连妻子儿女,因为他能依恃、冒犯西土,而那里的百姓时常安顺,这是上天所广大降授的命命。先王明定刑罚来整饬法令,说明罪人不能漏网。这也是严厉威显于百姓的意思,但法律不能滥及妻子儿女。商纣辛毒害人民的时代,文王却在当时养士、团结百姓以应付局势,形势实在危急。然而他所面对的危难极大,而保全的成果也极大;最终使自己受到百姓极其亲近的拥戴,使百姓成为防守坚固、如火焚烧般不可侵犯的君主。岐阳是最狭小的地区,而文王利用它却不积蓄财货,只在事机上收聚威势,看起来本应很微弱。然而他的遗留已经深厚,谋划已经长远;最终武王凭借这些建立了显著而巩固的功业,周公又成就了它,于是流传下治理世道的典籍。王政可以听闻的道理,就是这样。驱遣辞藻并不外露,依据经文树立义理,别无险僻怪异之处,却是别人自己无法达到的。这是天分所致。【原评】极其清淡,极其平正,却并非故意高高在上;众多言论都不能说出其中一个字。齐人攻打燕国并战胜燕国 二章 陈际泰 想要阻止诸侯的谋划,只要始终不失去“不要占取燕国”的意思就可以了。齐国本来不是应当攻打燕国的国家;齐国若占有燕国,诸侯也就都能占有齐国了。至于劝阻齐王的议论,孟子真是善于替谋取燕国的人筹划啊!况且攻打燕国这一战,功劳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用五十天的军队,攻下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就像振动枯槁的树木一样容易。燕国是天府之国,得到它,凭借长城、易水的险固,再兼并林胡、楼烦的土地,向南面争夺天下,在谋划上确实便利。所以不要占取的主张同占取的主张相争,计策上并不能取胜。然而孟子起初并没有决定取燕,而是引用文王、武王的事来显示民心归向的所在。大概孟子早已料定齐王不是能够攻伐燕国的人,也不是能够怀抱安定、安抚百姓的人。孟子又预先知道燕国百姓会发生内变,而趁间隙、抓住瑕疵而进攻,并不是他的既定谋划,所以用人心来作征验以作决定;他的用意已经十分明白,只是齐王贪图利益而没有醒悟罢了。不久齐国果然占取燕国,果然杀死百姓的父兄,果然拘系百姓的子弟,果然毁坏百姓的宗庙,果然迁走百姓的重器;天下果然借此作为名义,发动援救燕国的军队。然而幸运的是,当时事情还只在谋划之中。天下虽然忌惮齐国,齐国以外又增加了一个齐国;但齐国如果真能施行仁政,天下的军队决不会发动。古代有凭借土地广大、顺应民心而取得别人国家的,文王以后有一个武王。古代也有凭借土地狭小、顺应民心而取得别人国家的,武王以前有一个商汤。假使齐国像商汤那样,不杀百姓的父兄,不拘系百姓的子弟,不毁坏百姓的宗庙,不迁走百姓的重器,那么齐国即使强大,即使土地扩大一倍而实力更强,诸侯也只能在心中忌惮齐国,却不能发动军队。可是齐国不是这样:天下本来已经暗中忌惮齐国的实际力量,齐国又公开借助天下的名义,天下军队之所以发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如此,实际情况是天下不敢公开说出的,而只是从名义上说出来;那么要阻止天下的军队,没有比攻破齐国的谋划、夺走它所依恃的东西更好的办法,而且又不能后发,以致让天下抢先。后发就会再次把名义送给天下,事情将无法制止;这只有熟悉兵法的人才知道。因此,这是孟子为齐国所筹划的最好办法。纵横变化,全都扣合题目、节次和脉络;雄健的气势进退自如。专门靠巧妙方法钩勒题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踪迹。“避水火”一段,如果能稍微增加一些防护和缀接,就再没有遗憾了。
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陈际泰》
防论君子之创垂而其志亦畧可覩矣。夫为善虽有可王之理而要非君子之心也。创业垂统,千载犹将见此心耳。且有所为而为善,则其为善也必不坚。彼覩于必然之事而志分,则有诡于中者矣。彼揣于不然之效而见明,则有辍于后者矣。乃君子为善之心固不如是也。业不得不创,统不得不垂。思及其子孙,固不敢为玩愒之为以偷萌而业,自宜于创统,自宐于埀。姑尽其在我,亦未尝有图度之志以开先,自英雄之事而论君子,而知其事有所止也。夫人之才志未有相什伯者,后日为之而渐有成,而后有意计难量之事,当其先但不欲以祖宗世传之绪自我而隳。纵拮据戎马之间,别起一方以为后图,而其志固已有限矣。自圣贤之事而论君子,而知其事有所止也。夫人之举动未有不素位者,后世归之而追以功,而后有奉扬溢美之言。本其初但不欲以无竞维人之思自身而息,纵崎岖艰难之时过为无逸以示贻谋,而其情亦畧可原矣。盖君子明畧最优者也,时事之所居其知之矣。国家承赫声濯灵之烈,其锋其势而皆未可乘。欲以流离播迁之余希冀非望,有以知君子不为也。故创埀之局大而小用之而不必有以侈其事,且君子尺寸自守者也。纵横之所志其黜之矣。家世有天命自度之念,日惧一日而恐其不终。欲以忧勤惕励之身骤用非常,又有以知君子不为也。故创埀之役变而常用之而终无以疵其心。然则君子创业垂统抑何也?亦惟求可继而已矣。继与不继,君子不敢必,而特尽我之所为。继与不继,君子终不敢知,而要无害我之所为。可继者浅事也,君子创垂之心且聼之矣,况乎成功而王者哉。由此言之,君子之为善固无所为而为者也。
二句乃转捩语,创业垂统,即是上文“为善”二字,不烦实讲也。字语气直走下文,若上四字过于张皇,通节俱呼应不灵矣。惟作者为善斟酌【原评】
领取虚神中,具沉雄豪宕之槩盖由作家本领深厚,可知。文若清薄寡味,虽审合题气,终不耐观。
虽有智慧 二句 陈际泰
势之当乘,时人其知之矣。夫智慧则英分多矣,宜无所不可,而要不能不自诎于势之无可乘。势之为天下重,如此哉!且人恃已之所长,而择其尤曰:“吾独不得一智慧之士置之心腹耳,吾独不得一智慧之性受之天分耳,何忧天下哉?”审尔,必将谓即无一成之田、一旅之众,犹足以兴起中野也。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天下有势焉,势者名一而变无算者也。或名分之居尊,或威权之在御,而又或幅员之尚广与甲兵之尚强。如此者,我得之则可以制人,而人得之则可以制我。故智慧之士独能观天下势之所居,即智慧之士亦未尝不度天下势之诎。有两人于此,一为智慧之人,一为不智慧之人,其胜负之机不待智者而决矣。而事顾相反,此非智有败事而愚有得道也,所乘之者异也。彼无尺寸之阶,故拮据而不足;此有先业之据,故安枕而有余也。即世有一人于此,先此智慧之人,后亦不过此能智能慧之人。其进取之技不独一日而然矣,而成顾有时。此非必愚之于前而智之于后也,亦所乘之者异也。少年虑事精详,而苦于无所凭;垂暮举事钝耄,而幸于有所借。也是故但恃智慧而于势一无可乘,茍真智慧者识于其几,有以知其必不出也,跧伏而已耳。有此杰出之才,夫岂自量之不审?然政惟自量之审,并其所为屈伸之际而亦审之矣。仅一智慧而遂自奋起乎?抑亦但恃智慧而于势一无所乘?茍复有一智慧者观于其旁,有以知其无能为也,避去而已耳。有此尤妙之器,夫岂择主之不宜?然政惟择主之宜,并其所为时务之识而亦择之矣。止见其智慧而遂谓真英豪乎?盖势者,非能使智者用、不智者不用也。智者用之,而所乘之材厚,固易以成功;愚者用之,而所乘之材薄,亦足以救败。故知不如势,其事易见也。夫势所系,若此其重。即时人犹能言之,而顾欲违势以自立者,亦独何哉?
出入史迹,口探手画,莫不了了。跌宕自豪,无人与角。四子之书,于古今事物之理,无所不包,皆散在六
经诸子及后世之史册,明者流观博览,能以一心摄而取之。每遇一题,即以发明印证。诵其文者,不可玩其波委,而迷于渊源也。
译君子创立事业、传下传统,是为了让它可以继承。《陈际泰》姑且不论君子创立事业、传下传统的情形,他的志向也大略可以看见。行善虽然有可以成就王业的道理,但终究不是君子的本心。创立事业、传下传统,千年以后仍将看见的只是这颗心罢了。况且有所图谋才去行善,那么这种行善一定不会坚固。一个人看见事情必然如此而志向发生分裂,内心就会有诡诈;他揣度结果未必如此而自以为看得明白,后来就会有所中止。君子行善的心本来不是这样。事业不得不创立,传统不得不传下。想到子孙,当然不敢做苟且偷安的事情来草率地创立基业;既然应当创立事业、传下传统,就姑且尽自己的力量,也未曾怀有谋划开创前代未有事业的意图。若从英雄的事业来评论君子,就会知道他的事业有止境。人的才能和志向没有相差十倍百倍的,后人去做而逐渐有所成就,后来才出现难以估量的谋划之事;他们起初只是不要因自己而毁掉祖宗世代相传的基业。即使在戎马困顿之间另起一方,为后世作打算,他的志向本来已经有限。若从圣贤的事业来评论君子,也会知道他的事业有止境。人的举动没有不安于自己所处地位的,后世归功于他,再追加功绩,后来才有歌颂、夸大的言辞。追究他的初心,只是不愿使“没有竞争,靠人维系”的念头从自身停止;即使在崎岖艰难的时代,过分地以无所事事来表示给后代留下谋划,他的实情也大略可以谅解。因为君子是最善于明察谋略的人,他知道当时局势所处的状态。国家承继着显赫声威和光明灵气的功业,它的锋芒和势力都还不能利用。想在流离迁徙之后希求非分的愿望,便可知道君子不会这样做。因此,创立事业、传下传统,格局虽大,实际运用却很小,不一定要夸大它的事情;况且君子只守住尺寸之间的本分。对于纵横驰骋的志向,他已经摒弃了。家世有承受天命、自我估量的念头,一天天忧惧,担心不能善终。想凭忧劳警惕的身体突然施用非常手段,也可知道君子不会这样做。因此,创立事业、传下传统的行动虽有变化,却采用通常的办法,最终不会因此损害他的内心。那么,君子创立事业、传下传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也只是求它能够继承罢了。能否继承,君子不敢断定,只是尽自己的作为;能否继承,君子始终不敢预知,但总不会妨害自己的作为。能否继承只是浅近的事情,君子创立事业、传下传统的本心姑且听凭它罢了,何况那种成功而成就王业的事呢?由此说来,君子行善本来就是无所图谋而行善。这两句是转折转换的话。“创业垂统”就是上文“为善”二字,不必另作实义解释。文字和语气径直流向下文;如果开头四字过分张扬,整节就都不能呼应灵活了。只有作者对“为善”二字斟酌得好。【原评】在领会虚神之中,具有深沉雄厚、豪放不羁的气概;可见作者的根底深厚。文章如果清浅单薄、缺少意味,即使确实合乎题目的气势,终究也经不起观赏。即使有智慧 二句 陈际泰 形势到了应当利用的时候,时人也知道这一点。智慧意味着才智很高,本来似乎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但终究不能不因形势没有可乘之机而自我屈服。形势对于天下竟然如此重要吗?况且人依靠自己的长处,选择其中最突出的说:“我唯独不能得到一个有智慧的人安置在心腹之地,我唯独不能得到一个有智慧的资质承受于天,我还忧虑什么天下呢?”如果认真这样想,一定会说,即使没有一成土地、没有一旅之众,也仍然足以在中原兴起。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天下有一种形势;所谓形势,名目只有一个,变化却没有数目。有时是名分所处地位尊贵,有时是威权掌握在手中,有时又是疆域仍然广大、武器军队仍然强盛。这样的东西,我得到它就可以控制别人,别人得到它也可以控制我。所以有智慧的人尤其能观察天下形势所处的状态;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未尝不估量天下形势的屈曲。有两个人在这里,一个是有智慧的人,一个是没有智慧的人,他们胜负的关键,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来决定就已经明白了。但事情却往往相反,这并不是智者会败事、愚者能得道,而是他们所能利用的条件不同。那个人没有一点立足的阶梯,所以困顿不足;这个人有先代事业作为凭据,所以安睡而有余裕。即使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先前在智慧上胜过那位智慧者,后来也不过成为同样有才智的人。他谋求进取的技能并不是只有一天才如此,只是成败恰好有时机。这并不一定是先前愚笨、后来聪明,也仍是因为所能利用的条件不同。年轻时谋划事情精细周详,却苦于没有凭借;临近暮年举事迟钝昏昧,却幸而有所借助。因此,只凭智慧而在形势上完全没有可乘之机,假如真是智慧的人,从事机上已经看出自己必定不能出头,就只会潜伏而已。有这样杰出的才能,难道会是不能审慎估量自己吗?正因为他很能审慎估量自己,连自己的作为在进退伸屈之间也一并审慎估量了。仅仅有智慧就能奋然兴起吗?还是只凭智慧而在形势上毫无可乘之机?假如另有一个智慧的人在旁观察,已经知道他无能有所作为,就只会避开而去。有这样特别精妙的才能,难道会是选择主人不恰当吗?正因为他很能恰当选择主人,连对时务的认识也一并作了选择。只看见他的智慧,就能说他是真正的英豪吗?形势并不是能使有智慧的人任用、没有智慧的人不被任用。智者利用它,所凭借的资源深厚,本来容易成功;愚者利用它,所凭借的资源浅薄,也足以挽救失败。所以,知道不如形势重要,事情很容易看清。形势所系,是如此重大。即使时人还能够谈论这一点,却偏偏想违背形势来树立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出入于史书事迹之间,口头探究、手指勾画,没有一处不明白透彻。文章跌宕自得、豪气纵横,没有人能与之抗衡。四书对于古今事物的道理无所不包,全都散见于六 经、诸子以及后世的史册之中;明达的人广泛浏览博览,能够用一颗心把它们融会摄取。每遇到一个题目,就用这些来阐发、说明和印证。诵读这篇文章的人,不可以只玩味它的波澜曲折,而迷失于它的根源。
不得于心 不可 金 声
学贵反求,姑就时人所论而衡其可不可也。夫不得,则一槩勿求。勿求于气,犹曰气也;乃至勿求于心哉?今夫惟大勇能不动心,而原其心之所由不动,则亦硏求之功也。求之之道,无所不至,特源流之辨或不容倒置;而防守之功则中距更谬。如告子所为,不以言役心,不以心逐气,亦可谓不动心乎?夫求得舍失,必应之机,则当其不得,总未有可顽然置弗求者也。名理散见于文章,则邪说之颠倒与圣贤之奥义,精求之,皆濬发灵明之时。道义既淹贯乎心胸,则沛然盛大之气,有流行不御之机,直达之尽畅快人心之事。而所谓不得于心,是从前粗疎之病,正于此处受验也。试默观其气之行,当大有頽然不振者,事心至此,安能无求?而求于气,则亦舛耳。君子曰:“勿求于气”,恐其以精进之力漫置之无用之地,而忘其本也。告子曰:“勿求于气”,亦以为静专之神稍加以维防之功而伤其中也。其勿求非,而其所谓勿求于气者,则犹可解焉。乃若不得于言,是异日谬戾之端,实从此处伏根也。试自反其心之安当,精详于暇豫者,事心至此,正宜有求;而勿求于心,则何为乎?君子曰:“求于心”,正为疑惑之情原从心起,必为之推究其义,初非扰扰于外也。告子曰:“勿求于心”,则将谓寂然之体,恐以求撄,不知其不得之际,惶惑不宁者,果谁人之心也?不得业已动心,而复勿求于心,其何以解矣?盖学问不可以无求,即当其不得于心,还应自忖之方寸;而况其不得于言之际,学问要归于自得,则方其不得于言,早能自开其防蔽,亦必无不得于心之举。是则告子之不动心,尚可防也。
最是可字说得妙【原评】
洞悉精防,措语极见分寸。不可早是断定,可处尚有下边许多议论在,一字说煞不得。看其不轻不重,恪合位分。
何谓知言 一节 方以智
知言者,知其害,所以有功于圣人也。夫害始于心,及于政事,如此而人不知焉。使人皆知其害,而圣人之道着矣。且圣人以言传天下后世,而乱天下后世者,即以言。圣人之言所以为教,而彼亦自成其教。圣人之言所以为治,而彼亦曰可以治。不知之,而其害岂小哉?此孟子所以独任知言也。其答公孙丑曰:“言之乱也,非一矣,而害之起也甚隠矣。道徳之意,自彼称之,而其指更深,故令聼者皆可恱焉。名义之重,自彼举之,而其法更详,故令从者易为效焉。有所为诐辞者,偏出而持之,有故,吾知其心之蔽而有不见也。有所为淫辞者,放言而若不可穷,吾知其心之陷而不可救也。至于显畔乎道者,则为邪辞,不知其非而妄逞焉,其离可知也。至于自失所据者,则为遁辞,巧以相避而更端焉,其穷可知也。则甚矣,夫自坏其心以坏人心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生也甚矣。其大坏人心以坏及政事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发也。一时皆喜为新论,而将来遂传为异书。一人倡而百家并起,其心亡,其发不觉也。学士多惊慕以为美谈,国家动尊信以为要术,大纲失而凡事皆谬,其害甚,其言愈炽也。甚或明知其有害而附和之,且驾言圣人为不足道焉,吾恐天下后世有敢以邪说为经者矣。甚且明知其非圣而好尚之,又借言圣人本与之同焉,吾恐天下后世有羣以异端为师者矣。斯时亦安得圣人复起而与吾言乎?吾言岂可易乎?能好能恶,今日必当诛其心而大是大非,后代必有重吾言者。”
括尽周末、秦、汉以后法家异学之害,不失一意,不赘一词,亦有闗世教之文。
译不能在心中得到 不可 二句 金声 学习贵在反求自身,姑且就时人的议论来衡量它可不可以。若不能得到,就一概不要追求。不向气上求,还可以说只是对气而言;至于连心也不求吗?现在只有最大的勇气才能做到不动心,但推究他的心为什么能够不动,也仍然是研求的功夫。求取的途径没有达不到的,只是源流的分别有时不能倒置;至于防守的功夫,居中的距离反而更错误。像告子那样,不让言语役使心,不让心追逐气,也可以叫作不动心吗?求得而舍弃失误,这是应对事机的常理;既然这样,到了不能得到的时候,总没有可以顽然置之不理、完全不去求取的。名理散见于文章之中,邪说的颠倒和圣贤的深奥义理,精心求索它们,都是疏浚、开启灵明的时候。道义既然贯通于胸中,那么充沛盛大的气,便有流行而不可遏制的势头;直达而完全畅快人心的事情,也由此产生。所谓“不能在心中得到”,是从前粗疏的毛病,正要在这里接受检验。试着默默观察气的运行,应当大有颓然不振的地方;事情和心到了这里,怎能不求?但向气上求,也同样是错误的。君子说“不要向气上求”,是担心人把精进的力量随意置于无用之地,而忘掉根本。告子说“不要向气上求”,也是认为静专的精神稍加防护的功夫,反而会损伤它的本体。他所说的不要追求本身是错误的,但他所谓不要向气上求,却还可以解释。至于不能从言语中得到理解,那是日后谬误乖戾的端绪,实际上正从这里埋下根源。试着反省自己心中是否安定,在闲暇时详尽思考;事情和心到了这里,正应当有所求索。可是连心也不求,那是为什么呢?君子说“要向心上求”,正是因为疑惑的情绪本来从心中产生,必须推究其中的义理,并不是在外物上扰乱奔波。告子说“不要向心上求”,那就会认为寂静的本体恐怕会因求索而受到扰动,却不知道在不能得到的时候,惶惑不安的究竟是谁的心。既然不能得到已经使心动了,却又不向心上求,怎么解释呢?学习求问不可以没有求索;即使不能在心中得到,也还应当在方寸之间自我思量;何况在不能从言语中得到的时候,学问终究要归于自得,那么正在不能从言语中得到之时,早就应当自己打开防蔽,也必然不会有不能在心中得到的情形。这样看来,告子所谓不动心,尚且可以防止。最妙的正是“可”字的说法。【原评】洞察精微而防范周密,用语极有分寸。“不可”一开始就是断定;“可”字下面还留有许多议论的余地,不能用一个字把话说死。看起来不轻不重,恰好符合各自的地位。什么叫作知言 一节 方以智 所谓知言,就是知道言论的危害,因此能够有功于圣人。危害起始于内心,扩展到政事,到了这种地步,人们却还不知道。假使人人都知道它的危害,圣人的道就显明了。况且圣人凭言语把道传给天下后世,而扰乱天下后世的,也正是凭言语。圣人的话用来施教,那些人也各自建立他们的教说;圣人的话用来治理,他们也说自己的学说可以治理。不知道这一点,它的危害难道还小吗?这就是孟子唯独以知言为己任的原因。他回答公孙丑说:“扰乱人心的言论,不止一种,而危害的产生又十分隐蔽。道德的意义,他们也从自己的方面来称说,但旨趣更加深奥,所以使听者都觉得可喜。名分义理的重要性,他们也从自己的方面举出,但法则更加详密,所以使跟从者容易仿效。有一种叫作诐辞的,偏执地提出一端而坚持它;有这种情形,我知道他的心受到蒙蔽,因而有所不见。有一种叫作淫辞的,放纵言说,仿佛没有穷尽;我知道他的心陷入其中,已经不可挽救。至于明显背离道的,叫作邪辞;不知道它的错误而妄自逞强,其背离是可以知道的。至于自己失去依据的,叫作遁辞;巧妙地彼此回避,另换话头,他的困窘也是可以知道的。这样一来,自己毁坏自己的心,又用它毁坏别人的心,实在太严重了;可是人们仍然不知道危害的产生,实在太严重了。” 它大大毁坏人心,进而毁坏政事,而人们仍不知道危害已经发作。当时人人都喜欢创立新论,后来竟流传成异端之书。一个人倡导,百家一同兴起;他的本心已经亡失,言论的流弊却没有被察觉。学士多惊异羡慕,把它当作美谈;国家动辄尊崇相信,把它当作重要的治术。根本大纲一旦丧失,所有事情都错了;危害越严重,言论反而越炽盛。甚至有人明知它有害,却仍附和它,还假托言辞说圣人不值得称道。我恐怕天下后世有人敢把邪说当作经典。甚至有人明知它不是圣人的道却喜好推崇,又借口说圣人本来就和它相同。我恐怕天下后世会有群起以异端为老师的人。这样的时代,又怎能得到圣人重新出现来同我说话呢?我的话难道可以轻易改变吗?能够爱什么、憎什么,今天一定应当诛责它的本心,分清大是大非;后代一定会有重视我的话的人。” 概括尽了周末、秦、汉以来法家和异端学说的危害,不失去一个主旨,也不增加一句赘言,确实是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文章。
学不厌智也 陈际泰
归学于智而不厌之途难矣。夫学而不厌,而智深矣。不知智已在不厌之先,然则不厌之从来者逺也。且天下之事有相待而长者,学与智也。待学而长者,智缘耳目而有者也。学待之而长者,智缘心体而有者也。着之耳目者,智以学为量;而着之心体者,学又以智为量。故学之厌与不厌,而人智之多寡与天智之多寡,必可知也。夫智者,圣人之始事也。然智者,圣人之盛才也。夫子辞圣,岂不欲辞智?不知夫子未尝以智自命,乃不能不以学不厌自居。夫不厌而学,所渉之事多矣,此皆世人所烦苦之事,而彼不厌者必未尝以为烦苦也。今有学人于此,初亦勤厉,久而衰止者,非无志也,才识已庸,人一日而循览者,彼百日而犹眊然。故愚者易厌,智者不厌。智者施功极易,故闲于力而安之。彼所学之多,犹世所学之少矣。抑不厌而学,所歴之迹又长矣,此亦世人所淡泊之端,而彼不厌者必未尝以为淡泊也。今有学人于此,初亦浮慕,久而弃去者,非为善不卒也,天趣不深,人味之而弥旨者,彼味之而竟索然。故不厌于世事为愚,不厌于道徳为智。智者见事极精,故择其胜而据之。彼笃嗜于学而不知其日之长,犹世人笃嗜于物而不知其日之长矣。是以学不厌之一端,一彼一此之名也。夫子有此矣,人或亦有此矣。此夫子所为托之以自混也,而终不能自更于其素。夫子之素为智矣,托于所下,适见其上。故夫子之学不厌异乎人之学不厌也。学不厌之为智,亦一彼一此之名也。人之不厌有以智终者矣,夫子之不厌亦必以智终者矣。此夫子所为退然以求智自命也,而不知别可相尊于其原。夫子之原已智矣,以末相益而以本相先。夫子以智学,非如人之以学智也。故有不厌而夫子之学得矣,抑有不厌而夫子之智亦得矣。
可谓清思窈窈,转笔处每微觉艰澁,应是方在脱换时也。凡为文,最苦此闗难过【原评】
原评所指,乃学者尤宐用心处。盖不至陈言务去之▯,亦不得有此艰澁也。求免于此,而务为浅易肤平,则终身无以自防于俗径矣。
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不为也。黄淳耀
三圣有王天下之徳,惟不以天下动其心也。盖不有天下者,其时也;能有天下者,其道也;而不忍偷取天下者,其心也。大贤之知圣如此。今夫一圣人出,而天下之豪杰皆废智,无所用其谋,勇无所施其力,而圣人杰然立于万物之上,此其中亦必有所恃者矣。乃道足于已而不遇,或遇矣而不王。说者遂以不王之人为不如王,而又以不遇之人为不如不王也,则何贵于通识哉?今夫商末之大势,不归于武,必归于夷;夏季之遗烬,不收于汤,必收于尹。及周之衰,上有桀纣,下无汤武,则宜王者断归孔子矣。然而夷尹不王,孔子不遇,则何也?汤有百里之景亳,尹无有也;武有百里之西雍,夷无有也;淮泗小侯拥百里之国者十数,孔子无有也。设也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乎?百里甚小,君百里甚难。圣人抚甚小之国,席甚难之势,气盛则规模伟,心精则事业▯,手不烦麾,色不烦动,制诸侯如子孙,运天下如臂指,事有固然,无足怪者。虽然,古者得天下以道,而其次则有以徳者矣,又其次则有以功者矣。及其变也,有出于诈与力者矣。夫论其得天下之事,则万有不同;而不论其得天下之本,则虽诈力之雄,亦得与圣人皆称天子。故夫朝诸侯有天下,犹未足以观圣人也。盖圣人之得天下,必本仁也,必辅义也。而圣人之为仁义,充之至也,达之力也。天下有日行不义,日杀不辜,而自以为取天下之速;又有少行不义,少杀不辜,而即以为谋天下之迂。圣人曰:一事谬而可以伤天地之心,一夫寃而可以尽民物之气。吾在野则以出处争之,吾在朝则以去就争之,吾有国则以国之存亡争之而已。呜呼,此其气何如?此其心何如者耶?吾观孔子摄政三月,强国归其侵地,则知得百里之地而君之,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若阿衡之革易乎?两朝大老之重轻乎天下。风烈尚矣,又知其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也。抑孔子接淅去,国防罪无所复留,则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若桐宫之不狎于嗣王,牧野之明心于共王,神明定矣。又知其皆有所不为也。
顺题直疏,间架老濶。时文乃代圣贤之言,非硏经究史,则议论无根据;非有忠孝仁义之至性,虽依仿儒先之言,而不足以感发人心。学者读金、黄二家之文,可以惕然而内省矣。
译学习不厌倦,是因为有智慧 陈际泰 把学习归结到智慧上,就很难走上不厌学的道路了。学习而不厌倦,智慧就深厚了。却不知道智慧已经在不厌学之前;这样看来,不厌学的根源就很久远了。况且天下的事情,有彼此相待而成长的,学习和智慧就是这样。依靠学习而增长的,是凭借耳目而有的智慧;学习所依靠而增长的,是凭借心体而有的智慧。智慧显现在耳目上,智慧以学习为尺度;学习显现在心体上,学习又以智慧为尺度。因此,一个人对学习厌倦还是不厌倦,他所具有的才智多少以及天赋的才智多少,就一定可以看出来。智慧,是圣人开始从事的事情;但智慧也是圣人最盛大的才能。孔子推辞圣人的称号,难道不想连智慧也推辞吗?却不知道孔子未曾以智慧自我标榜,只能以学习不厌倦自居。不厌倦而学习,所经历的事情很多;这些都是世人感到烦苦的事情,而那不厌倦的人一定未曾把它们当作烦苦。如今有这样的求学者,起初也勤奋激励自己,久而衰退停止,并不是没有志向,而是才能见识已经平庸;别人一天所能循览的,他用一百天仍然昏昧不明。所以愚笨的人容易厌倦,智慧的人不厌倦。智慧的人用功极其容易,因此力量宽裕而且心安。他所学习的很多,仍如同世人所学习的很少。或者说,不厌倦而学习,所经历的道路也更长。这同样是世人感到平淡无味的事情,而不厌倦的人一定未曾把它当作平淡无味。如今有这样的求学者,起初也浮泛地羡慕,久而久之便抛弃离去,并不是行善不能坚持到底,而是天赋的趣味不深;别人品味它越来越有滋味,他品味它却终于索然无味。所以,对世俗事务不厌倦是愚,对道德学问不厌倦是智。智慧的人看事情极其精细,因此选择其中高明的而据守。那个人专心喜爱学习,却不知道岁月漫长,正如世人专心喜爱外物而不知道岁月漫长一样。因此,“学习不厌倦”这一点,是同一个名称而有彼此不同的含义。孔子有这种情形,有些人或许也有这种情形。这正是孔子借此来谦退自居的地方,但最终不能改变他本来的性质。孔子的本质本来就是智慧,假托于较低的方面,反而显出他的高明。因此孔子学习不厌倦,同一般人的学习不厌倦不同。学习不厌倦之所以叫作智慧,也只是同一个名称而有彼此不同的含义。一般人的不厌倦,有以智慧终结的;孔子的不厌倦,也必然以智慧终结。这正是孔子退居一旁,以求智慧自我标榜的地方,却不知道在根本上还可以有更高的尊称。孔子的根本已经是智慧,只是在末端加益,以根本为先。孔子是凭智慧来学习,不像一般人凭学习而得到智慧。所以,说有不厌倦,孔子的学习就得到了;或者说有不厌倦,孔子的智慧也得到了。可以说思考清幽深远,转笔的地方常常隐约感到艰涩,大概正处在脱胎换骨的时候。凡是写文章,最难的就是过这一关。【原评】原评所指出的,正是学习者尤其应当用心的地方。若不到努力去除陈旧言辞的时候,也不会有这种艰涩。想要避免这种艰涩,便一味追求浅显平易,终身就无法使自己防止走入俗套了。即使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在那里称君,也都不肯这样做。黄淳耀 三位圣人都有统治天下的德行,只是不让天下动摇自己的心。不能拥有天下,是因为时势;能够拥有天下,是因为道;不忍心苟且窃取天下,是因为本心。大贤能够这样认识圣人。现在一位圣人出现,天下的豪杰都失去了运用智慧的机会,无处施展谋略,勇力也无处施展,而圣人卓然站在万物之上,他心中也一定有所凭恃。可是道德已经充足于己身却没有遇到时机,或者遇到了却不能称王。议论者于是认为不能称王的人不如称王的人,又认为没有遇到时机的人不如不能称王的人;这样还谈什么通达的见识呢?商朝末年的大势,不归于武王,就必然归于伯夷;夏朝末年残余的火种,不由商汤收取,就必然由伊尹收取。到了周朝衰微之时,上面有桀、纣,下面没有汤、武,那么应当称王的人自然归于孔子了。然而伯夷、伊尹不能称王,孔子没有遇到时机,这是为什么呢?商汤有方圆百里的景亳,伊尹没有;武王有方圆百里的西雍,伯夷没有;淮水、泗水之间拥有方圆百里国家的小侯有十几个,孔子却没有。假使他们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来称君吗?百里之地很小,统治百里之地很难。圣人安抚极小的国家,凭借极难的形势,气势充盛,规模便宏伟;心思精明,事业便宏大;手不必烦劳挥动,脸色不必烦劳改变,就能把诸侯当作子孙来控制,把天下如同手臂手指般运转。这是事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虽然如此,古代取得天下靠的是道,其次有凭借德的,再其次有凭借功业的。到了变化之时,也有出于欺诈和武力的。若只论取得天下的事情,万种情形各不相同;若不论取得天下的根本,那么即使是以欺诈武力称雄的人,也可以同圣人一样称为天子。因此,能够使诸侯来朝而拥有天下,还不足以看出圣人。圣人取得天下,必定以仁为根本,必定以义为辅助。而圣人施行仁义,是将它充实到极致,并以力量贯彻到底。天下有人每天行不义、每天杀害无辜,却自以为这样能迅速取得天下;又有人稍微行些不义、稍微杀些无辜,就认为谋取天下过于迂缓。圣人说:一件事情错误了,就可能伤害天地的本心;一个人蒙受冤屈,就可能耗尽百姓万物的元气。我在野外,就以出仕或退处来争;我在朝廷,就以离职或留任来争;我拥有国家,就只以国家的存亡来争罢了。唉,这气概是怎样的气概?这内心又是怎样的内心啊?我看孔子代理政事三个月,强国便归还侵占的土地,由此知道,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称君,能够使诸侯来朝而拥有天下,就像阿衡改革政治一样吗?就像两朝大老轻重天下一样吗?风教功烈已经如此崇高,又可知他们都能够使诸侯来朝而拥有天下。再看孔子接过已经淘洗的米便离去,国家连防止罪过也不能再留住他,就知道即使施行一件不义、杀一个无辜而能够取得天下,也有绝对不肯做的事情。桐宫之中不亲狎嗣王,牧野之战明白表露出对共王的心意,神明已经作出决定了;又可知他们都有所不肯做的事情。顺着题意直截疏解,结构老练而开阔。时文是代圣贤发言的文章;如果不研习经书、考究史事,议论就没有根据;如果没有忠孝仁义的至性,即使依仿儒家先贤的话,也不足以感发人心。学者读金声、黄淳耀二家的文章,可以警醒地向内反省。
圣人之于民亦类也 章世纯
人之中有圣,而固以其类贵矣。夫物类中莫不有其至者,人于何不然?此圣人所以称也。且造物之生,不为一槩,茍所生之类而即齐姿等质,不相多也,则造物固亦滞而无变者耳。故参差之产,隂阳所以示神奇也,而皆在其类中。向以为不独民也,物亦有之,则麒麟等之于物类中是也。今亦以为不独物也,人亦有之,则圣人之于民类中是也。故自其存诸身者言之耳,擅天下之聪目,擅天下之明几,不与天下以可测之端矣。于是乎世共骇之,骇之则非以其本异也,固以其本同也。夫非与民共是耳目者哉?自其加诸世者言之,道足以为物先,徳足以立人极,几不与天下以可至之阶矣。于是乎世甚骇之,骇之则非以其全异也,固以其全同也。夫非与民共是运动也乎哉?唯其与民同是耳目也,同是运动也,而后圣人得以其聪明特闻,以其道徳特闻。是不类从类,而后有其称圣人,于是乎为天下所尊也。惟其与民异聪明也,与民异道徳也,而后天下指之曰:“此其耳目与吾同,此其运动与吾同。”是类又因不类,而后有其説圣人,于是乎为天下所援也。盖至是而天下始有为之说者矣:“曰彼之异我,则我之异彼。彼异此异,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夫使天下求端以论其同也,其不同不反明也哉?故凡民之有功于圣也,为其以地形之圣人有功于凡民也,为其以类借之。
凡文之辨难转换,有一字不清彻,虽有好意,亦令人览之欲卧矣。此文当玩其有转无竭,愈转愈透处。
柳下惠不恭 金 声
以不恭成圣者,不必为圣人讳也。夫惠,岂真有玩弄一世之心哉?孟子逆想其意象,而直断之以不恭也,此其际防矣。若曰:“鄙寛薄敦,闻柳下惠之风而兴起者也。”惟闻其风,则见为寛敦。此寛敦中反有令人大难堪者,而惠不知也。以故天下亦莫之知也。夫令夷惠并生斯世,畏夷而恱惠者多矣。然有识者,受夷之望望去,不愿受惠之由由偕也。不垢之身,或折服途人之恶憎;而桀傲之气甚,不肯防圣贤之慢易。惠之于世,殆不恭者也。人与人畦畛立,而后不相就,世风如是矣。吾何必北海之滨?吾将一体万物焉!今有父母而轻忍去其子者乎?惠之不忍轻去,犹是也。依依之情,宛与无知之婴孩共出入,而无心相视,其毋太轻与?人与人情知搆,而后能相凂,此身无侣矣。吾不能效采薇者之犹有两人,吾聊寄迹异类焉。今有人与异类处而不相防者乎?惠之能忘,犹是也。旷荡之懐,如共无情之鹿豕,入其羣而不乱。目中尚有斯人,与使惠直语人曰:“尔尔我我,尔焉能凂我哉!”闻者当作何景象也?使从旁谕当日之人曰:“援止即止”,是亦不屑去已。其人当以惠为防,已为重已也。惠其矫夷之隘而失之者耶?有收罗一世之心,而未化笼盖一世之气。惠其矫夷之隘,而遂适以近隘者耶?无一人不囿其范围,正无一人足入其一盼。嗟乎!惠非此不恭,则庄严以持之中正以节之,大成之圣,所谓斯人无不与同羣者,此也。惠徒区区一惠,然惠非此不恭,则俛仰以就人,栗栗然以逢世,无非刺之乡愿,所谓同流合汚者,亦此也。惠犹得以成其圣也哉?
一肚皮轻薄,如何说得?圣人如此,才说得有些身分。若今世所说不恭,何待君子?始不由耶【自记】
说得有身分,却又将圣之偏处,认作圣人之能事矣。其清迥之思,姸婉之韵,足使人咨诵不释。
译圣人对于百姓也属于同一类 章世纯 人类之中有圣人,本来就因为同类而显得尊贵。万物各类之中没有不具有其中至高者的,人类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这就是圣人之所以被称为圣人的原因。况且造物者生育万物,并不采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假如所生的各类都姿态相同、材质相等,彼此没有差别,那么造物者本来就是停滞而没有变化的了。所以各种参差不齐的产物,正是阴阳显示神奇的地方,而它们都在自己的类别之中。以前若认为不只是百姓如此,万物也如此,那么麒麟在万物之中就是这样。现在又认为不只是万物如此,人类也如此,那么圣人在百姓之中就是这样。因此,只从圣人存于自身的方面来说,他独占天下的聪慧耳目,独占天下的明察机微,不给天下人留下可以测度的端绪。于是世人共同惊骇他;他们惊骇,并不是因为他的根本全然不同,恰恰是因为他的根本与众人相同。难道他不是同百姓共有这些耳目吗?再从他施加于世间的方面来说,他的道足以成为万物的先导,他的德足以为人建立最高准则,几乎不给天下人留下可以达到的阶梯。于是世人更加惊骇他;他们惊骇,也不是因为他的整体全然不同,恰恰是因为他的整体与众人相同。难道他不是同百姓共有这些运动变化吗?正因为他同百姓具有相同的耳目、相同的运动变化,圣人才得以凭聪明而特别闻名,凭道德而特别闻名。这就是从同类中显出不同,之后才有称为圣人的名号,于是受到天下人的尊敬。正因为他在聪明上不同于百姓,在道德上不同于百姓,天下才指着他说:“他的耳目同我的耳目一样,他的运动同我的运动一样。”这是从同类中又因不同而产生的道理,之后才有关于圣人的学说,于是成为天下人所援引的对象。到了这时,天下才开始有人为他立说:“他说他不同于我,那么我就说我不同于他。他不同、我也不同,彼此互相成为一类,就同他没有什么不同了。”假使天下人寻找端绪来议论彼此相同之处,那么他们的不同不是反而更加明白了吗?所以,凡是百姓对圣人有功,是因为他们以自身作为形迹,使圣人的不同显现出来;圣人对百姓有功,是因为他借助同类而显现自身。凡是文章辨析艰难而转折多,一字不清透,即使意思很好,也会让人读得想睡觉。这篇文章应当玩味它转折不断、越转越透彻的地方。柳下惠不恭 金声 如果说柳下惠是凭不恭而成就圣人,就不必替圣人讳言。柳下惠难道真有玩弄整个世人的心吗?孟子逆推他的意态形象,直接断定为不恭,这正是关键处。有人说:“我鄙薄宽厚而崇尚敦厚,听到柳下惠的风范便受到激励。”只是听到他的风范,便看见宽厚敦朴。但这种宽厚敦朴中反而有使人很难堪的地方,而柳下惠自己不知道。因此天下也没有人知道。假如让伯夷、柳下惠同时生活在这个世上,敬畏伯夷而喜爱柳下惠的人一定很多。然而有见识的人,承受伯夷的冷峻离去,不愿承受柳下惠的宽缓亲近。不受污辱的品格,有时会折服路人的厌恶;但那种傲岸的气势很强,不肯防范圣贤的轻慢。柳下惠对于世人,大概就是不恭。人与人之间先划定界限,后来才不能相互亲近,世风就是这样。我何必一定要居住在北海之滨?我将把万物看成一体!如今有父母却轻易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吗?柳下惠不忍轻易抛弃他人,也就是这个道理。依恋的情感,仿佛同无知的婴孩一同出入,却无心相视;这难道不是太轻率了吗?人与人之间先构成情感和智识的隔阂,后来才可能彼此轻慢,这样自身就没有伴侣了。我不能仿效采薇者仍有两个人相伴,只好姑且把踪迹寄托在异类之中。如今有人同异类相处而不互相防备吗?柳下惠能够忘却界限,也就是这个道理。他胸怀旷达,好像同无情的鹿和猪相处,进入它们的群体却不扰乱它们。眼中还把人当作这样的人,假使让柳下惠直接对人说:“你是你,我是我,你怎么能够轻慢我呢?”听见的人应当会看见怎样的情形?假使从旁边告诉当时的人:“援救停止了就停止吧。”这也就是不屑于离去罢了。那个人应当把柳下惠看作有界限,已经算是抬高他了。柳下惠难道是矫正伯夷的狭隘,却又失之于另一处吗?他有包容整个时代的心,却没有化解笼罩整个时代的气度。柳下惠难道是矫正伯夷的狭隘,却反而恰好接近狭隘吗?没有一个人不被限制在自己的范围内,正因为没有一个人足以进入他的一个顾盼。唉!柳下惠如果不是这种不恭,就会以庄严自持、以中正节制,成为大成的圣人;所谓没有一个人不愿同他结为同类,就是这个意思。柳下惠如果只是小小的一个柳下惠,那么他若不是这种不恭,就会俯仰随人,战战兢兢地迎合世俗,那不过是刺讥乡愿,所谓同流合污,也就是这样。柳下惠还能够成就他的圣人之德吗?满肚子的轻薄之气,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圣人到了这种程度,才说得出几分身份。若是今世所说的不恭,哪里值得君子等待?起初就不是由此而来吗?【自记】说得很有身份,却又把圣人偏于一面的地方认作圣人的能事。他那清峭幽远的思想、妍丽婉约的韵味,足以使人赞叹吟诵而不能释手。
前日于齐 一章 陈际泰
餽大贤者,计有处大贤者而后可也。夫大贤诚不絶物而要,未可数矣。齐未有所以处孟子者,奈何等于宋薛而受之?且有处而受所餽,非正法也。有处而受所餽,则人将饰辞以进曰:「闻先生如此也,而某如此也。」如是而人得以行其相张之意,其以货取者犹故也而已。且假其名以妄受,并所处亦取货之术矣。是彼此交相贼以成此举也。然而孟子以是断齐、宋、薛三国之受不受何也?有处者,待人之法止于如是也。心难尽谢,君子不穷之以絶物之交。吾立一法焉:茍其能如是,则亦以为于人可安焉而已矣。有处者,即自守之法止于如是也。操忌太奇,君子不厉之以隘已之度。吾持一程焉:茍其不越是,则亦以为于已可洁焉而已矣。且不独此也,有处无处,不决之人而决之已也。即如齐,无论其兼金之与金异也,无论其百镒之与七十镒、五十镒异也。当孟子所处无戒心,齐诡为宋之辞曰:「闻戒,孟子将受之乎?」当孟子所处无逺行,齐诡为薛之辞曰:「闻将有逺行,孟子将受之乎?」计孟子必不受也。由此观之,有处无处,在己不在人也。在己,则人之至于己者寡矣;在己,则己之受诡于人世者亦寡矣。如是而立恕法焉:内不必阂于己之操,外不必逆于人之心。盖所诡者争于心之诚与不诚,非争于事之有与无有也。然则有处诚可受也,受之是也。然则无处诚可辞也,辞之亦是也。夫有处而可诡齐,非不能一借其辞也。夫惟有处,万万不可诡齐,所以不能自防其迹也。虽然,货取之途多矣,决诸己已之可借以入者亦多矣。以他辞餽之,以其有他辞受之,货如故也,取如故也。曰:君子不明人以端,茍如是在彼以为取,我以为弗取而已矣。
其雄辩得之苏文,占得地歩髙,能到前人所不到处【原评】
予有逺行,予有戒心。则有处,无处,本是就自已说。文故迷离其绪,遂使阅者如探奇胜,处处耳目一新。及凝神静思,犹是题中人人共晓意耳。可知文章固以义理为上,而言之文与不文所闗,亦非轻也。
孟子之平陆 一章 黄淳耀
齐之君臣皆失职,而大贤尤罪其君焉。夫距心何罪?皆齐王之罪耳。王亦如距心之以空言任罪也,岂所望乎?且国家所与共拊循其民者,莫切于有司。有司之功罪不明,则人主无与为治。顾通国之有司皆良,而罪在一二人,则其罪重矣。通国之有司皆不肖,而偶欲罪一二人,则其罪轻矣。盖罪可明,而所以得罪之故不可明也。田齐之先,有赏一大夫,烹一大夫,而国大治者,彼其君实能以富民为心,故其臣亦愿以殃民受罪,而宣之世变矣。廉洁者人之性也,不期而皆化为贪,彼知廉之见恶于时也。勤敏者吏之职也,不期而皆化为惰,彼知勤之无益于国也。此犹以失律之将御失伍之卒,不更相谯诃,即幸矣,而欲舍其上而诘其下,则至死不服。故虽孟子不能责距心也。虽然,以距心为竟无罪乎?此又不可。彼其耳目口体之养,取之于民也,如取之于其家;而其视吾民之颠踣腾籍也,如视秦越之人肥瘠。即或愁居惕处,仰屋而窃叹,卒无决去就以争之者。未几而报政者称殷阜,即是人也。未几而考绩者书循良,即是人也。嗟乎,司牧之谓何?而民曾不得比于牛羊。言至此,距心之罪服矣。距心之罪服,而其晏然于距心之上者,亦可以距心之罪罪之矣。今夫百姓患暴露,非财不可以立屋庐,而王必不使为都者有余财。百姓苦饥羸,非粟不可以赡朝夕,而王必不使为都者有余粟。以一都言之,所见如此,所闻如此,其余可知也。以一距心言之,蒿目而已,抚心而已,其余又可知也。王之国是其日非矣乎?乃王于此亦若处不得为之地,操无如何之心者,曰:“此寡人之罪而已。”呜呼!王即不言有罪,孟子岂不知与?王即终日罪已,齐之民岂有救与?王有罪,距心又有罪,而王与距心之政皆如故也。岂转死之民亦有罪与?无惑乎,生齿之数日耗于一。日危亡之忧,岁深于一嵗也。实情实事,皆作者所目撃,宜其言之痛切也。自赵梦白借题,以摹鄙夫之情状,启祯诸家效之。一时门戸及吏治民情,皆可证验,足使观者矜奋。其但结文之局阵,而使题之节目曲折由我,不复寻先正老法,则自隆万已然,不可复以相訾议也。
译前些日子在齐国 一章 陈际泰 馈赠给大贤的人,必须先考虑怎样安置大贤,然后才可以接受。大贤确实不是拒绝一切外物,但总要有正当的处置。齐国没有安置孟子的办法,怎么能同宋国、薛国一样接受馈赠呢?况且有正当处置而接受馈赠,并不是正确的法则。有正当处置而接受馈赠,人们将会修饰言辞来进献,说:“听说先生是这样,而某国是这样。”这样一来,人便可以借机实行彼此夸张炫耀的意图;他们用财货取悦人的本意仍然如故罢了。况且借用名义来妄自接受,连所谓处置也成了获取财货的方法。这是彼此互相伤害来成就这件事。然而孟子为什么以这些来判断齐、宋、薛三国应不应该接受呢?有正当处置,是待人的法则只能到这里。内心难以完全谢绝,君子不以穷究到底来断绝同人的交往。我立下一个法则:如果能够这样做,也就认为对别人可以安心罢了。有正当处置,是自我操守的法则只能到这里。操守不能过分奇异,君子不以狭隘来苛责自己的尺度。我持守一条标准:只要不超过这个范围,也就认为对自己可以清白罢了。况且不只是这一点,有无正当处置,并不是替别人决定,而是替自己决定。就齐国来说,不论兼金和金有所不同,不论百镒、七十镒、五十镒有所不同。当孟子的处境没有戒备之心时,齐国便假托宋国的言辞说:“听说有戒备,孟子会接受它吗?”当孟子的处境没有远行时,齐国便假托薛国的言辞说:“听说将要远行,孟子会接受它吗?”料想孟子一定不会接受。由此看来,有正当处置还是没有正当处置,在自己而不在别人。关键在自己,那么别人送到自己这里来的东西就少了;关键在自己,那么自己在世间受别人欺骗的事情也少了。这样就立下了推己及人的法则:内心不必被自己的操守阻塞,外在也不必违逆别人的心意。因为这里所争的是内心真诚不真诚,并不是事情事实上有没有。这样说来,有正当处置确实可以接受,接受它是对的;没有正当处置确实可以推辞,推辞它也是对的。有正当处置而可以欺骗齐国,并不是不能借用它的言辞。正因为有正当处置,万万不可欺骗齐国,所以不能自己防止留下这种痕迹。虽然如此,获取财货的途径很多,决定自己是否可以借此进入的理由也很多。用另一种说法来馈赠,因另一种说法来接受,财货还是原来的财货,取得还是原来的取得。只能说:君子不以端由使别人明白;如果在他看来这是获取,在我看来就是没有获取罢了。他的雄辩得自苏轼文章,占据的境地高,能够达到前人没有达到的地方。【原评】“我有远行,我有戒备之心。”这里的“有正当处置、没有正当处置”,本来都是就自己而言。文章故意使头绪若隐若现,于是让读者像探寻奇境一样,处处耳目一新。等到凝神静思,仍然只是题目中人人都明白的意思。由此可知,文章固然以义理为上,但言语写得文雅还是不文雅,关系也并不轻。孟子论齐国平陆 一章 黄淳耀 齐国的君臣都失职,而大贤尤其责怪它的君主。距心有什么罪?全是齐王的罪。齐王却也像距心那样用空话承担罪责,难道是人们所期望的吗?况且国家同百姓共同安抚治理,最切近的莫过于各级官吏。官吏的功罪不明白,君主就没有办法同他们共同治理。假如全国的官吏都贤良,而罪过在一两个人身上,那么他们的罪就重;假如全国的官吏都不肖,却偶然想责罚一两个人,那么他们的罪就轻。因为罪过可以明白,而造成获罪的原因却未必能够明白。田齐的先君,曾奖赏一个大夫,烹杀一个大夫,而国家大治;那位君主确实能以使百姓富足为心,所以他的臣子也愿意因祸害百姓而受罪;到了宣王时代,情形就变了。廉洁是人的本性,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变得贪婪,因为他们知道廉洁在当时会被厌恶。勤勉敏捷是官吏的职责,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变得懒惰,因为他们知道勤勉对国家没有益处。这就像军纪失常的将领统御编制混乱的士卒,不再互相斥责,就已经是幸运了;若想舍弃上级而去责问下级,直到死也不会服气。所以即使孟子也不能责备距心。虽然如此,难道能说距心竟然没有罪吗?这又不可以。他耳目口体的奉养,取自百姓,如同从自家取得一样;可是他看百姓颠沛困顿、相互践踏的情形,却像看秦地、越地的人身体肥瘦一样漠然。即使有时忧愁居处、警惕自守,仰望屋梁暗自叹息,最终也没有以自己的去留来争辩。没过多久,报告政绩的人称说地方富足,就是这个人;没过多久,考核功绩的人写成奉行善政,就是这个人。唉,主管百姓的官员究竟是干什么的?百姓竟然连牛羊都比不上。话说到这里,距心的罪就认定了。距心的罪既然认定,那么那些安然处在距心之上的人,也可以按照距心的罪来责罪他们。如今百姓苦于露宿,没有财物就不能建造屋舍,而齐王一定不使治理一都的人拥有多余财物;百姓苦于饥饿瘦弱,没有粮食就不能供给早晚,而齐王一定不使治理一都的人拥有多余粮食。只拿一个都来说,所见如此、所听如此,其他地方就可以知道了。只拿一个距心来说,也不过是为之忧虑、抚心叹息罢了,其他情况又可以知道了。齐王治理的国家,难道不是一天比一天坏吗?可是齐王在这里也好像处在无计可施的地位,抱着无可奈何的心,说:“这只是我的罪罢了。”唉!齐王即使不说有罪,孟子难道不知道吗?齐王即使整天责罪自己,齐国百姓难道就有救了吗?齐王有罪,距心也有罪,而齐王和距心的政事却都照旧不变。难道那些转眼死去的百姓也有罪吗?难怪了,人口的数量每天都在减少。对即将灭亡的忧虑,一年比一年深。这些都是作者亲眼见到的真实情况和事实,所以他的言辞应当如此痛切。自赵梦白借题发挥,摹写鄙夫的情状以来,启祯年间的各家都仿效这种写法。当时的门户、吏治和民情,都可以据此得到验证,足以使读者产生同情并振作奋发。至于只安排文章的结构阵势,使题目的层次曲折都由自己铺陈,不再探寻先正的旧法,那么这种风气自隆庆、万历年间已经如此,也不能再因此互相非难了。
有官守者 四句 陈际泰
道有不得不去者,必其无辞于世者也。夫道非可一槩也,不得于世而遂去之,此是有守责者之事耳。且国家之建设与王者之绳治,各有深意,一事而人人并守之,其势必至于无守;一言而人人并责之,其势必至于不可责。故择人而授之,非独居才也。乃人讥我之不能自去耶?夫去盖亦有道矣。先王设庶官而使之守,即倂不得其职,不得复为尸素之事而守之,故有官守者得于其职而天下治;即有官守者不得于其职而遂去之,而天下亦治。何者?官署先自治也。夫予我以职而肘掣之,使不得归其治,辨之分,此其有辞者也。乃志愿亦达而椽署自居,则其不守者又不独在官矣。是而不去,焉得而不去乎?先王设言官而责之言,即倂不得其言,不得复为画诺之事而责之,故有言责者得于其言而朝廷清;即有言责者不得于其言而必去之,而朝廷亦清。何者?言路固未尝不自清也。盖责我以言而禁止之,使不得伸其诤撃之威,此其亦有辞者也。乃一鸣久寂而清华自贪,则其可责者又不独在不言矣。此而不去,又焉得而不去乎?朝廷有律令之严,而终亦局于臣子之例,有官守与言责而后责之。夫责之以去,臣分全而主心亦儆,其立义至深,固非泛而相衡者耳。古人有亷耻之厉,而终必要于道义之安,有官守与言责而后持之。夫自责以去,上可明君父以士之不屈,而下可以谢友生以学之无亏,其用意自别,固非妄而谬施者耳。然则士之去,固有道也,无官守、言责而亦去之,即何以槩为人臣者之分也哉?
有字则字披剥清透,本位无义不搜,对面神理自然跃露矣。设色极淡,神味正自隽永。
夫世禄 三节 罗 炌
滕有宜并行者,可考古而递举焉。夫助之法,通于周,滕能与世禄并行,虽监三代以设学,可也。今夫国有与立一代为国之法,是矣,而迨其后,凌夷衰防,因废相半,犹足增人复古之思,则以旧章具存,前事悉效,而茍且相仍之说,不可用于后世也。滕今者,疆理就湮,学校具废,而忽言授田建学之旧,以比迹于殷周,鲜不以为迂而难行者,而以吾论,滕亦不可谓不能法古之国也。凡滕所宜行,就周所尝行者而取则焉,则在今日,非无稽也。凡滕所未尝行,就周之先所通行者而防考焉,则在昔者,非无验也。且是助与世禄,岂判然为二者,而顾令租税之家坐享黍与稷翼之盛,藨蓘之农不实沾云萋雨祁之润?君子读诗至《大田》之三章,盖不胜伤今而思古焉。曰:是周诗也,而咏公田,明乎维殷行助,维周因之,不得谓彻田为粮,周祗修先公之制,而不用前代之法也。而当其时,适亩而食,力君知小人之依,祈年以奉公民,惠大君之徳,固已与私利之习相逺,与亲逊之风渐近矣。然自三代以来,亦未有学宫不饰,师儒不崇,而可以致治者也。由周而观,灵台、辟雍,文王之学也;镐京辟雍,武王之学也。而其义旁通于乡庠,错见于校序,具备于夏殷周,凡以教立斯伦,明伦明斯民,亲而维兹小民,即非力田急公之农夫乎?农恒为农,则挟枪刈鎒镈而从父兄之教;士出于农,则修孝弟忠信而充俊造之选。居今日而言法古,滕宜以助为先云。而自是诏禄之典,俱于是焉准矣。《诗》曰:「倬彼甫田,嵗取十千。」言卿大夫之禄入,必皆取诸田也。倂设教之义,俱于是焉昉矣。《诗》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此言秀民之能为士者,必有頼于农也。固不独《大田》一诗,足以证周之行助也。
绾结有法,波澜亦佳,而以视黄蕴生之大气鼓铸,自然凝合;陈卧子之古光流溢,不假设色者,不可同年语矣。况金陈之神化乎?存此以着文章之等差。
译有官守者 四句 陈际泰 道义有不得不离去的时候,一定是自己在世人面前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道义并不是可以一概而论的;不得志于世便立即离去,这是有职守者才应承担的事情。况且国家的建设和君王的治理,各有深远用意;一件事若人人都一同固守,势必反而导致无人真正守职;一句话若人人都一同负责,势必反而导致无从追究。所以选择人才授予官职,并不只是因为他有才能。难道有人讥笑我不能自行离去吗?离去也自有道理。先王设置众官,让他们各守职分;即使不能胜任本职,也不能再尸位素餐而继续占据职位。因此,有官守的人若能尽其职,天下便能治理;即使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其职而离去,天下也同样能够治理。为什么呢?因为官署首先已经自行整治了。若授予我官职,却从旁牵制,使我不能施展治理职分,这便是我有理由辞去的情况。若连志愿也已实现,却仍以官署自居,那么他的失守就不只在官职本身了。这样还不离去,怎么能不离去呢?先王设置言官,让他们负责进言;即使不能履行言责,也不能再以唯唯诺诺、只知画可的态度占据职位。因此,有言责的人若能尽其言责,朝廷便清明;即使有言责的人不能尽其言责而必定离去,朝廷也同样清明。为什么呢?因为言路本来从未有不自行清明的。若以进言之责要求我,却又禁止我,使我不能伸张诤谏抨击的威势,这也是我有理由辞去的情况。若长期一声不发,而又贪恋清贵显要,那么他应受责备的地方便不只是不进言了。这样还不离去,又怎么能不离去呢?朝廷虽有严明的律令,但最终也受制于臣子的职分,必须先有官守和言责,然后才谈得上责令离去。责令其离去,可以使臣下的职分完整,也能使君主之心受到警醒;其中所确立的道义极其深刻,当然不是泛泛地互相衡量。古人有严厉的廉耻要求,但最终必须归于道义上的安顿;也要先有官守和言责,然后才能据此要求他。自己以辞去官职来责备自己,对上可以让君父明白士人不屈服,对下可以向朋友说明自己的学业没有亏损;其中用意自有不同,当然不是轻率而错误的施行。既然如此,士人离去本来就有道理;但没有官守、没有言责也照样离去,那又怎能一概当作做臣子的本分呢?凡是有字的地方,字形都剖析得清楚透彻;本题中凡有意义之处无不搜求,对面的神韵义理自然跃然显露。设色极其清淡,但神韵意味反而格外隽永。夫世禄 三节 罗炌 滕国有适宜与井田并行的制度,可以考察古制而逐项实行。助法通行于周代,滕国若能使助法与世禄并行,即使参照夏、商、周三代来设立学校,也是可以的。如今国家有与时代相应、足以建立一代国家的制度,这是对的;但到了后来,制度衰败,废弃过半,尚且足以增加人们复兴古制的愿望,这是因为旧有章法还完整保存,前人的事情都得到验证,而因循苟且的说法不能用于后世。如今滕国疆界田理将要湮没,学校也全都废弃,却忽然谈论授田、建学的旧制,要与殷、周比肩,世人很少不认为迂阔难行的;但依我的看法,滕国也不能说不是能够效法古制的国家。凡是滕国适宜实行的,就按照周代曾经实行过的制度取法,那么在今天并不是没有根据;凡是滕国从未实行过的,就考察周代以前普遍施行的制度,那么在古代也并不是没有验证。况且助法和世禄,难道截然是两回事吗?怎么能让收租税的人家坐享黍稷丰盛,而辛勤耕作的农民却不能真正沾受到云行雨施的恩泽?君子读《诗经》到《大田》第三章,大概不能不因伤感今世而思念古代。诗说:这是周代的诗,却歌咏公田;可见殷代实行助法,周代沿袭了它,不能说周代只是实行彻法而把田地作为粮源,周代只是修整先公的制度而不用前代的方法。在那个时候,按田亩收获粮食,尽力侍奉君上,知道百姓所依靠的是什么,以祈求丰年来供奉公家和百姓,感受大君的恩德;这本来已经远离了谋求私利的习气,渐渐接近亲爱谦逊的风俗。然而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也从未有过学校宫室不修饰、师儒不受尊崇,却能够达到治理的情形。由周代来看,灵台、辟雍是文王的学校,镐京的辟雍是武王的学校;学校之义又旁通于乡里的庠序,交错见于校、序等教育机构,夏、商、周三代都完备了。凡是通过教育确立这种伦理,使人明白伦理并使百姓明白伦理,亲爱这些百姓,难道不就是要造就努力耕田、急于奉公的农夫吗?农民永远务农,就拿着枪、镰、锄、镈,接受父兄的教导;士人出身于农民,就修养孝、悌、忠、信,充当俊秀人才的选拔对象。处在今天而谈论效法古制,滕国应当把助法放在首位。从此以后,授禄的制度也都以此为准。《诗经》说:“那高大的甫田,一年收取一万斛。”这是说卿大夫的俸禄收入,都必须取自田地。连设立教育的意义,也都由此开始。《诗经》说:“有所依凭,有所安止,使我众多的俊士得到培养。”这是说百姓中秀异而能够成为士的人,必定要依赖农民。可见,并不只是《大田》一诗足以证明周代实行助法。文章的收束有法度,波澜也很好;但拿它与黄蕴生那种气势宏大、鼓荡熔铸而自然凝合的文章相比,与陈卧子那种古意光华流溢、无需设色的文章相比,就不能同日而语了。何况是金、陈二人的神妙变化呢?保存这篇文章,是为了彰明文章等级的差别。
诗云雨我公田 一节 陈子龙
周田之用,助诵于诗而可见也。夫彻者,通于助之中耳。然既有公田,虽谓之助可也。大田之诗,不足观乎?孟子谓夫一代规模,多取法于近世,先王遗制常散见于诗书,是以有为之君志复先烈者,盖尝网罗旧闻,访问故老,茍有几防之合者,未尝不用心焉,而况乎其有明征者乎?今夫井田、世禄相为表里,然世禄不废而井田废者,世禄者臣下之所利,而井田者百姓之所利。百姓之所利者,利其彻之彻也,而实利其助之彻也。以助为彻之所利者,利其有私田也,而亦利其有公田也。然而法度既衰也,谋利之人必有厌其徒有彻之名而实无助之实,故欲去彻者,必先去其助。去其助而民不得引彻以自便,则我可以尽取之矣。又必厌其既有公田之名,则不得大敛私田之入,故欲征私田者,必先去公田。去其公而皆纵民所自私,则我可以擅赋之矣。然而版籍可亡,大田之诗不可去也。公田可废,公田之名至今传也。我想其时天子知稼穑之艰难,而羣公卿士尝亲至于畎亩,小民知事上之恭敬,而妇子耆老咸致颂乎曾孙,于是风雨顺时,公私交畅,上无专利,下无竞私,所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者是也。夫公田之事,今不可得而见矣,然从其始而论之,可谓非助法之所有乎?周家既不能守其彻,又何能守其助矣?然由是诗而观之,可不谓周家之犹助乎?盖彻与助名异而实同,但助者观公私于耕耘之日,而彻者通公私于收获之时,故助不能兼彻,而彻则已兼助也。彻与助小异而大同,但商则合八家之私奉中央之公,而其义尊;周则屈中央之公从八家之私,而其事亲。是商已开彻之先,而周益精助之意也。助之分也,公者自公,私者自私,所以立其限;助之合也,私者为私,公者为公,所以通其情。周之盛也,神明代兴,盖多创制之事矣,而于此无所大更者,岂非知其法之可以久而无▯乎?
辨析公私原委,助彻同条共贯处,如指诸掌,循次按节,纡余委蛇,稿中极周宻之文。
人伦明于上,二句【其一】陈际泰
人君欲得小民之亲,事不起于下也。夫民之不亲,非民之咎,由于人伦之未明也。人主诚有以明之,即何忧于小民乎?且夫人主蟠结之势,不在大人君子,而在小民;然人主开悟之难,亦不在大人君子,而在小民。盖众之所在,王者畏焉;防之所居,王者悯焉。畏与悯合,可以观人主之所尽矣。夫小民不亲,其患岂止于小民哉?然彼之不亲,势不得咎诸小民之不靖;即欲反是而使不亲者转而为亲,势又不得责诸小民之自兴。今既设为庠序学校如是矣,如是而人伦不既明乎?如是而小民不既亲乎?夫小民之不亲,有故:混沌朴鄙,溺于倂倨之习,而不明人之有伦也;过昵而狎,起过狎而诟谇之事亦生,此过亲以致不亲之所由也。先王知之,故教之以辨尊卑长防之分,秩然有恩以相爱,有文以相接,夫亦可以雍雍而成俗矣。拜跪坐立之间,不至如向日之昵,而自可不至于犯。然小民之不亲,又有故:拘牵文俗,守于行习之常,而不明人伦之所自来也。蹈常而事,习蹈常而伪,首之见亦防;此徒以为亲,不知所縁以亲之所由也。先王知之,故为掲其故,骨肉天属之因,炳然既知万物之所成,又知万物之所生,夫亦可以油油而自思矣。合食缀姓之际,不至视如向日之常,而何縁复因之为伪?先王知乎势之如此也,然而不得以其风厉之权,使下得而自操,于是学校之设,归之上而责之,使兴;使小民因农工告成之后,养老饮酒以流示之,故其民不至于甚无知,而礼义之心各有所守也。此先王亲民之大方也。先王知乎教之如此其至也,然而不能必其瞽宗之事,使下断然不畔,于是躬行之理复归于上,而责其为倡,使小民见天子至贵之身,世子问安自黾勉焉,故其民不以为徒有其理而实行之事,彼固不欺也。此又亲民之大方也。然则小民之不亲,未足大虞也。即致小民之亲,非有他术也。人主亦慎所为,明人伦者而已。
先王教化,本原实能探其本,而得其精义之所存,故信口直达,无丝毫经营搜索之意。制艺到此,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译诗云“雨我公田” 一节 陈子龙 周代田制的实际运用,可以从《诗经》中对助法的歌咏看出来。彻法,其实也包含在助法之中。既然有公田,即使称作助法也可以。《大田》这首诗,难道不值得观读吗?孟子说,一个时代的制度规模,大多取法于近世;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常常散见于《诗》《书》,所以有作为的君主立志恢复先王功业时,曾经广泛搜集旧闻,访问故老,只要有一点符合的地方,就从未不认真采用,更何况有明确证据的呢?如今井田与世禄互相表里,但世禄没有废止而井田却废止了,这是因为世禄是臣下所获的利益,而井田是百姓所获的利益。百姓所获的利益,表面上是彻法之彻,实际上是助法之彻。把助法视为彻法所获利益的人,既以有私田为利,也以有公田为利。然而法度衰败以后,谋求私利的人必然厌恶只有彻法之名而没有助法实质的制度,所以要废除彻法,就必须先废除助法。废除助法,使百姓不能借彻法来便利自己,那么我就可以把田产全部取来。又必然厌恶仍有公田之名,因为这样就不能大量征取私田的收入,所以要征收私田,必须先废除公田。废除公田而放任百姓把田地都据为私有,那么我就可以擅自征税了。然而户籍簿册可以亡失,《大田》这首诗却不能删去;公田可以废除,公田这个名称直到今天仍然流传。我想,在那个时代,天子知道耕作收获的艰难,众位公卿士大夫曾亲自到田间;百姓知道侍奉君上的恭敬,妇女、子女、老人都向曾孙进献颂歌。于是风雨合乎时令,公田和私田都得到顺利经营;上面没有独占利益,下面没有争夺私利,这就是所说的“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公田的情形如今已经无法看见了,但从它的起源来论,难道可以说它不属于助法吗?周家既然不能守住彻法,又怎么能守住助法呢?然而从这首诗来看,难道不能说周家仍然实行助法吗?彻法与助法只是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只是助法在耕作时区分公田和私田,彻法在收获时统筹公田和私田,所以助法不能兼有彻法,而彻法已经兼有助法了。彻法与助法小有不同而大体相同;商代是把八家的私田合起来奉给中央的公田,其意义尊重公家;周代则使中央的公田屈从于八家的私田,其做法更亲近百姓。这就是说,商代已经开创了彻法的先声,而周代更加精细地发挥了助法的意义。助法的区分,是公田归公、私田归私,用来确立界限;助法的合并,是私田仍为私、私田之收成又用于公事,用来沟通公私的实情。周代强盛时,圣明之人相继兴起,创制的事情很多;但对这一制度却没有大加更改,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它可以长久施行而没有弊病吗?辨析公私的源流,阐明助法与彻法条理贯通之处,清楚得如同指着手掌;依次按层次展开,曲折舒缓,是稿中极为周密的文章。人伦明于上 二句【其一】陈际泰 君主想得到百姓的亲近,事情不能从百姓一方开始。百姓不亲近君主,不是百姓的过错,而是由于人伦没有得到彰明。君主如果确实能够把人伦彰明,又何必忧虑百姓呢?况且君主盘结凝聚的权势,不在达官君子,而在百姓;但君主最难使其开悟的,也不在达官君子,而在百姓。因为民众聚集的地方,是君王所畏惧的;防患所在的地方,是君王所怜悯的。畏惧与怜悯相合,就可以看出君主所能尽到的责任。百姓不亲近君主,祸患难道只在百姓吗?然而他们不亲近君主,从情势上说不能归咎于百姓不安定;即使想扭转这种情形,使不亲近者转而亲近,也不能责怪百姓自己振作起来。如今既然这样设置乡学、序、学校,那么这样做了,人伦难道还不能彰明吗?这样做了,百姓难道还不能亲近吗?百姓不亲近,是有原因的:他们混沌质朴而鄙陋,沉溺于傲慢倔强的习气,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有伦理;过分亲昵而互相轻狎,由过分轻狎而产生辱骂争吵的事情,这就是过分亲近反而导致不亲近的原因。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教导他们辨明尊卑、长幼的区别,使次序井然,以恩爱彼此相亲,以礼文彼此交接,这样也就可以和乐融融地形成风俗了。在拜、跪、坐、立之间,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过分亲昵,自然也就不至于冒犯。然而百姓不亲近,又有原因:受到文饰礼俗的拘束,只守着日常行为习惯,却不明白人伦所由产生的根源。照着常规做事,习惯于照常规而作假,最先显露的看法也会发生偏差;这只是把它当作亲近,却不知道亲近所凭借的根由。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替他们揭示其中的根源:骨肉天亲的联系,使人明白万物所以形成,也明白万物所以产生,这样也就可以油然而然地自我思考了。在合食、联结宗族姓氏的时候,不至于把它看成从前那样的惯常形式,又怎么会再借此作假呢?先王知道情势会如此,却不能只凭自己施加教化的威势,使下面的人自行掌握;于是设置学校,把责任归于上位者,责令其兴办。又使百姓在农事、工事告成之后,通过养老饮酒之礼把这种教化流传示范给众人,因此百姓不至于极端无知,各人也都有可以守持的礼义之心。这是先王亲近百姓的大原则。先王知道教育必须达到如此深入的程度,却不能确保瞽宗中的教导使下民断然不背离,于是亲身践行的道理又归于上位者,责令其首先倡导,使百姓看见天子极其尊贵的身份,连世子也勤勉地向父母问安;因此百姓不会认为这只是徒有道理而没有实际行动,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受到欺骗。这又是亲近百姓的大原则。那么,百姓不亲近,并不值得过分忧虑。要使百姓亲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君主谨慎自己的行为,彰明人伦罢了。先王的教化,确实能够探究根本,得到精微义理所在,所以信口直说便能通达,并没有丝毫经营搜求的痕迹。制艺写到这种境界,可以说内涵宏阔,外在铺陈也纵横自如了。
人伦明于上,二句【其二】陈际泰
民不难于亲,当得其亲之者焉。夫小民不亲人主,若置之而自为其明人伦之事,非真置之也。且人主之治天下,以善风俗为务,使俗流失而世败壊,其端始于亲,而其流遂上及于君父。故小民之不亲君子,诚惧其卒也。且小民之不亲,固不得上委其权于天下,委其事于民也。夫民原有亲亲之性,所受于天也,岂容顿失而不可以感?然民即有亲亲之性,或蔽于物也,岂能自兴而无待于上?人主知之,故有化成之道焉。为之春诵夏弦以优游之,为之拜学齿师以流示之,而人伦之式昭于上之教督,则所为狃于民之耳目者甚习,而开于民之心志者甚详。抑人主知之,故有心得之理焉。为之世子之法,家人之慈,以端其本;为之父事天明,母事地察,以达其教。而人伦之实掲于上之躬亲,则所为入于民之意念者甚深,而动于民之服从者甚信。夫上之明民也如是,则民固有则而象之者矣。人各亲其亲,是使独也;有亲而不能事,见谓悖徳;事亲而犹他人,见谓悖礼。而孝友任恤之情生。且上之明民也如是,则民又有酿而成风者矣。人互相与为亲,是使同也。豆觞之间让而受恶,民不犯齿;几席之间让而受下,民不犯尊。而羣居和壹之理着。向也,小民何以不能使亲者亲?而今也,小民何以能使疏者亲也?向也不亲,而今也亲,则向也不明,而今也明耳。夫小民亲而后礼乐教化之事兴,小民亲而后君父蟠结之势固。故小人之亲人主尸祝而求焉,而明者在上,亲者遂在下。所谓不离乎已而在彼者也。即首篇后二股之义而申言之,闳达豪迈之气一变而峻洁严谨,惟其根本深厚,故投之所向无不如志。
诗云周虽旧邦 四句 陈际泰
旧不足以限人,其事已在前矣。夫为王者师,固不如自王也。不敢以新命自当,岂嫌其为旧邦乎?而不知文王被之矣。且动物者当歆,以效之所尊;而论事者当竭,以理之所有。效不旺而衰之,则败;情理可进而止之,则伤。实即如恒产制矣,学校设矣,此王事之成也。而曰「是为王者师」,夫不能自王,乃能使人师其王乎?此亦效之甚小,而理之未尽者也。吾尝更思其事,际之所居而知其不止是矣。虽然,事无徴而不信,寻常瘠贫之国未必勃而兴也。无其已往者以实之,则言可疑,而说将无以自据。迹既逺而难凭,古初荒忽之时不可放而原也。无其未久者以接之,则事并可疑,而气将无以自厉。不观诗乎?不观诗之咏文王乎?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使旧邦不可王,文王竟不王矣。使旧邦之王偶见于上世而不复验于近代,文王亦竟不王矣。而固不然也。吾因而知人事之足凭也,吾因而知往事之不足限也。天下隆替之迹,亦由前人,亦由后人。使一一凭藉乎先资,而后足以集事,则后起无权矣。吾盖读诗而慨然有感也,以为不为祖所限者,文王也。天下通复之机,天能制人,人亦能制天。使一一俛聼其自来,而无所以默挽,则人事不着矣。吾盖读诗而悠然有会也,以为不为天所限者,又文王也,而不独此也。人主诚能有为,将奕叶之共主,防其精爽不得以故分临之。何者?祖宗为人臣者,其子孙非复人臣也。天之所兴,人不得而抗矣。吾盖读诗而戚然动也,以为不为圣明之思自限者,又文王也,而不独此也。人主诚能有为,将掀天之大勋,可以指期,不得以目前格之。何者?外之所仍者可见,中之所受者不可见也。天之所隂意,不得而量矣。吾盖读诗而恍然窥也,以为不为岐阳之小自限者,又文王也。然则文王能王之效于诗可观也。然则行王政而可王之效于文王可观也。夫疑不足王者,惑于弱小不自振之说也,不知寖昌之运皆因渐致,而名人为崛起之品,虽愈防可也。谓极弱难支,彼怙冒西土者,何以当迁徙之余而独振乎?抑疑不足王者,惑于一姓不再兴之说也,不知中兴之号多因故迹而生,身有干蛊之材,虽末叶可也。谓大福不再,彼三分有二者,何以承邰幽之委而克兴乎?然后知小势不足自阻,当鉴乎周之旧邦;小功不足自多,当图乎周之新命。文王固滕之先也,行仁政而王,其事已在前矣。文王不以旧邦而贬王公,独疑以旧邦而贬王乎?为王者师,其说臣请更之。
全从文王之谓也,领取神气,一唱三叹,处处逼动子力行之。一湾一注,皆有闗鎻之妙【原评】
凡引诗引书,体发挥本句,须处处不脱引证神理,故存此为式。文太繁委,非稿中杰特之作。
译人伦明于上 二句【其二】陈际泰 百姓并不难以亲近,关键在于君主应当得到使他们亲近的办法。百姓不亲近君主,如果君主置之不理,任凭他们自己去做彰明人伦的事情,那不是真正的置之不理。况且君主治理天下,以改善风俗为职责;风俗流失而世道败坏,端绪开始于亲疏关系,最终就会向上影响君父。因此,百姓不亲近君主,确实应当担忧其后果。况且百姓不亲近,也不能把这种权力交给天下、把这种事情交给百姓自己。百姓本来具有亲爱亲人的本性,这是上天赋予的,难道会突然丧失,不能受到感化吗?但百姓即使有亲爱亲人的本性,也可能被外物遮蔽,难道能够自行振作而不等待上位者的引导吗?君主知道这一点,所以有使教化成功的办法:让他们春天诵诗、夏天奏乐,使他们从容游息;让他们行拜师、敬长的礼仪,把这种风俗传示给众人。这样,人伦的规范在君主的教导督促下昭然显明,百姓耳目所熟悉的内容就十分深切,心志所受到的启发也十分详尽。君主又知道这一点,所以有使人内心获得体会的道理:制定世子的行为规范,施行家人之间的慈爱,以端正根本;让人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天,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地,以推广这种教化。这样,人伦的实际内容通过君主亲身践行而彰明,进入百姓意念的程度就十分深,感动百姓服从的力量也十分真切。上位者这样教导、启发百姓,百姓自然有可以效法的准则。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这是使亲疏各有区别;有亲人却不能侍奉,被视为违背道德;侍奉亲人却仍把他当作外人,被视为违背礼法。于是孝顺、友爱、担当、体恤的感情便产生了。上位者这样教导、启发百姓,百姓又会酝酿形成风俗。人人彼此亲爱,这是使亲疏相同。在宴饮之间,谦让着接受较差的食物,百姓便不会冒犯长者;在几席之间,谦让着接受较低的位置,百姓便不会冒犯尊者。于是群居和谐统一的道理便显明了。从前百姓为什么不能使应当亲近的人亲近?如今百姓为什么能够使原本疏远的人也亲近?从前不亲近,如今亲近,只是因为从前不明白,如今明白了。百姓亲近之后,礼乐教化的事情才能兴起;百姓亲近之后,君父权势凝聚的基础才能稳固。所以百姓亲近君主,像祭祀神灵一样向往求取;而明白道理的人在上,亲近的百姓便在下。这就是所谓不离开自身,却能在他人那里实现。这里承接首篇后两股的意义加以申说,宏阔豪迈的气势一变而为峻拔洁净、严密谨慎;只是因为根本深厚,所以无论投向哪里,都没有不如意的。诗云“周虽旧邦” 四句 陈际泰 “旧”并不足以限制人,前人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作为王者的老师,本来就不如自己成为王。文王不敢把新的天命据为己有,难道是嫌弃自己属于旧邦吗?却不知道文王已经实现了这一点。况且,能够推动事物的人应当欣慕并效法所尊崇的对象,评论事情的人应当竭尽力量发挥其中的道理。效法之心不旺盛而逐渐衰退,就会失败;情理本可继续推进却中途停止,就会受到损害。实际上,建立恒产的制度、设置学校,正是王业的成就。却说“这是给王者作老师”,难道不能自己称王,却能使别人以他的王业为师吗?这也是效法得太浅、道理没有发挥尽的地方。我曾进一步思考这件事,处在陈际泰所处的立场,知道它不只是这样。不过,事情没有证据就不能令人相信;一个平常贫瘠弱小的国家,也未必会突然兴盛。如果没有过去的事情作为充实,言论就会令人怀疑,学说也将无从自立。事迹相隔久远而难以凭信,远古初始那荒远模糊的时代又不能随意推究。如果没有不久以前的事情来承接,事情同样令人怀疑,气势也将无从自我激励。难道不看看《诗经》吗?难道不看看《诗经》歌咏文王的诗吗?诗说:“周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假如旧邦不能称王,文王最终也就不能称王了;假如旧邦称王的事只见于上古、近代不再应验,文王最终也仍然不能称王。但事实本来不是这样。我因此知道人事是可以凭信的,也因此知道往事并不足以限制后来的人。天下兴衰的踪迹,既由前人造成,也由后人造成。假如一切都必须凭借前人的资本,之后才能成就事情,那么后来崛起的人就没有作用了。我读《诗经》而慨然有所感,认为不受祖先限制的人,是文王。天下通塞、兴复的机会,天可以制约人,人也可以制约天。假如一切都俯首听从既有的来路,却没有办法暗中挽回,那么人的作为就无法显现。我读《诗经》而悠然有所领会,认为不受上天限制的人,又是文王,而且不只是这一点。君主如果确实有所作为,就将成为世世代代共同尊奉的君主,祖先的精魂也不能因为旧有成见而分心临视他。为什么呢?祖宗当时是臣子,他们的子孙却不再是臣子;上天所兴起的人,人不能抗拒。我读《诗经》而悲戚地受到触动,认为不受圣明祖先的思虑限制的人,又是文王,而且不只是这一点。君主如果确实有所作为,就将建立掀动天地的巨大功勋,成功的日期可以指日而待,不能用眼前的情势加以阻格。为什么呢?外在沿袭的形迹可以看见,内心所承受的东西却无法看见;上天暗中安排的意旨,是不能测量的。我读《诗经》而恍然有所窥见,认为不受岐阳这块小地方限制的人,又是文王。由此可见,文王能够称王的事实,在《诗经》中可以看到;由此也可见,施行王政便能够称王的事实,在文王身上可以看到。那些怀疑滕国不足以称王的人,是被弱小而不能自我振兴的说法迷惑了,不知道逐渐昌盛的势运都是一步步形成的;有声望的人也属于能够崛起的类型,即使处在极其艰难的境地也可以成功。若说极其弱小、难以支撑,那么当初据守西土的周,为什么能在迁徙之后独自振兴呢?那些怀疑滕国不足以称王的人,又是被一个姓氏不能再次兴盛的说法迷惑了,不知道中兴的名号大多是凭借旧有的基础产生的;只要自身有整治祸乱的才能,即使处于王朝末叶也可以成功。若说大福不会再次降临,那么占据天下三分之二的周,为什么能够承接邰、幽的遗业而兴盛呢?由此才知道,小的形势不足以自我阻止,应当以周的旧邦为鉴;小的功业不足以自满,应当谋求周的新命。文王本来就是滕国的先例;施行仁政而称王,这件事早已有前例。文王没有因为旧邦而贬低王业,难道偏偏要因为旧邦而贬低称王吗?至于“作为王者的老师”这句话,臣请求重新解释它。全文都从文王这一点说起,承接并领会其精神气势,反复咏叹,处处逼使人奋发实行。文章一转一折,都有设置关锁、前后照应的妙处。【原评】凡是引用《诗经》《尚书》,体会并发挥本句,都必须处处不脱离引文所包含的精神义理,所以保存这篇作为范式。文章过于繁复委曲,不是稿中最杰出的作品。
卿以下 二节 金 声
国家之待君子、野人,有余泽焉。夫圭田与余夫之田,皆于常制之外厚之者也。然而不可少也。且夫经界者,先王之仁政,其分田制禄,必使暴君汚吏不敢慢者,正所以俾宣力效忠之臣与日用饮食之民,得沐国家无已之恩耳。夫国家诚恭以礼下,则当其身有养亷之具,于其后又有世食之典矣。子孙借先人之功德,得久叨朝廷之惠,而复以食先人者,祀先人亦无以彰圣明报士之盛典也。盖自卿以下,则皆有圭田焉。国家诚勤于民事,则于其身耕凿嬉游不乏于其家,又仰事俯育无忧矣。少者荷壮者之力,养得优游于丱髫之年,而长以成人,分有限之粟,亦非以为穷民寛然有余之地也。盖余夫则更有余夫之田焉。有定之制,本以百亩为程,则法外之恩不可遂以乱法中之界,使奇零参差而不能计也。故由百亩而中分之,则有五十亩;随由五十亩而中分之,则有二十五亩。量而授焉,不容增减,而经界中之经界可复区画而不紊。经国之体,亦有上下之分,则君子之特典不可遂与小人为例,使劳心劳力之沦于无等也。故卿大夫享祭之具则反丰以五十亩,百姓饱暖之资则反啬以二十五亩。贱者之生不敌贵者之死,而仁政中之裁制可以等别而无憾。先王井地之法,大抵如是,唯行之耳。
遡其缘起,明其分义,详其法制,极其权衡,典制题之正则。
乡田同井 五句 陈际泰
井田之设,先王所以导民于善也。夫井田既定,则民不得以畔其族,以私其利,而委其害。先王之所谓教养兼之也欤?盖王道之至于民也,其粗本于力田,而其精及于孝弟亷耻之际。今之所谓徳行忠信,缓急可恃之人者,皆昔之所谓农夫也。农夫者,即田野椎鲁之人也。其质近于敦厚,其气兼于劲勇,是故易与为善,而不可与为乱。先王因民之自用而教,有所以寄之。夫民之自喜也,原于相爱;而民之相爱也,原于相近。相近则仁生焉,欲委其害而心有所不忍;相近则义生焉,欲私其利则意有所不敢。井田者,先王所以令民之相近也。生长于斯,彚族于斯,长防杂作以忘其劳,亲戚聚处以欢其心。此民之所私,而亦先王之所私也。何也?民情非素习熟之人,则已相隔而不亲。凡人茍无顾忌之志,必不舍乐而犯苦。先王制为井田之利,而教隂以移之。居则为邻,出则为伍,井之夫也。田庐在内,沟洫在外,井之固也。安存同福,危亡同忧,井之义也。是故安居乐业,絶游闲也;革车长毂,足军实也;奉生送死,通民情也;养老息防,成礼俗也。夫然而孝弟可得而覩矣。夫然而和顺可得而布也。然则在家无争夺之事,而在国无奸伪之风。平居则乐与为善,而有急则皆可恃之人。是盖井田之善也。然又设为诸侯卿大夫,世其土子其人,亦即同井之意也。夫
其峭快出老泉,其遒厚出子固【原评】
词语义意,亦本《管子》及小苏文,然非湛深经术不能语,举其要,非文律深老不能施之曲,得其宜,以古文为时文,惟此种足以当之。
译卿以下 二节 金声 国家对于君子和野人,都有深厚而未尽的恩泽。圭田和余夫之田,都是在通常制度之外给予的优厚待遇,然而也是不可缺少的。况且划定田界,是先王的仁政;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必定要使暴君污吏不敢轻慢,正是为了让竭力效忠的臣子和日常耕作饮食的百姓,都能沐浴国家无穷无尽的恩惠。国家如果确实恭敬守礼、礼贤下士,那么官员在世时有培养廉洁的制度,死后又有世代享食的典制。子孙凭借先人的功德,能够长久享受朝廷的恩惠;再用俸禄祭祀先人,也就足以彰显圣明报答士人的盛典。大概从卿以下,都有圭田。国家如果确实勤于民事,那么百姓在家中耕作、凿井、嬉游都不缺乏,奉养父母、抚育子女也没有忧虑。年幼者依靠壮年者的力量,能够在童年得到优裕养育,长大成人;分给有限的粮食,也不是要把它作为使贫民宽裕有余的土地。大概余夫另有余夫之田。既定制度本来以百亩为标准,制度之外的恩惠不能因此扰乱制度以内的界限,使零碎参差、无法计算。所以从百亩中分出一半,便是五十亩。再从五十亩中分出一半,便是二十五亩。按照数额授予,不允许增减,这样经界之中的经界还可以重新区划而不紊乱。治理国家的体制也有上下等级之分,因此君子的特殊典制不能径直与小人一例,使劳心者和劳力者混同而没有等级。所以卿大夫享祭所需的物资,反而按五十亩计给得较丰厚;百姓温饱所需的资财,反而按二十五亩计给得较少。卑贱者的生计不能抵过尊贵者的祭祀,而仁政中的裁制可以区别等级,也没有什么遗憾。先王井田的法度,大体就是如此,只在于实行它罢了。追溯它的起源,说明它区分名分的意义,详述它的法制,极尽权衡斟酌之处,是论述典章制度题目的正当规范。乡田同井 五句 陈际泰 设置井田,是先王用来引导百姓向善的办法。井田确定以后,百姓就不能背离自己的宗族,把利益据为私有而把祸害推给别人。这就是先王所说的教化和养育兼施吧?王道施于百姓,粗浅的一面以努力耕田为根本,精微的一面则达到孝、悌、廉、耻的层次。如今所谓有德行、忠信、能够在紧急时刻依靠的人,都是过去所谓的农夫。农夫,就是田野间质朴鲁钝的人。他们的资质接近敦厚,气质又兼有刚劲勇敢,所以容易引导他们向善,却不能与他们一起作乱。先王顺着百姓的本性加以教导,并有所寄托。百姓自然喜悦,根源在于彼此相爱;百姓彼此相爱,根源在于彼此接近。彼此接近,仁爱就产生了,想把祸害推给别人,内心便有所不忍;彼此接近,义理就产生了,想把利益据为私有,意念便有所不敢。井田,就是先王用来使百姓彼此接近的制度。人们在这里生长,在这里聚族而居,长幼共同劳作而忘记辛苦,亲戚聚集相处而心中欢喜。这是百姓所珍爱的,也是先王所珍爱的。为什么呢?百姓的性情如果不是对平素熟悉的人,就会彼此隔绝而不亲近。人如果没有顾忌之心,一定不会舍弃安乐而去触犯艰苦。先王制定井田的利益,正是暗中借此改变百姓的性情。居家时是邻里,出行时是伍卒,这就是井田中人的关系。田地和房屋在里面,沟渠水道在外面,这是井田的稳固。安定时共同享福,危急死亡时共同忧患,这是井田的道义。因此,安居乐业,可以断绝游荡闲散;战车和长毂,可以充实军备;奉养生者、送葬死者,可以沟通民情;奉养老人、抚育幼儿,可以成就礼俗。这样,孝悌就可以看见了;这样,和顺的风气就可以推行了。于是,家中没有争夺,国家没有奸诈虚伪的风气。平时乐于共同为善,遇到急难则人人都可以依靠。这大概就是井田的好处。然而又设置诸侯、卿大夫,使他们世代继承土地、世代统治人民,也同样体现了同井而居的意义。它的峭拔明快出自苏洵,它的遒劲厚重出自曾巩。【原评】词语和义意,也取法于《管子》和小苏的文章;但若不是精深于经学,不能这样说理;若不是深谙文章法则而老练,也不能把它施用于制艺曲折之中。能够恰当地做到这一点,以古文写时文,只有这种文章足以胜任。
当尧之时 二节 金 声帝王不暇耕,详其时事而可知也。夫尧、共诸人以治天下,大都皆有八年之造。于平水之前,有无已之心;于得食之后者也。亦将责以并耕与今?夫有治人之功,则有食于人之报,通义固然。在圣人,且并未念此也。经营宇宙,身心并瘁,耒耜之业,岂特分非宜?势亦无暇耳。君子观于尧之时,而舜、禹、稷、契诸人共承尧命,以成此大烈,不觉穆然神游其际。何必逺追神农也?夫唐虞之际,洪水即泛滥。尧为天子,岂少此数十亩之地未遭浸没?与二三知己袯襫耘耨其间乎?厉哉!犹令上巢下窟,不自聊生之民,上供天子、宰相之一饱也。而尧何弗之念?尧寔忧之也。尧忧而分之舜,舜分之益,禹益开其先,而禹继其后。八年于外,三过不入。而圣人虽有可耕之田,不敢不废,但泰然坐饱荒年之谷也。嗟乎!若以许行处此,恐其落吾业而徴诸民,则五谷人类之天下,聼为草木禽兽之天下,何暇为之焚林驱兽?何暇为之九河、济、漯、汝、汉、淮、泗各分江汉之归也?而万世之人且鱼鼈于神农氏之手,岂非大厉也哉?或以洪水之时,五谷既不登,尧为圣人,亦重念天下之苦。至无田可耕,何得遂据沃壤优游自食其中乎?幸哉得值地平天成,利用厚生之日,方与天下共此春耕秋敛之劳也。而尧何弗之身亲?犹皇皇深忧也。既命稷教民稼,复命契为司徒。五谷之后,复有五伦: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闗系圣人。而圣人虽有知稼之臣,未尝与从事田亩,且长久玉食万方也。嗟乎!若以许行处此,饔飱而不知其他,则饱食暖衣之人聼为逸居无教之人,何暇为之立亲义信序别?何暇为之劳来匡直辅翼自得,而且振徳也?而使万世之人尽禽兽于神农氏之教,岂可谓闻道之贤君也哉?或曰:长枪大剑,其实细针宻缕【原评】尧独忧之,圣人有忧之,虽欲耕得乎?而暇耕乎?本是题中天然对局,文照此作对,运化无迹,笔力驱驾,可以腾天跃渊。树艺五谷 二句 陈子龙任土以植嘉谷,而天下有养矣。夫五谷备而土宜尽矣,人民由是育焉,非王者之首急者乎?且四民莫众于农,而八政莫急于食,盖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羣生之本也。况大难始夷,民有去害之乐,而无求利之能,不为之计长久,则虽太平无事,而其民不可一日以事其上。若后稷之教民稼穑是已。横流之日,民以力饱,故陵居则射麋鹿,湿居则渔鱼鼈,此与禽兽相角耳。食植物以淡其欲,人之常道也。成平之初,上有大奉,故海物适于嘉防,橘柚承于笾豆,此惟方土所贡耳。治厥壤而飨其利,民之正职也。于是弃也,事由帝命,既天贻以来牟,官以稷名,本性勤于树艺,爰分五谷之宜,以尽三农之用。盖时气和正,而水旱不能必之于天,故多其丑类,或捷收于春夏,或缓成于秋冬,则一时虽遇灾伤,而无终年荐饥之患。水泉疏衍,而上下不能反之于地,故察其隂阳,雍冀授髙燥之产,荆扬植卑湿之禾,则万方各有宜便,而无赋敛偏重之忧。当是时也,神明所别,万物各遂其生,志气所开,百谷自成其嵗,粒我蒸民,何生不育?岂非万世所永赖哉?且夫民之所以不育者,疾病夭札之患在其内,而忧困争夺之患在其外也。嘉禾之始,荣落同于草木,圣人辨其味之良正,以为可以常食也,而专治之。食物既定,则民无疵疠之灾。后乃益之以鸡豚,和之以酒醴,而养生之物终以此为本。贡供之初,菽黍齐于珠磬,圣人识其用之周广,以为可以立制也,而独权之。制度以立,则民絶攘暴之凶。于是取之为赋税,列之为禄糈,而同然之嗜实准以为平。至今内以养万民,而外以衡百货,故守其教者,黜胥商之籍,而奬力田之科,幽以事鬼神,明以奉公上。故思其功者,迁烈山之子,而崇思文之祀,是则茂矣,渥矣。然而后稷非勤勤于百亩之间者也。精义沓出,确是平成肇造时,物性民情既服其奇博,尤须知其精纯处也。孟子谓戴不胜曰 一章 黄淳耀
译当尧之时 二节 金声 帝王没有空闲耕田,从当时的事实详加考察便可知道。尧以及共工等人治理天下,大都经历了八年的经营。在平治洪水以前,他们有不顾自身的心志;这是在取得食物之后才会有的责任吗?有治理百姓的功劳,就应当得到百姓供养的回报,这是普遍的道理。即使是圣人,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经营天地宇宙,身心都疲惫不堪,耕种农具的事业,难道只是身份不合适吗?实际上也是因为没有空闲。君子观察尧的时代,看见舜、禹、稷、契等人共同承受尧的命令,成就这项伟大的功业,不觉精神肃然,仿佛遨游于那个时代。何必远远追溯神农呢?唐尧、虞舜之际,洪水已经泛滥。尧身为天子,难道会缺少几十亩没有被水淹没的土地,可以与几个知己穿着蓑衣在其中耕作吗?严峻啊!他还让那些上树筑巢、下地穴居、无法自行生活的百姓,供养天子和宰相一餐之食吗?尧怎么会不想到这些?尧确实忧虑这些,所以把事情分派给舜,舜又分派给益;禹在益之前开始开辟治水事业,又继承益的工作。禹在外治水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圣人即使有可以耕种的田地,也不敢不放弃,只能泰然坐食荒年之粮。唉!如果让许行处在这种情形下,恐怕他会丢下自己的职业而向百姓征取赋税;这样一来,五谷养活人类的天下,就会任凭变成草木禽兽的天下,哪里还有空闲替他们焚烧山林、驱逐野兽呢?哪里还有空闲替他们疏导九河,以及济水、漯水、汝水、汉水、淮水、泗水,使它们分别流入江、汉的归宿呢?后世万代的人将要在神农氏手中变成鱼鳖,难道不是极大的祸害吗?有人说,洪水时期五谷已经不能成熟,尧是圣人,也深切想到天下的苦难;既然没有可耕种的田地,怎么会占据肥沃土地,悠闲地在那里供养自己呢?幸而赶上地平天成、利于生产而使人民生活富足的时代,才和天下共同承受春耕秋收的劳苦。那么尧为什么不亲自耕作?他仍然忧虑不安。既已命令后稷教百姓耕种,又命令契担任司徒。五谷之后,还有五伦: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这是圣人所关心的关系。圣人虽然有懂得农业的臣子,却从未亲自从事田亩劳动,而且长久享用天下供养的精美食物。唉!如果让许行处在这种情形下,只知饮食而不知其他,那么饱食暖衣的人就会成为安逸居处而没有教化的人,哪里还有空闲替他们建立亲义、信实、长幼有序和尊卑区别呢?哪里还有空闲使他们勤劳来归、匡正、辅助、扶持,使他们自得其所并振兴道德呢?如果使后世万代的人都因神农氏的教化而成为禽兽,难道还能说这是闻道的贤君吗?有人说:“长枪大剑,其实不过是细针密线。”【原评】尧独自为此忧虑,圣人为此忧虑;即使想耕田,能做到吗?有空闲耕田吗?这本来就是题目中天然形成的对偶格局,文章照此作对,运化毫无痕迹;笔力纵横驰骋,可以腾跃于天渊之间。树艺五谷 二句 陈子龙 根据土地性质来种植优良谷物,天下便有了养育人民的基础。五谷齐备而各种土地都得到适宜利用,人民由此得到养育,这难道不是君王最优先、最紧迫的事情吗?况且大灾难刚刚平息,百姓有摆脱祸害的快乐,却没有谋求长远利益的能力;如果不替他们筹划长久之计,那么即使天下太平无事,百姓也一天不能安心侍奉君上。后稷教百姓耕种收获,就是如此。洪水泛滥之时,百姓靠体力求得温饱;居住在高地就射麋鹿,居住在潮湿处就捕捞鱼鳖,这只是和禽兽争夺食物罢了。食用植物来淡化欲望,是人的常道。太平初定时,上面有重大祭祀,所以海产适合陈列在祭器中,橘柚用来盛放在笾豆里;这些只是各地土地所贡之物。治理自己的土地并享用土地的利益,是百姓正常的职责。到了弃,事情由帝王命令;上天赐予他嘉禾和来牟,官职又以稷命名,他本性勤于种植,于是区分五谷各自适宜的土地,以充分发挥三农的作用。大概当时气候调和正常,而水旱灾害又不能完全由上天预料,所以多种植不同的作物:有的在春夏迅速收获,有的在秋冬缓慢成熟。这样一时虽遇灾害,也没有全年接连饥荒的忧患。水泉疏通流布,上下的土地不能彼此倒置,所以考察阴阳燥湿,雍州、冀州种植适合高处干燥土地的作物,荆州、扬州种植适合低处湿地的禾稼;这样天下各地都有适宜便利之处,不会有赋税征敛偏重的忧患。在那个时候,圣明之人加以区分,万物各自顺遂生长;人的志气得到启发,百谷自然在各自的时令成熟,用粮食养活众多百姓,还有什么生命不能得到养育呢?这难道不是万世永远依赖的基础吗?况且百姓不能得到养育,是因为内部有疾病、夭折、灾疫的祸患,外部有忧困、争夺的祸患。嘉禾初次出现时,同草木一样有荣有落;圣人辨别它的滋味纯正美好,认为可以长期食用,于是专门治理培育它。食物确定以后,百姓便没有疫病的灾害。后来又用鸡、豚来增益,用酒醴来调和,而养生的物资最终以此为根本。开始把谷物作为贡品供给时,豆和黍与珠玉、磬石同样珍贵;圣人认识到它用途广泛,认为可以据此建立制度,于是专门权衡处理。制度建立以后,百姓便断绝了抢夺暴取的凶恶行为。于是把谷物作为赋税征收,把它列为俸禄粮食,并以共同的嗜好作为标准来调节公平。直到今天,对内用来养活万民,对外用来衡量各种货物,所以奉行这一教化的人,削减胥吏和商人的名籍,奖励努力耕田的科目;暗中用它侍奉鬼神,公开用它奉事君上。所以,思念后稷功绩的人,迁立烈山氏之子的祠庙,尊崇并追念后稷的祭祀;这样说来,已经很丰厚、很优渥了。然而后稷并不是只在百亩田地之间勤勤恳恳劳作的人。精微的义理接连显现,确实写到了平定洪水、开创制度的时代;既然万物的本性和百姓的情状都已经被它奇特而博大的内容所折服,更应当看出其中精纯的地方。孟子对戴不胜说 一章 黄淳耀
欲善其君者,非多得士不可也。盖以善士与不善士较,则不善之势常处胜。故为戴不胜计者,得数居州焉,则可矣。且大臣之辅其君,与小臣不同。小臣可以进退争,而大臣不可以口舌与。故君有过,则必先治君侧之人。而欲尽去君侧之小人,莫若广树君侧之正人。说在孟子之告戴不胜也。戴不胜者,宋之贤臣,尝进善士薛居州于王所者也。君子曰:「惜哉,其不讲于正君之术,明矣。」古之贤君,当其为世子之时,而已近正士,闻正言,积渐久矣。故虽有小违,无难救也。今之人主,谕教既失于先时,声色又亲于临政。此其视仁义礼乐,若天性本无之物,而重有所苦者。夫夺其所乐,进以所苦,而复取必于立谈之间,虽伊周之佐,不能譬若言语之际至防浅也。父子之间至无已也,然而楚不可以易齐,傅不可以敌咻。一不可以制众,故必陶染大国之风,持久而后胜之也。孰是人主而可取必于立谈之间乎?束缚之,驰骤之,不得已而侧席以从,而其为不善之心,则不啻瘖者之思语,游者之思归也。昔者冲人在位,元宰负扆,自凝丞辅弼之间,以至缀衣虎贲之列,无一而非善士。故一言不善,则操笔而书之矣。一行不善,则抗世子之法而教之矣。此庄岳数年之说也。若夫齐桓之为主,管子之为臣,其委心自信,岂顾问哉?然而管子存,则齐桓霸;管子亡,则防刁易牙之徒相继为乱甚矣。一傅之孤危,而众咻之足畏也。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居州则诚善士也。然宋王之姿,下于齐桓;居州之才,不如管子。吾意子必朝进一居州焉,分其猷;暮进一居州焉,补其阙;而子以身镇压其间,然后可以得志。乃今曰「一居州耳」,环视王侧之人,其辨慧皆足以窒居州之口,其文深皆足以致居州之罪。一不幸而居州退,再不幸而居州戮矣。即戮与退,其未必然者也,而鳃鳃然懐见图之忧,则其所禆于君者几何哉?呜呼!若不胜者好善,而未知所持,是向者楚大夫之所笑也。反复推勘,深切明着,可与汉唐名贤书疏并埀,不朽不仅为制艺佳篇也。
段干木 非由之所知也 钱 禧
不见之义,稽古圣贤而得焉。盖已甚,圣人不为,而善学圣人者,皆严不见之义者也。述其事,闻其言,可以风矣。且士与臣之不同也。当其为臣,则东西南北之役,唯君所命,而何有于一见?当其为士,则礼义廉耻之身,惟士所主,而何敢轻于见?虽然有异焉:可以见而不见者,髙士也;见而无害其为不见者,圣人也;不可以见而不见者,贤人也。三代之隆,岩穴不闻有峭直自髙之士;小雅之废,君子多混迹于执籥秉翟之中。征隠节者,唯春秋为盛矣。孔子以大圣,不得在位,天亦多生隠才,以辅翼之。及乎孔子既没,而邹鲁晋魏间,守志不汚之士,往往而有也。逾垣而避,今有其人乎?是段干木之髙风也。闭门不纳,今有其人乎?是泄柳之髙风也。然有说焉:昔之圣人与其徒,皇皇道路中,以庶几一遇,岂有所贬志哉?畏天命而忧人穷也。廹而不见,毋乃已甚乎?二子学于圣人之徒者也,何不闻孔子之见阳货焉?孔子居鲁,则居然士也。阳货陪臣也,陪臣假大夫之礼,而以下交乎士。士当终守士之羲,而且以正其为非大夫,已甚者所必然矣。况货又大奸,非有中心之好如魏文侯也,又非有缁衣之雅如鲁缪公也。彼以馈豚,我以往拜;彼以矙亡,我亦以矙亡。何为若是其纷纷者哉?曰:礼也。货犹恶无礼,孔子乃不能曲全礼乎?且孔子见货,非见诸侯者比也。当时学于孔子而得其正者,无如曾子、子路矣。亲老则仕,没则已焉。曾参之行,也不为臣而可见乎?故其言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啜菽饮水,尽欢以事亲。”仲由之行,也不为臣而可见乎?故其言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二子之重言笑而恶茍合,其严毅有如此者,岂段干木、泄栁所不屑,而二子愿为之哉?圣人正大之道,可经可权,变化之用,能大能小。淑诸人者,学其正大,而流为峻刻。游于门者,逊其变化,而极乎髙明,合而稽焉。其为不见诸侯之意,则一也。而孔子深逺矣。
随题起止,而温古秀折之气,宛转相赴,有不知所以然而然之妙【原评】
游行自如,处不及陈、黄之纵横;满志而映带串插,理得词顺,非时手所易到。
译想使君主向善,不能不多多得到贤士。因为拿善士与不善之士相比,不善之士的势力常常占上风。所以替戴不胜谋划,能够多找几个薛居州那样的人处在君主身边,就可以了。况且大臣辅佐君主,与小臣不同。小臣可以通过进退和争辩来劝谏,大臣却不能只凭口舌行事。因此君主有过错,就必须先整治君主身边的人。想彻底清除君主身边的小人,没有比广泛安排正直之士在君主身边更好的办法。这就是孟子告诫戴不胜的道理。戴不胜是宋国的贤臣,曾经把善士薛居州推荐到宋王身边。君子说:“可惜啊,他显然没有讲求匡正君主的方法。”古代贤君在还是世子时,就已经亲近正直之士、听闻正直言论,长期逐渐受到熏陶。因此即使偶有小的偏差,也不难挽救。如今的君主,早年接受教导已经失误,临政时又亲近声色。这使他们看待仁义礼乐,仿佛是天性本来没有的东西,反而把它当作沉重的苦事。夺走他们所喜爱的东西,给他们带来所厌恶的苦事,却又要求他们在片刻谈话之间立即确立这些原则;即使有伊尹、周公那样的辅佐,也不能在言语之间把极其深远的道理讲得浅显易懂。父子之间的关系最为亲近,然而楚国也不能因此取代齐国,傅说也不能抵挡众人的喧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一个人不可能制伏众人,所以必须陶冶、浸染于大国的风气,经过长久时间以后才能胜过他们。哪里有君主可以要求在片刻谈话之间立即做到这些呢?把他束缚起来,驱使他奔驰,使他不得已而侧身退让、勉强听从;但他那颗不愿向善的心,简直如同哑人想说话、游子想回家一样难以遏制。从前冲年幼的君主在位,元宰背靠屏风而立,从丞相辅弼直到缝衣、虎贲等侍从的行列,没有一个不是善士。因此,君主一句话说得不善,就有人执笔记下;一件事做得不善,就有人依据世子的法度来教导他。这就是庄、岳等人所说的需要多年熏陶的道理。至于齐桓公作为君主、管仲作为臣子,他们彼此委心信任,哪里还顾得上询问呢?然而管仲在,齐桓公就能称霸;管仲死后,竖刁、易牙之类的人相继作乱,情势就严重了。一个老师势单力孤,而众人的喧嚣,是足以令人畏惧的。您说薛居州是善士,让他处在君主身边;薛居州确实是善士,但宋王的资质比齐桓公低,薛居州的才能又不如管仲。我想,您早晨应当进用一个薛居州,让他谋划政事;晚上再进用一个薛居州,替君主弥补缺失;同时您亲自镇守在他们之间,这样才可能实现愿望。如今却只说“一个薛居州而已”,环顾君王身边的人,他们的机敏足以堵住薛居州的嘴,他们的文辞深险足以给薛居州定罪。一次不幸,薛居州被斥退;再次不幸,薛居州就被杀害了。即使被杀或被斥退,也未必一定会发生;但如果只是战战兢兢地怀抱着担心被人谋害的忧虑,那么他对君主的帮助又有多少呢?唉!像戴不胜这样的人,喜爱善士,却不知道应当凭借什么力量来扶持他们,这正是从前楚国大夫所讥笑的地方。反复推究考察,论述深切明白,可以与汉、唐名贤的奏疏并传不朽,绝不仅仅是一篇优秀的制艺文章。段干木 非由之所知也 钱禧 “不见”的道理,是考察古代圣贤而得到的。事情已经过分,圣人不去做;善于学习圣人的人,也都严格遵守“不见”的道理。叙述他们的事迹,听闻他们的言论,就可以用来劝化世人。况且士人与臣子是不同的。身为臣子时,东西南北的差遣都听从君主命令,哪里会在意是否见君?身为士人时,礼义廉耻关系到自身操守,只由士人自己作主,怎么敢轻易求见?不过其中也有差别:可以求见却不去求见的,是高士;可以求见而求见并不损害“不见”原则的,是圣人;不可以求见却不去求见的,是贤人。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深居岩穴的人中听说没有刻意表现峭拔正直、自命清高的士人;《小雅》衰微以后,君子多半混迹在执籥、秉翟的乐舞人员之中。考察隐士的节操,只有《春秋》时代最为盛多。孔子是大圣人,却不能居于官位,上天也多产生隐逸之才来辅助他。到了孔子去世以后,邹、鲁、晋、魏之间,守志不受污染的士人往往出现。翻墙躲避,今天有这样的人吗?这是段干木的高尚风范。闭门不接纳,今天有这样的人吗?这是泄柳的高尚风范。然而还有一个道理:从前圣人与他的门徒奔走在道路上,惶惶不安,只希望有机会遇到君主,难道这就算贬损自己的志向吗?这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忧虑百姓困穷。既然被迫而不去求见,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段干木、泄柳二人都是向圣人门徒学习的人,为什么不知道孔子曾去见阳货呢?孔子居住在鲁国时,当然是士人。阳货是陪臣,却借用大夫的礼仪,以下位身份来交接士人。士人本应始终守住士人的身份,并且以正其不是真正大夫;这正是事情过分时必然采取的做法。何况阳货又是大奸之人,不像魏文侯那样有内心真诚的爱好,也不像鲁缪公那样有尊贤的雅量。他送来蒸猪,我便前往拜谢;他趁孔子不在时来见,我也趁他不在时回访。为什么要这样纷纷来往呢?回答说:这是礼。阳货尚且厌恶无礼,孔子难道不能委曲周全礼法吗?况且孔子见阳货,不能与拜见诸侯相提并论。当时向孔子学习而得到正道的,没有谁比得上曾子、子路。父母年老便出仕,父母去世便辞职。曾参的行为,难道不是不以臣子身份也可以求见吗?所以他说:“耸起肩膀、谄媚地强作笑脸,比在夏天的田地里劳作还令人难受;即使吃豆、喝水,只要能尽情侍奉父母也感到快乐。”仲由的行为,难道不是不以臣子身份也可以求见吗?所以他说:“意见还没有相同,就先观察他的脸色,羞惭局促的样子,不是我仲由所知道的做法。”两个人如此看重言语和笑容,厌恶苟且迎合,他们的严肃刚毅达到这种程度,难道是段干木、泄柳所不屑做的,而曾子、子路反倒愿意去做的吗?圣人的正大之道,既可以按常规行事,也可以权宜变通;变化运用的范围,既能广大,也能细小。那些使他人受到教益的人,学习了圣人的正大,却流于严酷刻薄;那些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谦逊地对待他的变化之道,却最终达到了高明的境界。把这些合起来考察,他们不愿会见诸侯的用意,其实是一样的。但孔子的境界却深远得多。随着题目的起止铺陈,温厚古雅、秀逸曲折的气韵彼此回旋相应,有一种不知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的妙处。行文纵横自如,虽然没有陈际泰、黄淳耀那样纵横驰骋,却满怀自得,映带串联,义理通达,文辞流畅,不是当时一般作者容易达到的境界。
诸侯放恣 二句 黄淳耀
合天下皆乱,人祸成于无所惧也。夫诸侯无所惧而放,处士无所惧而横。非圣王之不作,使然乎?自古极治之世,未尝无乱人,惟立法以驭之,使无陨越而已矣。故建国以亲侯,即有削地绌爵之法;治天下之诸侯,广学以造士,即有移郊移遂之典;治天下之处士。是以诸侯而放恣,处士而横议者,不容于帝王之世。自周之衰也,五霸力而扶其鼎,君子断而诛之,以为功不足以掩罪也,然犹兼功罪者也。降为今之诸侯,则有罪而无功矣。自政之移也,庶人激而议其上,君子闻而伤之,以为是不足以胜非也,然犹存是非者也。降为今之处士,则饰非以乱是矣。今之诸侯未有能坚明约束者也,强大者以力屈人,弱小者亦以谋致人。其敢于冒天下之不义者,非图伯也,即图王也。偶有抑王霸之心而稍修臣节者,卒为天下笑矣。不放恣者谁乎?今之处士未有能束脩砥砺者也,辨有口者倡之于前,愚无知者和之于后。其敢于犯天下之不祥者,非好名也,即好利也。偶有轶名利之外而轻世肆志者,已称天下士矣。不横议者谁乎?其始国小而易制,诸侯之势尚分,而今则七十二国之侯封幷而为七,遂人人有临二周问九鼎之心。其始论髙而寡和,处士之与尚防,而今则掊仁击义之流派踵而增华,遂人人有非尧舜薄汤武之意。况中国之与夷狄互消长者也,冠裳礼乐之国既日寻于干戈,则僻在夷裔者亦得发愤修政,起而争天下之先。又况士习之与民风共清浊者也,凭轼结靷之流既日腾其口说,则列在四民者亦必事杂言厐,退而趋禽兽之路。吾故从而为之说曰:诸侯者,处士之渊薮也;处士者,诸侯之蟊贼也。有王者起,称天以治诸侯,而处士之渊薮空;有圣人作,称仁义以治处士,而诸侯之蟊贼去。
精峭若三韩之师,综覈如两汉之吏,上下战国百余年间,尽在指掌矣【原评】
上溯原本,推极流▯,无不尽之意,无泛设之词。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一节,陈际泰。
功不虚立,观三圣之事而已然矣。夫自经传以来,生民之大患三端,而圣人皆忘其身以救之。昔者禹与周公、孔子是其前事矣。且天之生灾祸,以为圣人也;天之生圣人,以为天下也。无灾祸而圣人之功用不彰,无圣人而天下之生民将尽。天下无尽民之时也,则天之所以生圣与圣人所以为天下,断可识已。盖尝盱衡往事,而知圣人之不虚生也;而又知天下之变之不自弭也。有一代之圣人,即有一代之变故乘乎其后;有一代之变故,即有一代之圣人救乎其间。盖有歴歴不爽者。昔者有洪水,而因有禹,天生禹非为一人,以为有虞之天下也。天下之平,非天下自平,禹抑洪水之为之也。昔者有夷秋猛兽,而因有周公,天生周公非为一人,以为商季之天下也。百姓之宁,非百姓自宁,周公驱且兼之为之也。昔者有乱臣贼子,而因有孔子,天生孔子非为一人,以为周衰之天下也。乱贼之惧,非乱贼自惧,孔子成春秋之为之也。时事之相值也,虽可骇不以自难。后世之变,皆前代之所经,使其可诿古人,宜有以辞之。吾以为事无所难,亦顾其力量何如耳。歴观三圣人,彼其所遇,岂复一手一足之所能支,而卒以自尽。此亦足以告天下后世之自难者矣。豪杰之既生也,惟自处不得自恕。天下之变,岂前圣之所开,使其不任后人,宜有以谅之。吾以为人自不小,亦顾其识量何如耳。歴观三圣人,彼其所当,非复一身一家之所私计,而卒以自前。此亦足以告天下后世之自恕者矣。天下之祸患,每出于所备之外。禹忧洪水,而不知后世之患乃在人物;公忧猛兽,而不知后世之患乃在人伦。圣人知防之不能尽也,故以其可救者力诸身,因以其不可知者俟诸人。即吾人之功名,每在失意之中。禹不乐有随刋,而非此即无以显禹。推之于周公,当复然。公不乐有征伐,而非此即无以显公。推之于孔子,又当复然。圣人知事之不必然也,故外顾世有瞻乌爰止之象,而不以自疑;其内顾已有舍我其谁之思,而因以自决。盖观三圣人之事业已然矣,则予今日之辨也,其容己乎?
一治一乱,都已叙过。又一覆举,特为脱卸出承三圣句也。但知其豪放,不察其细心处,终无以与乎文章之观【原评】
孟子发语时,本有振衣千仞、濯足万里意象,惟作者胸襟能体会,笔力能发挥,故雅与相称。
译诸侯放恣(二句) 黄淳耀 总的说来,天下之所以都陷于混乱,是因为祸患形成于无所畏惧。诸侯无所畏惧便放纵,处士无所畏惧便横行议论。难道不是因为圣王没有兴起,才造成这种局面吗?自古以来,即使是天下治理极好的时代,也从来不是没有作乱的人,只是设立法制来驾驭他们,使他们不至于越轨罢了。所以建立国家来亲近诸侯,就有削减封地、降黜爵位的法令;治理天下的诸侯,广设学校来培养士人,就有迁移郊、遂居民的制度;治理天下的处士,也是如此。因此,诸侯放纵、处士横加议论,在帝王时代都是不能容许的。自从周朝衰落,五霸凭借武力扶助周王室的鼎器,君子斥责并诛讨他们,认为功劳不足以掩盖罪过;然而那时还算是功罪兼有。降到今天的诸侯,则只有罪过而没有功劳了。自从政权转移,平民激愤而议论君上,君子听见后为之忧伤,认为这种做法不足以胜过错误;然而那时还算是是非并存。降到今天的处士,则变成了粉饰错误来扰乱正确。今天的诸侯,没有一个能够坚定地申明并遵守约束。强大的凭借武力使人屈服,弱小的也凭借谋略控制别人。他们敢于冒天下之大不义,若不是图谋称霸,就是图谋称王。偶尔有能够抑制称王称霸之心、稍稍修守臣节的,最终反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不放纵的诸侯又有谁呢?今天的处士,没有一个能够约束自己、砥砺品行。能言善辩的人在前面倡导,愚昧无知的人在后面应和。他们敢于冒犯天下的大忌,若不是贪图名声,就是贪图利益。偶尔有超越名利之外、轻视世俗而放任心志的人,已经被称作天下之士了。不横加议论的人又有谁呢?起初各国弱小而容易控制,诸侯的势力还分散;如今七十二国诸侯的封地合并成了七国,于是人人都有像诸侯临二周之间而问九鼎所在那样的野心。起初言论高尚而应和者少,处士的议论尚且有所防范;如今掊击仁德、攻击义理的流派接踵增盛,于是人人都有非难尧舜、鄙薄汤武的心思。何况中原与夷狄的势力本来就是相互消长的;中原这个礼乐冠裳之国既然日益陷于战争,偏处夷裔之地的国家也就能够发愤修治政事,起来争夺天下的先机。又何况士人的习气与民间风俗共同有清浊之分;那些凭轼结靷、纵谈不休的人既然日益逞其口舌,列于士农工商四民之中的人也必定从事杂乱浮夸的言论,退而走向禽兽之路。所以我顺着这种情势说道:诸侯,是处士聚集的渊薮;处士,是诸侯的蛀虫盗贼。有王者兴起,援引天意来治理诸侯,那么处士聚集的渊薮就会空无一人;有圣人兴起,援引仁义来治理处士,那么诸侯的蛀虫盗贼就会被清除。精炼峻拔,如三韩的军队;综括核实,如两汉的官吏;战国上下百余年的事情,全都掌握在笔下了。向上追溯根本,推究流弊,没有遗漏一处的意思,也没有空泛设置的言辞。昔日禹治退洪水而使天下太平。一节,陈际泰。功业不是凭空建立的,考察三位圣人的事迹就可以知道。自从经传以来,百姓的大患有三类,而圣人都忘却自身来拯救他们。昔日禹、周公、孔子的事,就是先例。上天制造灾祸,是为了成就圣人;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天下。没有灾祸,圣人的功用就无法彰显;没有圣人,天下的百姓将要灭尽。天下没有百姓灭尽的时候,因此上天降生圣人以及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就完全可以看清了。我曾经纵观往事,知道圣人并非白白降生;又知道天下的变故不会自行消除。有一代的圣人,就有一代的变故在其后相继而来;有一代的变故,就有一代的圣人在其中加以挽救。这其中大概有清清楚楚而不会差错的规律。昔日发生洪水,于是有了禹;上天降生禹,并不是为了一个人,而是为了有虞氏的天下。天下太平,并非天下自行太平,而是禹治退洪水造成的。昔日有夷狄和猛兽,于是有了周公;上天降生周公,并不是为了一个人,而是为了商朝末年的天下。百姓安宁,并非百姓自行安宁,而是周公驱除猛兽并兼而治理造成的。昔日有乱臣贼子,于是有了孔子;上天降生孔子,并不是为了一个人,而是为了周朝衰落时的天下。乱臣贼子的畏惧,并非乱臣贼子自行畏惧,而是孔子成就《春秋》造成的。时代局势彼此相逢,即使可怕,也不能因此自认为难以担当。后世的变故,都是前代已经经历过的;假如想把责任推给古人,也应当有话可以辩解。我认为事情本没有什么难处,只看自己的力量如何罢了。纵观三位圣人,他们所遭遇的事情,哪里是仅凭一手一足所能支撑的,然而最终都竭尽自身而完成了使命。这也足以告诫天下后世那些自认为困难的人。豪杰既然降生,唯一不能做的,就是为自己找借口。天下的变故,难道是前代圣人开启而故意留给后人、使后人不能担当的吗?假如这样想,也应当谅解他们。我认为人的力量本来并不微小,也只看自己的见识器量如何罢了。纵观三位圣人,他们所承担的,已经不是一身一家所能私自计较的事情,然而最终都以自身完成了使命。这也足以告诫天下后世那些为自己开脱的人。天下的祸患,每每出现在防备之外。禹忧虑洪水,却不知道后世的祸患竟在人物方面;周公忧虑猛兽,却不知道后世的祸患竟在人伦方面。圣人知道防备不可能穷尽,所以对能够挽救的事情亲自尽力,对无法预知的事情则留待后人。就连我们这些人的功名,也往往在失意之中产生。禹并不乐意有【原文“随刋”疑误】随刋之事,但若没有此事,禹的功业也无法显现。推及周公,也应当是这样。周公并不乐意有征伐之事,但若没有这些事情,周公的功业也无法显现。推及孔子,又应当是这样。圣人知道事情未必一定如此,所以向外看,世间已有“瞻乌爰止”的景象,却不因此怀疑自己;向内看,心中早已有“舍我其谁”的想法,于是据此决断。既然考察三位圣人的事业已经如此,那么我今天的辨析,难道能够停止吗?一治一乱,全都已经叙述过了。这里又重新举出一遍,只是为了脱开前文,接出“承三圣”这一层。只知道它的豪放,却不能察见其中的细密用心,终究无法真正领会这篇文章的妙处。孟子开口说话时,本来就有振衣于千仞高处、濯足于万里之外的气象;只是作者胸襟能够体会,笔力能够发挥,所以文风高雅,和这种气象相称。
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一章。艾南英。
大贤辟齐士之廉,而两有以穷之焉。夫夷之与跖也,母兄之于妻也,仲子不能为蚓,则不能无议于二者之间矣。且论人者,观之辞受取予之节,又观之人伦之大,而一轨之人道,中正之则出于人道,则入于非人,而人且不以人充其操矣。甚矣夫匡章之廉,陈仲子也。始则谓仲子之于世也,廉而冺闻见于三日,延余生于井李而孟子则绳之以蚓。夫世有捐闻见,弃饮食以为廉哉?则井李虽世之弃余乎?非其有而取之,未必义也。况仲子不能无为之筑居,为之树粟者,如以义天下,期于伯夷;如不以义天下,止于盗跖。而仲子果是夷而非跖乎?茍其义也,虽盗跖筑之,盗跖树之,而不为伤廉;茍非义也,虽伯夷筑之,伯夷树之,而不得为廉。彼交以道接以礼,虽御人之诸侯君子,犹无辞焉。无他,义在故也。而仲子必欲捐闻见,废饮食,充其心必皆夷无跖,则必蚓而后可。何也?槁壤黄泉之间,蚓无伯夷也,蚓无盗跖也,蚓无树与筑也。故成其为蚓,而仲子犹有居食在焉,则未必皆夷,而不能充其操矣。仲子乌能廉哉?再则谓仲子之取于世也,义而身则有织屦,妻则有辟纑,而孟子则又绳之以蚓。夫义岂专出于其身与其妻哉?自身以外而遡之伦,莫有大焉者,未必皆不义也。况仲子俨然世家之胄子,万钟之介弟者,先仲子而食其禄焉,有母席母之庇而食其禄焉,有兄而仲子胡避兄而离母乎?辟而离之,非也。虽居兄之室,食兄之粟,而其全伦者,犹之伯夷不辟而离之,未必非也。虽频蹙于生鹅,表节于一哇,而其惨刻者不啻盗跖。彼古有宁弃国,宁逃名,可敝屣天下,而究归于全亲戚、君臣、上下者,无他,义在故也。而仲子必避兄,必离母,充其心将絶伦逃类,则必蚓而后可。何也?槁壤黄泉之间,蚓无母兄也,蚓无妻子也,蚓无盖禄与馈问也。故成其为蚓而仲子,犹有妻与于陵之居在焉,则必有人事而不能充其操矣。仲子乌能廉哉?
仲子非不能廉其所操之类,必不能充也。此孟子折之之本指,故拈蚓而后可一句,以贯通章,便能节节流通。其文清明爽朗,在稿中难得此等疎畅之作。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启祯四书文巻八目録
孟子下之上
规矩,方员之至也【一章】陈际泰》
圣人人伦之至也 杨以任
天下有道【四节】 章世纯
天下有道【四节】 陈际泰
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 金 声
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陈际泰
子产听郑国之政【一章】黄淳耀。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一章】吴堂」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一节】罗万藻」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二句】金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一章】陈际泰
匹夫而有天下者【二节】李模
大国地方百里【三节】马世竒
耕者之所获【一节】 章世纯
耕者之所获【一节】 黎元寛
充类至义之尽也【其一】陈际泰》
为之兆也 陈际泰
位卑而言高【一节】 罗万藻
乃若其情【三节】 路振飞
乃若其情【二节】 黄淳耀
梏之反覆【二句】 章世纯
养其大者为大人 金 声
译陈仲子难道不确实是廉洁之士吗?一章。艾南英。大贤孟子辨析齐国士人所谓的廉洁,从两个方面把它说到了穷尽。夷与跖,母亲和兄长与妻子,陈仲子既不能成为蚯蚓,就不能不在这两者之间接受议论。况且评论一个人,既要看他辞谢、接受、取用、给予的节度,又要看他在人伦大义上的表现,并以人道作为统一的标准;合乎人道,就是中正的原则,违背人道,就进入非人的境地,而人们也不会把这种操守当作真正人的操守了。匡章说陈仲子廉洁,实在过分。起初说陈仲子对于世俗,廉洁到三天之内便断绝了声名和见闻,寄居在【原文“井李”疑误】井李之中来延续余生;孟子却拿蚯蚓来衡量他。世上难道真有舍弃声名见闻、抛弃饮食来作为廉洁的吗?那么井李难道也是世人所遗弃的剩余之物吗?不是自己的东西而取用它,未必合乎义。何况陈仲子不能不让人替他筑屋、替他种粟;如果认为这些事合乎天下之义,他便应当以伯夷为标准;如果认为不合乎天下之义,就只能归于盗跖。那么陈仲子究竟是认同伯夷而非难盗跖吗?假如事情合乎义,即使盗跖替他筑屋、替他种粟,也不损害他的廉洁;假如事情不合乎义,即使伯夷替他筑屋、替他种粟,也不能算作廉洁。对方以道相交、以礼相接,即使是统治民众的诸侯,君子也不会推辞。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其中有义在。可是陈仲子一定要舍弃声名见闻、废弃饮食;若要使他的心志完全像伯夷而没有盗跖,那就必须成为蚯蚓才行。为什么呢?在枯土黄泉之间,蚯蚓没有伯夷,也没有盗跖;没有种植,也没有筑屋。因此,只有成为蚯蚓,而陈仲子仍有居所和饮食,就未必能完全像伯夷,也就不能使他的操守贯彻到底。陈仲子哪里能够算廉洁呢?其次,有人说陈仲子从世人那里取得东西是合乎义的,因为他自己织鞋,妻子纺绩;孟子又拿蚯蚓来衡量他。义难道只能出自自己和妻子吗?从自身向外推及人伦,没有比人伦更大的事,未必都不合乎义。况且陈仲子俨然是世家嫡长子,是享受万钟俸禄的贵族之弟;在他之前,先有兄长享受家族俸禄;又有母亲承受母家的庇护并享受其俸禄;既然有兄长,陈仲子为什么要避开兄长而离弃母亲呢?把这些关系分割开来而离弃它们,是不对的。即使住在兄长的房屋里、吃兄长的粮食,只要能够保全人伦,就像伯夷不必逃避而离去一样,未必不是正确的。即使因生活困窘而频频皱眉、在一哇之地表明节操,而其行为的惨刻程度却不亚于盗跖。古代有宁可抛弃国家、宁可逃避声名、宁可把天下视如破旧鞋子的人,最终却归于保全亲戚、君臣、上下关系;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义在其中。可是陈仲子一定要避开兄长,一定要离弃母亲;若要使他的心志彻底断绝人伦、逃离同类,那就必须成为蚯蚓才行。为什么呢?在枯土黄泉之间,蚯蚓没有母亲和兄长,也没有妻子儿女,没有俸禄供养和馈赠问候。因此,只有成为蚯蚓,而陈仲子仍有妻子以及于陵的居所,就必然还要处理人事,不能把自己的操守贯彻到底。陈仲子哪里能够算廉洁呢?陈仲子并不是不能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廉洁,只是必定不能把这种操守贯彻到底。这是孟子折服他的根本意思,所以拈出“必须成为蚯蚓才行”一句贯穿全章,文章便能一节一节流转通达。文辞清明爽朗,在这些稿本中很难得有这样疏畅的作品。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启祯四书文》卷八目录 《孟子》下之上 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一章)陈际泰 圣人,是人伦的最高标准 杨以任 天下有道(四节) 章世纯 天下有道(四节) 陈际泰 这两位老人,是天下最尊贵的老人 金声 只有大丈夫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陈际泰 子产听理郑国的政事(一章)黄淳耀 王者的遗迹消失了,《诗》也就亡佚了(一章)吴堂 王者的遗迹消失了,《诗》也就亡佚了(一节)罗万藻 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二句)金声;匡章,全国人都称他不孝(一章)陈际泰 平民却拥有天下(二节)李模 大国的土地方圆百里(三节)马世奇 耕田人的收获(一节)章世纯 耕田人的收获(一节)黎元宽 推己及人、充实类推,达到义的极点(一)陈际泰 这是它的征兆 陈际泰 地位卑微却发表高论(一节)罗万藻 至于他的真实情感(三节)路振飞 至于他的真实情感(二节)黄淳耀 反复受困(二句)章世纯 培养他的大德,成为大人 金声
规矩方员之至也 一章 陈际泰
大贤端人,君之趋而深明乎不审之祸焉。夫法其至者,不为尧舜,其不为幽厉,审矣。奈何不端所趋乎?且治天下者,审于所趋而已。所趋既端,不得与于其至者,犹有次上焉。误于其途,以乖所之,非独远于其上也,而将效其下。不审其本末之势,独转相惩戒,无益也。试思夫圣人为人伦之至,岂殊规矩为方员之至哉?而千古尽为君为臣之道者,则尧舜其人也。顾世之为君者,必责其如尧而后可,稍不如尧而将降为暴君;为臣者,必责其如舜而后可,稍不如舜而将降为贼臣。则无以处乎汤武,而又有以开乎不肖,是殆便于天下之为私者也。而岂知君虽不能责其如尧,而舎尧,固已别无可法矣;臣虽不能责其为舜,而舍舜,固已别无可法矣。法尧舜而至,则尧舜也;法尧舜而不至,则为君犹不失汤武与太甲、成王之诸君也;为臣犹不失作伊、周与仲虺、君、陈之诸臣也。何者?其人非尧舜之人,而其道则固尧舜所以事君、所以治民之道也。一误其趋,遂有慢君、贼民之号,可不慎与?孔子之言,诚欲人君审于其趋也。且天下之治,非使仁者成之,则必使不仁者败之。人主诚审于其趋,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固能掩迹于隆古,扫除其迹而更张之,亦足自惩其覆辙。生有尊崇之势,殁有贤明之諡,此其具也。而祈向一差,祸殃至重。南巢之驾,不戒于前;汾彘之变,相寻于后。广土众民,进以奉天人之用;而败德秽行,退则为万世所戒。岂非不法尧舜之明效大騐也哉?夫古今有得道存而不亡者,尧舜是也;古今有得道亡而不存者,幽厉是也。且尧舜不难为,而幽厉不但已也。知其义而为之,其事不至乎?太上退而有以自处;不知其义而为之,其效比于放杀子之以恶名而不敢辞。故曰:取舍之极定于内,则安危之形应乎外矣。孔子之言,岂非为君人者示?之规矩乎?
道二,节为通章枢纽,用此贯注通篇,犹扣树本,百枝皆动矣。文之高朗振迈,则作者笔性固然。
圣人人伦之至也 杨以任
惟圣尽伦,是在至之者矣。夫人伦之事,圣人自为之,而天下后世且以为为我为之也。盖有其至也,伦而可不至哉?今夫人而不期其所至,则亦何不可茍焉?伦类间泛泛而相值,亦尽有宴安之可怀,夫亦自命为人者也。虽然,人伦之际不如此而遂已也。寻防于亲义,序别非劳我于无故之中,充类于作述,明良可观。我生以后之事,有圣人焉,则人伦之至也。夫人之伦也,顾安容圣哉?圣父、圣子、圣君、圣臣,亦当年不欲居之名。然人父、人君、人子、人臣,即一日有必止之善,尝就圣人而思之,别无圣人之于天道也,而止有圣人之于人伦。尝合天下于圣人而思之,圣人以为性也,而天下以为敎。是故一家是究者,匹夫之近事;圣人者,迩可远也。一至自命者,豪杰之竒情;圣人者,庸之谨也。然而庸与竒皆圣才之所周也,而非圣性之所存。夫有至性焉,不治伦物而治吾身,敬以敕典,诚乃有物守其原,而莫测其所至也。于是无故而可享,而遂庸之;不幸而见能,而遂竒之。夫庸竒者,伦中幸不幸之数也,而窥圣性之至者,于此矣。然而近与远皆圣度之所包也,而非圣性之所笃。夫有至性焉,不敦品类而敦一身。穷人非四海可赎,赤子即大人之全事,其本而皆有以底至也。于是隐其横塞而以为近,见其经纶而以为远。夫远近者,伦中隐见之迹也,而观圣性之至者,于此矣。想夫明发昧爽之不宁,万不得已而不欲同家人之嘻嘻,而遂以其不可纵不可极者迁吾岁月,其于伦也,无所茍而已。想夫在宫在庙之无斁,若不可巳,而同劳人之旦旦,而还以其质诸鬼、质诸神者,勉其纪纲,其于伦也,以自为而已。唯有圣人之自为,而造物若以典礼敦庸备,使之有忧,而人人目中各载一圣人。唯有圣人之自为,而遂使人世拜起坐立不以为无故,而人人意中各不忘夫圣人,圣人不自为至也,而天下后世皆曰其至矣乎?嗟乎!人伦而可有至,有不至哉?
人皆知从至处映起,宜法文;却从法处看出,圣人之至微,▯之思灵旷之笔,足以辅其名理,杰作也。
译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 一章 陈际泰 大贤端正之人,君主所应当趋向的道路,以及不慎重选择道路的祸患,都说得十分清楚。效法最高标准,即使不能成为尧舜,也不会成为幽王、厉王,这一点是明白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端正自己所趋向的方向呢?况且治理天下,关键只在于慎重选择趋向。所趋向的方向既然端正,即使不能达到最高标准,也还有次一等的上策。若在道路上走错,因而偏离所要到达的地方,不仅远离上策,还将仿效下策。不明白本末的形势,只是一味转相惩戒,是没有益处的。试想圣人是人伦的最高标准,难道和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有什么不同吗?而千古以来尽为君主、臣下之道的,尧舜就是榜样。只是世上的君主,必定要责求他们像尧一样才算合格,稍微不像尧就要降为暴君;做臣子的,必定要责求他们像舜一样才算合格,稍微不像舜就要降为贼臣。这样便没有办法安置汤、武,又反而给不肖之人打开了方便之门,这大概只是便于天下那些谋求私利的人罢了。难道不知道,君主虽然不能要求自己达到尧的程度,但舍弃尧,原本就再没有别的可效法的标准了;臣子虽然不能要求自己达到舜的程度,但舍弃舜,原本也再没有别的可效法的标准了。效法尧舜而达到他们的境界,就是尧舜;效法尧舜而未能达到,作为君主仍不失为汤、武以及太甲、成王那样的君主;作为臣子,仍不失为伊、周以及仲虺、君、陈那样的臣子。为什么呢?他们本人不是尧舜那样的人,但他们所奉行的道,原本就是尧舜用来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的道。只要一误入错误的趋向,就会得到轻慢君主、残害百姓的名声,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孔子这句话,确实是希望君主慎重选择自己的趋向。况且天下的治理,如果不是由仁者来成就,就必定会被不仁者败坏。君主如果确实能够慎重选择趋向,在内心树立真诚并实行它,固然能够掩盖自己不如上古的痕迹;即使扫除旧迹而重新施政,也足以从过去失败的道路中自我警戒。活着有尊崇的地位,死后有贤明的谥号,这些都是可以获得的。可是志向一旦偏差,祸殃就极为严重。南巢被放逐之事,没有在此前引起警戒;汾彘之变,又接连发生在后面。拥有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进而奉行上天和人的要求;而德行败坏、行为污秽,退下来就会成为万世的戒鉴。这难道不是不效法尧舜所造成的明显而重大的验证吗?古今有得道而存在不亡的,尧舜就是;古今有得道而灭亡、不能长存的,幽王、厉王就是。况且成为尧舜并不难,而成为幽王、厉王也不只是做到某一件坏事而已。懂得其中的义理并去实行,事情难道会达不到吗?最高的境界,是退守而仍能自处;不懂其中的义理却去实行,结果就相当于放纵、杀害子女,最后以恶名相随而不敢推辞。所以说:取舍的根本一旦在内心确定,安危的形势就会在外部相应显现。孔子这句话,难道不是给做君主的人指示规矩吗?“道有二端”是全篇的枢纽,用它贯穿全文,犹如叩击树根而使百枝都震动。文章高朗振拔,确实是作者笔性如此。圣人,是人伦的最高标准 杨以任 只有圣人能够把人伦完全做到,这就是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人伦之事,圣人亲自去做,天下后世却将它看成是为我们而做的。既然有最高境界,人伦难道可以不达到它吗?如今一个人若不期望达到最高境界,那么还有什么不能苟且应付呢?在人伦关系之间泛泛相逢,也确实有安逸享乐可以留恋;这样的人,也不过是自己命名为“人”罢了。虽然如此,人伦关系并不是这样便可以停止。亲族之间的义理需要不断寻求,尊卑长幼、亲疏有别也并非在无缘无故中使我劳苦;由著述和事业推充其类,君臣相得的景象便可观见。自我出生以后的人世之事,有圣人存在,这就是人伦的最高境界。作为人的人伦,哪里容得人自称圣人?圣父、圣子、圣君、圣臣,也都是当时不愿接受的称号。然而作为人父、人君、人子、人臣,只要有一天能够做到必然应当做到的善,曾经就圣人来加以思考,便会发现,除了圣人合于天道之外,还有圣人合于人伦。曾经把天下和圣人合在一起思考,圣人把它当作本性,天下却把它当作教化。因此,一家之内能够做到究竟,不过是平民的近事;圣人,则能由近及远。一个人自命达到最高境界,是豪杰奇特的情怀;圣人,则是平庸者也能谨慎奉行的境界。然而平庸和奇特,都只是圣人才能所周遍涵盖的表现,并不是圣人本性真正存有的范围。有最高的本性,却不去治理人伦万物,而只治理自身;以敬慎来整饬典常,真诚便能使万物守住根本,却没有人能够测知它究竟能达到什么境界。于是,平常而无故便可以享有的,被人视为庸常;不幸而显露才能的,被人视为奇异。所谓庸常与奇异,是人伦之中幸运与不幸的类别,而从这里正可以窥见圣人本性的最高境界。然而亲近与疏远,都被圣人的度量所包容,并不是圣人本性专门着力的地方。有最高的本性,却不去敦厚各种品类,而只敦厚自身。即使是困穷之人,也不是四海都可用来赎取的对象;赤子的一切,也就是大人所应当完全承担的事情;万物的根本,都各自有达到最高境界的可能。于是人们把圣人隐然充塞天下的境界看作近,把圣人显著的经纶事业看作远。所谓远近,是人伦之中隐显的迹象,而从这里可以观察圣人本性的最高境界。想想圣人在天将破晓时便不能安宁,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和家人嬉笑,却把那种不可放纵、不可穷极的精神迁延到自己的岁月之中;他对于人伦,只是不肯苟且而已。想想圣人在宫中、宗庙中始终不懈怠,仿佛永远不能停止,又和劳苦之人一样日复一日地勤勉,并且以此质问鬼神,努力维护纲纪;他对于人伦,只是亲自去做而已。只有圣人亲自去做,造物主仿佛又用典礼来敦厚庸常之人,使圣人有所忧劳,也使每个人眼中都承载着一个圣人。只有圣人亲自去做,于是使世间人的跪拜、起身、坐下、站立不再被认为是无缘无故;每个人心中都不会忘记圣人。圣人并不自称达到了最高境界,而天下后世却都说他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唉!人伦既然可以有最高境界,难道还会有达不到的吗?人人都知道从“最高境界”映照发端,确实应当效法;但作者却从“效法”之处写出圣人的精微境界。▯之的思虑灵动旷达,足以辅助其名理,是一篇杰作。
天下有道 四节 章世纯
欲王者致其德而天可得而用矣。夫德则得天,文王是已。欲为政天下,舎此能得志乎?且知天之説者,则王事可成。天之道,主于扶德而已。随其世之有道无道,展转属之,未有易也。已是故有时而行正道,有时而行权道。行正道则专于贤德,行权道则若附于强大。夫天岂亦畏强大者哉?其能为强大者,必其小能自立者也。不然亦其先世少有功德者也。世无大德大贤,则小德小贤亦能成其强大,天意亦徘徊附之,而其人亦遂能制小弱存亡之命。齐之景公,吴之阖闾,是已。景公自能显而力行于泗上诸侯,阖闾能用其民胜于景公,而力并能行之齐,此皆贤德之侣,而中稍有胜劣焉,则天意亦稍有低昂焉。此亦所谓展转属之者矣。然则大国遂可师乎?非也。天之属意大国,特其权也。小国而仅师大国,则必为大国之细。其德未有以相胜,而力必不可以相敌。当今时,欲遂为政天下者,莫若审于天道之正而因而用之,而自处于大德大贤,以邀夫天道之所必归。夫然后借于德以令于天,借于天以令于天下。文王之事可继,成周之业可再。随其强弱大小而或迟或速,皆可为政于诸侯也。此其事若逆天,逆天之数易其向也,而其理则顺天,顺天之道,投其好也。一人有大德,而天下既已成其为有道之天下,有大德而得天,而天亦成其为治命之天,而人亦无所归责焉,则岂非天所欲得者哉?顺天者存,独为不能师文王者,言之以逆为顺,归于修德自强。四节看作一片,其笔力瘦硬,虽大士犹当避其鋭也。
天下有道 四节 陈际泰
大贤于德力之辨,而以贤德动时君焉。夫强大扶政,天之不得已也。使贤德继起而维之,天必夺强大之权以独申之矣。顺逆之説,特其势也。且善处存亡者,当视德力之变,矫其所为而反用之,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此所谓审于天命之际者矣。今之制小弱者,固强大之罪也。然而先以小弱自处其身,而又耻强大之役已,此亦非独强大之罪也。夫古之帝王,命德重贤,尚矣。以为天下之大,不能一人独治也,故畿甸而外,尽分以予诸侯。以为四海之利,不可一人独专也,故封建而外,半弃而为戎狄。是故盛则贤德相其治,衰则强大扶其政。説者以为斯二者天也,宜有顺之而已。此其事固然,然吾深究之,而知天之心之未始出于此也。天之心何尝一日不爱贤德?天之心何尝一日不爱天下?惟世无贤德之人,天命无所属之矣。惟世无天命贤德之人,强大有所奸之矣。人事驳,故天命之説亦驳焉。景公惟不能申其贤德之权,故以伯国之余,女吴以缓祸,而吴乃得以恃其强大之势,故以夷狄之国抗齐以自张。嗟乎!古之强大在天子,而今之强大在诸侯。伯之强大在诸侯,而今之强大在戎狄。然则为今日计,能图王则必至于王,不能图王则亦必至于亡而已矣。其能免乎?此文王之所为,之所当师也。不贪虚名以博实善,惟安柔节以待其归。是故善处强大之间者,当视世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以争天下之先,则我胜矣。善反强大之权者,当有以抗已之所长,而弃已之所短,以狃天下之心,则彼绌矣。夫文王之申贤德,亦既效矣。今之诸侯师文王于五年七年之间,而有不得志于五年七年之后,未之有也。则奈何不自择审处,而甘心为强大之役以防耻乎?其亦不善审于天命之际者矣。
孟子「德力皆天之説」极精。天有理,有气,有道之相役,天之常理也。无道而顺强大,天之气运也。天心固以理为主,然有道无道,事在人为。人事失职,天亦无如之何,但存气运之治乱而已。文中深明此防【原评】启祯名家,于长章数节,文皆以古文之法驭题而陈之。视黄则有粗细之别,以所入之域有浅深也。
译天下有道(四节) 章世纯 想要称王的人,使自己的德行达到极致,就可以取得上天的助力。德行达到极致便能得到上天,文王就是这样。想要治理天下,舍弃这条道路还能实现志愿吗?况且懂得天道道理的人,王业就可以成功。天道的原则,主要在于扶助有德之人罢了。随着时代有道或无道,天意辗转有所归属,从来没有改变。因此有时实行正道,有时实行权道。实行正道,就专门归向贤德;实行权道,就仿佛依附强大的势力。难道上天也畏惧强大吗?能够成为强大的,必定是原本就不能自立的小国;否则,也是它的先世稍有功德。世上没有大德大贤时,小德小贤也能成就自己的强大,上天的意思也会徘徊而依附于它,于是这个国家便能掌握小国弱国的存亡命运。齐景公、吴王阖闾就是这样。景公本来就能显扬自己,在泗上诸侯中大力施行;阖闾能够使用民众,胜过景公,并且凭借武力与齐国抗衡而施行其志。这两人都是贤德之辈,只是其中稍有优劣,于是天意也稍有高下。这也就是所谓天意辗转有所归属。然而这样说来,大国就可以成为师法对象了吗?不是。上天把意思归向大国,只是权宜之势。小国如果只知道师法大国,就一定会成为大国的细小附庸。它的德行没有足以胜过大国的地方,力量又必定不能与大国抗衡。在当今时代,想要最终治理天下的人,不如审察天道的正理并顺势运用它,使自己处在大德大贤的地位,以求取天道必然归附的结果。这样以后,便可以凭借德行号令上天,凭借上天号令天下。文王的事业可以继承,成周的功业可以再现。随着各国强弱大小而有迟有速,都可以治理诸侯。这件事表面上似乎违背天意,因为天意的趋向容易改变;但从道理上说却是顺应天意,因为顺应天道就是投合它所喜好的事。有一个人具备大德,天下就已经成为有道的天下;有大德而得到上天,天也就成为主持治理命运的天;人们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归罪于它的了,这难道不是上天所希望得到的吗?顺应天道的就能存在。这一节只是说那些不能师法文王的人,以“逆”为“顺”,归结到修养德行、自强不息上。四节看作一整篇,笔力瘦硬,即使大手笔也应当避其锋芒。天下有道(四节) 陈际泰 大贤辨析德行与力量的区别,并借贤德来打动当时的君主。强大势力扶持政权,是上天不得已的做法。假如贤德之人接连兴起而维持天下,上天一定会夺去强大者的权力,使贤德之人独自施展。所谓顺逆,只是形势而已。况且善于处置存亡的人,应当观察德行与力量的变化,纠正原来的做法而反过来利用它,那么强弱的形势就将发生变化。这就是所谓审察天命转折的时机。今天压制小国弱国的,固然是强大者的罪过。然而先把自己置于小弱地位,又以受强大者役使为耻,这也不只是强大者的罪过。古代帝王重视有德之人、尊崇贤者,已经很久了。他们认为天下广大,不能由一个人独自治理,所以在京畿之外,把土地全部分给诸侯;认为四海的利益不能由一人独占,所以封建诸侯之外,又将一半土地抛弃而成为戎狄之地。因此,国家强盛时由贤德之人辅佐治理,衰弱时由强大势力扶持政权。论者认为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只应当顺从它。这种说法固然有其事实依据,但我深究之后,知道天的心意从来不只是这样。天的心意哪一天不爱贤德之人?天的心意哪一天不爱天下?只是世上没有贤德之人,天命便无所归属了。只是世上没有承载天命的贤德之人,强大者便有了奸邪行事的机会。人事错杂,所以关于天命的说法也错杂。景公只是不能施展贤德的权力,所以凭借霸国的余威,把女儿嫁给吴国以延缓祸患;吴国于是得以倚仗强大的形势,凭借夷狄之国的身份抗衡齐国来扩张自己。唉!古代的强大在天子,如今的强大在诸侯;霸主的强大在诸侯,如今的强大却在戎狄。既然如此,为今天打算,能够图谋称王就一定要达到称王,不能图谋称王就也必然走向灭亡罢了。难道能够幸免吗?这就是文王所做的,也是应当师法的。不要贪求虚名来博取表面的善行,只应安守柔顺的节操,等待天命归附。因此,善于处在强大势力之间的人,应当观察当世所拥有的优势,增强自己不足之处,以争夺天下先机,这样我方就能取胜。善于反转强大者权力的人,应当有办法抵抗对方的长处,舍弃自己的短处,以驯服天下人的心,那么对方就会受挫。文王施展贤德,已经取得成效。今天的诸侯如果在五年、七年之间师法文王,却在五年、七年之后仍不能实现志愿,这种事从未有过。那么为什么不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置,反而甘心受强大者役使来避免羞耻呢?这也就是不善于审察天命转折的时机了。孟子关于“德与力量都出于天”的说法极其精微。天有理、有气,也有道与其他因素相互作用;这就是天的常理。无道而顺从强大,是天的气运。天心固然以理为主,但有道无道,事情仍在人为。人事失职,天也无可奈何,只能任凭气运呈现治乱。本文深刻阐明了这一层意思。启祯年间的名家,在长篇的数节文字中,都能用古文的方法驾驭题目并加以陈述。与黄淳耀相比,只是有粗细之别,因为所进入的境域有浅深不同。
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 金 声
周得二老,非天下之凡老也。夫西伯所养之老,皆老也。独二老乃天下之大老,大老二而已矣。可多得哉?且古今不乏英少之才,而先王独重老成之士。故先王之于老,莫不养也,而亦有异焉。衣帛食肉之老,先王所以敎天下之孝,而非必其尽有用也。有在乡之老焉,有在国之老,在朝之老焉,则随其等而致其尊。有不从力政之老焉,有不与服戎之老,不与宾客之老焉,则念其衰而休其力。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大老也。伯夷、太公之归西伯也,皤皤乎其二老也。是则天下之大老矣。逊国钓濵,二老无室家妻子之奉,初不异文王无告之民,不知其毛里天下之心,蓄积于东海、北海之日,而莫可告语者,固非为一身之饱暖,而深为族姓之饥寒也。老各有家,而二老合四海为大家也。咈耉荒耄,二老当子姬兴废之防,亦不过商周数十年之人,不知其揣摩天下之变,逹观于兴存废亡之理,而莫之或爽者,固上下今古之照,而非趋避一时之识也。老各有年,而二老通往来为大年也。盖识练于老,而后观变知微,非浅薄之肠;养重于老,而后确去确就,无佻逹之习。故挟少年之聪明才辨,以出入诸侯之国,而操其祸福之权者,莫不互消互长于一时,而靡有底定。无如二老之练以重,避则亡裔,而兴则明王。然识练于老,而精神血气之类,或亦随老以俱怠;养重于老,而豪毅英果之用,或亦随老以俱减。则非挟大老之天锡天挺,以奔走风尘之地,而坚其益壮之槩者,莫不茍安迁就于目前,而难有远志。就如二老之神以鋭,忽则海滨,而忽则岐西。厥后虽仅寿鹰扬于青齐,而饿孤竹于西山,而周之始王实在于此。今之诸侯,安可以无大老而王哉?
一面冩,二老言下,便有孟子在,激昂慷慨,幽离沉鬱,写得毛发俱动【原评】
译这两位老人,是天下最尊贵的老人 金声 周得到的两位老人,并不是天下普通的老人。西伯所供养的老人,都可以称为老人;唯独这两位才是天下最尊贵的老人,天下只有这两位大老而已。哪里能够多得呢?况且古今并不缺少英俊少年的才士,但先王唯独尊重老成之士。因此先王对于老人,没有不供养的,但其中也有区别。穿丝绸、吃肉的老人,是先王用来教导天下孝道的,并不一定都具有实际用处。有乡里的老人,有国中的老人,有朝廷中的老人,就随着他们的等级表示尊敬。有不参加力役的老人,有不参加兵役的老人,有不参加接待宾客之事的老人,就体念他们年老而使他们休息力量。但这些都不能和天下最尊贵的老人相提并论。伯夷、太公归附西伯时,白发苍苍,正是那两位老人。这才是天下最尊贵的老人。让出国位而在水滨垂钓,两位老人没有家室妻子供养,起初与文王治下那些无所告求的百姓没有不同;没有人知道他们把天下人的心意,蓄积在东海、北海之间的日子里,却无法向人诉说。他们本来不是为了自身的温饱,而是深深为了族姓百姓的饥寒。一般老人各有自己的家庭,而这两位老人却把四海合起来作为自己的大家。虽然年老衰迈,这两位老人承担着姬姓兴亡的关头,也不过是商周数十年中的人物,却不知道他们怎样揣摩天下的变故,通观兴盛、存续、衰败、灭亡的道理而没有丝毫差错。他们本来就是洞察上下今古的人,而不是只知道一时趋避的人。一般老人各有自己的寿数,而这两位老人却贯通往来,成为拥有大寿数的人。人大概到了老年,见识和阅历才会成熟,然后能够观察变化、洞察细微,不是浅薄之人的心思;修养到了老年才会深厚,于是取舍坚定,不再有轻浮放纵的习气。所以那些依仗少年的聪明才辩,出入诸侯之国而掌握祸福权力的人,无不在一时之间此消彼长,从来没有真正稳定。没有谁像这两位老人一样,因阅历老成而稳重:他们退避,便会使后裔灭亡;他们兴起,便会成就贤明的君王。然而见识阅历虽因年老而成熟,精神血气之类也可能随着年老而一同衰退;修养虽因年老而深厚,豪迈刚毅、英明果断的作用也可能随着年老而减弱。因此,若不是依靠大老那种上天所赐、天生挺拔的气质,奔走在风尘之地,坚定自己越发强盛的气概,人们往往都会在眼前苟且安逸、迁就退让,很难有长远志向。就像这两位老人,精神锐利,一个忽然到了海滨,一个忽然到了岐西。后来太公只在青齐之间享有鹰扬之寿,伯夷却在西山饿死,而周朝最初称王的基础实际上就在这里。今天的诸侯,怎么可以没有大老辅佐而称王呢?一面铺写,到了两位老人的话语之下,仿佛就有孟子在场;文章激昂慷慨,又幽深沉郁,写得令人毛发都为之悚动。
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陈际泰
格君之效,未可遽责之具臣也。夫君心之非,不容以不格,要未易格也。此惟大人能之。且君心之非,而用人行政之谬,未有以已也。此国无大臣之效也。夫公孤未尝絶于世,以为国无大臣之效,何也?无亦无大人已乎?葢羣臣所不能得之于君者,有二:识有所不足,而力有所不能。葢至国家之事坏而不可救,而始叹回天之无力也。抑至羣臣之用穷而无所之,而始追学术之无素也。曰:独不得大人格心耳,何忧余事乎?独不得大人在位耳,并何忧君心乎?格君心之非,羣臣未必知也。即知之,而居之者轻,将无以自效,所谓力有所不能,其蔽一也。而大人不然,彼其威望素着,已有以生人主严惮之心,信则有所不疑,而畏则有所不敢。盖平日所积于功德之际者,固已深矣。格君心之非,羣臣未必知也。即知之,而通之无本,又将无以自伸,所谓力有所不能,其蔽二也。而大人不然,彼其道德素隆,自有以助人主神明之动,其显而则者不可得而已,其隂而制者不可得而知。盖本体所正于性命之微者,固已至矣。且不独此也,人主之心不可使其有所安,一有所安,而心之非已渐萌而不可止矣。大人知之,故政不与间,而四方水旱贼盗之事,乃虽小而必陈,未尝不叹古人先事预防之防不易尽也。夫余人于此,独有疑其迂而已耳。且又不独此也,人主之心不可使其有所狎,一有所狎,而心之非已相染而不自知矣。大人知之,故人不与适,而宫府妾御舆马之流,乃虽小而必勅,未尝不叹古人致君尧舜之化有由然也。夫余人于此,独有哂其琐而已耳。夫以威望素着、道德素隆之人,而委之以此君心之非之格也,其何难之有?众人治于其末,大人治于其本。吁!国有大人,岂复忧人政之非也哉?
中举其体,后及其用,上自伊周,下逮韩忠献、李文靖,事迹毕见于尺幅中【原评】
有本有原,昌明磊落,足尽千古。大人正已物正之槩子产听郑国之政。一章黄淳耀
论郑大夫之逸事,而详及政体焉。夫乘舆济人,在子产当自有説,而或仿此以从政,则末矣。君子所以重戒夫悦人也。时至战国,苛刻徼绕之政深,而温惠慈和之意少,盖天下尤尚刑名哉。然而刑名之始,不始于刑名之人,惟为政者寛以养天下之乱源,柔以蓄天下之不肖,至于宏纲不举,万事堕坏,而后察察者得以承其后也。孟子忧之,借子产以立论。子产者,非今世所称惠人耶?迹其抗大国,击强宗,猛毅则有之,姑息则未也。以其猛立而寛成,故天下皆曰惠焉,而不知者顾传其乘舆济人一事,若欲以此蔽子产者。孟子曰:「此非子产之事也。」信或有之,则吾谓其惠而不知为政何则?政者所以利生杀也,生人而当谓之仁,杀人而当亦谓之仁。政者所以别上下也,上劳而下逸谓之义,上逸而下劳亦谓之义。考之周制,十一月徒杠成矣,十二月舆梁成矣,功筑具而途道修直,一有司事耳,又何患其蹇裳涉溱,褰裳涉洧哉?且君子居则上栋下宇,而民或露处,不闻有推宫室以覆之者;出则和鸾清道,而民或负戴,不闻有脱两骖以授之者。曰:「吾有政在也。」隂阳之和不长一类,时雨之甘不泽一物,君相之大不阿一人,唯其平而已矣。政平则法立,法立则惠行,惠行则民乐。审如是也,虽辟人于道而不吾怨也,庸待济乎?今夫舆也者,一夫之载,而济也者,一人之利。地若夫为政有体,一人服之,则一人之吏也;十人服之,则十人之吏也;推而至于坐秉国钧,起操天宪,则千万人之吏也。千万人之吏,非千万人服之不可。若之何日取一人而悦之哉?故为政者知此则得矣,不知此则失矣。古制宜复,而惮违流俗之言,其敝也,井田裂,封建废,而民生不聊。今法宜变,而恶咈世主之意,其敝也,淫乐作,慝礼兴,而风俗大败。此所谓日不暇给者也。夷攷子产之为政也,杀一人,刑三人,而天下服。以至道有遗物,而莫之敢拾也。桃李垂于街,而莫之敢援也。斯其荦荦大者。乘舆济人之事,于传无之。吾不可以不辨。
读书多则义理博而气识闳,有触而发,皆闗系世教之言,不可专玩其音节之古,气势之昌。
译只有大丈夫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陈际泰 纠正君主心中错误的功效,不可以仓促要求普通的臣子做到。君主心中的错误,不能不纠正,但确实不容易纠正。这只有大丈夫能够做到。况且君主心中的错误,以及任用人才、施行政事的谬误,从来没有停止过。这正是国家没有大臣所造成的结果。公、孤等大臣从来没有在世上断绝,为什么还说国家没有大臣的功效呢?难道不就是没有大丈夫吗?群臣不能从君主那里获得的东西有两种:一是见识有所不足,二是力量有所不能。往往要等到国家的事情败坏而无法挽救,才感叹挽回天意的力量不足;或者要等到群臣的才力用尽而无所作为,才追悔自己平日学术没有根基。有人说:只是没有得到大丈夫来匡正君心罢了,其他事情有什么可忧虑的?只是没有大丈夫在位罢了,君主的心又有什么可忧虑的?纠正君主的错误,群臣未必知道;即使知道,因为所处地位轻微,也无法施展自己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力量有所不能,其中一种弊病。大丈夫却不是这样。他的威望一向显著,早已使君主生出严肃畏惧之心;他一旦相信,君主便有所不疑;他一旦畏惧,君主便有所不敢。大概他平日积累在功德方面的影响,本来就已经很深了。纠正君主的错误,群臣未必知道;即使知道,但沟通君主没有根本,也无法使自己充分伸展,这就是所谓力量有所不能,第二种弊病。大丈夫却不是这样。他的道德一向崇高,自然能够帮助君主发动明察的精神;其中显明而有条理的作用,人们无法完全说尽;其中隐微而制约君主的作用,人们也无法察知。大概他在性命根本的微妙处所端正的修养,本来就已经达到极致。况且不只如此,君主的心不能让它有所安逸;一旦有所安逸,心中的错误就会逐渐萌发而无法遏止。大丈夫知道这一点,所以政事不论大小都不放过;四方水旱、盗贼之事,即使细小也一定陈奏,从来不停止感叹古人事先防备而仍难以穷尽。一般人对此只是怀疑它迂阔罢了。又不只如此,君主的心不能让它有所狎昵;一旦有所狎昵,心中的错误便会受到感染而自己不知道。大丈夫知道这一点,所以人的事情不论大小都不放任;宫府、妾御、车马之类,即使细小也一定整饬,从来不停止感叹古人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的教化确实有其原因。一般人对此只是讥笑它琐碎罢了。凭借一向显著的威望和一向崇高的道德,把纠正君主心中错误的任务交给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困难呢?众人治理的是末端,大丈夫治理的是根本。唉!国家有了大丈夫,哪里还会忧虑人事和政务的错误呢?中间先概举根本,后来再涉及作用;上自伊尹、周公,下至韩忠献、李文靖,事迹全都在一尺篇幅之中显现出来。有根本,也有源流;昌明磊落,足以穷尽千古道理。大丈夫端正自己而使万物端正的气象。子产听理郑国的政事。一章。黄淳耀。文章议论郑国大夫子产的逸事,并详细谈到治政的体制。乘坐车辆渡人,在子产看来自然有自己的说法;若有人仿照这件事来从政,就只是治政的末流了。君子因此特别重视告诫那些以取悦别人为务的人。到了战国,苛刻、侥幸、周旋取巧的政术很深,温厚、惠爱、慈和的意味很少,大概天下尤其崇尚刑名之学吧。然而刑名之学的开端,并不是从讲刑名的人开始的;只是因为执政者宽纵地养成天下的乱源,柔弱地容纳天下的不肖之人,直到大纲无法举起、万事败坏以后,那些精细苛察的人才得以承接其后。孟子忧虑这种情况,借子产来立论。子产,难道不是今天所谓的惠人吗?考察他的事迹,他能抗拒大国,打击强宗,确实有勇猛刚毅,却没有姑息迁就。因为他先以勇猛立政,后来以宽厚成就,所以天下都说他仁惠;但不了解他的人,只传说他乘车渡人一件事,好像想用这件事掩盖子产。孟子说:“这不是子产的政事。”假如确实有这件事,那么我认为子产虽然仁惠,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为什么呢?政事,是用来使人活、使人死的;使人活,应该叫作仁;处死该处死的人,也应该叫作仁。政事,是用来区别上下的;上位者劳苦而下位者安逸,叫作义;上位者安逸而下位者劳苦,也叫作义。考察周朝制度,十一月便修成徒杠,十二月便修成舆梁,筑桥的工程完备,道路修治平直,只不过是有关官吏负责罢了,又何必担心撩起衣裳涉过溱水、撩起衣裳涉过洧水呢?况且君子居住时上有栋梁、下有屋宇,而百姓有的还露宿在外;没有听说有人推倒自己的宫室来给百姓遮蔽。出行时车上有和鸾之声,行路有人清道,而百姓有的还要肩挑背负;没有听说有人解下车驾的两匹骖马交给百姓。君子会说:“我有政事在身。”阴阳的调和不会长久只惠及一类,按时降下的甘雨不会只滋润一物,君主和宰相的广大恩德不会偏袒一个人,只在于公平罢了。政事公平,法令就能确立;法令确立,恩惠就能施行;恩惠施行,百姓就会欢乐。如果确实如此,即使在道路上拒绝别人,也不会有人怨恨我,哪里还需要渡人呢?如今车子,只能承载一个人;渡人,也只是使一个人得到便利。假如治政有体制,一个人服从它,便是一个人的官吏;十个人服从它,便是十个人的官吏;推而至于坐着掌握国家政权、站起来执掌上天所授的刑赏权,便是千万人共同的官吏。做千万人共同的官吏,就不能不使千万人都服从。怎么能每天只取悦一个人呢?所以执政者明白这个道理就成功,不明白就失败。古代制度应当恢复,却害怕违背流俗的言论,造成的弊病是井田制瓦解、封建制废弃,百姓生活不得安宁。今天的法制应当改变,却厌恶违背当世君主的意旨,造成的弊病是淫靡享乐兴起、邪僻礼制盛行,风俗大为败坏。这就是所谓每天都忙得没有空暇的情形。考察子产治理政事的实际情况,他杀了一个人,惩罚了三个人,天下便服从了他。以至于道路上有遗失的东西,却没有人敢捡拾;桃李果实垂在街边,也没有人敢攀摘。这些才是显著而重大的事情。至于乘车渡人的事,在传记中没有记载。我不能不加以辨明。读书多,义理就广博,气度见识就宏大;有所触发便能够发为文章,都是关系到世道人心教化的言论,不可以只欣赏它音节的古雅、气势的昌盛。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 一章 吴 堂
观圣人所以作《春秋》,而可以想其维世之功矣。夫《春秋》之所以继《诗》而存王迹者,义存焉耳。然非孔子,亦安能知其义之所存而取之哉?且天生圣人,无论其在上、在下,要皆有天下万世之责焉。而在下者,尤难于在上。然亦惟上失其责,而下始不得不任之以有其功。若孔子之作《春秋》,是已。孔子功于天下万世者,不独以《春秋》,而实莫大于《春秋》。何大于《春秋》也?王道之行也,而有迹焉。所以昭一统之尊,存人心之正,而偕天下于寡过者也。此其义,莫着于《诗》矣。当周盛时,君臣上下,德政休明,颂声洋溢,歌咏之余,令人如身逰其际,于以想见其致。此之由,即其衰也。贤人君子,悯时悼俗,志隐味深,嗟叹之余,令人如身有其伤,而且相与追咎其从来之故。其为美为刺,虽不同,义皆系之乎天下焉。迹之衰而熄矣。天子之势,而夷于列国矣。即其《诗》,亦仅同于列国之风矣。王者之声教,其亡矣。盖义不能及天下,则虽有也亡也。《黍离》之不能不降,而卒不能续者,亦势也。要之,义未尝一日不在天下,则《诗》虽亡也,犹有不亡者也。《春秋》之所以不得不作也,而其所以作者,岂异人任哉?《春秋》,鲁之史也。鲁,列国之望也。赴告策书于此为详,即一国也,而天下之义存焉。然而仅为鲁之史也,则亦犹之乎列国之书也。笔削轻重于此不明,即天下之义存焉,而未有能取之者。吾于是而见孔子之虑之深且远也。其责固有所不容辞,而其心固有所不能已也。有所去而后明,所取义在则取之,义不在则不取,可以想其意之谨而法之严。有所弃而后明,所取天下不能取,而孔子独取之。孔子独取之,而天下皆得以相取,可以想其道之公而权之重。是故齐桓、晋文以事存王迹者也,《春秋》以为纲;史以文存王迹者也,《春秋》以为纪。使人稽其事,玩其文,而于以绎其义,则是非列劝惩,备如诵东迁以上之诗焉。盖匹夫之业也,而功着于天下矣。即以传之万世,可也。
明白显易,使人心目了然。风雅颂体制各异,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朱子承先儒之説,则然。其实风雅中所载东迁以后之诗多矣。所谓王迹熄而诗亡者,谓如晋享叔孙豹歌文王鹿鸣,赵武奏肆夏,鲁三家歌雍,而王吏不能讨。齐有南山载驱之诗,陈有株林之诗,而九伐不能行也。乱臣贼子公行无忌,其端兆实开于此。故孔子惧而作春秋,观反鲁正乐,而鲁之乐官一旦皆翻然勃然,身投于河海,而不能一日安于其位。则知春秋之作,与禹、周公同功。而孟子所谓诗亡然后春秋作,其实理始显著矣。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一节。罗万藻
鲁史之为经也,其所继者大矣。夫天下不可一日无王也。迹熄诗亡,而春秋之续经大矣哉!且春秋者,圣人治世之书也。诗书之道教虽存,而权不着,故孔子之用莫大乎春秋。春秋者,所以存天下之王迹也。尝观周盛王之雅也,上下懽得而治美,浃于天道,王事之全而无鄙,殆不宣之累其衰也。诗人伤之而有作,亦具其凌夷泯阙之渐,而出闵时病俗之为。故诗之有雅,圣人尊之,着盛衰之变已焉。至若春秋之为书何也?虞夏殷周之道损益,以见其公,使天下一以为尊王,一以为存古,殆见思盛王之意焉。礼乐政刑之志,微显以错其用,使天下一以为纪世,一以为明道,尤深于衰世之忧焉。此何为而作也?夫周东而宗周之重失矣,王不天而天子之重去矣。是故诗之有文王大明也,美矣,其变也自民劳以下,然犹有安民畏天之志焉。瞻卬之际则忧斯病矣。其有鹿鸣、天保也,盛矣,其变也自六月以下,然犹有勃兴始事之象焉。緜蛮而后则困斯哀矣。春秋忧王事之不见也,故因鲁史之旧,存之明王之未尝无也;伤雅道之不振也,故以匹夫之权行之,明变之可复正也。则孔子之道其在斯乎?诗降自黍离而苕华诸篇,犹存之雅之末,不忍其遽也矣。王絶于东迁,而载笔之权复迟之平之,终其庸有冀也矣。冀之深,不忍之至,故忧之亟挽之力。六经于治乱之际,则未有如春秋之志者也。
虽仍雅亡旧説,而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文境苍深,穆然可玩。
译王者的遗迹消失了,《诗》也就亡佚了 一章 吴堂 观察圣人为什么要创作《春秋》,就可以想见他维系世道的功业了。《春秋》之所以继承《诗》而保存王者遗迹,只在于其中存有义理。然而如果没有孔子,又怎么能够知道其中所存的义理并把它取来保存呢?况且上天降生圣人,无论他身处上位还是下位,总都有治理天下、惠及万世的责任;而处于下位的人,比处于上位的人尤其困难。但也正因为在上位的人丧失了自己的责任,在下位的人才不得不承担它,从而建立功业。孔子创作《春秋》,就是这样。孔子对于天下万世的功劳,不只是凭借《春秋》,但实际没有比《春秋》更大的了。还有什么功劳能超过《春秋》呢?王道得以施行,并且留下了遗迹;它用来彰明统一天下的尊严,保存人心的正道,使天下共同减少过错。这种义理,在《诗》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周朝强盛时,君臣上下之间德行政事美善光明,歌颂之声洋溢四方;在歌唱吟咏之后,使人仿佛亲身游历于那个时代,从而想见它的盛美。正因为有这种盛美,所以到了周朝衰落时,贤人君子怜悯时世、哀伤风俗,心志隐微而意味深长;在嗟叹之后,使人仿佛亲身感受到那种创伤,并且共同追究这种局面产生的根由。作品有赞美有讽刺,虽然不同,但其义理都系于天下。王者的遗迹衰微而熄灭了,天子的威势也降同于列国了。即使考察《诗经》,也仅仅同于列国的国风了。王者的声教消亡了。大概正义不能遍及天下,那么即使它曾经存在,也等于消亡。《黍离》之诗不能不降为国风,而最终又不能续写雅诗,也是形势使然。总而言之,正义未曾有一天不在天下,因此《诗经》即使亡失,仍有不会亡失的东西。《春秋》之所以不得不作,以及它之所以被作出来,难道是由别人承担的吗?《春秋》是鲁国的史书。鲁国是列国所仰望的国家,各国赴告和策书在这里最为完备,即使只是一个国家的史书,其中也保存着天下的正义。然而它若仅仅是鲁国的史书,也仍然如同列国的史书一样。对史事取舍、笔削轻重的原则若不在这里彰明,即使天下正义保存于其中,也没有人能够取用它。我由此看到了孔子思虑的深远。他所承担的责任本来就有不能推辞的地方,他的内心本来也有不能停止的地方。有所删去之后才彰明,合乎正义的就取用,不合乎正义的就不取用,可以想见他的用意多么谨慎、法度多么严密。有所舍弃之后才彰明,天下人不能取用的,孔子独自取用;孔子独自取用,而天下人都能够从中取用,可以想见他的道多么公正,权衡多么重大。因此,齐桓公、晋文公是凭借事功保存王者遗迹的人,《春秋》把他们的事迹作为纲要;史官是凭借文字保存王者遗迹的人,《春秋》把史书作为纲纪。假使人们考察他们的事迹,玩味史书的文字,并由此推演其中的正义,那么其中的是非、褒贬、劝善惩恶,就像诵读东迁以前的《诗经》一样完备。这本来只是一个匹夫的事业,却使功业显著于天下;即使把它传给万世,也完全可以。文字明白显豁,使人的心和眼都清清楚楚。风、雅、颂的体制各不相同,《黍离》降为国风,而雅诗亡失,这是朱子承袭先儒的说法,确实如此。其实《风》《雅》中记载东迁以后事情的诗篇很多。所谓王者遗迹熄灭、诗道亡失,是说像晋国宴享叔孙豹时歌咏《文王》《鹿鸣》,赵武演奏《肆夏》,鲁国三家大夫歌咏《雍》,而王官却不能加以讨伐;齐国有《南山》《载驱》这样的诗,陈国有《株林》这样的诗,而九伐之法不能施行。乱臣贼子公然行事而毫无顾忌,祸乱的端倪实际上由此开启。所以孔子畏惧这种情形而作《春秋》;他回到鲁国考察、匡正礼乐后,鲁国的乐官竟一下子全都翻然悔悟、激烈行动,有的投身河海,也不能在职位上安然待一天。由此可知,《春秋》的创作功绩同禹、周公相同。而孟子所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其中的道理到这里才真正显明。王者的遗迹熄灭了,诗道也亡失了。这是一节。罗万藻。鲁国史书成为经书,它所承继的意义重大极了。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王者。王者遗迹熄灭、诗道亡失之后,《春秋》承续经道,难道不是意义重大吗?况且《春秋》是圣人治理天下的书。虽然《诗》《书》的教化之道还存在,但权衡裁断之义没有彰明,所以孔子的作用没有比《春秋》更大的了。《春秋》是用来保存天下王者遗迹的。我曾考察周朝盛王时代的《雅》诗,上下欢悦而政治美善,广大而合于天道,王者之事完备而没有鄙陋,大概没有宣扬周道衰败的弊病。诗人对此感到悲伤而作诗,其中也具备了王道日渐凌夷、消亡、残缺的迹象,并发出忧虑时局、痛惜风俗的感慨。所以《诗经》中有《雅》,圣人尊重它,是为了彰明盛衰变化罢了。至于《春秋》为什么要写成这样的书呢?虞、夏、商、周之道有所损益,用来显示公正,使天下人一心尊崇王道,一心保存古制,大概是要表现思念盛王的心意。礼乐政刑的记载,把隐微和显著交错安排以发挥作用,使天下人一心把它作为治理世代的纲纪,一心用它来明白大道,尤其深切地表现了对衰世的忧虑。这是为什么而作的呢?周室东迁,宗周的尊重地位失去了;王者不能上承天意,天子的尊重地位也丧失了。因此,《诗经》中有《文王》《大明》,已经很美好了;它的变化从《民劳》以下开始,然而仍然有安定百姓、敬畏上天的志向。到了《瞻卬》,忧虑这种病患的情绪就显露出来了。《鹿鸣》《天保》诸诗,气象盛大;它们的变化从《六月》以下开始,然而仍然有奋发振兴、开创事业的迹象。到了《緜蛮》以后,困顿和悲哀就显现出来了。《春秋》忧虑王事不再显现,所以依循鲁史旧文,保存明王未曾断绝的遗迹;它痛惜雅道不能振兴,所以借一个匹夫的权力来施行,说明变化仍然可以恢复正常。孔子的道,难道就在这里吗?诗道从《黍离》降下,到《苕华》等篇,还保存着雅诗的末流,孔子不忍它骤然断绝。王道在东迁以后断绝了,而执笔记史的权力又迟迟等待平定、恢复王道,直到最后仍有希望。希望越深,不忍之情越重,所以忧虑迫切,挽救的力量也越大。六经在治乱交替之际,还没有哪一部像《春秋》这样寄托深切的意旨。虽然仍沿用“雅亡”的旧说,但持论有根据,说理成体系,文章境界苍劲深厚,肃穆而值得玩味。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 二句 金 声
观于存心而后见君子之异也。夫君子岂能有以高天下哉?彼所以存其心于万物之中者,自穆然其不可及矣。今夫俗不可同,世不可合,士不幸生今日,而戛戛乎求有以异于人,此亦非圣贤之所戒也。异之云者,天下皆小人而吾君子焉耳。而天下之贵君子而贱小人也,亦通情也。谁甘处小人而奉我以君子者哉?其力皆足以相持,其气皆足以相报,其机智皆足以相乘而鬬防,其学问意见皆足以相矜相傲而不让。孰为君子?而君子者矫矫然居万物之羣而物莫之乱也。物即能败君子,以名抗君子,以势而终莫能胜君子以品也。异哉!是遵何道乎?人伦万物之间,非万物逐于邪而君子独居其正,是非之在今日,其理亦有不可凭者矣。独恃此隐微寤寐之地,居天下之所不辨,而悠然有以自得者,其人乃自此远焉。毁誉动静之际,非万物处其下而君子常据于上,屈伸之在今日,其故亦有不可知者矣。惟观其精神意思之寄,图天下之所不争,而羣然有以自重者,其人乃自此高焉。作异之器,不沉则嘐嘐自圣,不可一世之目,正所以佐其詹詹自恕,不欲过求之情。君子有不忍求异、不敢求异之心,而后异行不施于人世者,异性自足于方寸。好异之情不深,则竭愚于较长竞短,分寸无益之场者,翻失其本于追圣轶贤,不容淡漠之地。惟君子真有不忍不异、不敢不异之心,而后夷犹于不可窥者,乃所以刻励于不可及。是故当其论之未定,不但循循然无以异于人也。一家非之,一国非之,生斯世为斯世者,交而排之,以至庸夫俗子或能驾而加乎其上,而君子不以为意也。以其心阅万物之变,以其心通万物之穷。四海之内,千秋而后,闻其烈奋其风,相与诧而异者,但有斯人在,而向之驾而加君子之上者,已忽不知何往矣。岂不悲哉!
虚位能实,发又不侵夺下意,人谓其落想如万弩齐发,尤当玩其挽强引满,省括方释处【原评】
实理充,精气奋,探喉而出,皆圣贤检身精语。可知,凡志士仁人,皆曾于此处痛下功夫。
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一章。陈际泰。
以章子为不孝,未得其所为设心也。夫章子孝于母而谏父,孝于父而自责,不观其设心,不防与世俗之士并弃乎?尝谓齐有二士焉,一为陈仲子,一为匡章,其人皆清苦坚忍,故两人相乐而慕悦之。然而伸非章匹也。一者外垢于俗而动其槩,而避兄离母;一者内苦其心而不以明,而出妻屏子。此其质有过人者,吾独怪世之人取舎之无类,而爱憎之好反也。于仲子乃防之而不置,而于章子顾游焉而不可,岂未释然于通国之见,而将混然于世俗之人哉?然以世俗而论章子之不孝,章子不受;以君子而论章子之不孝,即章子安得辞也?虽然,即以君子而论章子之不孝,章子亦可得而辞,而章子固不辞也。章子之父杀章子之母,章子之变甚于宜臼,而章子之谏等于小弁,君子而或非之,天下岂有无母之人哉?且观其设心,尤非世人之所及也。章子谏父无杀其母,而父卒以杀其妻;章子谏父无杀其母,而父卒以逐其子。其父茕焉,而我独翕焉,忍乎?不忍乎?且其出妻屏子,为生于心之不敢乎?为生于心之不安乎?生于心之不敢,则父在而妻可出,子可屏;父茍已矣,则妻可故入,而子可故返。使其如是也,君子讥其有欲速之心,而并诛其无哀母之志。而章子不然,父已死,母已死,即其身已死,而此心无穷,出妻屏子,人但知为谢其父,以已身之不得近,而不知政谢其母,以已力之无可如何也。噫,其志为可悲也已。虽然,其不杀身以报母何也?尊不二统,而身不已有也。葢为父也,妻者则为己也。母而身不得怼,为母之子也可,为父之子也可,而身不得死。葢母恃子而安于死,子为母而捐其生,是再戮母也。故权其为章子者宜止若是焉,是变之得中也。然而心弥苦矣。
推勘入微,语皆刺骨。诵之,使人凄然。思人纪之艰。
译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二句。金声。从观察一个人的存心之后,才能看出君子与常人的不同。君子难道能有什么办法凌驾天下吗?他之所以能在万物之中存养自己的心,自然就安静深厚到不可企及。如今世俗不能同流,时代不能相合,士人不幸生在今天,却偏偏要努力求得与常人不同,这也并不是圣贤所告诫的。所谓不同,是天下人都是小人而只有我是君子罢了。天下人尊贵君子而鄙贱小人,也是通达的人情。谁甘愿处在小人地位而奉承我为君子呢?他们的力量都足以相抗,他们的气势都足以相报,他们的机智都足以彼此利用、争斗和防范,他们的学问见解都足以互相夸耀、自高自大而不肯谦让。谁才是君子?君子就是卓然处在万物群体之中,而万物不能扰乱他的人。万物即使能够败坏君子,凭名声来抗拒君子,凭势力来压制君子,最终也不能凭品格战胜君子。奇异啊!这遵循的是什么道呢?在人伦和万物之间,并不是万物都被邪恶驱使而只有君子独自守正;是非处在今天,事理也有不可凭信之处。唯独依靠心中这种隐微、连梦寐之间也不忘的境地,安处于天下人不能辨明的所在,自得而不动摇,这个人才由此远远超出常人。在毁誉、行动和静止之间,也不是万物都处在下位而君子总占据上位;进退屈伸处在今天,其中的缘故也有不可知的地方。只是观察他精神意趣所寄托的地方,谋求天下人所不争的东西,而能在众人之中自我尊重,这个人才由此变得高尚。制造求异的器具,如果不是沉沦,就会夸夸自谈、以圣人自居,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这正好助长他喋喋不休、自我宽恕、不愿过分要求自己的心态。君子有不忍心求异、不敢求异的心,然后才有不同于世俗的行为而不施加给世人;求异的本性在方寸之心中自然充足。喜好奇异的心情不深,就会把全部愚力耗费在较长竞短、计较毫厘而没有益处的场合,反而失去了追随圣人、超越贤者所不可冷淡的根本。只有君子真正有不忍心不与众不同、不敢不与众不同的心,然后才能在不可窥测之处从容徘徊,这正是用来刻苦自励、追求不可企及之境的。因此,当他的论断尚未确定时,他不只是循循然地表现得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一家人非难他,一个国家的人非难他,生活在这个时代、成为这个时代一员的人交相排斥他,甚至庸夫俗子也可能凌驾并压在他之上,而君子都不放在心上。他用自己的心观察万物的变化,用自己的心贯通万物的困穷。四海之内,千秋以后,人们听闻他的功烈、振奋于他的风范,彼此惊叹他的不同;而当初那些凌驾并压在君子之上的人,已经忽然不知到哪里去了。难道不可悲吗?空虚的位置能够充实,发端又不侵夺下句的意思;有人说它落笔构想如同万弩齐发,尤其应当玩味它蓄力拉弓、把弦引满,直到省察箭括才释放的地方。【原评】充实的义理充盈其中,精纯的气势奋发而出,像从喉中探出,句句都是圣贤检点自身的精要话语。由此可知,凡是有志之士和仁人,都曾在这里痛下功夫。匡章,全国人都称他不孝。这是一章。陈际泰。把章子视为不孝,是没有理解他用心的地方。章子对母亲孝顺而劝谏父亲,对父亲孝顺而自我责备;如果不考察他的用心,岂不是会同世俗之士一起抛弃他吗?我曾说齐国有两位士人,一个是陈仲子,一个是匡章。他们都清苦坚忍,所以两人彼此欣赏、仰慕对方。然而,陈仲子终究不如匡章。一人从外在受到世俗污染而激发气节,于是躲避兄长、离开母亲;一人从内心深受痛苦而不愿明说,于是遣出妻子、屏退儿子。他们的资质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我唯独奇怪世人取舍没有标准,爱憎反而颠倒。对于陈仲子,世人反而接纳而不舍弃;对于匡章,却反而交往而不可取,难道是没有消除全国人的成见,竟要混同于世俗之人吗?然而若按世俗的标准议论章子不孝,章子不接受;若按君子的标准议论章子不孝,章子怎么能够推辞呢?即使按君子的标准议论章子不孝,章子其实也可以推辞,但章子本来就不推辞。章子的父亲杀了章子的母亲,章子的处境比宜臼更为变故深重,而章子劝谏父亲又等同于《小弁》中的子;君子中如果还有人非难他,天下难道有无母亲的人吗?况且考察他的用心,更不是世人所能达到的。章子劝父亲不要杀害他的母亲,但父亲最终还是杀了自己的妻子;章子劝父亲不要杀害他的母亲,但父亲最终还是驱逐了自己的儿子。父亲孤独一人,而我却独自和妻儿亲近,这能忍心吗?不能忍心吗?况且他遣出妻子、屏退儿子,是因为内心不敢这样做,还是因为内心感到不安才这样做呢?如果出于内心不敢,那么父亲在世时可以遣出妻子、屏退儿子;父亲如果已经死了,妻子就可以照旧迎回,儿子也可以照旧召回。假使他是这样做的,君子可以讥讽他有急于求成的心,同时责备他没有哀悼母亲的志向。但章子不是这样: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已经死了,即使自身已经死去,而这颗心仍无穷无尽;他遣出妻子、屏退儿子,别人只知道这是为了向父亲谢罪,因为自己不能亲近父亲,却不知道这也是为了向母亲谢罪,因为凭自己的力量实在无可奈何。唉,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痛。然而,他为什么不杀身来报答母亲呢?因为尊者不能有两个统绪,而且自身并不专属于自己。大概对父亲尽孝,是因为父亲;妻子则是属于自己的。作为母亲的儿子,不能因母亲而怨恨;作为父亲的儿子,也可以如此,但自身不能因此而死。大概母亲依靠儿子而安然面对死亡,儿子却为了母亲而舍弃生命,这等于再次杀害母亲。因此,权衡章子的处境,他应当止步于此,这正是处理变故的适中之道。然而,他内心更加痛苦了。推究审察深入细微,语言句句刺入骨髓。诵读它,使人感到凄然,也想到维系人伦纲纪的艰难。
匹夫而有天下者 二节 李 模
有与继世相衡者,非独无荐难也。夫有天下者,需荐而又需处继世之天也。歴证之而益可睹巳。且禹荐益于天,盖明以天下予益矣。而天若不听其荐者,是何舜禹之得天易,而益之得天难也?是何继世之无荐而为天所延,益之有德而偏为天所废也?斯其故,吾更得明证之。天不欲继有天下者之无辅,故时以数年之施泽托于冡相,不以匹夫老其身。天尤欲不有天下者之有主,故时以克继之君德承其堂构,转于废兴。神其事,盖君有荐之权,天所凭也。而天又独有废之权,君不与也。粤稽古,不有天下,宁独益然?有伊尹、周公代终于前,而仲尼蠖屈于后。夫仲尼之德,犹舜禹尔。辙迹徧天下,似触目多桀纣之君。歴聘卒不逢,且弗克奏。伊周之伐,无他故,则匹夫而无荐耳。若是乎,有天下者之必以荐也。乃有德无荐者,偶一仲尼也。若夫德足以迈世,而天子且式隆其眷;荐足以逹天,而天下何仍靳其归?则岂非匹夫之有与继世之有,固交为乘除者乎?则岂非兴匹夫之天与废继世之天,固迭为轩轾者乎?天何偏爱夫匹夫?何偏厌夫继世?大抵贤则授之位,不贤则夺之权耳。天之宠绥夫继世,转若倍笃于匹夫。总之独贤则不嫌于革,并贤则宁主于因耳。而且曰:自益以前,天若乐于揖让;自益以后,天似喜于继承。夫不肖之辙,奚为几嫓桀纣?敬承之嗣,胡独无惭舜禹?此亦天之自为颠倒其间,而要亦气数所遘,并天弗得而与者也。况人得而干之乎?否则七载之相业,既与伊周并荐;三朝之硕德,咸与仲尼同废者,曷故哉?乃知荐贤之柄,天子所必公然,必假荐以徼灵,反为逆天之事。废兴之权,又天子所俯听,使必抑兴而成废,必至违天之心。如曰禹德衰乎?则既不以仲尼处益矣,而益竟以伊周终天耶?人耶?岂天之德亦衰于不废启也耶?胡不歴推其故也?
处处两节并举,不凌不复,思巧法密,不受唐荆川牢笼。
大国地方百里 三节 马世竒
稽禄制于列国,见先王之权焉。夫禄一也,君卿以国杀,而不杀于大夫士,先王之权也。所以为经乎?且周有禄籍,诸侯去之,不但肆意于上以济其贪,抑且恣吞于下以文其刻。葢自威主揽财,世卿执政,而逮下之恩薄,养防之典微矣。试谈其略:先王列土以封公、侯、伯、子、男,而大国、次国、小国异焉。其制禄也,因乎分,因乎势,又因乎情。因分者与位,因势者与地,因情者与权。故君统卿,卿统大夫、士。职钜则报丰,载高则食厚,谁曰不宜?而制有不同者,大国之禄,君十于卿,卿四于大夫,而大夫以次及上、中、下士,其倍焉,均也。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其代耕焉,又均也。曰:地方百里也,次国则减大国而半矣,禄不得不杀矣。于是君十卿禄,卿禄仅三大夫,而大夫以下犹大国也,何也?小国则减次国而半矣,禄不得不更杀矣。于是君十卿禄,卿禄仅二大夫,而大夫以下亦犹大国也,何也?葢先王之虑列国,不啻家计也。先王之制禄于列国,不啻家食也。原之所出饶,则君卿进而明养尊处优之义;原之所出鲜,则君卿退而明损上益下之仁。故位殊而禄降,卑不得援尊以为例,因分也;地殊而禄杀,寡不得引多以为辞,因势也;权设而禄平,厚者分既富之余,而薄者无食贫之嗟,因情也。夫如是,所以大穷于次,次穷于小,而国不乏,曰:穷则能变而已。百里变而七十,七十变而五十,而民不窘,曰:变则能通而已。噫!先王班禄之经,善矣哉!
立局搆体恰是三节题义法
译匹夫而拥有天下的人——二节。李模。有能够同世袭相抗衡的情况,并不是只有没有荐举这一困难。拥有天下的人,需要荐举,也需要处在承继世袭的天命之中。历来考察事实,更能看清这一点。禹把益荐举给上天,显然是把天下交给益了。但上天如果好像不接受他的荐举,那么为什么舜、禹获得天命容易,而益获得天命困难?为什么世袭之人没有荐举却被上天延续,益有德却偏偏被上天废弃?对此原因,我又能找到明显的证据。上天不愿让继承天下的人没有辅佐,所以时常把多年施行的恩泽托付给冢宰,不让匹夫终老其身。上天尤其不愿让不拥有天下的人拥有君主,所以时常让能够承继王业的君主之德承接祖先的基业,使兴废转移。把这件事说得神妙,是因为君主有荐举的权力,而天命所凭借的正是这种权力;但上天又独有废黜的权力,君主不能参与。考察古代,不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只有益如此吗?前面有伊尹、周公代替君主终身执政,后面有仲尼像尺蠖一样屈居。仲尼的德行,仍然同舜、禹一样。他的车辙足迹遍及天下,所见似乎多是桀、纣那样的君主;历次出仕求聘,最终没有遇到明主,也不能施展抱负。伊尹、周公能够征伐,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他们不是匹夫而有荐举罢了。可见拥有天下的人必定要凭借荐举。至于有德而没有荐举的人,恰好只有一个仲尼。至于德行足以超越当世,而天子又郑重地表示眷顾;荐举足以通达上天,而天下为什么仍然吝惜让他归位?这难道不是匹夫所拥有的条件与世袭者所拥有的条件,本来就交相增减吗?这难道不是使匹夫兴起的天命与使世袭者废黜的天命,本来就交替高下吗?上天为什么偏爱匹夫,为什么偏恶世袭者?大体说来,贤能就授予他地位,不贤就夺去他的权力罢了。上天宠爱、安抚世袭者,反而似乎比对匹夫更加深厚。总而言之,只有一个贤者时,不妨进行变革;贤者相继存在时,宁可主持因循。又可以说:益以前,上天似乎乐于实行揖让;益以后,上天似乎喜欢实行继承。不肖者的道路,为什么几乎同桀、纣相似?恭敬承继的后嗣,为什么偏偏不愧于舜、禹?这也是上天自行使其中的情势颠倒,而归根结底是气数所造成的,即使上天也不能参与其中,何况人能够干预吗?否则,伊尹、周公七年的辅政功业,既然同荐举相连;三朝的大德之臣,又都同仲尼一样被废弃,那是什么缘故呢?由此才知道,荐举贤人的权柄,天子必须公开、公正地掌握;如果一定要假借荐举来求取神灵相助,反而是违背天意。兴废的权力,又是天子应当俯首听从天命的地方;如果一定要压制兴盛而造成废弃,必然会违背天意。假如说禹的德行衰微了吗?那么,既然没有把仲尼安排在益的位置上,益最终却要像伊尹、周公那样终身辅政,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难道上天的德行也因为没有废黜启而衰微了吗?为什么不反复推究其中的原因呢?处处把两方面并列举出,既不相互凌驾,也不重复;构思巧妙,法度严密,不受唐荆川文章格局的束缚。大国土地不过方圆百里——三节。马世奇。考察列国的俸禄制度,可以看见先王掌握权衡的原则。俸禄虽然只有一种,但君、卿可以因国而减损,不能同样减损到大夫、士,这就是先王的权衡。为什么说它是常法呢?周朝有俸禄簿籍,诸侯废弃它,不仅在上位任意妄为以满足贪欲,而且还肆意吞并下属来文饰自己的刻薄。大概自从暴虐的君主掌握财货,世袭卿大夫执掌政权,直到下层,恩惠日薄,供养防范的制度也衰微了。试略述其制度:先王分封土地给公、侯、伯、子、男,且有大国、次国、小国的区别。制定俸禄制度,要依据爵位等级、形势,也要依据人情。依据等级来授予官位,依据形势来授予土地,依据人情来安排权力。因此君统率卿,卿统率大夫、士。职务重大,报酬就丰厚;承载的责任高,俸禄就优厚,谁能说不合宜呢?但制度又有不同:大国的俸禄,国君是卿的十倍,卿是大夫的四倍;大夫以下依次到上士、中士、下士,俸禄各有等级而大体相称。下士与在官任职的庶人相当于替人耕作,也大体相称。有人说:土地方圆百里;次国就减为大国的一半,俸禄不能不减少。因此国君俸禄为卿的十倍,卿的俸禄仅为大夫的三倍,而大夫以下仍同大国一样,为什么呢?小国又减为次国的一半,俸禄不能不进一步减少。于是国君俸禄为卿的十倍,卿的俸禄仅为大夫的两倍,而大夫以下也仍同大国一样,为什么呢?大概先王考虑列国,不只是按一家人的生计来计算;先王给列国制定俸禄,也不只是按一家人的食用来安排。财源丰足,就让君、卿进而彰明尊贵优裕的道理;财源不足,就让君、卿退而彰明减损上层、增益下层的仁德。因此地位不同,俸禄就递减,这是因为等级不同;土地不同,俸禄就减少,这是因为形势不同;权力有所设置而俸禄大致均平,厚禄者分出既有富余,薄禄者也没有无以为食的哀叹,这是因为体恤人情。正因为如此,大国比次国更富,次国比小国更富,而国家并不匮乏,这叫作穷困时能够变通。土地方圆百里可以变为七十里,七十里可以变为五十里,而百姓不困窘,这叫作变通就能够流通。唉!先王分配俸禄的常法,真完善啊!建立格局、安排体制,正好是三节题的作文方法。
耕者之所获 一节 章世纯
禄凖之耕,一代耕之义也。夫谓之代耕,则如其耕之获止耳。此制禄之道所由无滥,与先王之分制爵禄,均天下之大道也。有耕者,有不耕者,则不均;有耕而奉人者,有不耕而奉于人者,则大不均。先王之均天下也,上代下治,下代上耕,而又等代治之劳为代耕之禄,此其所以均也。此其説通于公侯天子,而其端始于以农权隶夫。农者受天子百亩之职而治地为功者也,其所受粟则其所自为矣。故虽有五等之分,食九人、八人、七人、六人、五人之别,然而从四体勤动之外,则无可以徼幸得粟之望,知无与之者也。任丰赢歉啬之报,絶无可以推委责望之心,知无靳之者也。若夫庶人在官,则不同矣。其禄则天子与之也。然果天子能与人禄乎?故天子而无故与人以禄,则与之者不安,受之者不安,所从取以为与之人又大不安。使天子而无故可与人禄,则天子得恃其私厚之恩,而无功不受事之人亦皆得生其分外之想,天子之禄穷矣。先王知其然也,故庶人在官之禄亦使其出于所自为。若曰府史胥徒,彼之百亩也;奔走干办,彼之耕获也。其烦简有等,彼之上中下也,而禄之所获则如其所食之人之数也。彼其人无鄙薄不屑之意,亦无得满望余之念,而庶人在官者亦曰:「彼与我平等也」,而不见爵禄为私厚之物,而人之分始均矣。庶人在官之禄均,则下士亦均;下士均而中士、上士以至于大夫与卿之禄皆均。彼虽不与耕者论食人而以为差之意,则一也。此先王之所以均天下而不私也。事理能见其大,文律复极其细,顺笔潇洒,不加琢链,有风行水上之势。
耕者之所获 一节 黎元寛
班禄之制,有特详于庶人者焉。葢庶人之欲多,而在官又易以巧法也。差其禄如耕者,斯可谓有制乎?先王之班爵禄也,欲以全上,而亦欲以安下,使天下之人皆得所奉于人上,而不复肯为之下,是使天下无民也。夫无民而孰为之耕?不耕而禄之所从来者絶,虽皆拟于君卿大夫之养,无益矣,而况于庶人在官者乎?先王曰:“天下甚不可无庶人,所以力于耕而为出禄之本,而公田私田之法,于此焉详。”在官又不可无庶人,所以服我事而为食禄之初,而治人食人之义,于此焉昉。此既已不可相无也,而令耕者食必以力,在官者禄过于功,则庶人孰不愿为在官?而又孰肯为耕者哉?是故事等以差,禄等以差,程其烦简如其勤惰焉,有上中下及其次之殊;量其多少如其丰俭焉,有九人、八人、七人、六人、五人之异。若是者,非以抑在官者也,以安在官者耳。夫退而可无交徧谪之忧,进而可无行侥幸之罪,此乃所为安也。在官者服于公事,而私其所入以养其父母妻子,而功亦下逮于庶人;在野者服于公田,而获其所私以养其父母妻子,而功亦上奉于官,此大畧可类也,而耕者之心又安矣。庶人之在官者安,其耕者又安,而后君不敢以玉食之耑而僣行威福之事,卿大夫不敢以衎衎饮食之容而冐犯坎坎伐檀之义,而后其禄可得而全也。禄可得而全,而后其爵又可得而持也,故以安下而全上也。此周制之大畧可言者矣。
章作从差字等而上之,其义大矣,而较疎。此「▯从」两项,庶人上主,安下説,而后推及其上,其义亦大而较密。局亦如之【原评】
文笔老洁有变化而无枝蔓
译耕作者所获得的——一节。章世纯。俸禄是按照耕作来确定的,这是代替耕作的意义。既然称为代耕,就只是如同耕作所获得的收成罢了。这正是俸禄制度不致泛滥的依据,也是先王分等制定爵位俸禄、均平天下的大道理。有耕作的人,有不耕作的人,便不均平;有耕作却奉养别人,有不耕作却由别人奉养,便是大不均平。先王使天下均平,是上层代替下层治理,下层代替上层耕作,又把治理的劳苦等级化为代耕的俸禄,这就是均平的原因。这种道理通用于公、侯以及天子,而端绪起始于以农业权衡、役使农夫。农夫接受天子授予的百亩土地,治理田地取得功效;他所得到的粮食,就是他自己劳动所得。因此,虽然有五等爵位的区别,以及一人、九人、八人、七人、六人、五人食禄的差别,但除了四肢勤劳动作之外,就没有可以侥幸获得粮食的希望,因为知道没有人会无故给予他。任凭收成丰厚或歉薄、丰足或微薄地接受报偿,完全没有可以推诿责任、责望他人的心思,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克扣他的所得。至于在官府任职的庶人,就不同了。他们的俸禄是天子给予的。然而天子果真能够随意给人俸禄吗?所以天子如果无故给予人俸禄,给予的人不安,接受的人不安,至于从哪里取来财物再给予人的人,也更加不安。假使天子无缘无故就可以给人俸禄,那么天子便能够依仗自己偏私厚待的恩惠,而那些没有功劳却不承担事务的人也都能产生非分的想法,天子的俸禄就会耗尽。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官府任职的庶人的俸禄,也使它出自他们自己所做的事情。比如说,府、史、胥、徒的职务,就是他们的百亩田地;奔走办理事务,就是他们的耕作收获;事务有繁简等级,就是他们的上、中、下等;至于俸禄所得,则按照他们所供养的人数来定。他们没有鄙视、不屑从事这些工作的意思,也没有贪得无厌、想要多得余利的念头;在官府任职的庶人也会说:“他和我地位平等。”这样,他们就不把爵禄看成可以私自厚待人的东西,人的分际才开始均平。庶人在官的俸禄均平,下士也就均平;下士均平,中士、上士直到大夫和卿的俸禄也都均平。他们虽不像耕作者那样以供养人数来论定食禄,却同样具有按等级区别的原则。这就是先王均平天下而不偏私的原因。事理能够看出宏大处,文法又极其细密;行文顺畅潇洒,不加雕琢锤炼,有风行水上的气势。耕作者所获得的——一节。黎元宽。分配俸禄的制度,对庶人尤其规定得详细。大概庶人的欲望较多,在官府任职时又容易巧立名目、钻制度的空子。像耕作者那样区别他们的俸禄,这可以称为有制度吗?先王分定爵位俸禄,是想保全上层,也想安定下层,使天下人都能获得上层的供养,而不再愿意居于下位;如果这样,天下就没有百姓了。没有百姓,谁来耕作?不耕作,俸禄的来源断绝,即使都仿效君、卿、大夫的供养,也没有用,更何况是在官府任职的庶人呢?先王说:“天下不能没有庶人,因为他们努力耕作,是发放俸禄的根本;公田、私田的制度,也由此得到详细规定。”官府中又不能没有庶人,因为他们服事公务,是取得食禄的开始;治理人、供养人的道理,也由此发端。既然二者不可彼此缺少,却让耕作者必须靠力气取得食物,而在官者所得俸禄超过功劳,那么庶人谁不愿意做在官者,又有谁肯做耕作者呢?所以事务按繁简分等,俸禄也按等级区别;事务的繁简要依照勤劳和懈怠来衡量,有上、中、下以及其次等的差别;俸禄的多少要依照收成的丰歉来衡量,有食禄九人、八人、七人、六人、五人的区别。这样做不是为了压抑在官者,而是为了安定在官者。这样,退居下位时可以没有交相受责的忧虑,进居上位时也可以没有行使侥幸之术的罪过,这才叫作安定。在官者服事公事,把所得私下用于供养父母、妻子和儿女,而功效也下达于庶人;在野的耕作者服事公田,把自己的收获用于供养父母、妻子和儿女,而功效也向上奉献给官府,这些大体可以类比,于是耕作者的内心也安定了。庶人在官者安定,耕作者也安定,然后国君才不敢凭借玉食的专享而僭越行使威福之事,卿大夫才不敢凭借和乐饮食的姿态而冒犯《坎坎伐檀》所说的道义,这样以后,他们的俸禄才可以保全。俸禄能够保全,爵位也才能够守持,所以这是用安定下层来保全上层。这就是周代制度大略可以说明的地方。章世纯的文章从“差”字着手,逐层推进,意义宏大,但较为疏略。这篇文章“▯从”两项,以庶人为上,以安定下层为主旨,然后推及上层,意义同样宏大而更加严密;文章格局也是如此。【原评】文笔老练洁净,有变化而没有枝蔓。
充类至义之尽也【其一】陈际泰》
有精于充类者,诸侯始危矣。夫充类至义之尽,而类无所充,即诸侯无所遁矣。故天生充类之君子,所以治诸侯也。且君子之为论也,始于天下之至粗,而终于天下之至精。粗以全天下之中人,精以绳天下之王侯、君公与世之贤人君子,使之自爱以不敢自弃于薄物细恶。吾今有以治诸侯矣,吾今又有以恕诸侯矣。治之者,将以责之也;恕之者,将以哀之也。夫诸侯日以治盗为事,而不自以为盗者,以为盗一类也已,又一类也。使蚤知已之类,不复自异,将盗不听其治,已亦不暇治之矣。为世无充类者,以其类告之也。抑诸侯日以诘盗之非,而不自以为非者,以为盗不义者也已,制义者也。使蚤知已之义不足以相胜,将盗反诘其非,已亦无缘非之矣。为世无精义者,以其类中之义之所尽者告之也。圣贤之为教也,盖甚重乎天下之诸侯也。有诸侯之分,其职而后王统尊;使轻之,不得列于维城之类,则盗贼小人皆得执其教谏之权。列国之权轻,而防扈之徒必且公行于天下而不可禁御。故无诸侯,非天下之小故也。是故隂藏其不可之实,而阳予以可居之名。若曰:彼之为事,充类至义之尽而后有之,不然固安然无恙也。此义行,故虽暴征横敛之主,无损于为君。抑圣贤之为敎也,盖亦甚欲警畏乎天下之诸侯也。有君子之议其后,而后王道存。使纵之得自逞其有国之资,则名号威权皆可生其理义之説,纵横之势盛,而犯顔之众必且交争于事后而不可复伸。故诸侯无所以耻之,亦人主之大不幸也。是故深没其文于经传纪载之间,以全其分,而旁见其义于学士大夫之口,以愧其心。若曰:彼之所为,苟充类至义之尽,将有不忍言者,非但头防箕敛如世俗云云也。此义行,故虽赫声濯灵之君,有时而为盗。所谓始于天下之至粗,而终于天下之至精者也。
本指是明其非,盗语气是明其所以谓盗。通体只此一反一覆。原评云:「纵处能擒,旁见侧出,一笔转折,仍如题位。」信得其行文之妙。
为之兆也 陈际泰
圣人急用世,故有自见其端者焉。夫兆者,圣人所以示其可用之端也。兆未尝见,而怪天下之不用已,则圣人所以处已者固未尽矣。且君子用世,必有其端,端之毕着也,遂为事功,缘权位时日而后致之。而要其始发甚微,虽甚微而生平事业之本固可以相窥矣。故圣贤用世,必先见其端。夫孔子之猎较也,岂遽以此为谢责之事?又岂竟以此为无意之举?生平所为,成于性而学于师者,不能遽见也。而要所为道术源流之大较已如此矣。即生平所为矫易流俗而崇济生民者,不能尽行也。然而所为政治规模之大凡已如此矣。凡身之所见用者,以国人之不见疑也。国人之见疑,非疑其太卑,疑其太高也。如是道不得行矣。何者?孔子絶俗之目,久为世之所共惊,一旦入人之国,事事而更之,当无能靖之理,而不谓与众委蛇如此也。此非众所知也。即鲁人皆在其术中,若曰平日所疑为临物太峻者,今竟何如此?微示其可用之端者一矣。凡身之见用者,以主之不见疑也。人主之见疑,非疑其革俗而不能,因其常疑其革俗而不能妙其变也。如是道亦不得行矣。何者?孔子迂濶之行,久为上之所深患,一旦矫国之陋,介介而争之,岂为善变之权?而不谓轻相转移如此也。此并不露此意也。即鲁君亦在其度内,若曰平日所疑为适用或踈者,今竟若何?此微示其可用之端者二矣。而以不事道议之,大非也。道非有定名也,吾执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传者,急急而致之君若民之间,安知无卑卑无甚高论之拒曰道术真不谐矣。若是则已与天下交任其责,而孔子不然,人以奚不去议之,大非也。去亦用之不难也。吾持之齐之衞之楚之所行者,汲汲而施之父若母之国,要亦相病其无由,由不忍去之。思曰执持尚如故也。若是则已先天下自塞其机。而孔子不然。夫猎较,微事耳。即孔子神其用于去猎较,亦微举耳。然而用事于鲁之半绪见,即用事于鲁之全体亦见。何者?端固已着于此也。夫正大之端,平易之端,与神化不测之端,皆于是乎在。甚矣,孔子之无负于世也。若孔子婉于求用而竟不用,天下后世必有任其责者矣。
中幅描冩曲畅,足以发难显之情。作者长篇精神,每结聚两股,余多不甚经意,学者宜善取其精。
译把同类事物推展到义理的极致。【其一】陈际泰。有精于推类而把义理推到极致的人,诸侯就开始危险了。把同类事物推展到义理的极致,如果没有任何同类事物可以再推展,诸侯就无处逃避了。所以天生出善于推类的君子,是用来治理诸侯的。况且君子立论,开始于天下最粗浅的事物,结束于天下最精微的道理。粗浅的部分用来保全天下的中等之人,精微的部分用来约束天下的王侯、君公以及世上的贤人君子,使他们自爱,不敢因为轻微细小的恶行而自我放弃。这样,我现在有治理诸侯的方法了,也有宽恕诸侯的方法了。治理他们,是要责备他们;宽恕他们,是要哀怜他们。诸侯天天以治理盗贼为职事,却不认为自己也是盗贼,是因为他们认为盗贼只是一类人,而自己又是另一类人。假使他们早知道自己也属于这一类,不再把自己看作不同,那么盗贼将不听从他们的治理,他们自己也没有工夫治理盗贼了。世上没有能够推类的人,所以要把这一类道理告诉他们。又如诸侯天天责问盗贼的错误,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误,是因为他们认为盗贼是不义之人,而自己是制定义的人。假使他们早知道自己的义不足以胜过别人,那么盗贼反过来就会责问他们的错误,他们自己也没有理由去非难盗贼了。世上没有能够穷尽精微义理的人,所以要把同类事物中义理的极致告诉他们。圣贤施行教化,大概非常重视天下的诸侯。诸侯有其应有的等级和职分,王者的统绪才因此尊贵;如果轻视诸侯,使他们不能列入藩篱屏障之臣的行列,那么盗贼小人都能掌握教诫劝谏的权力。列国的权力一旦轻微,骄横跋扈之徒必将公然横行天下而无法禁止防御。所以没有诸侯,并不是天下的小事。因此,圣贤把诸侯不可以如此的实际内容暗藏起来,表面上却给他们一个可以安居的名义。好像是在说:他们所做的事,要等到把同类事物推到义理的极致以后才会成为那样,否则本来安然无恙。这种道理能够实行,所以即使是暴虐征税、横征暴敛的君主,也不损害其作为君主的名分。另一方面,圣贤施教,大概也非常想使天下诸侯警醒畏惧。有君子在其后议论,他们身后的王道才能保存;如果放纵他们,让他们任意施展拥有国家的资本,那么名号和威权都可以产生一套为自己辩护的义理说法,纵横的势力强盛,而冒犯君颜的人必将事后交相争论,不能再伸张正义。因此,诸侯没有可以感到羞耻的地方,也是君主极大的不幸。所以把其中的文章深深埋藏在经传、史书的记载之间,以保全诸侯的名分;又从学士大夫的言论中旁敲侧击地显现其义理,以使诸侯内心惭愧。好像是在说:他们所做的事,如果推类到义理极致,将会出现不忍明言的后果,并不只是世俗所说的苛刻征发、横征暴敛之类。这种道理能够实行,所以即使是声名显赫、神威昭著的君主,有时也会成为盗贼。这就是所谓开始于天下最粗浅之处,最终达到天下最精微之处。正文的本意在于说明他们的错误,盗贼的话则在于说明他们为什么被称为盗贼。全篇只是这一正一反、反复推进。原评说:“纵然放纵之处也能擒住要害,从旁显现、侧面推出,一笔转折,仍然像题目本身的位置。”确实表现出了这篇文章行文的巧妙。作为它的征兆。陈际泰。圣人急于出来经世,所以有时会自行显露出端倪。所谓征兆,是圣人用来显示自己可以被任用的端倪。征兆还没有显现,却责怪天下不任用自己,那么圣人安置自己的方式本来就还没有完备。况且君子要经世,必定有它的端倪;端倪完全显著之后,才成为事功,还要凭借权位和时日才能实现。然而考察它最初的发生,十分微细;即使十分微细,一个人一生事业的根本也固然可以由此窥见。因此圣贤要经世,必先显露出端倪。孔子参加打猎后较量猎物,难道立即把这件事当作辞谢、责难的事情吗?又难道竟然是毫无用意的举动吗?他一生所做、因本性而成并从老师那里学习来的事业,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显现。但总的说来,他所做的道术源流的大概已经如此了。即使他一生中想要矫正、改变流俗而崇尚救济百姓的事业,也不可能全部施行;然而他所要实行的政治规模大体已经如此。凡是他自身显现出可以被任用的地方,都是因为鲁国人对此没有看出而产生怀疑。鲁国人怀疑他,并不是怀疑他太卑下,而是怀疑他太高远。这样,道就不能施行了。为什么呢?孔子超绝流俗的眼光,长久以来一直为世人共同惊异;一旦进入别人的国家,事事都要改变它,当然不可能有使众人安定的道理;但他却不这样做,反而如此委曲随顺众人。这不是众人所能知道的。即使鲁国人都处在他的策略之中,也会说:平日所怀疑的是他临事待物过于严峻,如今为什么竟然这样做?这便是他微微显示可以被任用的端倪之一。凡是他自身显现出可以被任用的地方,也是因为没有受到君主的怀疑。君主怀疑他,并不是怀疑他想改变风俗却做不到,而是因为君主一向怀疑他改变风俗却不能巧妙地改变方法。这样,道也不能施行。为什么呢?孔子迂阔的行为,长久以来一直是君主深为忧虑的;一旦要矫正国家的陋习,便耿介地争辩不已,哪里是善于权变呢?但他却不这样,反而如此轻巧地彼此转移、改变。这也没有显露出他的真实意图。即使鲁君也在他的尺度之内,也会说:平日怀疑他有时适用、有时疏阔,如今究竟怎么样?这便是他微微显示可以被任用的第二个端倪。至于说他不以道来议论事务,那是大错。道并没有固定的名称;我所执持的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传下来的道,急切地要把它施行于君主和百姓之间,怎么知道不会有人以浅陋而又没有高深议论为理由拒绝说:这种道术实在不合时宜!如果这样,就已经同天下交相承担责任了;而孔子不是这样。有人却议论为什么不离去,这是大错。离去以后再任用他也并不困难。我所坚持的,是在齐、卫、楚等国实行的道,急切地施行于父母之邦;归根结底,只是因为痛惜它患病,却找不到救治的途径,所以不忍离去。心里想:他所执持的仍然像从前一样。如果这样,就已经先于天下堵塞了自己的机会。但孔子不是这样。参加打猎后的较量,只是一件小事;即使孔子把自己被任用的神妙之处寄托在不再参加这种较量上,也只是略微举动。然而,从他在鲁国处理事务的半点端绪中,已经可以看见他治理鲁国全部事务的情形。为什么呢?端倪本来已经显露在这里。正大之道的端倪,平易之道的端倪,以及神妙变化、不可测度的端倪,都在这里。孔子对世人的责任实在太无亏负了。假如孔子委婉地求取任用而最终没有被任用,那么天下后世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个责任。文章中段描写曲折而畅达,足以抒发难以显露的情感。作者写长篇文章的精神,往往每到结尾就收束成两股,其余地方多不十分用心,学习者应当善于取其精华。
位卑而言高 一节 罗万藻
臣无罪而不足以劝耻之而已。葢贫仕之情,不在立朝行道者之事也。故位卑言高之罪,罪累上也。且人主之礼,其大臣也,罪不及焉。非难于罪大臣也,寛之以自责之路,而动之以耻。故大臣之以无罪而辱,有不如小臣之以有罪而荣也。夫大臣何可一日不为行道计也?道既已行矣,古人犹有飏言载赓之风,以动色于防康,而不忍效小臣之为。立朝已无愧矣,古人犹有明农复辟之事,以风示其防退,而不贪立朝廷之上。世之衰也,大臣不言,故小臣言之。大臣不能言,复不能退,故小臣愈益言之而愈益攻之。人主不得已而治之以其法,大臣不自安,更穷之以其私。是故位卑言高之臣,往往以不免也。顾其立人之本朝而道不行,独何也?夫人主禁小臣之言,而予大臣以功名之全,纤悉于小臣之罪,而寛大臣以不待督责之意,此所谓动之以耻也。今不念其道之不行,复不思其身之宜退处具瞻之地,而隐情惜已,以发天下痛哭流涕之狂居风节之总,而持禄固身,以授言者窒隙蹈瑕之路。故吾谓位卑言高之罪,罪累上也。其累上奈何?耻之也。乃知立朝轻重,何常之有?彼功名进取之士,勇于为人,而疎于自量,更何所爱?吾谓使人主尊此能言者而立于朝,则天下事之当言者必日闻于前;使人主赏此能言者而不之罪,则天下士之能言者必复接踵而进,而人主难之讽大臣自处之道也。彼立朝者而不知耻何哉?
此节只是辞尊居卑两句注脚,非责大臣逹不离道也,借题摅发胸臆,剀切之防,出以蕴借,风流在作者稿中不可多得【原评】
乃若其情 三节 路振飞
决性之情者,并辨性之才焉。夫可为善,则其情也;为不善,则不能尽其才也。何疑性哉?孟子曰:「天下无能为善之人,而性掩;天下无不可为善之人,而性彰;天下无可为善而不能为善之人,而性决。」不为不善之借口,即如言性者之纷纷,岂非以不善之去善,倍蓰无算哉?而吾以为此,第当于得性失性之后,别其尽不尽,不当于含情降才之先,别其有不有何也。极天下不情之事,至不善而止;极天下不才之事,至为不善而止。则未有执不情之情,而可溷性中自有之情者;且未有因不才之才,而可罪性中自具之才者。若其情,而何容不求也?若其才,而何容不尽也?求乍见怵惕之情,而保四海之才尽;求不屑嘑蹴之情,而辨一介之才尽;求长而敬、生而直之情,而防通一世、权衡千古之才尽。吾固于其可以为善验之,而信性善也。皆恻隐,则皆仁;皆羞恶,则皆义;皆恭敬、皆是非,则皆礼、皆智。而后知可仁、可义、可礼、可智者之举,皆性也。吾更于所以为不善究之,而益信性善也。不思恻隐,则失仁;不思羞恶,则失义;不思恭敬、不思是非,则失礼、失智。而后知铄仁、铄义、铄礼、铄智者之举,非性也。能尽,则为尧、为舜、为文、武,其去不善也无算。苐达才之量,以返情之初,而性原不增;不能尽,则为瞍、为象、为幽、厉,其去善也亦无算。苐汩情之体,以阻才之用,而性原不减。安得罪不能尽之才?即其才而反诬可为善之情,非其情哉!子得吾説而思之,彼三説者,止存其可以为善之一言可也。
按部整伍,其制胜尤在中间。求其情而才尽一段【原评】
挈其要领,贯通首尾,一因乎理势之自然,非屈题就裁者可比。
译地位卑下却言论高远——一节。罗万藻。臣下没有罪过,只是不足以用来劝人、使人知耻罢了。大概贫寒出仕者的情形,不是立于朝廷、推行道义的人所应做的事。因此,地位卑下而言论高远的罪过,罪责会牵累到上位者。况且君主对待大臣的礼遇,即使有罪也不牵连他的家族,并不是难以治罪大臣,而是宽容他,为他留下自我责备的道路,用羞耻来触动他。所以大臣即使无罪而受辱,也有不如小臣有罪却得荣的地方。大臣怎么可以一天不替推行道义谋划呢?道既然已经施行,古人还会有扬言相告、反复唱和的风气,以此在朝廷上触动君主,而不忍仿效小臣的行为。已经立于朝廷而无愧了,古人还会有明白表示务农、恢复退处的事情,以此劝示知止退处,不贪恋站在朝廷之上。世道衰败,大臣不进言,所以小臣替他们进言;大臣不能进言,又不能退处,所以小臣更加进言,也更加攻击他们。君主不得已,便按法律治罪小臣;大臣不自安,又从私下加以穷究。因此,地位卑下而言论高远的臣子,往往不能免罪。可是,让他们立在君主朝廷之中而道义却不能实行,这究竟是为什么?君主禁止小臣进言,而保全大臣的功名;对小臣的罪过纤悉必究,却宽待大臣,不要求他们时时受到督促责罚,这就是用羞耻来触动他们。如今他们既不考虑道义不能实行,又不思量自己应当退处在众人瞻仰的位置,却隐藏真实情感、爱惜自身,发出令天下痛哭流涕的狂妄言论和风节之论,同时守住俸禄、保全自身,给进言者留下寻找缝隙、抓住瑕疵的机会。所以我说,地位卑下而言论高远的罪过,罪责会牵累上位者。牵累上位者怎么办?就是使他知耻。由此可知,立于朝廷的轻重,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呢?那些追求功名、谋求升进的人,勇于替别人做事,却疏于估量自己,还有什么可爱惜的呢?我认为,假使君主尊重这个能进言的人,让他立于朝廷,那么天下应当进言的事情必定每天都能听到;假使君主奖赏这个能进言的人而不治他的罪,那么天下能进言的士人必定会接踵而来。这其实是讽劝大臣自处之道。那些立于朝廷的人为什么竟然不知道羞耻呢?这一节只是“辞去尊位而居于卑位”两句的注脚,并不是责备大臣通达事理而不离开道义;只是借题发挥胸中的感慨,言辞恳切,写得含蓄有致,风流之笔在作者的文章中实在不可多得。【原评】至于他的情感——三节。路振飞。判断一个人的性情,就要同时辨明他的才性。能够做善事,就是他的真实情性;做不善的事,只能说明他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哪里值得怀疑人的本性呢?孟子说:“天下没有不能行善的人,只是本性被遮蔽了;天下没有不能行善的人,而本性就彰显了;天下没有想行善却不能行善的人,这就足以断定他的本性了。”这不是为不行善寻找借口。像那些纷纷议论本性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把不善与善相比较,差距大到无可计数吗?而我认为,这只应当在得到本性或失去本性之后,辨别他有没有充分发挥本性;不应当在情感尚未显露、才性尚未下降之前,先辨别它到底存在不存在。把天下最不合情理的事情推到极点,也不过止于不善;把天下最没有才性的事情推到极点,也不过止于作恶。这样,就没有人可以拿不合情理的情感来混淆本性中本来具有的情感;也没有人可以因为没有发挥才性,就责罪本性中本来具备的才能。既然是他的真实情感,怎么能不设法求得它?既然是他的才性,怎么能不使它充分发挥?要寻求初见孩子将要跌入井中时那种惊惧怜悯的情感,使治理四海的才能充分发挥;要寻求不屑于用脚踢来给予食物的情感,使对一丝一毫利益的辨别才能充分发挥;要寻求年长而尊敬、年幼而正直的情感,使通达一世、权衡千古的才能充分发挥。我本来就从他能够行善这一点加以验证,从而相信人性本善。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就人人都有仁;人人都有羞恶之心,就人人都有义;人人都有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就人人都有礼、都有智。然后才知道能够成为仁、义、礼、智之人的举动,都是本性。再从人为什么会作恶来追究,就更加相信人性本善。不思考恻隐之心,就会失去仁;不思考羞恶之心,就会失去义;不思考恭敬之心、不思考是非之心,就会失去礼、失去智。然后才知道损伤仁、损伤义、损伤礼、损伤智的举动,并不是本性。能够充分发挥本性,就能成为尧、舜、文王、武王;他们远离不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只是才性得到发挥,足以使情感回复到最初的状态,而本性本来没有增加。不能充分发挥本性,就会成为瞽瞍、象、幽王、厉王;他们远离善,数目也多得无法计算。只是情感的本体受到扰乱,从而阻碍才能的作用,而本性本来没有减少。怎么能责罪没有充分发挥的才能?竟然根据这种才性,反过来诬蔑能够行善的情感,难道那还算是他的真实情感吗?你得到我的说法后加以思考,那三种说法,只保留其中“人能够行善”这一句话就可以了。按部就班、整齐编排,文章取胜尤其在中段。探求人的真实情感而使才性充分发挥的一段。【原评】抓住纲要,贯通首尾,一切都依据义理和形势的自然发展,不是勉强迁就题目、削足适履的文章所能相比。
乃若其情 二节 黄淳耀
合情才以溯性,其善着矣。夫情才非性,而皆出于性也。其善若此,其无不善若彼,奈何敢于诬性耶?昔者孟子之论性,与孔子异。孔子之説理气叅焉者也,故其言曰「相近」。孟子之説论理,不论气者也,故其言曰「性善」。然置气不言,而天下之辨起矣。则仍即其流行运用于气之中者言之,而立教乃可无弊。答公都子曰:「天命之谓性,性动而有为之谓情,性具而能为之谓才。夫性浑然在中,可以理推,而不可以迹求者也。人亦安能尽识哉?乃若情也者,动乎天机,着乎心本,览隂阳而知太极之动,观清浊而知流水之源,断断如也。今夫饥而欲食,壮而欲室,此人所谓情也,而不可谓之情。盖尝屏万物而示之以善,不啻身之于痛痒,不待教而知矣。得意则喜,见犯则怒,此人所谓情也,而不可谓之情。盖尝杂万物而进之以善,不啻口之于甘苦,不移时而别矣。由此以溯之于性,性善也,故情亦善也。此从本逮末之论也。情善也,则性亦善也。此推见至隐之説也。故曰善也。若夫为不善,则亦有之,缘机逐物而自放于昏逸之地,在今名之曰「暴弃之民」,反道背德而甘即于顽嚚之间,在古名之曰「不才之子」。乃一旦举而诿之曰「此才罪也」,呜呼,其然哉?大钧赋物,一实万分,既授以冲漠之精,即并授以达此至精之具,谓有赢缩其间,则是择圣人而尽予之才,择贤人而多予之才,择中人而恡予之才也。二五顺播,形开神发,既畀以妙合之理,即并畀以翼此至理之资,谓有异同其间,是有以处夫终身不善之人,而无以处夫始善终恶之人,与夫始恶终善之人也。才且无不善如此,而况于情?情且无不善如此,而况于性哉?然则不善孰为之?曰气为之也。在天之气,无善恶;在人之气,有善恶。然情可为善也,乃有放杀君父而自以为是者,是情为气变矣。才固无不善也,乃有始生之日,而知其灭族者,是才为气变矣。吁!合气与理,而后可以明道,可以辟邪也夫。
朴直老当,无一字含糊。此处“才”字,孟子从性善一滚説下,只在理上论,未曾论到气。程子之説,从言外补入,最合。一夹发,便失语气【原评】
梏之反覆 二句 章世纯
良心之竟失,则其害深也。夫仁义诚有根之良也,仁义固终不絶于人心也。然其如此反覆者,何哉?且以天下仁义之人少,而不仁不义之人特多也。盖性善之説,几无以解于天下矣。本善者不宜有不善也,而固有之者,解在乎梏亡也。而梏亡之説,亦无所解于吾性矣。有根者不宜受夺也,而受夺者,解在梏之反覆也。物之害心,非一害之而已也。一害之而即已,则必无有能害者矣。心之受害,非一受害而已也。一受害而即已,则亦无有见害者矣。惟其相寻于无己,则其道为习。至习至,则久久而心与狃矣。夫天下岂有久于吾性者哉?生而禀之以至于今日,亦以成故矣。今之来者,亦以狎至而积累于岁月,因以相胜,则夫向之久者亦不足以当也。夫后来者尤据于念所甘也。惟其相累于至久,则其类且众。至众至,则多多则物力强矣。夫天下又岂有多于性者哉?自一良而演之以至于百善,亦已有类矣。今之来者,亦以累积而大得其朋从,因以相倾,则夫向之多者亦将不足以敌也。夫后来者尤乘于见所用也。于是乗清夜而养者,至此不能养也。何也?清夜亦梏亡之时也。觉之所习,梦亦同趣而扰扰之境,不复置于向晦晏息之防。于是乘清夜之余而见者,至此亦不能见也。何也?清夜之余,亦梏亡之余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而重隂之人不复能受天地清阳之气。如是而犹有存者哉?若不至于反覆相梏而遂失者,则不得谓之性矣。言性则本之者深也。逮夫势穷理极而不能不夺也,此深者之事也。至于反覆而不失者,则亦不得谓之性也矣。言性则其变化神也。逮夫易物相习而亦能与之为用也,此又神者之事也。知此説者,可与论心矣。
朱子云:「反覆,非颠倒之谓,盖有互换更迭之意。」中二股形容得出。梏之反覆,即顶上旦昼之所为,不足以存。非气不存,谓所息有限,不敌梏亡之众,遂不足养其仁义之心耳。文中「清夜」亦梏亡之时,云云。朱免太过【原评】
译至于他的情感——二节。黄淳耀。把情感和才性合在一起追溯本性,本性的善就彰显出来了。情感和才性不是本性本身,却都出自本性。它们的善既然如此,它们的不善又是那样,怎么敢诬蔑本性呢?从前孟子论述本性,与孔子的说法不同。孔子的学说把义理和气禀都包括在内,所以他说“相近”;孟子的学说只论义理,不论气禀,所以他说“性善”。然而把气禀置之不论,天下的争辩就由此产生了。于是仍然应当就义理在气禀中的流行运用来谈论,这样建立教化才可以没有弊病。孟子回答公都子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本性;本性发动而有所作为叫作情感;本性具备而能够有所作为叫作才性。人的本性浑然存在于内心,可以用义理推知,却不能从外在迹象寻求,人又怎么能完全认识它呢?至于情感,它发动于天机,显露于心的根本;观察阴阳,就能知道太极的发动;观察清浊,就能知道流水的源头,清楚明确。如今饥饿而想吃东西,成年而想成家,这些是人们所说的情感,却还不能称为真正的情感。因为曾经排除万物,只把善显示给他看,那就如同身体感受痛痒一样,不待教导便能知道。得意便欢喜,受到侵犯便愤怒,这些是人们所说的情感,却还不能称为真正的情感。因为曾经把万物交杂在一起,以善引导他进入其中,那就如同口舌辨别甘苦一样,不需片刻便能分辨。” 由此追溯到人的本性,既然本性是善的,所以情感也是善的。这是从根本推及末节的论说。情感是善的,那么本性也就是善的。这是从可见之处推究到最隐微之处的说法。所以说本性是善的。至于有人做不善之事,也确实存在:他们因受到机缘牵引、追逐外物,任意放纵自己而陷入昏昧安逸的境地,今天称作“暴弃之民”;他们违背正道、背弃道德,甘愿同顽固愚昧之人为伍,古代称作“不才之子”。如果竟然有一天把这一切推诿说成“这是才智的罪过”,唉,难道真是这样吗?天地造化赋予万物,本质虽一而分化为万殊;既然赋予人冲虚淡漠的精气,也同时赋予了通达并实现这种至精本性的资质。若说其中还有多少差别,那就等于说天地选择圣人而把才智全给了他,选择贤人而多给了他才智,选择中人而吝惜给他才智。阴阳二气顺序播布,形体开张,精神发动;既然赋予了形神妙合的道理,也同时赋予了辅助这种至理的资质。若说其中存在差别,那就是能够安排终身不善的人,却不能安排先善后恶的人,以及先恶后善的人。才智尚且没有不善如此,何况情感呢?情感尚且没有不善如此,何况本性呢?那么,不善究竟是谁造成的?回答说:是气造成的。天地间的气本来无所谓善恶;在人身上的气,却有善恶。然而情感本来可以趋于善,竟有放逐、杀害君主和父亲还自以为正确的人,这是情感被气改变了。才智本来确实无不善,竟有人在出生之日就显露出将来灭族的征兆,这是才智被气改变了。唉!把气与理合起来,才可以阐明正道,排斥邪说啊!文字朴实正直,老练稳当,没有一个字含糊。这里的“才”字,孟子顺着性善一路说下来,只是在理上论述,还没有谈到气。程子的说法,是从言外补充进去的,最为贴切。一夹杂发挥,便失去了原文的语气。【原评】《梏之反覆》 二句 章世纯 良心最终完全丧失,其危害就深重了。仁义确实是有根基的善心,仁义本来终究不会在人心中断绝。然而它为什么会这样反复变化呢?姑且从天下仁义之人少,而不仁不义之人特别多说起。这样看来,性善之说几乎无法向天下人解释了。本来善良的性,不应当有不善,但实际上却有了不善,其原因就在于良心被桎梏而亡失。可是,关于良心被桎梏亡失的说法,对人的本性又同样无法解释。有根基的东西不应当被夺去,但既然会被夺去,其原因就在于桎梏反复发生。外物损害人心,并不是损害一次就停止了;如果损害一次便停止,那么必定没有什么能够真正造成伤害。人心受到伤害,也不是只受害一次便结束;如果受害一次便结束,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显现出受害的人了。只是这种损害接连不断、没有止息,于是便成为习惯。习惯到了极点,日久之后,心也就同它亲狎熟习了。天下哪里有比人的本性更长久的东西呢?人生下来便禀受本性,一直到今天,也已经形成旧习了。后来产生的欲念,又因习狎而在岁月中不断积累,彼此相互胜过,那么先前积久的力量也就不足以抵挡了。后来形成的事物尤其凭借心中所甘愿的念头。正因为彼此累积到了极其长久的程度,它们的同类便越来越多;多到极点,数量越多,外物的力量也就越强了。天下又哪里有比本性更多的东西呢?从一个善念推演到一百种善行,也已经形成同类了。后来产生的欲念,又因不断积累而获得许多同党,彼此倾轧,于是先前积聚的众多善念也将不足以抵敌。后来产生的欲念尤其凭借眼前所见、所能利用的事物。于是,趁清静夜晚涵养心性的人,到这一步也不能涵养了。为什么呢?清夜也是良心被桎梏亡失的时候。清醒时所习染的东西,在梦中也沿着同一趋向,使心处于纷扰境地,再也不能把心安置在天将昏暗、安静休息的防护之中。于是,趁清夜余暇而有所见的人,到这一步也不能见了。为什么呢?清夜的余暇,也是良心被桎梏亡失的余暇。鸡鸣便起,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而被深重阴气笼罩的人,已不能再接受天地清阳之气。这样下去,难道还会有本性留存吗?如果不是经过反复相互桎梏而终于丧失,就不能称作本性;说到本性,就是说其根本深厚。等到形势穷尽、道理极端,终于不能不被夺去,这是根本深厚之物的情形。至于经过反复而仍不丧失,那也不能称作本性了;说到本性,就是说它的变化神妙。等到改变外物、同外物相互习染,并且还能利用外物,这又是神妙之物的情形。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同他谈论心了。朱子说:“反覆,不是颠倒的意思,大概有相互更换、交替发生的含义。”中间两段把这种情形描写得很形象。“梏之反覆”,就是承接上文所说白天一再侵扰本心,使本心不足以保存。并不是说气完全不能保存本心,而是说气息休养的力量有限,抵不过桎梏亡失之物的众多势力,于是不足以涵养仁义之心。文中说“清夜”也是桎梏亡失的时候,等等。朱子未免说得太过。【原评】
养其大者为大人 金 声
有大人之体存乎养而已。夫体之大者,大人之具也。养之斯为大人,岂可以不考哉?孟子曰:「养道之不可不讲也,则人品系焉。」人未有能自爱者也,而茍能自爱,则其赅而存者,非必有以异乎天下之人也,而养已操其胜矣。奈何以小害大,以贱害贵,而为小人耶?百体之在人身也,犹众人之在天地也。人身之贵大体,亦犹天地之独贵大人也。养其大者为大人,已大非能自大也,无以养之,犹▯然者耳。今将肆力焉,极其所能至,而莫之敢损也。大无尽,养亦无尽。吾目不能窥所未见,耳不能察所未闻,手足不能拮据于所未到,而恃此一物者,遂有以周宇宙而无困匮之患,则变化无方之人也。大本自大也,无以养之,亦遂有漏焉耳。今将保防焉,坚其所有余,而莫之敢放也。大无加,养亦无加。吾情且不能以自定,欲且不能以自足,血气筋力且不能以自守,而存此一物者,遂有以涉末流而立万物之防,则范围无外之人也。是故有得志于时之大人,则所谓养尊而处优也。以天下奉一人,亦何取不多?何用不宏?而皇皇乎其大者焉。甚者宵旰以为勤,夙夜不遑,处人以为自薄也,而不知危微精一,固已判人禽于方寸之地。有不得志于时之大人,则所谓优游以卒岁也。置一人于天下,亦何飱可素?何位可尸?而孳孳乎其大者焉。甚者饥渇不以害,安饱无所求,人以为不堪也,而不知动心忍性,固已决生死于忧乐之闗。盖惟有人焉,养其大而天下仰以托命,彼小人者,始得以安然自豢于冠裳礼乐之中。亦惟有人焉,养其大而天下赖以观化,彼养小者,犹不至荡然自暴于日用饮食之外。养身者念之,大人岂可不为哉?
养小定失大,养大却举小,此义发得圆足【原评】作者凡言心性,言忠孝节义,生民疾苦,衰俗顽薄之文,有心者读之,必自慙自惧,且感且奋。盖性体清明,语皆心得,故诚能动物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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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交物 二句 吴 云
物有为所引者,当知其受蔽之原矣。夫既已交之而不能不引也,孰主张是而令其受蔽若此乎?且物不能以治物,故宰万物之化者,必在无物之体。然非所论于耳目之官也。夫耳目之官,哲谋所运也,聪明所出也,安得仅泥之为物而既不思而蔽乎?物安得不谓之物也?吾于其蔽之之象而想其进而交者焉,吾于其受蔽之处而想其引而出者焉。盖谓之物,则皆有形也,皆有欲也。两有形,似乎相格;两有欲,无不相交矣。谓之物,则皆滞于实也,皆逐于幻也。以实相迎,则交之者遇境即投;以虚相逐,则引之者无境不出矣。独居之地,未尝有睹有闻;而不睹不闻之中,憧憧者是何物乎?若或交之,而憧憧者果在吾耳目前也,此时虽欲不睹而不能不睹,虽欲不闻而不能不闻。若其质任自然之势也,平旦之时亦尝收视返听。而收视返听之处,扰扰者是何物乎?恍惚交之,而扰扰者若皆吾故物也。此时不能不视而犹恐视之不多,不能不听而犹恐听之不尽者,亦其一往难穷之机也。是以交之时犹一境也,而一交而即引,则一境之中即生千百境。盖去而不复返,不能待此境之尽后见彼境之来也。交之时犹当境也,而随交而随引,则目前之境皆或过或来之境。盖往而无所停,并不能留瞬息之余地定目前之应迹也。吾求其所谓天聪天明者,无有也,引之而去矣,仅存耳目之物耳。求其所谓耳聪目明者,亦无有也,引之而去矣,但见声色之物耳。其初耳目为主而声色为客,无来而不迎;其究声色为君而耳目为臣,无呼而不出。以此为人,亦声色之人矣,安所称大哉?
无义不搜,无转不彻。非实从身心体贴一过,不能言之明晰如此。
译《养其大者为大人》 金声 要成为大人,关键就在于保存并涵养“大体”。身体中尊贵重大的部分,就是成为大人的资质;能够涵养它,才成为大人,难道可以不加考察吗?孟子说:“涵养之道不可不讲求,人的品格就系于此。”人没有谁不能自爱;如果能够自爱,那么他所包容并保存的内容,未必一定同天下人有所不同,但他在涵养方面已经占据优势了。为什么还要以小的损害大的、以卑贱损害尊贵,去做小人呢?身体的各个部分存在于人的身体之中,正如众多的人存在于天地之间。人体所尊贵的是大体,也正如天地间独独尊贵大人一样。涵养大体,便是大人;大体虽然本来广大,却不是能够自行扩充的,若没有涵养,也不过是茫然无主罢了。如今要尽力涵养它,就竭尽所能达到极处,不敢让任何东西损害它。大体没有穷尽,涵养也没有穷尽。我的眼睛不能看见尚未见到的东西,耳朵不能听察尚未听到的声音,手脚不能到达尚未到达之处;但依靠这一大体,便能够周遍宇宙而没有困乏不足的忧患,这就是变化无方的人。大体的根本本来广大,若没有涵养,也会有所遗漏。如今要守护防卫它,坚固所拥有的余力,不敢任意放纵。大体不再增加,涵养也不再增加。我的情感尚且不能自我安定,欲望尚且不能自我满足,血气、筋力尚且不能自行守持;但保存这一大体,便能涉入末流而为万物建立防范,这就是范围无外的人。所以,有在当时得志的大人,便是所谓涵养尊贵、处境优裕的人。让天下供养一个人,还有什么不能多取的?还有什么不能广用的?可是他却惶惶不安地涵养自己的大体。更有甚者,日夜勤劳,早晚不得闲,人们以为他处处接近别人、显得自我菲薄,却不知道“危微精一”的道理,早已在方寸之间判明了人与禽兽的区别。有在当时不得志的大人,便是所谓优游自守以度过岁月的人。把一个人置于天下之中,还有什么饭食可以白白享用?还有什么职位可以尸位素餐?可是他却孜孜不倦地涵养自己的大体。更有甚者,饥渴不能损害他,安逸饱足也没有什么可求,人们以为他不堪忍受,却不知道在动心忍性的考验中,早已在忧乐的关头决定了生死。大概只有有人涵养自己的大体,使天下人能够仰赖他寄托性命,那些小人才得以安然在冠裳礼乐之中自我豢养。也只有有人涵养自己的大体,使天下人能够依靠他观察教化,那些只涵养小体的人,才不至于在日常饮食之外完全放纵自暴。凡是涵养身体的人,都应当记住这一点;大人难道可以不这样做吗?涵养小体一定会失去大体,涵养大体却能把小体一并涵养起来;这个义理阐发得圆满充分。【原评】作者凡是论说心性、忠孝节义、生民疾苦、衰世风俗顽劣浅薄的文章,有心之人读了,必定会自行惭愧、自我警惧,同时感动而奋发。大概因为他的性情清明,所说都是亲身体会所得,所以确实能够这样感动人。【原评】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启祯四书文》卷九目录 《孟子》下之下 《物交物》【二句】 吴云 《心之官则思》【二句一】艾南英 《心之官则思》【一句】 章世纯 《高子曰小弁》【一章】 黄淳耀 《五霸,桓公为盛》【三句】陈际泰 《舜发于畎亩之中》【一章】凌义渠 《强恕而行》【二句】 曾异撰 《强恕而行》【二句】 黄淳耀 《达不离道》【二句】 杨廷麟 《人之有德慧术知者》【一节】陈际泰 《食之以时》【二句】 尹奇逢 《居恶在》【四句】 高作霖 《桃应问曰》【一章】 杨廷枢 《桃应问曰》【一章】 黄淳耀 《民为贵》【一章】 艾南英 《口之于味也》【一章】 章世纯 《口之于味也》【一章】 艾南英 《智之于贤者也》 艾南英 《有布缕之征》【一节】沈防;《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一节】陈际泰 《曾晳嗜羊枣》【一章】 谭元春 《物交物》 二句 吴云 凡是外物有所牵引的,就应当知道它受到蒙蔽的根源。既然外物已经相互接触,就不能不彼此牵引;究竟是什么在主宰推动这一切,使人受到这样的蒙蔽呢?况且外物不能靠外物来治理,所以主宰万物变化的,必定是无物之体。然而这并不是说耳目之官就是如此。耳目之官,是智慧谋虑运行的所在,是聪明产生的地方,怎么能只把它拘泥地看作外物,以至于既不思考而受蒙蔽呢?外物怎么能不称为物呢?我从它受蒙蔽的现象,推想它进一步同外物接触;又从它受蒙蔽的地方,推想它被牵引而显现出来。所谓物,都是有形体的,也都有欲望。两个有形体的东西,似乎会彼此抵触;两个有欲望的东西,却无不彼此交接。所谓物,都是滞留于实在的,也都追逐虚幻。以实在相迎,接触它的东西一遇到境界就投入其中;以虚幻相逐,被牵引的东西便无论遇到什么境界都会显现出来。独处时,从未有所见所闻;那么在不见不闻之中,纷纷扰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外物同它发生交接,而那纷纷扰扰的东西果然出现在我的耳目之前,这时即使想不看也不能不看,即使想不听也不能不听。假如人的本性任凭自然之势运行,那么在清晨时也曾收敛视觉、反转听觉。然而在收视返听之处,纷纷扰扰的又是什么东西呢?恍惚之间同外物交接,纷纷扰扰的东西仿佛全都是我原有的旧物。这时不能不看,却还怕看得不够;不能不听,却还怕听得不尽,这也是那种一往而难以穷尽的机势。因此,交接之时似乎还是一个境界,但一经交接便立即受到牵引,于是一个境界中立刻产生千百个境界。因为过去的境界一去不返,不能等到这个境界完全结束之后,再看另一个境界到来。交接之时似乎仍是眼前的境界,但随着交接而随即受到牵引,眼前的境界都成了或已过去、或将到来的境界。因为一去便没有停留之处,连片刻的余地也不能留下来,使眼前应接的形迹稳定下来。我所寻求的所谓天聪天明,已经没有了,被牵引而离去了,只剩下耳目所接触的外物。我所寻求的所谓耳聪目明,也没有了,被牵引而离去了,只看见声色之物。起初耳目是主人,声色是客人,外物到来时没有不迎接的;最终声色成了君主,耳目成了臣下,没有声色召唤也不会自行发动。把这样的人当作人,也只是声色之人罢了,哪里称得上伟大呢?没有一个义理不加搜求,没有一处转折不解释透彻。若不是确实从自身心性上体会过一遍,不可能说得这样明白清晰。
心之官则思 二句 艾南英
掲心之所以统众体者,而即思以惕之焉。夫心官在思,故与众体异也。然必思而后得,则思要矣。且人知物交之害縁耳目以累心,而不知不善事心者,究使心等于耳目。盖心之职虽异于耳目,而吾必使心践是职,而后可以为耳目之主。是故耳之官在听,而思其当听与不当听者,则心之官在焉。然非曰一明乎心之官,而所以当听与不当听之理遂了然吾前也。目之官在视,而思其当视与不当视者,则心之官在焉。然非曰一明乎心之官,而所以当视与不当视之理遂了然吾前也。当万感纷纭而天君内应,此时谓之心仍其官,则可谓之得;思则不可,何也?百虑撞扰,未始不与众交驰也。夫惟惺然者不昧,而后吾始能有思,而是思也乃足以宰众感矣。当一事未形而内自撄攘,此时谓之心仍其思,则可谓之非物交物感则不可,何也?独覩中涵,未始不与众俱疚也。夫惟洞然者无累,而吾始谓能思,而是思也果足以杜众诱矣。盖耳目之役以气动也,心之思亦以气应也,均是气耳。惟官在思而惕之以思,则以理驭气而行乎感应之涂,而无差。耳目之官于吾身为视听之职也,心之官于吾身亦腑窍之列也,均是形耳。惟官在思而宰之以思,则以性治形而握乎明聪之主而不乱。然则心以能思为职,是心之所以异众体也。而以思践吾心之职,则吾之所以善治心也。此之谓大体也已矣。心之官则思,此思字杂形气理欲在内,思则得之,思字方是慎思。若两思字作一样看,则下文不思者岂尽灰槁其心乎【自记】
上思字,指其职守;下思字,乃其尽职处分。肌擘理清,思鋭入题,障尽开。
心之官则思 章世纯
心所司之大,而体之大可知矣。夫因心以存变,所谓思也。心唯役思以自神,斯其所以君众体乎?且体之接物,各称量以相纳,而随类以相招。耳目形气之体,固宜与形气之物相施受,而分量已止,固不足以叅乎思之数也。若夫思则有妙焉者矣。物之形而上者,谓之道;妙形气而为言,而人之善变通者,谓之思。则虚游无以相领,此其所受摄,固天下之至微也。而孰为此者?非心之専司乎?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是故众形之用,效于四末,而此独隐深以自尊。其深藏者,所以独为不可防;其不可防者,所以独为不可测也。众体之职,效于一节,而此独大略以为司。其虚悬者,所以成其兼总;其兼总者,所以成其叅酌也。于是而有留物之智,不积聚以自满,而能忆,故以为藏。是故耳无驻声之地,而此独留其响;目无染色之迹,而此独久其居。夫思者,以其往识缘而成想者也。故者之不忘,则思之所以生端也。于是有任物之哲,智常浮乎其物,而意不止如其境。故声之来者有实,而此尤逹之;声之所不至,色之所效有实,而此尤逹之;色之所无与。夫思者,以其见在推于无端者也。来者之相引,则思之所以极变也。何也?盖人者,德流气薄而生者也。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精神之合谓之心。是以心者,善入亦善出,而思者,能往亦能来也。章大力之文,出于周末诸子,其思力鋭入,实能究察事物之理,故了然于心口之间,非揣摩字句而仿其形貌也。然其不能上跻唐归之风轨,亦由于此。
译《心之官则思》 二句 艾南英 阐明心之所以统摄全身各部分的原因,并立即以“思”来警醒它。心的职官在于思考,所以同其他身体部分不同。然而必须思考之后才有所得,可见思考十分重要。人们知道外物交接会借耳目牵累心,却不知道不善于治理心的人,最终会使心同耳目一样。心的职能虽然不同于耳目,但我必须使心履行这种职能,才可以使它成为耳目的主人。因此,耳的职能在于听,而思考什么应当听、什么不应当听,心的职能便在这里。然而并不是说只要明白了心的职能,关于什么应当听、什么不应当听的道理就会立即清楚地呈现在眼前。眼的职能在于看,而思考什么应当看、什么不应当看,心的职能便在这里。然而也不是说只要明白了心的职能,关于什么应当看、什么不应当看的道理就会立即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当各种感受纷乱交集,而心这个天君在内心作出反应时,如果说心仍然履行自己的职能,可以;但若说这就是思考,却不可以。为什么呢?各种思虑冲撞纷扰,未尝不与众多外物一同奔驰。只有清醒明察而不昏昧,之后我才真正能够思考;而这种思考,才足以主宰各种感受。当一件事情尚未形成,内心却自行纠缠骚动时,如果说心仍然在思考,可以;但若说这不是外物交接、万物感应,却不可以。为什么呢?独自看到的事物,其中所包涵的内容,也未尝不与众多事物一起带来忧患。只有心境洞彻而不受牵累,我才可以说是能够思考;这种思考也确实足以堵塞各种诱惑。耳目的活动,是由气的发动所造成;心的思考,也由气来应接,二者同属气。只有使心的职能在于思考,并用思考来警醒它,才能以理驾驭气,运行在感应的道路上而不出差错。耳目的职能,对于身体来说是视听之职;心的职能对于身体来说,也不过属于腑脏孔窍之列,二者同属形体。只有使心的职能在于思考,并用思考来主宰它,才能以本性治理形体,掌握聪明的主宰而不紊乱。因此,心以能够思考为职能,这正是心不同于其他身体部分的地方;而以思考来履行心的职能,这就是我善于治理内心的方法。这就叫作大体了。所谓“心之官则思”,这里的“思”字包含形、气、理、欲在内;“思则得之”的“思”,才是慎重思考。如果把上下两个“思”字看成同一个意思,那么下文所说“不思”的人,难道都已经枯槁了他的内心吗?【自记】上面的“思”字,指的是心的职守;下面的“思”字,才是尽到职守、加以处置的意思。剖析肌理,条理清楚;思路锐利地切入题旨,所有障碍都被打开了。《心之官则思》 章世纯 心所主管的职能如此重大,那么大体的意义也就可以知道了。依靠心来保存并应对变化,这就是所谓思考。心只有运用思考来使自己神明灵活,这难道就是它能够成为众体之君的原因吗?况且身体各部分接触外物时,都各自衡量而接纳,并随着类别相互招引。耳目属于形气之体,本来适宜同形气之物相互作用、相互接受;但它们的范围到此为止,本来不足以参与思考的活动。至于思考,却有它的奥妙。超越有形之物的道理,叫作道;能够使形气变得神妙而成为言说、又善于变化通达的人所具有的能力,叫作思考。虚空漫游的东西无法彼此统摄,而心所接受、摄取的,正是天下最微妙的东西。那么,谁来主管这一切呢?不正是心的专职吗?心是君主之官,神明由此产生。因此,众多形体的功用表现在四肢末端,唯独心深藏而自尊;它深藏,所以独独成为不可防范之处;不可防范,所以独独成为不可测度之处。众体的职能只施展于一个方面,唯独心大略统摄而主管;它虚悬不滞,所以能够兼摄总领;能够兼摄总领,所以能够参酌裁量。于是心有留存外物的智慧,不积聚来使自己满足,却能够记忆,所以把它称作藏。因此,耳朵没有停留声音的地方,唯独心能够留存声音的回响;眼睛没有留住色彩的痕迹,唯独心能够使它长久停留。思考,是凭借过去的认识和经历而形成意象的活动。所以不忘记过去,是思考产生端绪的原因。于是便有了承受外物的智慧;智慧常常浮现在外物之上,心意却不止局限于眼前境界。声音到来时有其真实内容,心尤其能够通达它;声音所不到的地方,以及色彩所呈现的真实内容,心也尤其能够通达;对于色彩不存在的地方,心同样能够推知。思考,是把眼前所见推及尚未显现之处的活动。后来事物彼此牵引,是思考变化达到极点的原因。为什么呢?大概人是德性流行、气息稀薄而产生的。生命的开始叫作精,两个精相互搏合叫作神,精神相合叫作心。因此,心善于进入,也善于出来;思考能够通往过去,也能够迎来未来。章世纯这篇文章气势很大,出自周末诸子的风格;他的思辨力量锐利深入,确实能够穷究察看事物的道理,所以在心中和口头都明白通透,并不是揣摩字句、模仿外在形貌。然而他的文章不能上接唐、归震川的风格法度,也正是由于这一点。
高子曰小弁 一章 黄淳耀
诗可以怨,大贤即《小弁》以立敎焉。夫平王之孝可议,而《小弁》之诗不可议也。明于当怨之故,可以敎天下之为人子者矣。且处人父子之间,此天下之至难也。而尤难处者,帝王之父子。盖有宗社之寄,则贼乱易生;居嫌微之间,则谗搆易入。处之不得其道,则天下戮辱其君父,而亦不怜其臣子,所以难也。君子读《小弁》之诗,三致意焉。盖作此诗者,宜臼之傅也。可谓能敎太子矣。而説者猥疑之曰:「怨嗟乎!亦知幽王之世为乾坤何等时哉?亲若申侯畔之而已,是路人也;贤若伯阳父忧之而已,是亦路人也;忠厚若《正月》以下诸诗人嗟叹之而已,不得不为路人也。以路人自处,而以越人处君,则虽赍咨涕洟其中,实与谈笑者等。」今更取《小弁》读之,其身世则舟流也,其本根则坏木也,其心事则毛里也。哀痛幽黙,有不得已之志焉。则以天下之所弃者,虐戾之君;宜臼之所亲者,本生之父也。举天下无亲幽王之人,而亲之者独有一子。在此子亦更无仁其亲之事,而仁之者独此一诗。甚矣,作诗者之为君子也。而説者猥疑之曰:「怨,是必变《小弁》为《凯风》,同储君于七子而后可耶?」今夫龙漦作孽,伊洛告灾,祸乱之成,至以一笑易一国。此自依斟流彘以来,未有若斯之酷者也。使七子之徒易地处此,必将寝干枕块,以冲讐人之胸。而宜臼内德申侯为之遣戍,外畏戎狄弃其国都,是犹以处小过者处大过。君子知其不怨矣,奈何并此诗去之哉?彼为之傅者,于其本疏而敎之以勿疏;于其不怨者而导之以怨。盖以虞舜望平王也。彼虽万万不能为虞舜,而前得免为簒逆,后得守其宗祧,天下以为平王能子矣。吾安得不戴之为君?然则周鼎未迁,虽谓此一诗之力可也。今由大圣人怨慕之意以扬防此诗体,作诗者讽谕之情以为敎,天下使人读之,相与勉为。仁孝而耻为大恶,则宜臼之志,固可以不论也夫。
平王忘其亲,而小弁之怨为亲亲,此天理所恃以不尽亡,人心所恃以不尽息也。看题扼要,下笔萦纡郁闷,可以感人【原评】
译《高子曰小弁》 一章 黄淳耀 《诗》可以抒发怨情,大贤便借《小弁》来树立教化。平王的孝行可以议论,但《小弁》这首诗却不可非议。明白应当怨恨的原因,就可以教导天下做儿子的道理。况且处置人世间的父子关系,是天下最困难的事;尤其难处置的,是帝王之间的父子关系。因为关系到宗庙社稷,贼乱容易发生;处在嫌疑隐微之间,谗言构陷容易乘隙而入。处理不得其道,就会使天下人侮辱君父,同时也不怜惜臣子,这就是困难所在。君子读《小弁》这首诗,应当反复致意。大概写这首诗的人,是宜臼的老师,可以说很会教育太子了。然而那些说诗的人却鄙陋地怀疑说:“怨恨吗?难道不知道幽王的时代是天地间怎样的时局吗?亲近如申侯,不过是背叛他罢了,这同路人一样;贤能如伯阳父,不过是为他忧虑罢了,这也同路人一样;忠厚如《正月》以下诸诗的诗人,不过是叹息罢了,他们也不得不成为路人。把自己当作路人,却把君主当作越国人来对待,那么即使内心悲伤叹息、流泪流鼻涕,实际上也同谈笑的人没有区别。”如今再取《小弁》来读,它所写的身世如同舟船漂流,根本如同朽坏的树木,心事则像藏在毛里的细物。其中有哀痛幽深、默默难言而又不得已的心志。天下人所共同抛弃的,是暴虐乖戾的君主;宜臼所亲爱的,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天下没有一个人亲近幽王,只有一个儿子亲近他。在这个儿子身上,再没有别的仁爱父亲的行为,而表现这种仁爱的,只有这一首诗。写诗的人真是君子啊!然而那些说诗的人又鄙陋地怀疑说:“既然说是怨,那么一定要把《小弁》改成《凯风》,把太子比作七个儿子之后才可以吗?”如今龙涎作祸,伊水、洛水告示灾异,祸乱形成,竟至于用一笑换取一国。自从依斟、流彘以来,还没有像这样残酷的。假使七个儿子之类的人处在宜臼的位置,一定会睡着兵器、枕着土块,冲向仇人的胸膛。而宜臼内心感念申侯,认为申侯是因此才被遣去戍守;对外又畏惧戎狄而放弃国都,这仍然是以对待小过错的态度来对待大过错。君子知道他并没有怨恨,为什么反而要连这首诗也删去呢?那位做太子老师的人,对于他本来疏远父亲的地方,教导他不要疏远;对于他本来没有怨恨的地方,反而引导他产生怨意。这是把虞舜的标准寄望于平王。平王虽然远远不能成为虞舜,但前面能够免于篡逆,后面能够守住宗庙社稷,天下人就认为平王是一个能尽子道的人。我怎么能不拥戴他为君主呢?既然如此,那么周朝的鼎器没有迁移,说这是这一首诗的力量所致,也可以。如今借大圣人怨慕亲人的心意来发扬这首诗的体制,借作诗者讽谏劝喻的感情来施行教化,使天下人读到它,彼此勉励去做仁人孝子,以做大恶为羞耻,那么宜臼的心志,本来就不必再加评论了。平王忘记了亲人,而《小弁》的怨恨却是出于亲爱亲人;这是天理赖以不完全灭亡、人心赖以不完全熄灭的地方。切题抓住要害,下笔曲折回环而深沉郁闷,足以感动人。【原评】
五霸桓公为盛 三句 陈际泰
独推齐霸之盛,以其近三代之公也。夫三代无刑牲防血之事,桓之葵丘庶防之斯,其高出五霸者哉?且皇帝王霸递降者也。帝之盛,近乎皇;王之盛,近乎帝;伯之盛,亦近乎王。则桓公是已。夫五伯岂有先于桓公者哉?而功亦凖焉。葢桓公之时,王气之微也,而桓公之举,王事之近也。何也?春秋之统,凡三变,至于桓也,而天下之权聚桓公之身,又凡三变。及其季也,而桓公之志荒,则桓公已不免于衰,而吾特以推其盛,此又何也?则吾有感于葵丘之防之事也。尝试论之:宋襄神明之后也,然而弱也;秦穆、楚庄伯事之修也,然而夷也。且也,心不外者,乃能统大众;知不凿者,乃能处大事。以此律晋文,难之,况其散焉者乎?于是齐桓独盛,而齐桓葵丘之防尤盛。盖自是诸侯咸喻乎桓公之志矣。牲亦不必刑也,书亦不必烦也,血亦不必防也。夫大道隠而家天下,然后有诰誓;忠信薄而人心疑,然后有诅盟;盟诅烦而约剂乱,然后有交质子。故论者谓诰誓不及五帝,诅盟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苟能是焉,则已矣,而不虞桓公不徒却交质而不用也,抑且桓公之防却诅盟而不为也。岂非有志于天下为公之世,而王事防合乎?后世徒见桓之防有天子之事,三于首止殊防,世子不以夷于诸侯而不敢盟焉。于洮序王人于诸侯之上而后盟焉,于葵丘亦序周公于诸侯之上而不敢同盟焉。君子以桓为知节矣。以是取贵乎春秋,而抑知其革薄从忠,见于不防者,犹有三代之遗意也哉?夫桧之卒章伤天下之无王,曹之卒章伤天下之无伯,非无伯也,不能如桓之以信待人,以逹于王事也。虽然,时至而优,物过而止。葵丘之防,桓公极盛之举,亦桓公将衰之机也。盖自是无四方之志矣。是故书之重,词之复,以着其美,而书日以志其谨。吁!伯业之衰,亦岂天下之幸哉。
诸儒纪説,未必尽是圣贤精蕴,以入时文,便已卓尔不羣,故知天资虽美,必实之以学,而后文可成体也。舜发于畎亩之中。一章凌义渠
明生死之机,以示人,而天意不可负矣。夫人皆在忧乐中,而孰知生死即于此决乎?善承天意者,宜何如也?尝观人之一身,莠然以生者,仍不得谓之生。心与性,其所以生也。从心性治之,而形气亦静然退听,而人遂因之以不朽。此属之人事乎?抑属之天道乎?谓天以困之者亨之,而如劳苦、如穷饿、如拂乱者,身名俱寂,殆不可数矣。谓天以困之者终困之,而若畎亩、若佣贩、若市囚者,舜説诸人,又何以称焉?盖天未尝以大任酧平日之艰苦,而不得不借艰苦一途,以坚其任之之基。贤圣并未尝以动忍觊天心之眷顾,而转似由动忍百端,以厚其任之之力。总之,不以形气用,而以心性用。虽日与忧患俱,而未觉可畏者,能忧患之人也。至心性全其真,而形气驱其蠧,虽日与安乐俱,而亦未觉可溺者,能安乐之人也。如必有待于困衡徴发,借牖于法拂多难,天之意不已薄乎?而生之路廹矣。唯有作之喻之者,以善其后;有为入为出者,以挽其亡。天之意不仍厚乎?而生之理愈出矣。乃知欲与之以生而不忍贻之以死者,天与人相闗之至意。能与以生而不欲骤与之安乐,能远其死而不欲遽逺其忧患者,天于人相成之苦心。故世有忧患而未必生,荩臣义士动以身殉,而不知其耿日月而薄云霄者,皆生气也。殆与降大任之防互叅焉,而非有畸也。世更多安乐而未必死,宫室妻妾,淫享终身,而不知其思虑荒而视听愦者,皆死气也。殆不得与惜庸人之例并观焉,而非有私也。独所谓动忍增益者,根心性而出,极于诚明;从揣摩而入,近于机穽。如舜説胶鬲者,无论即夷吾诸臣,可多得乎?
后二,比所谓无弃之言,读之可以警顽起懦。即言以求其志,自知为忠孝性成人。
译《五霸,桓公为盛》 三句 陈际泰 我独独推重齐国称霸的盛大,是因为它接近三代天下为公的精神。三代没有杀牲取血、歃血为盟之事,桓公在葵丘的盟会差不多接近这种情形;它难道不是高出五霸的吗?况且帝、皇、王、霸是逐级下降的。帝的盛大接近皇,王的盛大接近帝,霸主的盛大也接近王,这说的就是桓公。五霸中哪里有先于桓公的呢?他们的功业也应以此为准。桓公在位时,周王室的气势已经衰微,而桓公的举措却接近王道。为什么呢?《春秋》的统绪总共发生三次变化,到桓公时,天下权力集中到桓公身上,也总共发生三次变化。到了晚年,桓公的志向荒废,因此桓公已不免衰败;我却特意推重他的盛时,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对葵丘盟会之事有所感触。试着论说如下:宋襄公是神明后裔,然而力量弱小;秦穆公、楚庄王的霸业修治长久,然而仍带有夷狄之气。况且内心不向外驰骛,才能统率大众;见识不穿凿,才能处理大事。用这个标准衡量晋文公,尚且难以达到,何况那些更为散乱的人呢?因此齐桓公独自最为盛大,而齐桓公在葵丘的盟会尤其盛大。大概从此诸侯都明白桓公的志向了:牲畜不必再杀,盟辞不必再繁,鲜血也不必再歃。大道隐没而以一家统治天下,之后才有诰誓;忠信淡薄而人心互相猜疑,之后才有诅盟;盟诅繁多而契约混乱,之后才有交换人质。因此评论者说,诰誓不如五帝时,诅盟不如三王时,交换人质不如五霸时。假如能够做到这些,也就够了;却没有料到桓公不但拒绝交换人质而不用这种办法,而且还拒绝诅盟、不采用这种办法。这难道不是有志于天下为公的时代,而使王道之事重新会合吗?后世只看见桓公的盟会有天子的仪式:在首止,特别举行盟会,世子不把自己同诸侯等同,所以不敢同诸侯结盟;在洮,把周王室的人排列在诸侯之上,然后才结盟;在葵丘,也把周公排列在诸侯之上,不敢同他们结盟。君子因此认为桓公懂得礼节。人们这样尊重他,是因为《春秋》;但又哪里知道他革除浅薄、遵从忠信,表现在不举行诅盟之中,仍然保留着三代的遗意呢?《桧风》末章哀伤天下没有君王,《曹风》末章哀伤天下没有霸主;并不是没有霸主,而是不能像桓公那样以诚信对待人,以此通达王道之事。虽然如此,时机到了便当宽缓,事物超过限度便应停止。葵丘盟会是桓公最盛大的举动,同时也是桓公将要衰败的契机,因为从此以后他已经没有经营四方的志向了。所以《春秋》记载此事时措辞郑重而反复,用来彰显它的美好;记载日期,也是为了表明其谨慎。唉,霸业的衰落,难道也能算是天下的幸运吗?诸位儒者记录的说法,未必完全符合圣贤深奥精微的义理;但一旦写入时文,便已经卓然不群。因此可知,天资即使美好,也必须用学问充实它,文章之后才能形成体制。《舜发于畎亩之中》一章,凌义渠。阐明生死的关头来向人们示警,这样就不能辜负上天的意旨。人都处在忧乐之中,谁知道生死正是在这里决定的呢?善于承接天意的人,应当怎样做呢?试看人的一身,草率地活着,仍不能称作真正的生存。心与本性,才是生命所以成立的根本。从心性上治理自己,形气也会安静地退听,于是人便因此可以长存不朽。这属于人事,还是属于天道呢?如果说上天用困厄使人亨通,那么像劳苦、穷困、饥饿、拂逆扰乱这样的遭遇,导致身名都归于寂灭的人,几乎数不胜数。如果说上天用困厄使人始终困顿,那么像耕作田亩的、替人佣作经商的、被囚于市场的,舜以及其他人又怎么解释呢?大概上天未尝因为一个人平日经历艰苦,就直接用重大责任酬报他;但又不得不借艰苦这条道路,来坚固他承担责任的基础。贤人圣人也未尝因为经历动心忍性,就希求上天的眷顾;但他们转而好像正是通过各种动心忍性的磨炼,来增强承担责任的力量。总的说来,不是运用形气,而是运用心性。即使天天同忧患相伴,却不觉得可怕,是能够驾驭忧患的人;等到心性完全保持真实,而形气驱除其弊病,即使天天同安乐相伴,也不觉得会沉溺其中,是能够驾驭安乐的人。如果一定要等到困穷、挫折、征召、举发等事情发生,借助法律和拂逆、多难来开启心智,那么上天的用意不是太浅薄了吗?而人生的道路也太逼迫了。只有有能振作他、启发他的人,用来完善他的后续;有能够入内辅佐、出外挽救的人,用来挽回他的败亡。上天的用意不仍然深厚吗?这样,生命的道理就更加显现了。由此才知道,上天想给人以生路而不忍把死路留给他,这是天人相通的至深用意;能够给人以生路,却不想骤然给他安乐,能够使他远离死亡,却不想立即使他远离忧患,这是上天帮助人成就他的苦心。因此世间有忧患却未必能使人生存,忠臣义士往往以身殉难,却不知道自己正像日月一样光明、凌驾云霄,这些都是生气。大概应当同“降大任”的条目互相参照,而不是有所偏颇。世间有更多安乐却未必会死亡,宫室、妻妾、淫逸享受一生,却不知道自己的思虑已经荒废、视听已经昏聩,这些都是死气。大概不能同怜惜庸人的例子一并看待,而不是上天有所偏私。唯独所谓动心忍性、增加其所不能的力量,有的从心性根本生发出来,极致便达到真诚明达;有的从揣摩计较进入,便近于机巧陷阱。像舜、傅说、胶鬲这些人,且不论管夷吾等臣子,能有多少呢?后面两段,就是所谓不可抛弃任何人的话,读了可以警醒顽劣者、振起怯懦者。根据言辞来探求其志意,就会知道忠孝是人的本性所成。
强恕而行 二句 曾异撰
物可以强求而备,唯其我有之也。夫备物之谓仁,然惟物之有于我,故可以恕而求之耳。尝谓万物皆备于我者,不求之而自备者也,亦求之而无不备者也。是故自然求之而物备,勉强求之而物亦备,是以谓之皆备也。今夫物而非其中之所固有,则虽百譬之而不肖。夫其譬之而能肖者,彼其中原有是物者也。天下事而非行其中之所固有,则虽曲推之而不可行。夫其推之而能行者,彼其中原有所以行于是物者也。夫所谓仁,则岂非其万物一体之谓哉?然而求之于万物焉远矣,苐求之我焉近矣。即求之我而取必于诚身之乐焉,又远矣,而苐求之于强行之恕焉,莫近矣。今夫人莫不欲人之我爱,而我亦有不爱人之时,非恕也。然此欲人我爱之心,谓非我备爱人之理不可也,则强而行爱于人焉。始苐行于一人,而人人复然,则夫所谓保四海、驯顽傲之至仁,亦可近而取之矣。今夫人莫不恶夫物之不能相爱,而我亦有不爱物之时,非恕也。然此不欲物有不相爱之心,谓非我备爱物之理不可也,则强而行爱于物焉。始犹行于一物,而物物复然,则夫所谓格鸟兽、孚豚鱼之深仁,又可近而取之矣。而且适适然而譬之而推之,不亦不诚之甚乎?然与其不诚而为仁也,不犹愈乎?诚于为不仁也哉!且人而非其心之所诚然,则何以委曲取譬之若是?又况乎渐譬渐推,则渐诚也,亦姑就其未诚者求之,仁近而诚亦近耳。而且规规然强而譬之,强而推之,不亦不乐之甚乎?然其勉强为仁而不乐也,则使其勉强而为不仁,其不乐不更甚乎哉?且人而非其意之所乐为,又何以宛转推行之若是?又况乎愈推愈譬,则愈乐也,亦姑就其未乐者求之,仁近而乐亦近耳。故曰:“万物皆备于我者,勉强求之而亦备也。”
就白文看得血脉贯通,率胸怀説去,极平极浅,自然通透洒落。今人只为满腹贮许多讲章,白文反自糊涂,临文虽用尽猛将酷吏气力,终于题目痛痒无闗。宋儒之书,茍不能贯穿,不如但用本色,况讲章原以
讲明此书也,讲题目不能了了,又何取乎归震川文?或直写语録,亦当年风气如此。看嘉靖各科墨巻自见,隆庆以后便不复然。不知者乃从而仿效,徒见其惑也【原评】
译《强恕而行》 二句 曾异撰 外物可以勉强求取而得到完备,只因为它本来存在于我。所谓使万物完备就是仁,但正因为万物存在于我,所以可以用恕道勉力求取它。曾经说,万物都完备于我,既是不用求取便自然完备,也是求取它而没有不完备的。因此,自然地求取,万物完备;勉强地求取,万物也完备,所以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如今假如某物不是内心本来固有的,即使百般譬喻,也不能使它相似;能够譬喻而相似,是因为内心原本就有这种东西。天下的事情假如不是行为本来固有的,即使曲折推求,也不能实行;能够推求而实行,是因为内心原本就有实行这种事情的道理。所谓仁,难道不就是把万物看作一体吗?然而从万物那里求取它就太远了,只从我自身求取它就近了。即使从我自身求取,又把希望寄托在诚身之乐上,仍然太远;只从勉强实行恕道上求取,就没有比这更近的了。人没有谁不希望别人爱自己,而我也有不爱别人的时候,这就是不恕。然而这种希望别人爱我的心,难道不能说就是我本来具备爱人的道理吗?于是勉强自己去爱别人。起初只实行于一个人,人人又都这样做,那么所谓保全四海、使顽劣傲慢者归顺的至仁,也就可以近而求得了。人没有谁不厌恶万物不能彼此相爱,而我也有不爱万物的时候,这就是不恕。然而这种不希望万物彼此不爱的心,难道不能说就是我本来具备爱万物的道理吗?于是勉强自己去爱万物。起初还只是对一种事物实行,万物又都如此,那么所谓感化鸟兽、使豚鱼也受到信任的深厚仁爱,也可以近而求得了。况且只是急切地譬喻、推求,难道不是太不真诚了吗?然而与其不真诚地行仁,不还是胜过不行仁吗?难道要真诚地去做不仁之事吗?况且一个人若不是内心确实认为如此,又怎么会这样委曲婉转地取譬推求呢?何况逐渐譬喻、逐渐推演,也会逐渐趋于真诚;姑且就从尚未真诚之处求取,仁就近了,真诚也近了。况且只是拘谨地勉强自己譬喻、勉强自己推演,难道不是太不快乐了吗?然而勉强行仁而不快乐,假如让他勉强行不仁,岂不是更加不快乐吗?况且一个人若不是内心愿意做,又怎么会这样曲折地推行呢?何况越推演、越譬喻,就会越快乐;姑且从尚未快乐之处求取,仁就近了,快乐也近了。所以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勉强求取,也同样能够完备。” 只看原文,便能看出文意血脉贯通,全凭胸中所见说来,极其平易浅近,自然通透洒落。如今的人只是因为满腹装着许多讲章,反而把原文弄得自己也糊涂;面对文章时,虽然用尽猛将酷吏般的气力,最终还是同题目无关痛痒。宋儒的书,如果不能贯通,不如只用本色语言,何况讲章原本是用来 讲明这部书的;连题目都不能讲得明白,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至于归震川的文章,有的直接写成语录,当时的风气本来如此。看看嘉靖各科的墨卷便可知道,隆庆以后就不再这样了。不明白这一点的人竟然跟着仿效,只是徒然受到迷惑罢了。【原评】
强恕而行 二句 黄淳耀
得物我之所由通而皆备者,见矣。夫仁之远者,我与物二也,强恕以通之,即于初体,何负哉!今使天下有生而不仁之人,则相徇于偏私,而大道可不设矣。又使天下皆生而近仁之人,则相渐于性命,而学问为无用矣。夫惟反身之诚,既难骤得,而皆备者之终不可以或阙也,故求仁之方立焉。要其一致之理,则曰仁,齐其众万之情,则曰恕。所谓仁者,何也?存我以厚物,实能生尽天下之物;统物以观我,实能浑全受衷之我,则诚至而仁亦至焉。恕即从仁而出矣。所谓恕者,何也?不忍于一身,因知身以外之无适非身;不忍于一我,因思我所接者各挟一我,则诚未至而恕至焉。仁盖从恕而入矣。仁者无所于强,求仁者必作之以致其情。仁者独以天行,求仁者务率之以几于道。我言而若有思也,我动而若有谋也,不几失自然与政?惟顺之至者,先有所逆,逆去其嗜欲之私,而后得以公溥亲万物;逆去其锲刻之见,而后得以慈爱利万物。凡为此者,期于必逹吾意而已矣。意摰则情日深,古先王对时育物之道,殆取诸此而不远焉。我立而即有与立也,我逹而即有与逹也,不几徇外物与政?惟欲求通者,务去所隔,不隔于险阻艰难,而天下无阽危之物;不隔于喜怒哀乐,而天下无澹漠之物。凡为此者,期于勉致吾理而已矣。理精则量日▯,古圣人博爱兼容之思,殆体诸此而弥切焉。世人当矢念之初,亦各有近仁之处,乃仁至而不自信,即仁去而不自知,以其思索之不力也。强恕者体之以平日,得之以一朝,周浃旁皇,其与心相习也久矣。高举之而以为生天生地之所始,岂有诬哉?君子当势穷之日,或反有不仁之时,乃仁有缺陷而恕仍存,恕既充长而仁复见,以其剥复之不远也。求仁者推及人之用,全无我之体,哀痛悱恻,其与天相见也易矣。精言之,而以为尽性至命之所本,讵云妄哉?天下勉强之圣贤,终胜于自然之众庶;循理处善,一念可以有羣生。天下笃实之学问,尤胜于高明之性资;致行设诚,匹夫可以容天下。夫孰非备物者?其弃此身于不仁耶?
嘉靖以前,人一题必尽其义理之实,无有以挑拨了事者,况此等理窟中之荡平正道乎?仁恕源流,推行实际,必如此勘透,才见作手。陈章理题文多深微而简括,黄则切实而周详,故品格少逊。然陈章天分絶人,黄则人功可造。陈章志在传世,黄则犹近科举之学。兹编于化治,惟取理法正;嘉则兼较义蕴气格,隆万略存结搆;而启祯则以金、陈、章、黄为宗。所録多与四家体制相近者,余亦各收其所长,不拘一律,俾览者高下在心,各以性之所近,力之所能而自执焉。
译《强恕而行》 二句 黄淳耀 人与万物所以相通、并且万物都完备于我的道理,已经显现出来了。仁之所以遥远,是因为把我与万物看成两个;用勉力实行恕道使它们相通,便回到最初的本体,怎么会辜负仁呢?假使天下有生来就不仁的人,他们便会相互顺从偏私,大道就无法建立。又假使天下人都是生来便接近仁的人,他们便会自然相互感通于性命,学问也就没有用了。正因为反身自诚很难一下子获得,而万物完备于我的道理又终究不能有一点缺失,所以求仁的方法便建立起来了。归结到同一个道理,就叫仁;使众多人的情感整齐协调,就叫恕。所谓仁,是什么呢?保存自身而厚待万物,确实能够使天下万物生长完备;统摄万物来观察自身,确实能够使承受天命的自我浑然完整,于是真诚达到极致,仁也达到极致。恕就是从仁中生发出来的。所谓恕,是什么呢?对自身一身有所不忍,因而知道身体之外没有一处不是自身;对独自的我有所不忍,因而想到同我交接的每个人都各自带着一个自我。这样,真诚尚未达到极致,而恕已经达到极致。仁大概是从恕进入的。仁者没有什么需要勉强,求仁的人却必须勉力作为,以达到自己的真实情感。仁者独自顺应天道而行,求仁的人必须努力率循它,逐渐接近正道。我一开口仿佛就有思考,我一行动仿佛就有谋划,这难道不是差失了自然与主宰吗?只有最彻底的顺应,才先要有所逆反:去掉嗜欲的私心,然后才能公正广大地亲爱万物;去掉刻薄苛细的见解,然后才能慈爱并使万物获利。凡是这样做,目的只在于一定要通达我的心意。心意真挚,情感就日益深厚;古代先王顺应时令、养育万物的道理,大概就是取法于此,并不遥远。我建立自己的立场,便立即使别人也能有所建立;我通达,便立即使别人也能通达,这难道不是顺从外物、听其支配吗?只有想求得通达的人,才努力去除隔阂:不被险阻艰难隔绝,天下就没有陷于危险的事物;不被喜怒哀乐隔绝,天下就没有冷漠淡薄的事物。凡是这样做,目的只在于勉力使我的道理得到实现。道理精纯,器量便日益广大;古代圣人博爱兼容的思想,大概就是体会于此,并且更加切实。世人在最初立下志向时,也各自有接近仁的地方;但仁已达到却不相信自己,仁已经离去却不知道,都是因为思索用力不够。勉力实行恕道的人,平日从实践中体会,一朝之间获得它;周遍充盈、从容自得,同内心相互习熟已经很久了。把这种道理高高举起,认为它是天地生命的起点,难道是欺妄吗?君子在形势困窘的时候,有时反而会出现不仁;然而仁虽有缺陷,恕仍然存在,恕充实增长以后,仁又重新显现,因为仁的剥落与复返相距并不远。求仁的人把仁推及他人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却不执着于自我的形体;内心哀痛恳切,就容易同天道相见。把这道理说得精深些,认为它是穷尽本性、通达天命的根本,难道是妄说吗?天下勉力修养的圣贤,终究胜过任性自然的普通百姓;循理而行、处处行善,一个念头就可以惠及众生。天下笃实的学问,尤其胜过自命高明的性资;把行动落实、使真诚确立,普通人也可以包容天下。谁不是本来具备万物的呢?难道要把自身抛弃在不仁之中吗?嘉靖以前,文人写一篇题目,必定穷尽其中义理的实际内容,从没有靠挑拨几句来敷衍了事的,何况是这种义理深窟中的平正大道呢?仁与恕的源流,以及推行仁恕的实际功夫,必须这样考察透彻,才看得出真正的作家手段。陈际泰论理的题文多深微而简括,黄淳耀则切实而周详,所以品格略逊一筹。然而陈际泰的天分超绝,黄淳耀则凭借人力可以造就。陈际泰的志向在于传之后世,黄淳耀则仍然接近科举之学。本编对于化治时期,只取义理和文法端正的文章;嘉靖时期还兼校量义理内涵和气格;隆庆、万历时期大略保存其结构;而启祯时期则以金声、陈际泰、章世纯、黄淳耀为宗旨。所收文章多同四家的体制相近,其余也各自收取所长,不拘泥于一格,使阅读者在心中自能分辨高下,各按自己的性情所近、力量所能而自行把握。
达不离道 二句 杨廷麟
任道不移,从民望也。夫道持于身,望之所宗也。至于达而后知其不离耳。盖士茍稍稍通显矣,可以与类俱入,而必嚣嚣于天下之故者,以为天下之人虽多,而天下之望甚少也。未至若待神明而既用,随事俯仰,无乃羞处士而虚当世之心乎?若所称达不离道者,乃何如哉?天下之大事初起,百人为之,勿计也。豪杰之士出焉,而亦以为难救,则民始忧之矣。盖失望乎其事之复也。天下之大变迭兴,百人偾之,勿怨也。英雄之姿断焉,而重有所堕坏,则民怨集之矣。盖失望乎其人之重也。故夫名誉之士多损声于达官,而守道之儒独加名于隐约,亦所自致殊耳。朝廷必备官,而世所仰重者一二人而已。方其穷困时,为世所指名,岂其一得当而浅望之欤?天下所以皇皇而求我者,以其道耳。茍其离之,则与庸人何异?而盗虚声为故,必有以大慰天下之思也。天下亦多事,而世所推服者一二端而已。方其闲暇时,为人所属意,岂其当大故而别有望欤?我之所以循循而获誉者,以其道耳。茍其离之,则与百姓何益?而虚意念为故,必有以大白其生平之素也。吾观重望之士,欲有为于天下也,有所甚易,而亦有所甚难。其所为甚易者,则其势也,勿视勿顾之义着之有素,后遂处变事而人不我疑,其所居身得其要矣。然而小变易可以欺人乎?士亦有持已甚严而游移以趋功名之防者,人望亦从此减也。其所为甚难者,则其事也,严气正性之致信之既深,凡有所难能而莫不我属,其所身任亦孔艰矣。然而小推委可以自解乎?士亦有摧方为圆而隐忍以避伤患之来者,人望遂从此阻也。故惟不离道乃为不失望哉!古之君子抱道周全,其心如结。今也穷而砥砺,逹则已焉。世主以为处士纯积夸名,互生羽翼,无当名实而退之,游道凌夷衰微矣。
讲道字不从民望中梳栉出来,便可移换他处,故字亦折不醒矣。文之可爱,不独文采清流【原评】
人之有德慧术知者,一节。陈际防。
人生大不得意之事,未可谓非幸也。夫疢疾,世以为大不幸也,顾独不念德、慧、知、术之所由来乎?则大不得意者,何渠不为大得意者乎?且人于患难之来,身撄焉而不为安也,曰:“此世之疢疾也。”心忧焉而不能暂释也,曰:“此吾心之疢疾也。”夫有形之疢疾,物齐可攻,而无形之疢疾,有望而却走者矣。则于是乎,日夜谋所以去之,是何其见事之浅也?去疢疾,将自去其德、慧乎?去疢疾,将自去其术、知乎?无慧而德愚,无知而术拙,无德、慧、术、知而行塞,无疢疾而德无、慧、术、无知,是疢疾者,愚之所苦,而智之所贪也。非贪其疢疾,不欲置此身于蒙昏之地而已矣。抑疢疾者,人之所争,而天之所靳也。非靳其疢疾,不欲多予人以竒异之资而已矣。均一德也,其所为居性之质者,向特忠厚已耳,既而灵通微妙,非世一切之德之所能侪,此岂偶然而致?吾以为生而遂有德、慧者,或上圣能之而不数数也。均一术也,其所为接物之方者,向特应酧已耳,既而彰往察来,非世一切之术之所能逮,此岂无故而然?吾以为生而遂有术、知者,或天纵能之,而要亦不数数也。盖人心之量,可以无所不至,安而适焉,而已有所不至矣。疢疾者,所以用其至之之资也。外之境愈涉而愈精,而内之神愈厉而愈出,使安逸焉,不防误认此心之量之为戋戋者乎?抑人心之力,可以无所不开散而用焉,而已不能开矣。疢疾者,所以敛其开之之势也。吾之纷纷可悦者,既塞其窦于彼,而中之殷殷可忧者,自专其功于此,使安逸焉,不防谬轻此心之力之为靡靡者乎?有德、有慧、有术、有知,此诚为可羡、可乐之事,然不知所以致此者,非安坐而可几也。即昔之无慧者而倐有慧,昔之无知者而倐有知,此又诚为可愕、可疑之情,然不知所以致此者,非竒秘而足怪也。善处不如意之事者,当逆操于天之所隂,彼其所以成人者,有反而用之者矣。且善处不如意之事者,当顺观乎人之所美,彼其所以自困者,有乐而取之者矣。嗟嗟!人之疢疾,果何负于人,而顾戚戚乎?
正言冷语,反复唤醒,令有志者悠然以思,跃然以起,文情跌宕,清敏亦足,以往复不厌。
译《达不离道》 二句 杨廷麟 任持正道而不改变,是因为顺从民众的愿望。道由自身持守,是众望所归的根本;等到显达之后,才知道自己没有离开正道。大概士人如果稍稍通达显贵了,本来可以同同类一起进入仕途,却一定要在天下事上表现得愤懑不平,是因为认为天下人虽然很多,但天下人的希望却很少。尚未达到那种仿佛等待神明降临便可任用的程度,却随着事情俯仰应付,难道不是使处士感到羞耻,也使当世人的希望落空吗?那么,所谓“显达而不离道”,究竟应当怎样呢?天下的大事刚刚兴起,百个人去做,不必计较;豪杰之士出现了,却仍然认为难以挽救,于是百姓才开始忧虑,因为他们对事情能否恢复已经失望。天下的大变接连发生,百个人把事情弄坏,也不必怨恨;英雄般的人物作出决断,却又有重大的败坏发生,于是百姓的怨恨便集中起来,因为他们对这个人物能否再次担当已经失望。所以有声誉的士人往往在显贵官员那里损害声名,而守道的儒者却独自在穷困隐约中增加名望,这也是因为他们所走的道路不同。朝廷必定要设置许多官职,但世人所仰望、所敬重的也不过一两个人而已。当他困穷时,成为世人指名称道的人,难道是因为他一旦得志便浅薄地迎合众望吗?天下之所以惶惶不安地求取我,是因为我的道。假如我背离了道,同庸人有什么不同?却还要窃取虚名来成就一番事业,那就必须有真正能够大大慰藉天下人期待的东西。天下也多有事务,但世人所推重佩服的,不过一两方面而已。正当他闲暇时,成为人们寄托期望的对象,难道到了遭遇重大变故时,反而会另有所期待吗?我之所以循循善诱而获得声誉,是因为遵循道。假如背离了道,对百姓又有什么益处?如果徒然存着虚浮的念头去做事,必定要用实际行动充分显示自己一生的本来面目。我看那些享有重望的士人,想要为天下有所作为,有些事情非常容易,有些却非常困难。容易的,是因为有形势的便利:平日里不看不顾的原则已经彰明,后来遇到变故,别人就不会怀疑我;这说明他的立身已经抓住了要领。然而,些微的变通难道可以欺骗世人吗?也有些士人把持自己十分严格,却在趋求功名时有所游移,防备着可能遭受的阻碍,众望也因此减损。他们所做的最困难的,是事情本身:严肃的气概和正直的性情已经深深取得了信任,凡是有难以完成的事,人们无不归托于我,他所承担的责任也非常艰难。然而,些微的推诿难道可以为自己开脱吗?也有些士人摧折方正而迁就圆滑,隐忍以躲避将要到来的伤害,众望于是从此受阻。所以,只有不背离道,才算没有辜负众望吗?古代君子怀抱并周全地践行大道,内心坚定如结。如今处于困穷时便磨炼自己,显达时也不过如此而已。世上的君主却认为处士纯粹是在积累虚名,彼此互相援引壮大声势;名实不相称,便排斥他们,于是游行大道的风气日益衰微了。讲解“道”这个字,如果不是从民众的愿望中梳理出来的,就可以移换到别处,因此这个字也就怎么折析都不能使人醒悟了。文章之所以可爱,不只是因为文采清新流畅。【原评】人具有德性、智慧、才术和知识这一节。陈际泰评。人生中极不如意的事情,未必不能说是幸运。疾病,世人认为是极大的不幸,可是难道唯独不想想德性、智慧、知识和才术是由什么得来的吗?那么,极不如意的事情,怎么就不能成为极如意的事情呢?况且人遭遇患难时,身体受到侵扰而不能安宁,便说:“这是世间的疾病。”内心忧虑而片刻也不能放下,便说:“这是我内心的疾病。”有形的疾病,万物都可以一同攻治;无形的疾病,却有些人一听见就望而逃走。那么,为何日夜谋划如何除掉它,这不是看事情太浅吗?除掉疾病,难道将连自己的德性、智慧也一起除掉吗?除掉疾病,难道将连自己的才术、知识也一起除掉吗?没有智慧而德性就愚昧,没有知识而才术就拙劣;没有德性、智慧、才术和知识,行为就会处处受阻;若没有疾病,德性、智慧、才术和知识也无从发挥。疾病,是愚蠢者所苦恼、而聪明者所贪求的东西。并不是贪恋疾病,只是不愿把自己置于蒙昧昏暗的境地罢了。又或者说,疾病是人人争避、上天却吝于给予的东西。并不是上天吝惜疾病,只是不愿多给人以奇异的资质罢了。同样都是德性,原来只是安居于本性的质朴,不过是忠厚而已;后来却变得灵通微妙,不是世间一切德性所能相比,这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我认为,人生下来就自然具有德性和智慧的人,或许只有上等圣人能够做到,而这种情况也并不多见。同样都是才术,原来只是接待事物的方法,不过是应对酬答而已;后来却能彰明往事、洞察未来,不是世间一切才术所能赶上的,这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我认为,人生下来就自然具有才术和知识的人,或许是上天特别赋予其才能,但总之也并不多见。人的心量可以无所不至;即使安适自在,也已经有它所达不到的地方了。疾病,正是用来发挥心灵达到极致的资质的。外在境遇经历得越多,就越精纯;内在精神磨炼得越严,就越能显露。如果让人一直安逸,难道不会误以为心量不过是微小浅薄的吗?人的心力可以无所不开拓、无所不用,但它也有不能开拓的时候。疾病,正是用来收敛这种开拓之势的。外在那些纷纷扰扰、令人喜悦的事物,已经在那里堵塞了心灵的孔窍;内在那些深切忧虑的事物,则在这里独自发挥作用。假如让人一直安逸,难道不会错误地轻视心力,以为它柔弱萎靡吗?有德、有慧、有术、有知,确实是值得羡慕、值得喜悦的事情;然而若不知道这些从何而来,就不是安坐着可以求得的。即使过去没有智慧的人突然有了智慧,过去没有知识的人突然有了知识,这确实又是令人惊异、令人疑惑的情形;然而若不知道这些从何而来,也不是因为神奇秘密而足以怪异。善于处理不如意之事的人,应当反过来考察上天暗中安排的方面;上天用来成就人的东西,有时正是反过来运用的。并且,善于处理不如意之事的人,应当顺着观察人们所称美的方面;人们用来困住自己的东西,也有以为快乐而主动取来的。唉!人的疾病究竟亏负了人什么,竟要这样忧愁不安呢?正直的话、冷峻的话,反复呼唤使人醒悟,使有志者悠然思考、跃然而起;文章情致跌宕,清新敏捷也很充分,读来反复玩味而不厌。
食之以时 二句 尹竒逢
有以谨民之食用,使民不侈于富也。盖处富之民,必多侈以时以礼,是以王者琐屑计之也。尝论贫国之民,虽多欲无妨也,无财不可以为悦。百姓每自为算,富国之民,虽少欲易开也,侈于财之所易为,朝廷因代为计,何也?小民每惯于贪,天以丰凶不可知之数,取今岁之康年比以为例,则今岁之食用不难罄今岁之藏,以快其志。有问以来岁者,则又谓将受厥明矣。小人每愚于效人,以贫富不可齐之等,取豪华之巨族规以为额,则一身之食用不难罄数世之蓄,以大其观。有谋以久远者,则辄谓耻不逮及矣。是以王者有深虑焉,躬行节俭以布告天下曰:「食之以时,用之以礼,食亦未可尽废也。」婚姻戚故,何人无洽比之情?惟定以时,而岁时伏腊节有常期,未尝禁人以食也,计日之长而预为之量焉耳。且小民亦非尽无爱养撙节之意,今得借王者崇俭之美名,以寛其鄙吝不堪之诮,亦私计所甚便者,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也。用亦未可尽废也。比闾族党,何日无往来之事?惟定以礼,而丧祭冠婚制有定式,未尝禁人以用也,虑物之穷而隂为之限焉耳。且小民亦非尽无物力耗竭之虑,今得借王者奢靡之大禁,以饰其俭啬无文之陋,亦众情所共安者,是以下其令如流水也。即间有奢侈之家,难骤夺其所习,而人俱以时,人俱以礼,则非时非礼者,众必呵之为不祥。夫不祥之事,抑又何故?膏血以奉之,当亦冁然自笑其不情。即间有淫靡之性,难强易其所好,而人俱以时,人俱以礼,则非时非礼者,众必付之为不答。夫不答之事,抑又何故?费已而为之,当亦返焉自悔其无谓。食用如是,而使富之民乃无复有得贫之道也。已
眼前景致,口头语,説来不觉解颐,风流应得自大蘓【原评】
大防皆从三代以后民情想像而得,对之使人心开。贪天效人,二意恰是富后景象,尤有佳趣。
居恶在 四句 高作霖
稽志之所在,而尚有独专矣。夫士志在于仁义,以之为居为路,而知舍是无尚也,又何必疑士之何事耶?今夫士未尝求异于众人,苐于习而安焉之际,思此身何所位置,何所适从?则虽欲自夷于氓庶,而有所不可。故论士者不可不求其志之所在也。定之以仁义,而又别之以非仁非义者,何也?理无中立,非者絶则有以识其至是之途。志无虚悬,识既精则有以得其安行之所由,是而可究其居也。夫仁以容物为量,惟不留一残忍之念,然后能扩其皆备之原则,一仁之外无婉转也。与天同体,与物同命,其寛广而自如者,总在于几微辨别之。仁则失此几微,殆更无寛广之宅也。已由是而可究其路也。夫义以各当为用,惟预絶其贪昧之心,然后能协其措施之宜,则一义之外无依违也。见利不趋,见害不避,其坦易以直达者,总在此精详自治之。义则舍此精详,殆更无坦易之径也。已若此者,士之所性也。一往而即寄于是,又若四顾旁皇而势不得不出于是。此无他,仁义之为世充塞久矣。清之者一,而淆之者百,力争于放距之余,亦惟是之兢兢耳。亦士之所安也。日用之行习在于是,又若上下古今而有所廹之以至于是。此无他,仁义之闗絶续也。大矣,其统甚尊,则其任甚重,俯仰于先后之间,亦惟是之皇皇耳。盖至于卓然名世,而隐约之地防微无以自考,即以为非仁非义之岐涂,此际惟自问之,而不能与世人共喻之,即反已可以无憾。而寰宇之中旷舍不能自求,即以为吾居吾路之缺陷,此际能代天下忧之,而终不能使天下信从之。是以世之知其事者少,而士徒抱无穷之志也。
稍落寛,则上下界一任游衍矣。作者投刃于虚,能使当日语气精神,一一跃露。
译“饮食要合乎时令”二句。尹奇逢。这是说要谨慎规定百姓的饮食和财用,使百姓不要因为富裕而奢侈。处于富裕状态的百姓,必然多有奢侈;饮食要合乎时令,财用要合乎礼制,所以君主连这些琐细事项也要计算安排。曾经有人说,贫国的百姓即使欲望多也没有妨碍,因为没有财物,不能用来满足享乐。百姓往往自己会盘算;富国的百姓即使欲望少,也容易被引诱,因为奢侈财物很容易办到,朝廷于是代替他们作打算,为什么呢?小民往往习惯于贪求,把天时丰歉不可预知的情况中今年的丰收拿来作标准,于是今年的饮食用度很容易耗尽今年的储藏,以满足自己的意愿。有人问到来年,他们又说:“明年还会得到同样的丰收。”小人往往愚昧地仿效别人,把贫富不能齐等的情况中豪华大族的标准拿来作为限额,于是一个人的饮食用度很容易耗尽数代的积蓄,以夸大自己的排场。有人为长远打算,他们便说:“如果赶不上别人,实在可耻。”所以君主深思远虑,亲自实行节俭,向天下宣布说:“饮食要合乎时令,财用要合乎礼制;饮食也不能全部废止。”婚姻、亲戚、故旧之间,谁没有亲近往来的情感呢?只是规定在合适的时令举行,岁时伏腊等节日各有固定期限,并不是禁止人们饮食,而是计算日子长短,预先为此作出限量罢了。况且小民也不是完全没有爱护供养、节制费用的心思;如今可以借用君主崇尚节俭的美名,来减轻别人对自己鄙吝不堪的讥笑,也是私下盘算中非常便利的事情,这就是顺应其势而加以引导。财用也不能全部废止。邻里、宗族、朋党之间,哪一天没有往来的事情呢?只是要用礼制加以规定,丧事、祭祀、冠礼、婚礼都有固定的制度,并不是禁止人们使用财物,而是担心物资穷尽,暗中替他们设置限度罢了。况且小民也不是完全没有担心财力耗竭的想法;如今可以借君主严禁奢靡的名义,来掩饰自己俭啬而不合礼文的鄙陋,也是众人共同感到安心的事情,所以发布这样的命令,百姓就像水流一样顺从。即使偶有奢侈之家,难以突然夺去他们的习惯,而人人都依时、人人都合礼,那么不合时、不合礼的人,众人必定呵斥他不祥。所谓不祥的事情,又有什么缘故呢?拿自己的精血去供奉它,也应当笑自己不近人情。即使偶有放纵靡费的性情,难以强行改变他们的爱好,而人人都依时、人人都合礼,那么不合时、不合礼的人,众人必定把他当作不相称的人。所谓不相称的事情,又有什么缘故呢?既然已经花费了钱财去做,过后也一定会反悔,自悔其毫无意义。饮食和财用像这样安排,就能使富裕的百姓不再有走向贫困的道路了。完。眼前的景致,口头的语言,说起来不知不觉就使人展颜微笑,风流神韵确实应当出自大苏。【原评】大的防范都从三代以后的民情设想而来,读它使人心胸开朗。“贪天效人”两层意思,正好写出富裕之后的情状,尤其有趣。“居恶在”四句。高作霖。考察志向所存的地方,还会有独自专守的境界。士人的志向在于仁义,把仁义作为居处和道路,并且知道除了仁义没有更高的追求,那么又何必疑惑士人要做什么呢?现在士人未尝要求自己不同于众人,只是在习惯并安于现状的时候,思考自身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应当遵循什么方向;那么即使想把自己降同于普通百姓,也有不可行之处。所以论说士人,不能不探求他的志向所在。用仁义来确定他的志向,又用非仁非义来区别它,为什么呢?道理没有中立的位置,排除了错误,才可以认识达到正确的道路。志向不能空悬,认识精确之后,才可以找到安然实行它的途径;由此便可以考察他的居处。仁以包容万物为度量,只有不存留一丝残忍的念头,才能扩充那本来完备的原则;仁之外没有曲折迁就。与天同体,与万物同命,它的宽广自在,总在细微处的辨别之中。仁若失去了这种细微辨别,恐怕就再没有宽广的居处了。这样便可以考察他的道路。义以各得其宜为作用,只有预先断绝贪昧的心,才能使措施合乎适宜;义之外没有依违两可。见到利益不趋附,见到祸害不躲避,它的平坦直达,总在这种精细周密的自我治理之中。义若舍弃这种精细周密,恐怕也就再没有平坦的道路了。能够这样,就是士人的本性。他一往直前,便立即寄托于仁义;又仿佛四处徘徊,却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出于仁义。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仁义充塞于世间已经很久了。清理它的只有一个人,混淆它的却有一百人;在放纵拒斥之后竭力争持,也只是对仁义战战兢兢罢了。这也是士人所安处的地方。日常行为和习惯都在仁义之中,又仿佛上下古今都有事物逼迫着人达到仁义。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仁义的关隘有时断绝、有时接续。它的体系多么宏大,地位多么尊崇,所承担的责任也就多么重大;俯仰于前后之间,也只是对此惶惶不安罢了。即使达到卓然闻名于世的地步,在隐约难明之处,细微的征兆无从自我考察;即使把它看作非仁非义的岔路,这时也只能自己追问,不能同世人共同说明,那么反省自身也可以没有遗憾。可是天下之中,有广阔的舍处却不能自己找到;即使把这看作我所居之处、所行之路的缺陷,这时能够替天下忧虑,却终究不能使天下人信服并跟从。因此,世上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很少,而士人只能怀抱无穷的志向。稍微放宽一些,上下各层便任其游行推衍了。作者仿佛把刀刃投向虚空,能够使当时的语言气势和精神一一跃然显露。
桃应问曰 一章 杨廷枢
观大贤与门人之问答,而得为人臣子之则焉。夫君父纵有难处之事,而臣子终有不易之理。故设问于舜与臯陶,以立天下万世之凖与。且规矩为方员之至,而圣人为人伦之至者,何也?方员至变,而不出乎至常规矩;至难而不越乎至易。圣贤之道,亦有规矩焉,不过天理人情之至而已。天理失而入人情,人情失而入权术。以权术救时势之穷,而时势又出权术之外,则权术之穷也更甚。是不若因其不易之理,而可得不穷之法。此桃应所为设难以问也,以为舜为天子,而其臣有臯陶者为之士,值有瞽瞍杀人之事,为臯陶者则如之何?执法则妨君,议贵则妨法。此亦为臣甚难处之事也。孟子曰:「无难也。臣之所知者,君而已矣。臣惟一君,君惟一法。所事者君,则所守者法。微独臯不得私,即舜亦不得禁也。」充此义也,法为重则情为轻,岂复有拟议斟酌于其间哉?然臯方执瞍,而以子若舜者为天子,又不得禁其臣之执为舜者则如之何?废法既不可,庇亲又不能。此亦为子甚难处之事也。孟子曰:「无难也。子之所知者,父而已矣。子可无天下,不可无父。所全者父,则所失者天下。微独弃之甚易,即终身弃之亦易也。」充此义也,亲为重则位为轻,岂复有徘徊濡忍于其际哉?盖天下之事,不论常变,而但判理欲。理者,事之一定者也。臣自行臣之事,子自行子之事,虽当大变而不失其大常。圣贤之心,不计难易,而但辨公私。公者,念之最初者也。百虑未萌,而人咸知有君父;百为未起,而人咸知有忠孝。虽遇至难,而不过应之以极易。此可见天下惟天理人情之至,可以径直而自行;而左瞻右顾,牵制弗决者,皆人欲之私害之也。盖圣贤辨义之精微如此。
理醇法老质色皓然辉光日新
桃应问曰 一章 黄淳耀
极圣人必尽之心可以处变矣。夫大圣之用心,必不以私累也。设言舜、臯陶之处变,不可以观人伦之至乎?且法律之事,出于义,而惟仁之至者能操之。一本之爱,生于仁,而惟义之尽者能全之。盖仁者不失入于法之内,故亦不失出于法之外也。义者不违道以悦亲之心,故亦不遗亲以徇已之事也。説在孟子之论舜、臯陶已。夫爱亲莫如舜,执法莫如臯陶,而适有杀人之瞽瞍介其间,为臯陶者不大难乎?曰:无难也。夫立君以安人也,以天子之故骫法则失其所以立君之心。平刑以恤民也,以天子之故逸贼则失其所以平刑之意。故有谓亲贵可议者,即大乱之道也。臯陶之于此禁,亦执,不禁亦执。况舜本不得禁乎?何也?杀人者死,此非有虞氏之法,而天地以来之法。吾行天地以来之法,所以成天子也。设有纎毫梗避于其事,则臯陶非圣人已。然而执法莫如臯陶,爱亲终莫如舜。适有应执之瞽腴介其间,为舜者者不大难乎?曰:无难也。夫得亲而后为人也。有借父立名之心,虽临四海不可以为人。尊富所以广孝也。有先己后亲之意,虽济万世不可以为孝。故有谓民物可恋者,即禽兽之心也。舜之于此,顾天下则失亲,顾亲则失天下。必也弃天下而逃之乎?何也?侧身穷海,此降天子为匹夫,而即降天子父为匹夫之父。降天子父为匹夫之父,亦所以谢士师也。设有防微芥蒂于其心,则舜亦非圣人已。盖以一夫之命为轻于天子父之命者,此三代以下之论,非所施于上古。以父子之乐为不如有天下之乐者,此豪杰以下之事,非所论于圣人。法伸于宫禁,则人不可以妄杀,而海内刑措矣。亲重于天下,则力无所不竭,而大孝锡类矣。此孟子仁至义尽之论,而亦桃应有以发之。与昔淮南厉王以大罪废徙蜀严道死,而袁盎请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田窦失意,杯酒而武帝杀魏其族,灌夫以悦母后。此一君一臣,何其坏法与?汉之赵苞,魏之姜叙,五代之乌震,所扞不过一方,非有社稷存亡之寄也,而皆丧其母于贼手而不之顾。此三子者,何其不孝与?呜呼!仁义充塞久矣,世乃以孟子为戱论也。
学识定,然后下语不可动揺。匪是而逞辨,必支离无当。即墨守注语,亦淹淹无生气也。
译“桃应问曰”一章。杨廷枢。观察大贤人与门人的问答,便可以得到做人臣、做人子的准则。君主和父亲即使有难以处理的事情,臣子和儿子终究各有不可改变的原则。所以设问于舜和皋陶,以此为天下万世树立准则。况且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为什么呢?方圆虽然变化极多,却不超出最根本的规矩;事情虽然极难,却不越过最平易的原则。圣贤之道也有规矩,不过是天理人情的极致罢了。天理丧失便流入人情,人情丧失便流入权术。用权术挽救时势的困穷,而时势又超出权术之外,这就是权术的困穷更加严重了。不如依据不可改变的原则,便可以得到不会穷尽的方法。这正是桃应设置难题来发问的原因:舜是天子,他的大臣皋陶任士官,恰好遇到瞽瞍杀人的事情,那么作为皋陶应当怎么办?执行法律就会妨碍君主,因尊贵身份而议罪又会妨碍法律。这也是臣子最难处理的事情。孟子说:“没有什么困难。臣子所知道的只是君主罢了。臣子只有一个君主,君主只有一套法律。所侍奉的是君主,所守持的就是法律。不仅皋陶不能徇私,连舜也不能禁止他执行法律。”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法律重要,亲情就轻,难道还需要在两者之间反复斟酌吗?然而皋陶正要逮捕瞽瞍,而像舜这样的人又是天子,不能禁止臣下逮捕自己的父亲,那么舜应当怎么办?废弃法律既不可以,庇护亲人又不能做到。这也是儿子最难处理的事情。孟子说:“没有什么困难。儿子所知道的只是父亲罢了。儿子可以没有天下,却不能没有父亲。所要保全的是父亲,所要失去的就是天下。不要说抛弃天下很容易,即使终身抛弃天下也很容易。”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亲人重要,地位就轻,难道还需要在这时徘徊迟疑、姑息忍耐吗?天下的事情,不论常态还是变故,只须辨别天理和人欲。天理,是事情一定不变的原则。臣子履行臣子的职责,儿子履行儿子的职责,即使遇到重大变故,也不会失掉根本常道。圣贤的内心不计算事情的难易,只辨别公心和私心。公心,是念头最初发生的状态。各种思虑还没有萌发时,人都知道有君主和父亲;各种行为还没有发生时,人都知道有忠和孝。即使遇到最困难的事情,也不过用最平易的原则来应对。由此可见,天下只有天理人情的极致,才可以径直实行;那些左顾右盼、互相牵制而不能决断的,都是人欲的私心造成的。圣贤辨析义理的精微,就是如此。道理醇厚,法则古朴,文质洁白明亮,光彩日益焕新。“桃应问曰”一章。黄淳耀。穷尽圣人必然竭尽的心思,就可以处理变故了。大圣人的用心,必定不会被私心牵累。假设谈论舜和皋陶处理变故的事情,难道不可以由此观察人伦的极致吗?况且法律之事出于义,只有仁德达到极致的人才能掌握它;对同一本源的亲爱产生于仁,只有义理达到极致的人才能保全它。仁德的人不会失足进入法律不该进入的范围,所以也不会失足离开法律所应守的范围。义理的人不会违背道义来满足亲人的心愿,所以也不会遗弃亲人来迁就自己的私事。相关道理已经包含在孟子论述舜和皋陶的文字中。爱亲没有人能超过舜,执法没有人能超过皋陶,而恰好有杀人的瞽瞍夹在两者之间,作为皋陶难道不是非常困难吗?回答说:没有困难。设立君主是为了使人民安定,如果因为天子的缘故而歪曲法律,就失去了设立君主的本意。公平地施刑是为了怜恤百姓,如果因为天子的缘故放纵罪犯,就失去了公平施刑的意义。所以有人说亲属尊贵便可以议罪,这是导致大乱的道路。皋陶对此事,无论禁止还是不禁止,都是执法。何况舜本来就不能禁止他呢?为什么?杀人者处死,这不是有虞氏一家之法,而是自天地以来的法律。我实行自天地以来的法律,正是用来成就天子的。如果在这件事上有丝毫阻碍回避,那么皋陶就不是圣人了。然而执法没有人能超过皋陶,爱亲最终也没有人能超过舜。恰好有应当逮捕的瞽瞍夹在其中,作为舜难道不是非常困难吗?回答说:没有困难。先有父亲,之后才成为一个人。若怀有借父亲来树立自己名声的心,即使面对四海,也不能算作真正的人。尊贵和富有,是用来扩大孝道的;若有先顾自己、后顾亲人的念头,即使使天下万世得到救济,也不能算孝。所以有人说百姓和万物值得留恋,这是禽兽的心思。舜在这件事上,顾念天下就会失去父亲,顾念父亲就会失去天下。难道一定要抛弃天下而逃走吗?为什么?他隐身于穷僻的海边,这既是使天子降为匹夫,也是使天子的父亲降为匹夫的父亲;使天子的父亲降为匹夫的父亲,也正是向司法官表示谢罪。假如舜心中存有一丝防备和芥蒂,那么舜也就不是圣人了。把一个人的性命看得轻于天子父亲的性命,这是三代以后的说法,不适用于上古;把父子之乐看得不如拥有天下之乐,这是豪杰以下人的事情,不应当用来议论圣人。法律能够施行于宫禁之内,人民就不可以任意杀人,天下便停止刑罚;亲情重于天下,力量便无处不竭尽,大孝也会惠及同类。这是孟子仁德极致、义理竭尽的论说,也是桃应有所启发而提出的。又如从前淮南厉王因犯大罪被废黜,迁往蜀地严道而死,袁盎请求斩杀丞相、御史来向天下谢罪;田窦失意,因一杯酒之事,武帝杀了魏其一族,让灌夫用来取悦母后。这一君一臣,是多么败坏法律啊!汉代的赵苞、魏代的姜叙、五代的乌震,所抵抗的不过是一方之乱,并不是肩负社稷存亡的重任,可是他们都任由自己的母亲死在贼人手中而不顾。这三个人,是多么不孝啊!唉!仁义被堵塞已经很久了,世人竟把孟子的话当作戏论。学问见识确定之后,下笔用语就不可动摇;如果不是这样而只是逞强争辩,必然支离破碎而不切合主旨。即使只是墨守注释中的话,也会沉滞而没有生气。
民为贵 一章 艾南英
极论民之所为贵,而君之所以待民者,可思已夫!君与社稷至不能与民比重,而顾可轻其民哉?且夫天之为夫民也,必使出类之才首而君长之,而后承以诸侯大夫师长,以宣其力;又为之坛壝社稷,春祈秋报,以求其相于防漠之表。然则民之与社稷与君,其轻重何如哉?吾谓民为贵,而社稷次之,君为轻。原夫生民之初,不能自君长也,必有德之大者,而后百里之民从而听命焉。于是有诸侯之国;合诸侯之国,又不能自君长也,又就其德之愈大者,而后四海之民从而听命焉。于是乎为天子,是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也。然既为天子矣,天子必建国,诸侯必立家,大为侯甸藩衞,小为亚圉陪隶。于是有得乎天子而为诸侯,得乎诸侯而为大夫者,然皆不若得乎丘民者而遂为天子。虽然,犹未足以见民之贵也。彼得乎天子而为诸侯矣,上凭天子之威,而下有大夫之奉。然上则天子有大司马九伐之权,而下则大夫有贵戚卿易位之柄,为其失民心而危社稷也。然则为社稷而变置诸侯,岂为社稷哉?为失民而已矣!何也?彼社稷者,尚未能免夫此也。社稷贵为上公,尊比诸侯,而所司者水旱凶荒之事,则既有分藩之职;所享者牺牲粢盛之荐,则又有侯国之奉。使斯民之责,独重绳诸侯而轻绳社稷,则非天为民而立天子,使之百神受职而祭祀,以驭其黜陟之意。故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所谓年不顺成,八蜡不通,而伐鼓于社,朱丝胁之,皆有责谴之义。明乎社稷不能为民捍灾御患,则不能无功而坐食其报,况于诸侯之失民心乎?虽然,言诸侯社稷而不及天子,何也?民心既散,诸侯皆叛,天子将无与立,而不忍言之者,所以尊天王大一统也。然而羣臣至于南郊称天而诔之,则亦变置之微权也。
步步为营,其中宾主、轻重、次第、曲折、起伏、回旋,古文义法,无一不备。五家中人皆谓艾之天分有限,然此种清古之文风味,犹胜于黄、陈,则读书多、用功深之效。
口之于味也 一章 章世纯
君子之于性命,亦各有取也。夫性命无优劣之分,唯其能成吾是耳。君子所以有取性、取命之分也。且天下之所谓小人者,非能离乎性与命之物也。安命养性之説,小人亦由之,而不于其所,则以成其小人而已。故虽复桀跖,亦为养性,非为性之故自暴不至此;虽复桀跖,亦以安命,非委命之故自弃不至此。君子非尽反其安养之説也,道无以相易,而独殊乎取舎之分,亦未益乎性命之事也。理无以相多,而独审乎轻重之权。安命之学信有之矣,而所安者则声色臭味、安佚之为奉者也。于此而舎性取命,此其得力于命耳。夫命岂不茫茫,气数之事哉?而使有功于圣贤遏欲之学,则君子之善取命也矣。养性之学信有之矣,而所养者则仁义礼智圣之为德者也。于此而舍命取性,此其得力于性耳。夫性也,岂不犹是情志之物哉?而使有功于圣贤进修之方,则君子之善取性也矣。其抑性申命,所以使天有权。虽然,竟何妨于性也?人有欲而后生,欲者生道存焉耳。然与以不过,所以适于当然,则节而亨之道焉,亦所以为性之利也。其抑命申性,所以使人有权。虽然,竟何逆于命也?天用理以生物,偏者隂阳舛焉耳。而补其不足,所以同于各正,则善反之道焉,亦所以全命之事也。故有君子之取舍,而性命皆得其正矣。
上性字,下命字,专以气言。上命字,兼气与理言;下性字,则专以理言。孟子正分此两途,示人知所取舍。陈大士提性字,侧注亦是作文择易处走耳。或便谓必合如此,则又为物所转也【原评】
竒词奥防,如取诸室中物,而无一语入于抝僻,实此题空前絶后之作。
译“民为贵”一章。艾南英。极力论说百姓为什么尊贵,以及君主应当怎样对待百姓,值得思考啊!君主和社稷的重要性最终都不能与百姓相比,难道反而可以轻视百姓吗?况且上天造就百姓,必定使出类拔萃的人居于首位而让他做君长,然后又让诸侯、大夫、师长辅佐他,以施展治理百姓的力量;又为他们修筑坛墠和社稷,春季祈祷,秋季报祭,以求他们在幽深高远之处得到神灵的帮助。这样看来,百姓、社稷和君主三者的轻重如何呢?我说百姓最尊贵,社稷次之,君主最轻。推究百姓诞生之初,他们不能自己选立君长,必须有德行最大的人,然后方圆百里的百姓才跟随他听命,于是有了诸侯之国。诸侯之国合在一起,也不能自己选立君长,又要推举德行更大的人,然后四海百姓才跟随他听命,于是有了天子。也就是说,天子是得到丘民拥戴而成为天子的。既然已经成为天子,天子必定建立诸侯国,诸侯也必定建立卿大夫之家;大的成为侯、甸、藩、卫,小的成为亚、圉、陪、隶。于是有得到天子拥戴而成为诸侯的,也有得到诸侯拥戴而成为大夫的;但这些都比不上得到丘民拥戴而最终成为天子。即便如此,还不足以看出百姓的尊贵。那些得到天子拥戴而成为诸侯的,上面凭借天子的威势,下面又有大夫供奉。然而,对上天子有大司马实行九伐的权力,对下大夫有使贵戚、卿大夫改易职位的权柄,都是因为诸侯失去民心就会危及社稷。那么,为了社稷而改换诸侯,难道真的是为了社稷吗?只是因为诸侯失去了民心罢了!为什么呢?社稷本身尚且不能免于这种责任。社稷尊贵时位列上公,地位可与诸侯相比;它所掌管的是水旱灾荒之事,所以已经有分掌藩国的职责;它所享用的是牺牲和黍稷等祭品,又有诸侯国的供奉。假使对百姓的责备只严格对待诸侯,却轻轻放过社稷,那就不是上天为了百姓而设立天子,使他统辖百神、接受职守并主持祭祀,以掌握黜免升降之意了。所以旱灾水涝,就改换社稷;所谓年成不好,八蜡祭不能通行,在社坛击鼓,用朱丝缠束社神,都含有责罚谴责的意义。明白社稷不能替百姓抵御灾害祸患,就不能没有功劳却安坐享受祭祀报偿,何况诸侯失去民心呢?然而,说到诸侯和社稷却不涉及天子,为什么呢?民心一旦离散,诸侯都反叛,天子将无人与他共同建立天下;不忍心明说这一点,是为了尊崇天王、维护大一统。然而群臣到了南郊称颂上天并为天子作诔,也就是以隐微的方式行使改换天子的权力。文章步步设营,其中宾主、轻重、次第、曲折、起伏、回旋,古文的义法无不具备。五家中的人都说艾南英的天分有限,然而这种清雅古朴的文章风味仍胜过黄、陈二人,可见这是读书多、用功深的效果。“口之于味也”一章。章世纯。君子对于性和命,也各有取舍。性和命本没有高下优劣的分别,只看它们能否成就我的正确道路。君子之所以有取性、取命的区别,就在这里。况且天下所谓小人,并不是能够脱离性和命的存在。安命养性的说法,小人也依从;但如果不在正确的地方实行,就只是成就他的小人本性罢了。所以即使是桀、跖,也是在养性,并不是因为性本身而自暴自弃到这种地步;即使是桀、跖,也是在安命,并不是因为听任命运而自我放弃到这种地步。君子并不是完全反对安命养性的说法;道理不能彼此替换,如果只在取舍上有所区别,也并没有增益于性命之事。道理不能互相增多,只须审察其中轻重的权衡。安命的学说确实存在,而所安处的往往是声色、气味、滋味和安逸享受。在这些方面舍弃性而取命,这就是从命中得到力量。命难道不是渺茫的气数之事吗?如果它能有助于圣贤遏制欲望的学问,那便是君子善于取命了。养性的学说确实存在,而所养的则是仁义礼智圣等德性。在这些方面舍弃命而取性,这就是从性中得到力量。性难道不仍然是情感意志之类的东西吗?如果它能有助于圣贤进德修业的方法,那便是君子善于取性了。压抑性而伸张命,是为了使上天拥有权力。即便如此,最终又怎么会妨碍性呢?人有欲望之后才会产生生命,欲望正是生命之道所在。但给予欲望以不过分的限度,使它合乎应然之理,就是节制而通达的方法,也是有利于性的。压抑命而伸张性,是为了使人拥有权力。即便如此,最终又怎么会违逆命呢?上天依据理来生成万物,只是偏颇时会使阴阳失调;补足它的不足,使各自归于正当,就是善于反求自身的方法,也是保全命的事情。所以有君子的取舍,性和命都能得到正当的位置。上面的“性”字,下面的“命”字,专门从气的方面说;上面的“命”字兼指气与理,下面的“性”字则专门从理的方面说。孟子正是把这两条道路分开,教人知道应当如何取舍。陈大士突出“性”字,旁边的注评也只是写文章时选择容易下笔的地方来发挥罢了。有人便说一定要合乎这种安排,那又是被外物转移了。【原评】奇特的词语和深奥的意旨,仿佛从室内取物一样自然,没有一句陷入拗涩怪僻,实在是写这个题目的空前绝后之作。
口之于味也 一章 艾南英
君子自胜之学,谨其所谓而已。夫均之性命也,有不谓性者,有不谓命者,总之以自胜为学而已矣。且学者之説,每患其有所附以行其私。夫有所附以行其私,则虽理之精微者,至于性命而止矣。然而皆可附也。附性命以行其私,则其视放僻邪侈,岂有间哉?即如口于味,目于色,耳于声,鼻于臭,四肢于安佚,执以为性,岂复得而非之哉?遂其所性,岂复有所底止哉?君子仰而思,通塞之柄,阻于分之不遂,而以数抑情;俯而揆理气之衡,制于义之不可,而以道域器。则命者出于君子之所谓,而人不得附性以行其私也。虽然,性可附也,命亦可附也。附命以行其私,犹之附性以行其私也。学不主于自胜,则命之説庸愈乎哉?彼夫仁于父子,义于君臣,礼于宾主,智于贤否,圣人于天道,在我者有厚薄之异禀,在人者有所遇之不齐,举而诿之曰命,亦何不可之有?而君子曰此性也,何也?人指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而曰性也,以其生而有也。吾亦指仁义礼智天道之事而曰性也,亦以其生而有也。生而有之,故可以困知,可以勉行,恃其归之一也,亦安有禀赋之异哉?生而有之,故暴者可化,愚者可格,恃其感以天也,亦安有所遇之不齐哉?于彼之生而有者曰吾性固然,于此之生而有者曰命实为之,此非附命之説以行其私者乎?是故君子不谓性,不谓命,一自胜于血气之治,一自胜于伦物之际,亦以学者不自力于隐微,而浮慕于名迹,则虽性命之名可借以行私,而又况下此为假仁假义者哉?然则性命者,人之散名,而学者不可以不辨也。
谓字从来无此剔出,队伍再整齐一番则全矣【自记】理精气老,文律亦变化合度。就此题文较之,已肩随于章,而与陈竝席矣。观自记可知,古人为文不悦而自足,如此。
智之于贤者也 艾南英
大贤原智,而表其所属焉。夫贤否非智不察也,故智之德属之,而君子将以此衡性命矣。尝谓贞明之体必有所丽,而后见其于人之贤不肖,是也。顾有所丽而见智,而智之同异大小亦可得而观矣。何也?人非特贤不肖相悬也,而智亦相悬。有秉无缘之哲,而亦有居半识之灵。人非特智有难易也,而贤者之知于人亦有难易。既隔同体之蕴,而遂不察异量之美。然上智明哲无疆,而其名不过曰智之于贤者也。即中材得一遗十,而其名亦曰智之于贤者也。是故正人之于憸人,相镜而不能相收,此事理之常也。乃有同明之照,声气非远,而竟以贤昧贤,遂以贤沮贤。究其智之所蔽,同可成党,异可成争。若心迹不相防者,则智之为清为蔽,果不可以一槩论也。夫至公之与至私,相鉴而不能相茹,此虚明之本也。乃有一人之身,明昧居半,而竟察其百长,遂至遗其一短,防其智之所专治,以之基乱,以之兆若先后出两途者,则智之为偏为全,果不能以众禀齐也。是非之念,夫妇可以与,盖着于众斯众,着于寡斯寡。惟夫妇可以与,而智之分量推而上之,有不可等者矣。亏蔽之端,堂阶可以匿,盖孝子或见蔽于慈父,忠臣或不察于英君。惟堂阶可匿,而智之神明拓而通之,有不可测者矣。此无论彻天明之鉴者,令千古仰絶智之难,而贻事后之悮者,亦寸衷抱知人之悔。则智之于贤否,果非人之所能为也,命也。君子将何以处此哉?
包罗富有,发挥警切之于二字,虽五句所同,不为梳栉,则实义不能显,透文亦处处醒露。
译“口之于味也”一章。艾南英。君子克制自己的学问,只在谨慎对待所谓性命而已。同样是性命,有人不把某些东西说成性,有人不把某些东西说成命,总之都是以克制自己为学问。况且谈论学问的人,常担心借助某种说法来实行自己的私心。若有所凭借来实行私心,那么即使是精微的道理,讲到性命也就停止了。然而性命都可以被拿来作凭借。借性命来实行私心,那么对放纵、乖僻、邪恶、奢侈之事,难道会有什么区别吗?比如口对滋味,眼对美色,耳对声音,鼻对气味,四肢对安逸,把这些执定为性,难道还能否定它们吗?顺着所谓本性去满足它,难道还有止境吗?君子仰头思考,通达和困塞的权柄受阻于愿望不能实现,于是用命数来压抑情欲;低头衡量理与气的标准,受制于义理不可违背,于是用道来限制器物。这样,命便出于君子所谓的命,人就不能借性来实行私心了。然而,性可以被利用,命也可以被利用。借命来实行私心,与借性来实行私心相同。学问若不以克制自己为主,关于命的说法难道就会更好吗?有的人对父子讲仁,对君臣讲义,对宾主讲礼,对贤愚讲智,对天道讲圣;在我身上有禀赋厚薄的不同,在别人身上有遭遇不齐的差别,把这一切都推给命,说是命运造成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君子说这就是性,为什么呢?人指着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说这就是性,因为它们生来就有。我也指着仁义礼智和天道之事说这就是性,同样因为它们生来就有。既然生来就有,所以可以通过困知而获得,可以通过努力而实行,只要依靠它们归于同一本源,又怎么会有禀赋的差异呢?既然生来就有,所以暴虐的人可以教化,愚昧的人可以改变,只要依靠它们感通于天,又怎么会有遭遇不齐呢?对于那一方面生来就有的东西,说“我的本性本来如此”;对于这一方面生来就有的东西,却说“实在是命运造成的”,这不就是借命的说法来实行自己的私心吗?所以君子既不简单地说是性,也不简单地说是命:在血气的控制方面依靠自身克制,在人伦万物之间也依靠自身克制。又因为求学的人不肯在隐微处自我努力,却浮泛地羡慕外在名迹,那么即使“性命”这个名称也可以被借来实行私心,更何况那些更低下的假仁假义呢?这样看来,性命只是人的散称,求学的人不可以不加辨析。“谓”字从来没有这样剔出说明;如果把篇章队伍再整齐一番,全文就完备了。【自记】义理精密,气势老练,文律也变化而合乎法度。就这一题的文章比较,已经可以和章世纯并肩,也可以与陈大士并列了。看他的自记便可知道,古人写文章,能够既不自满炫耀而又自得满足,就是这样。“智之于贤者也”,艾南英。大贤之人本于智慧,并且显明智慧所归属的对象。贤与不肖若没有智慧就无法察知,所以把智慧的德性归属于此处,君子也将借此衡量性与命。我曾说,贞正明察的本体必须有所依附,然后才能显现一个人的贤与不肖,正是这样。然而,既然有所依附而显现智慧,那么智慧的同异和大小也可以观察出来。为什么呢?人不只是贤与不肖相差悬殊,智慧也相差悬殊。有天生不凭借外缘便明哲的人,也有处在一半认识状态中的灵悟者。人不只是智慧有难易,贤者认识别人也有难易。既隔着同一本体所含的深处,便不能察知不同资质的美好。然而上等智慧明达而没有边际,名称也不过叫作“智慧对于贤者”;即使中等资质的人能得到一分却遗漏十分,名称也同样叫作“智慧对于贤者”。所以,正直之人和奸邪之人彼此照见,却不能彼此收纳,这是事理的常态。可是也有同样明察的照耀,声气相近,却竟然因为贤者不明白贤者,最终使贤者压制贤者。究察智慧受到的遮蔽,同类可以结成党派,异类可以形成争斗。如果不防范内心和行迹,那么智慧究竟是清明还是受蔽,确实不能一概而论。最公正的人和最自私的人彼此鉴照,却不能相容,这是虚明的根本。也有同一个人,明白和昏昧各占一半,却竟能察知他人的百般长处,终于遗漏自己的一项短处;若防止智慧专门治理某一方面,以此造成混乱、预示灾祸,仿佛先后走出了两条道路,那么智慧究竟是偏颇还是全面,确实不能用众人的禀赋来一齐衡量。是非的念头,夫妻都可以共同具有;大概显著地存在于多数人中,就成为多数人的情况,显著地存在于少数人中,就成为少数人的情况。只有夫妻可以共同具有,而智慧的分别和分量推而至于更高处,就有不能等同的地方。缺失和蒙蔽的端倪,厅堂台阶之间也可以隐藏;大概孝子有时会被慈爱的父亲蒙蔽,忠臣有时会被英明的君主蒙蔽。只有厅堂台阶之间尚且可以隐藏,而智慧的神明一旦拓展贯通,就有不可测度的地方。这不仅说明即使有洞彻上天的明鉴,也会使千古之人仰望而感叹智慧的难得;即使留下事后的错误,也会在内心怀抱知人不明的悔恨。那么,智慧对于辨别贤与不肖,果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命运。君子将怎样处理这种情况呢?内容包罗丰富,对于“发挥警切”四字阐发得很充分;虽然五句所谈相同,但不加梳理,实际意义就不能显现,贯通全文后也处处清醒显露。
有布缕之征 一节 沈 防
善用赋法者,不恃法以敝民也。夫即此常征耳,无以缓之,足以离殍吾民而有余矣。岂独横征能病民哉?且夫平心而商民隐,即忍主未有不瞿然念者也。乃经制一定,上有所据而必遵,下有所沿而必守,不复相怜念者,乃在征求有艺之日矣。然则人主日行困民之事,而恬不及觉,则常法为之乎?吾以为上有求于民,皆非所应得者也。夺其吝不肯与之情,而廹索之;违其苦不及副之势,而额收之。先王讳其不堪,而隐动人以深思,槩名之曰征,而若布缕、若粟米、若力役。先王之法,正以谓之征,而心愈伤;乃后世之权,转以谓之征,而威愈立。盖法成而民无如何矣。不有深于民情之君子乎?苐曰:“吾所以不得不时取其一者,用故也。使其一可已,亦已之矣。”苐曰:“吾所以不得不稍待其二者,用故也。使其二可捐,并捐之矣。”当其时,惟君子见为用,而小民犹指为征;惟君子见为缓,而小民犹惮其急。无他,旦夕息肩,无敢享安饱、图逸乐,仅堪保全余生、完聚其家人父子已耳。用二焉,而殍民立见矣;用三焉,而离民立见矣。夫民也,财力皆愿自效,拮据亦所不辞。尽三而征之,讵敢言怨?所最苦者,既已殍且离矣。有司课民而不应,罪反在民;司农课吏而不应,责又在吏。朝廷以为此故额也,官府皆曰此故额也。指饥寒为不谋朝夕之愚夫,坐流亡为不事生业之游手,竟孰悉其故而伤其痛者哉?由是观之,缓不缓之际,亦危矣。在君子轸恤为怀,必更有广生息以厚之,躬节俭以余之,岂沾沾用与缓之间而已?即苐自为输将计也,亦慎毋驱而散之,以自絶其征求之路为也。
题只谓应于常征之中寓矜恤之意耳。先王取民以足国用,自有一定之节度在。文未能于本原处立论,家数亦小,而深痛之语足以警发人心。
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一节。陈际泰
善充义者,先去其物之所能受者焉。夫尔汝之名之加,犹非其甚者,即实能受人,岂遂以为害义者哉?而必不受,其实斯为能充耳。且名者,物之所从,人从之而加其轻重之意,我从之而分其堪受与不堪受之情。名之所不堪,即实之所不安。由是而推焉,固终身用之不穷矣。吾试即充义者言之,夫善于充义者,必不使已有一毫隐忍之意,有一毫隐忍之意,必不能激烈而光明。抑善充义者,必不使已有一毫疵纇之端,有一毫疵纇之端,必不能纯白而惬适。今夫尔汝之名,其常也,则夫受尔汝之名,亦其常也。上之鲜君公之隆美,下之亦不至盗跖之诋诃也,而人多受之,君子不遂以为不义也。然惟受之者于义为无害,而后断断不受者,其义遂无以加。奚以明其然耶?一者美其激烈而光明也,激烈而光明,是得乎义之用也。其得力在生平之所自伸者矣。人予之以尔汝之名,外忻然受之,而内亦忻然受之者,小人而安者也。外忻然受之,而内赧然忿之者,君子而弱者也。身非小人而外忻然受者,度其事尚不至于可恶之甚也,然阳受之而实未必能受也。惟夫已有实不欲受之心,而竟赧然矣,内既赧然而外犹不免忻然,君子以其为隐忍而羞之,而以推其余,诚恶其隐忍者之有其类也。则反而言之,天下凡此区区者,而必欲自伸,则更有何者而能屈之?一者美其纯白而惬适也,纯白而惬适,是粹乎义之用之体也。其得力在生平之所自克者矣。人予之以尔汝之名,人施之而已无以致之者,君子固忻然甚安也。人施之而已有以致之,君子固赧然不安也。身非小人而遂忻然受之者,度其事原无与于一已之为也,是名可受而实必不可受也。茍夫不免,或有可受之实,而遂不能以一日安矣,原无可安而自以为可安,君子以其为疵纇而恶之,而以深病其自恕,诚恶此疵纇者之有其根也。则反而言之,天下凡此介介者,而必欲自克,则更有何者而能安之?从前之説,实必不受,而有以致其心之所必行,此节烈之气也,即后日杀身成仁之见端也。从后之説,实有可受,而有以致其心之所无愧,此圣贤之规也,即当日慎独自反之精微也。无往而不为义,斯义不可胜用。盖用之所习者在前矣,用之所本者在前矣。
思如泉涌,随物赋形,而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东坡自道其文云然,观此文可想其行笔引墨之乐。评者谓无受之,实有气上事;有理上事,自伸一股专在气分上讲,非圣贤义理功夫。行远集辨之极,当其实两意相承,阙一则义理未备。试观自古卓然自立之士,岂有无羞恶、无气节、能慨然以兴者?至于但任气分而不能自反自克,则凶悍无赖之徒,羞恶之心已亡,更何有于尔汝之实之受不受乎?
译“有布缕之征”一节。沈防。善于运用赋法的人,不会依仗法令来使百姓困苦。即使只是这种固定的赋税,也没有办法减缓它,已经足以使我的百姓离散、饿死而有余了。难道只有横征暴敛才能使百姓困苦吗?况且平心静气地询问百姓的隐忧,即使忍心的君主也没有不惊觉而想到它的。可是经制一经确定,上面有所依据就必定遵守,下面有所沿袭也必定奉行,不再互相怜悯体恤,正是在征求有固定名目的时候。这样看来,君主每天做困苦百姓的事情,却安然不觉,难道是常法造成的吗?我认为,上面对百姓有所求取,都不是本来应当得到的东西。夺去百姓吝惜而不愿给予的心情,逼迫索取;违背百姓困苦而不能满足的处境,按定额收取。先王忌讳百姓承受不了,所以暗中触动人们深入思考,把这些概括称为征税,如布帛、粟米和力役。先王的法度,正因为称作征取,内心更加伤痛;后世的权力,也转而称作征取,威势却更加确立。因为法令一旦形成,百姓便无可奈何了。难道没有真正深知民情的君子吗?他只说:“我之所以不得不按时取其中一份,是因为有实际用途。假如其中一份可以免除,我也就免除了。”又只说:“我之所以不得不稍稍等待而取其中两份,是因为有实际用途。假如其中两份可以舍弃,我就一并舍弃。” 在这种时候,只有君子看见这是为了使用,小民仍然指责为征税;只有君子看见这是宽缓,小民仍然害怕它紧迫。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他们从早到晚都在歇息肩头,不敢享受安逸饱足、谋求逸乐,只能勉强保全余生、使一家父子团聚罢了。使用第二份,饿死的百姓立即就能看见;使用第三份,离散的百姓立即就能看见。百姓的财力都愿意自行效劳,即使艰难窘迫也不推辞。把三份都征收了,哪里敢说怨恨?最苦的是,他们已经饿死并且离散了。主管官吏考核百姓,百姓不能应付,罪责反而在百姓;司农考核官吏,官吏不能应付,责罚又落在官吏。朝廷认为这是旧有定额,官府都说这是旧有定额。把饥寒归咎于不知谋划朝夕的愚夫,把流亡归咎于不从事生业的游民,究竟有谁完全了解其中缘故并为他们的痛苦伤心呢?由此看来,宽缓与不宽缓之间,也很危险。君子应当把怜悯体恤放在心上,必定还要扩大生息的办法来使百姓富厚,亲自节俭来节余财物,难道只是斤斤计较使用和宽缓之间的区别而已吗?即使只替自己筹算输送钱粮,也要谨慎,千万不要把百姓驱逐离散,从而自行断绝征求财物的道路。题意只是说,应当在通常的征税中寄寓怜悯体恤之意。先王取民以充足国用,自有一定的节制和限度。文章未能在根本源头处立论,格局也较小,但深切悲痛的言语足以警醒并发动人心。“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一节。陈际泰。善于充实义理的人,首先要去除外物能够使自己承受的东西。说“尔”“汝”这样的称呼加在身上,还不是最严重的事情;即使实际上能够承受别人这样称呼,难道就会因此伤害义理吗?但一定不肯承受,才真正算是能够充实义理。况且名,是万物借以相从的称呼;别人依据它加上轻重的意思,我也依据它分别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名分所不能承受的,就是实际情况所不能安处的。由此推究,终身运用也不会穷尽。我姑且就能够充实义理的人来说,善于充实义理的人,必定不让自己有一丝隐忍的意思;有一丝隐忍的意思,就必定不能激烈而光明。又,善于充实义理的人,必定不让自己有一丝瑕疵的端倪;有一丝瑕疵的端倪,就必定不能纯白而安适。如今“尔”“汝”这样的称呼是常见的,那么承受这种称呼也是常见的。上面没有达到君主、公卿的尊美,下面也没有达到盗跖那样的诋毁呵斥,许多人能够承受它,君子也不因此就认为不合义。然而只有承受它的人在义理上没有损害,之后断然不肯承受的人,他的义理才无可增加。怎样说明这一点呢?一方面,是赞美其激烈而光明;激烈而光明,是获得了义理的作用。他的力量,正在于平生自己伸张道义的地方。有人给他加上“尔”“汝”的称呼,表面欣然接受,内心也欣然接受,这是小人而且安然自得。表面欣然接受,内心却羞惭愤怒,这是君子而又软弱。不是小人却表面欣然接受,推想事情还没有达到极其可恶的程度;然而只是表面接受,实际上未必真能接受。只有本来就有实际不愿接受的心,最终竟然羞惭起来;内心已经羞惭,表面却仍不得不欣然接受,君子把这种隐忍看作可耻,并由此推及其他,实在憎恶一切隐忍之心的同类。反过来说,天下凡是这种耿耿不平之事,都一定想要自我伸张,那么还有什么能屈服他呢?另一方面,是赞美其纯白而安适;纯白而安适,是义理作用和本体的精粹。他的力量,正在于平生自己克制的地方。有人给他加上“尔”“汝”的称呼,是别人施加的,而自己没有招致它,君子本来就会欣然安然接受。若是别人施加而自己确实有所招致,君子本来就会羞惭不安。不是小人却欣然接受,推想事情原本与自身行为无关,那么名义可以接受,实际却一定不能接受。假如无法避免,或许本有可以承受的实际,却终于不能有一天安然处之;原本没有可安处的依据,却自以为可以安处,君子把这看作瑕疵而厌恶,并深深痛恨这种自我宽恕,实在是憎恶这种瑕疵具有自己的根源。反过来说,天下凡是这种耿介不平的事情,都一定想要自我克制,那么还有什么能使他安然接受呢?前一种说法,是实际上一定不接受,却能使内心必然实行自己的志向;这就是节烈之气,也是后来杀身成仁的萌芽。后一种说法,是实际上有可以接受的地方,却能使内心做到无愧;这就是圣贤的规范,也就是当日慎独反省的精微。无论到哪里都不离开义,义便可以无穷尽地发挥作用。因为义的运用所习练的基础已经在前面,义的运用所依据的根本也已经在前面。思想如泉水涌出,随着事物的形态赋予它相应的形式,在应当行进的地方行进,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苏轼曾这样描述自己的文章;读这篇文章,可以想见他挥笔行文时的畅快。评论者说“不受”,实际上是气势方面的事情;说“有理”,是义理方面的事情。“自伸”这一部分专门从气分上讲,并不是圣贤义理修养的全部。行远集对此辨析得极为精当,其实这两个意思彼此承接,缺少一个,义理就不完备。试看自古以来卓然自立的士人,哪有没有羞恶之心、没有气节,却能慨然奋发的吗?至于只凭任气势而不能反省自我、克制自我,那就是凶悍无赖之徒,羞恶之心已经丧失,更何况还谈得上是否承受“尔”“汝”这种名分呢?
曾晳嗜羊枣 一章 谭元春
以所独言,不忍而其意可想已。盖曾子有不忍其亲之心,而嗜特触焉。然则所同所独之论,所以晓丑,而非以尽曾子也。且孝子之心,有非后世之所能知者,即以当时孝子之心,有非外人之所能知者,其原皆本于不忍。而要其不忍之事,所不忍之时,与所以不忍之故,其莫有知之者也。即一羊枣耳,曾晳偶然而嗜之。曾晳死,曾子见羊枣而悲焉。人见其不食也,以为不忍而已矣。至孟子之时,犹传其不忍也,以为不食而已矣。由是而想之,可以知其凄然忾然之状也。必欲得而明之,无以定其如何凄然、如何忾然之因也。而乃求之于美不美食不食耶?脍炙之云甚矣,公孙丑之为浅人也。孟子亦仅与之浅言曰:「夫羊枣自不如脍炙也,然而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独之所在,而曾子悲焉。」子知夫讳乎?名之较姓有何差别?而讳惟其名者,非以独之故耶?讳名者,天下人子之情也。不食羊枣者,曾子一人之情也。天下人子之情,不以其同而以其独,所以一本也。曾子一人之情,不以其同而以其独,所以养志也。曾子真孝子也。嗟乎,孟子之言,其于食脍炙而不食羊枣之故,朗如矣,而未尝言其所以不忍。则不忍之在当日者,有不可得而言者焉。夫不忍岂有声色臭味哉?有所触而动,或无所触而亦动。见所独而触,或见所同而亦触。哀至则哭,何常之有?即曾子亦不知其所以然,而况他人乎?此不可与饮食之人言也。
公孙丑脍炙之问,与高子追蠡之言无异,少此一段翻驳不得【原评】
将不忍二字看得阔深,故立身题外,而于题中眼目仍自不失。作文好翻案,原非正轨,但果有一段议论,发前人所未发,足使观者感动奋兴,亦不可以常説相拘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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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止而后有定【一】张玉书【墨】
欲脩其身者【六句】朱升【墨】
欲脩其身者【二句】 黄 越
欲正其心者【二句】 沈近思
欲诚其意者【三句】 严虞惇
心正而后身修【二句】 方 舟
汤之盘铭曰【一章】熊伯龙【墨】
康诰曰:「作新民【二节】熊伯龙
诗云:「穆穆文王【二节】李光地
为人君 止于信 陶元淳
诗云瞻彼淇澳【一节】 韩 菼
诗云:「瞻彼淇澳【一节】金徳嘉【墨】
如切如磋者【八句】 钟 朗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王汝骧
听讼,吾犹人也【一章】张玉书
所谓诚其意者【二句】 储 欣
康诰曰:如保赤子【一节】储在文君子,有诸己,未之有也【其一】张江
所谓平天下【一节】张玉书【拟程】
所谓平天下【一节】韩菼【墨】
诗云:乐只君子【一节】李光地
诗云乐只君子【一节】 韩 菼
货悖而入者【二句】 方 舟
寔能容之【二句】 熊伯龙
此谓唯仁人【三句】 刘子壮
生财有大道 严虞惇
孟献子曰【一节】 熊伯龙
译“曾晳嗜羊枣”一章。谭元春。只从曾子独自不吃羊枣这一点来说,他不忍之情的含义也就可以想见了。大概曾子有不忍心让父亲失意的心情,而羊枣恰好触发了这种感情。既然如此,孟子所说“共同喜欢脍炙、独自喜欢羊枣”的道理,是为了启发公孙丑,并不是要把曾子的全部心情都说尽。况且孝子的心情,有些是后世人不能了解的;即使在当时,孝子的心情也有外人不能了解的地方,它们的根本都在于“不忍”。至于他不忍的事情、不忍的时刻以及不忍的原因,那就没有人能知道了。即使只是一种羊枣,曾晳偶然喜欢它。曾晳死后,曾子看见羊枣便悲伤。人们看见他不吃羊枣,只以为是不忍心罢了。到了孟子时,还在传说他的不忍,也只以为是不吃羊枣罢了。由此想来,便可以知道他凄然悲痛的样子了。如果一定要把它弄清楚,却无法确定他究竟因什么而凄然、因什么而悲痛。难道反而要从食物美不美、吃不吃上去求解吗?孟子说脍炙的那一番话已经很深了,而公孙丑却是个浅薄的人。孟子也只是用浅近的话对他说:“羊枣本来就不如脍炙美味,但脍炙是大家共同喜欢的,羊枣却是曾子独自喜欢的。正因为是他独自喜欢的东西,曾子才悲伤。”你知道避讳吗?避讳名与避讳姓,有什么区别呢?而避讳只避讳他的名,不正是因为名是他独自拥有的吗?避讳名,是天下为人子的共同情感;不吃羊枣,是曾子一个人的情感。天下为人子的共同情感,不在于大家相同,而在于各自独有,所以根本是一致的。曾子一个人的情感,也不在于他与别人相同,而在于他独自具有,所以这是在奉养父母的心志。曾子真是孝子啊!唉,孟子的话,对于为什么吃脍炙而不吃羊枣,已经说得明白了,却从未说出他所以“不忍”的具体原因。那么,曾子当时的不忍,便有不可说出的地方。不忍这种感情,哪里一定有声、色、气味可言呢?有时因有所触动而发生,有时即使没有外在触动也会发生;有时看见自己独有的东西而触动,有时看见大家共有的东西也会触动。悲哀到了极点便哭泣,哪里有固定的原因呢?即使曾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何况旁人呢?这种事情,是不能对只懂饮食的人说的。公孙丑关于脍炙的疑问,与高子关于追蠡的说法没有不同;若少了这一段反驳辨析,便不能成立。把“不忍”二字看得宽广而深刻,所以立意超出题面,却仍没有失去题目中的关键。写文章喜欢翻案,本来不是正道;但如果确有一段议论,能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足以使读者感动并振奋,也不能拘泥于通常的说法。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总目 卷一 大学 卷二 论语上之上 卷三 论语上之中 卷四 论语上之下 卷五 论语下之上 卷六 论语下之中 卷七 论语下之下 卷八 中庸上 卷九 中庸下 卷十 孟子上之上 卷十一 孟子上之下 卷十二 孟子下之上 卷十三 孟子下之中 卷十四 孟子下之下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一目录 大学 知道应当止步于哪里,然后才能心志坚定【一】张玉书【墨】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六句】朱升【墨】想要修养自身的人【二句】黄越 想要端正内心的人【二句】沈近思 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三句】严虞惇 内心端正以后自身才能修养【二句】方舟 商汤的盘铭说【一章】熊伯龙【墨】《康诰》说:“使百姓更新【二节】熊伯龙 《诗经》说:“文王庄严肃穆【二节】李光地 作为国君 止于诚信 陶元淳 《诗经》说:看那淇水岸边【一节】韩菼 《诗经》说:“看那淇水岸边【一节】金德嘉【墨】像切割、锉磨一样【八句】钟朗 小人以君主之乐为乐,以君主之利为利 王汝骧 审理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一章】张玉书 所谓使意念真诚【二句】储欣 《康诰》说: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一节】储在文君子,有诸己,未之有也【其一】张江 所谓平定天下【一节】张玉书【拟程】所谓平定天下【一节】韩菼【墨】《诗经》说:快乐的君子【一节】李光地 《诗经》说:快乐的君子【一节】韩菼 货物违背义理而进入家门的人【二句】方舟 确实能够容纳它【二句】熊伯龙 这就是所谓只有仁人才会这样【三句】刘子壮 增加财富有根本道路 严虞惇 孟献子说【一节】熊伯龙
知止而后有定。一节。张玉书【墨】
极止善之全功,由知而渐及之者也。葢止非知无由入也。歴定静安虑,以几于得而明新之善,其全乎?今夫学者,莫不有兼成之责,而尝畏成功之难。非成功难也,学有由归,亦有由入。往往功以渐而及者,效因以渐而深。则不得徒论其已能,而当思明善之学所循途而至矣。合明新而期至善,大人葢歴乎止之必至与止之不容遽至,而不得不重言止也。言止,则非审其几者不能立理。惟不惑必于一,知体众善之全。言止,则非辨其趋者不能行量,以徐收惟恃一知,大兼善之用。甚矣,知止之重也。夫未知止以前,所为积学以求知者,当无不至。而既知止矣,则后此功效可次第陈矣。道术之纷也,有以穷全体之所归,而其志乃不可乱。治术之杂也,有以权大用之所极,而其志乃不可迁。此非知之有定,而即知止之后见焉者乎?至于定,未有不能静者也。理之感我者,有将迎我之观。理者无将迎。葢言知于定之后,己断然于止之所在,而非其止者不得而扰之矣。至于静,未有不能安者也。遇之尝我者,有顺逆我之处。遇者无顺逆。葢言知于静之后,己确然于止之所在,而非其止者不得而撼之矣。至于安,未有不能虑者也。事之待我者,有难易我之制。事者无难易。葢言知于安之后,己熟识夫止之所在,而非其止者不得而疑之矣。至于歴定静安而能虑,言乎下学之士,精义极则利用生,而学几于有获。言乎入圣之材,聪明尽则化裁出,而学因以有成。今而后其能得乎?以善一身,则徳裕于己;以善万物,则徳被于人。虽能得之功,亦各有逓及之序。而凡吾知之以求必得之者,皆得而止之矣。然则学毋易言善也。毕终身之力,以自考其能,而毎艰于实得。入大学者所为有小成大成之分,亦毋遽言止也。循嵗月之效,以渐图其后,而毎难于真知为大。人者,所为有与?几与存之学?知始之得,终之善,庶几其全哉!
知止,前有格物致知功夫,得止内有意诚至,均平节次,理脉分明,局段词气亦从容和雅。
欲修其身者 六句 朱 升【墨】
由修身而进推之,无昧于所先而已。夫有身而有心,有意有知,皆所以全吾修也。先之不究图焉,而可谓学乎?且夫天下国家逓先而及于身,斯亦功之至约者矣。虽然,广运之而得者约,求之而弥精,试一审于内外之间,存发之际,明昧之介,而始信层累之功有如此也。何则?大人之修身,大人之学也。学备于身,而将于身焉,求之乎?夫一身之中,五官听命,而所谓神明之宰者,则心也。心不能处于空虚之域,身非徒载此形气之躯,则身心之相须有同原矣。虽曰一言一行,禀物恒之戒者,身也,而得失在有密之中;或哲或谋,谨视听之则者,亦身也,而功过在渊微之表。身之受命于心,固内外之大要也。大人而欲修其身,可不先正其心哉?大人之正心,大人之学也。学原于心,而即于心焉,谋之乎?夫一心之中,万理咸具,而所谓应用之几者,则意也。意不能归于淡漠,心不能制于虚无,则心意之相成有一致矣。虽曰无思无为,畅天钧之休者,心也,而危微在寂感之交;惟精惟一,存不易之体者,心也,而出入在通复之始。心之见端于意,固存发之大枢也。大人而欲正其心,可不先诚其意哉?大人之诚意,大人之学也。学亶于意,而徒于意焉,任之乎?夫一意之中,善恶互形,而所谓有觉之性者,则知也。知任天而见于人,意处静而邻于动,则意知之相闗非偶然矣。虽曰有真有妄,导云为之力者,意也,而尤导于不蔽之明;作圣作狂,分几微之辨者,意也,而尤辨于精义之用。意之濬发于知,固明昧之大防也。大人而欲诚其意,可不先致其知哉?三者皆以修身也,而先之事毕矣。
此等文乃近来所目为平易无竒者,然场屋文字务为新竒悦目,而按之理义未得所安,须以此清通平近者导其先路,俾由此以进于精深也。
译知道应当止步于哪里,然后才能心志坚定。一节。张玉书【墨】达到止于至善的全部功效,是由认识逐步达到的。大概若没有认识,就无从进入“止”的境界。经历坚定、宁静、安适和思虑,几乎达到“得”的境界,便能彰明并更新本有的善,这才算完整吗?如今学习的人,没有谁不负有兼善自身与天下的责任,却常常害怕成功困难。其实不是成功困难,而是学习有它归宿的途径,也有它进入的途径。往往功效逐步达到,成效也因此逐步深厚。既然如此,就不能只谈已经做到的事情,而应当思考明白善道的学问是沿着什么道路达到的。把彰明自己的德性、更新百姓合起来,以期达到至善,大概大人经历了“止”必然达到以及“止”不能仓促达到的过程,所以不得不反复说“止”。谈论止,若不是审察其中的关键,就不能建立道理;只有不被迷惑而专一,才能认识众善的全体。谈论止,若不是辨明趋向,就不能实行尺度;只有从容收取而不单凭一知半解,才能发挥兼善的作用。知道止的重要性,实在太重大了。尚未知道止以前,积累学问以求得认识,应当无所不至;既然知道止了,今后的功效便可以按次序陈述。道术纷杂,若能穷究全体的归宿,志向就不会混乱;治国之术复杂,若能权衡大用的极致,志向就不会改变。这不正是认识有所定,而在知道止以后显现出来的结果吗?达到心志坚定,就没有不能宁静的;理来感动我时,似乎有迎接和拒绝我的不同态势,但理本身并没有迎拒。意思是说,认识达到坚定以后,已经明确知道止在哪里,非止之处就不能扰乱它。达到宁静,就没有不能安定的;遭遇来试验我时,似乎有顺我和逆我的不同处境,但遭遇本身并没有顺逆。意思是说,认识达到宁静以后,已经确切知道止在哪里,非止之处就不能动摇它。达到安定,就没有不能思虑的;事情等待我处理时,似乎有难易我的不同情势,但事情本身并没有难易。意思是说,认识达到安定以后,已经熟知止在哪里,非止之处就不能使它疑惑。至于经历坚定、宁静、安定而能够思虑,说的是下学之士:精研义理到了极点,便产生运用知识的能力,学业也几乎有所收获;说的是能够进入圣人境界的人:聪明才智发挥尽了,便能产生裁制变化的能力,学业也因此有所成就。到了这时,才能有所“得”吗?用善来修养自身,德性充裕于己;用善来对待万物,德性施加于人。即使是达到“得”的功夫,也各有逐步推进的次序。凡是我凭借认识而求得必然达到的境界,都可以达到并止息在那里。既然如此,学习就不可轻易谈论善。用尽一生的力量来考察自己的能力,却往往难以真正获得成果。进入《大学》学习的人,所达到的有小成和大成之分,也不可仓促谈论“止”。应当顺着岁月积累的成效,逐步谋求后续进展,却往往难在真正认识什么是“大”。做人所要做的,难道在于保存这种几乎可以达到的学问吗?若能知道从开始所得一直到最终的善,或许才能达到完整吧!“知道止”之前有格物、致知的功夫,达到“止”以后又有诚意等功夫,层次均匀,次序分明,道理脉络清楚,篇章段落、措辞语气也从容温雅。想要修养自身的人 六句 朱升【墨】从修养自身进一步推扩开去,不过是不能不明白什么应当先做罢了。人有自身,也有内心,有意念,有认识,这些都是用来使自己的修养完整的。不先把应当先做的事情研究清楚,就能称为学习吗?况且天下、国家依次推到自身,这也算是功夫中最简约的次序了。虽然如此,功夫越广泛运用,所得反而越简约;越是探求,便越精微。只要仔细考察内外之间、存养与发用之际以及明白与昏昧的分界,才会相信层层累积的功夫竟能达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呢?大人的修身,就是大人的学问。学问完备于自身,又将从自身着手,难道还要到哪里去求吗?一身之中,五官听从命令,而所谓主宰精神明智的,就是心。心不能处在空虚的境域中,身体也不只是承载形气的躯体,因此身与心相互依赖,根源本来就是相同的。虽说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承受外物并恒守戒慎的是身体,但得失却存在于隐密之中;或明哲,或谋虑,谨慎遵守视听法则的也是身体,但功过却显现在深微之处。身体接受心的命令,固然是内外关系的关键。大人想要修养自身,难道能不先端正内心吗?大人端正内心,就是大人的学问。学问以心为根本,又要在心上谋求,难道还能到哪里去谋划吗?一颗心之中具备万理,而所谓施用于实际的关键,就是意念。意念不能归于淡漠,内心也不能受制于虚无,因此心与意相互成就,本来是一致的。虽说无思无为、舒畅地享有天道调和之美的是心,但危险与精微存在于寂静和感应相交之处;惟精惟一、保存不变本体的也是心,但出入变化存在于沟通和复归的开始。心在意念中显现端绪,固然是存养和发用的大枢纽。大人想要端正内心,难道能不先使意念真诚吗?大人使意念真诚,就是大人的学问。学问确实寄托于意念,却要专在意念上任其自然吗?一意之中,善恶相互显现,而所谓具有觉悟能力的本性,就是知。知承受天道而显现于人,意处在静而邻近于动,所以意与知相互关联并非偶然。虽说有真实、有虚妄,指导人的言语行为的力量是意念,而尤其在于引导那不受蒙蔽的明知;成为圣人还是成为狂人,决定于细微处的辨别也是意念,而尤其在于辨析精微义理的作用。意念由知中疏通发出,固然是明与昧之间的大防线。大人想使意念真诚,难道能不先使知达到极致吗?这三者都是为了修养自身,而修身所应先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这类文章就是近来被人称为平易无奇的文章。然而科举场中的文字总是务求新奇悦目,按其义理考察却未必妥当,所以必须用这种清楚通达、平实浅近的文章为先导,使人由此进而达到精深境界。
欲修其身者 二句 黄 越
有所以主乎身者,而身未可遽言修矣。葢心为身之主,心不正而身随之,欲修其身者,安得不以心为先务哉?且夫明徳者,人之所得于天也。天之所与,安托乎?托于其心焉耳。心之所托,安施乎?施于其身焉耳。其体根于心,其用发于身。其致力也,身与心交养而互发,而其所以为序也,不可以兼营而并进。则夫欲修其身者,其必非无事于心也。明矣。耳目之视听,身也。而视不能无端而自明,听不能无端而自聪。此虽各有其官焉,而天君则不推而自尊也。手足之持行,身也。而手容胡为乎而必恭?足容胡为乎而必重?此又若有所令焉,而众体则不抑而自从也。若是乎,心之系于身也。修身而不先正其心,可乎哉?身循循于人伦日用之间,忽焉非礼非义之干,且以身昵就之,则当归过于其身,而身不任受过也。必其心先昵就焉,而身始随之。心欲前身不能却也。此所为不先清其源,而欲其流之不浊,不可得也。则所以清其源者,至急已。身逐逐于嗜欲攻取之途,忽焉省躬克己之图,且于身痛惩之,则当归功于其身,而身不任受功也。必其心先痛惩焉,而身乃顺之。心欲止,身不能行也。此以知不先立乎大,而欲其小之不夺,不可得也。则所以立乎大者,难缓已。心无为也,而身有为。一言一动出于身,而得与失昭然其可指,而心则不见所为也。然其有为者,即其无为者使之也。则散而责之于所使,固不若责之于所主,以善其所使焉耳。身无觉也,而心有觉。一动一静出于心,而善与恶惺然其难昧。若身则防然无觉也。况乎有觉者,即能于无觉者役之也。则纷而谋之于所役,正不若谋之于所宰,以善其所役焉耳。信心之过而跛倚以为容,流荡以为礼,即谓心本无他而愆尤易集。从古固无不检身之圣贤。信身之过而致饰于容仪,相承以文貌。遽谓身已无疵,而扞格难操;天下亦无勿求心之学者,然则修身虽自有事哉?而正心则固其所先焉者矣。
理境了了胸无尘翳
欲正其心者 二句 沈近思
正心有要,惟诚其所发而已。夫意为心之所发,于此不诚,则心之体无以正矣,其可不先之哉?且天生人而一心中处焉。自其心之静也,而无念之不虚,固所以立吾心之体;及其心之动也,而无念之不实,又所以遂吾心之用。然欲养之于虚而不先之以实,吾见其用之纷而为体之累也,多矣。何则?统动静而一之者,谓之心;心之由静以至动者,谓之意。意也者,始于一念之发,而究及于吾身家国天下之大,则诚意为自修之首,而欲正其心者之所当必先也。心之浑然在中者,有善之理而无善之形;迨形生神发,而善之意出焉,此即心正之所由以见端也。然而其几甚微,可恃而未可恃矣。是心之能进乎善者,惟此意;而心之渐逺乎善者,亦惟此意也。心之寂然不动者,无恶之形,而并无恶之理;迨欲动情胜,而恶之意生焉,此即心不正之所由以见端也。然而其几尚隠,不可遏而可遏矣。是心之暗长夫恶者,惟此意;而心之潜消夫恶者,亦惟此意也。是不可不有以诚之,而自天之人之几见焉,尽人合天之学具焉。心之未有意,权在天也;心之既有意,权在人矣。不明乎自天之人之几,而高语虚无之体,始见以为无善,而终必至于灭意;灭意而所谓正心者,又何足凭乎?故知以虚无为心而不诚其意于为善者,妄也。而况乎吾心之体本万善皆备者也,则诚之恶可已乎?意之发于心,天而人矣;意之实于心,人而天矣。不明乎尽人合天之学,而一听自然之体,始见以为无恶,而终必至于任意;任意而所谓正心者,又何足恃乎?故知以自然为心而不诚其意于去恶者,妄也。而况乎吾心之体本一私莫容者也,则诚之乌可已乎?其为意之善者欤?此即道心之发也。中心好之而无他念,以为之间,则心之微者可至于着,而凡天下之理无不体之,必期。于得矣,殆实有诸心者也。欲清其源,必澄其流也。其为意之恶者欤?此由人心而生也。中心恶之,而无他念以为之拒,则心之危者可至于安。而凡一已之私,无不去之,必要于尽矣。殆实无诸心者也。欲持之于未发,必严之于己发也。葢即诚以为正,而修齐治平,一意之所通,无非一诚之所贯。故曰:诚意者,自修之首也。
就为善去恶,人心道心发挥,人人所知,却无能如此抽绎而出之者,可谓体认独真。
译想要修养自身的人 二句 黄越 有主宰自身的东西,但自身还不能马上说已经得到修养。大概心是身体的主宰,心不端正,身体就会跟随它;想要修养自身的人,怎么能不把心作为首先要做的事情呢?况且明德,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上天所给予的东西,寄托在哪里呢?只是寄托在人的心中。心所寄托的东西,施行在哪里呢?只是施行在人的身上。它的本体根植于心,它的作用从身体发出。下功夫时,身体和心相互涵养、相互发明;但它们之间有先后次序,不能同时经营、并行推进。因此,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然不能不从心上下功夫,这是明白的。耳目的视听属于身体,但看不能无端自明,听不能无端自聪。耳目虽然各有职能,天君却不待推尊便自然尊贵。手足的执持和行走属于身体,那么手的姿态为什么一定要恭敬?脚的姿态为什么一定要稳重?这又好像有某种命令在发出,而全身各部分不待压制便自然服从。可见心与身体的关系就是这样。修养自身却不先端正内心,可以吗?身体平常顺着人伦日用运行,忽然有非礼非义之事来侵犯,却又让身体亲近它;这时应当把过错归给身体,但身体不能承担过错。一定是心先亲近它,身体才会跟随。心想向前,身体就不能退却。这就像不先清理水源,却想让水流不浑浊,是不可能的。因此,清理水源是最紧迫的。身体奔逐在嗜欲和争夺的道路上,忽然想到反省自身、克制自己的办法,并且在身体上严厉惩罚自己;这时应当把功劳归给身体,但身体不能承担功劳。一定是心先严厉惩罚自己,身体才会顺从。心想停止,身体就不能行动。这就像不先树立大的原则,却想让小的欲望不夺取主导,是不可能的。因此,树立大的原则不能拖延。心本身无形无为,而身体却有形有为。一言一动从身体发出,得失明白可指,而心却看不见有什么作为。然而身体的有为,正是心的无为所驱使的。因此,与其把责任分散到被驱使的身体上,不如追究主宰它的心,只是为了使所驱使的身体趋于善罢了。身体没有觉知,而心有觉知。一动一静从心发出,善恶清楚明白,很难掩昧;至于身体,则茫然无觉。何况有觉知的心正是能够役使无觉知的身体的。如此,与其纷纷在被役使的身体上谋划,不如在主宰身体的心上谋划,也只是为了使被役使的身体趋于善罢了。若相信心的过错,而把偏斜依靠当作仪容,把放纵流荡当作礼法,就等于说心本来没有别的东西,却很容易聚集过失。自古以来,固然没有不检点自身的圣贤。若相信过错在身体,便只在仪容举止上加以修饰,世代相承地讲究外在文饰;骤然说身体已经没有瑕疵,反而会与道理抵触而难以持守。天下也没有不追求正心之学的人。既然如此,修养自身虽然自有其功夫,但端正内心本来就是应当放在最先的事情。道理的境界清清楚楚,胸中没有尘埃遮蔽。想要端正内心的人 二句 沈近思 端正内心有关键,只在于使心所发出的意念真诚罢了。意念是内心的发出;在这里不能真诚,内心的本体就无法端正,难道能不把它放在先吗?况且上天生下人,而心处在人身之中。就心的宁静而言,没有一个念头不是虚静的,这正是树立内心本体的依据;等到心发动时,没有一个念头不是实在的,这又是实现内心作用的途径。然而想在虚静中涵养它,却不先以实在的意念为基础,我见过太多心的作用纷乱而反过来成为本体的负担。为什么呢?统摄动静而使之合一的叫作心;心由静达到动的过程叫作意。所谓意,就是从一个念头的发生开始,最终扩展到自身、家庭、国家和天下这样的大范围。因此,诚意是自我修养的首要功夫,是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必须先做的事。内心浑然存在于中,只有善的道理而没有善的具体形态;等到形态产生、精神发动,善的意念便显现出来,这就是内心端正由此显露端绪的地方。然而这个关键十分微妙,可以凭借却又不可完全凭借。内心能够趋向善,靠的就是这个意念;内心逐渐远离善,靠的也就是这个意念。内心寂静不动时,没有恶的形态,也没有恶的道理;等到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恶的意念便产生,这就是内心不正由此显露端绪的地方。然而这个关键还隐藏着,似乎不可遏制,却又可以遏制。内心暗中滋长恶,靠的就是这个意念;内心潜藏地消除恶,靠的也就是这个意念。因此不能不设法使意念真诚;从天性到人心的关键由此显现,尽人性而合天道的学问也具备了。内心尚未产生意念时,主权在天;内心已经产生意念后,主权就在于人。不明白从天性到人心的关键,却高谈虚无的本体,开始便认为心中没有善,最终必然导致消灭意念;消灭了意念,所谓端正内心又有什么值得凭据的呢?所以,认为心以虚无为本,却不在行善上使意念真诚,是荒谬的。何况我们的心体本来具备一切善,难道还可以停止使意念真诚吗?意念从心中发出,是天性成为人心;意念在心中落实,是人心合于天性。不明白尽人性而合天道的学问,却一味听凭自然本体,开始便认为心中没有恶,最终必然导致放任意念;放任意念,所谓端正内心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所以,认为心以自然为本,却不在去恶上使意念真诚,是荒谬的。何况我们的心体本来容不得一丝私欲,难道使意念真诚可以停止吗?如果它是善的意念,这就是道心的发出。内心喜爱它而没有别的念头来夹杂,那么内心微妙的善就可以达到显著;天下所有道理也都能体察认识,必定期望达到。达到“得”的境界,大概就是心中确实具有它了。想要清理水源,必须先使水流澄清。如果它是恶的意念,这就是从人心中产生的。内心厌恶它,并且没有别的念头来替它抵拒,那么内心危险的状态就可以达到安定;凡是一己的私欲,没有不加以除去的,必定要求达到彻底。大概就是心中确实没有它了。想在意念尚未发出时持守它,就必须在意念已经发出时严格对待自己。因为正是以诚意来端正内心,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一个意念所贯通的,也无非由一个“诚”字贯彻始终。所以说,诚意是自我修养的首要功夫。就善与恶而言,对人心、道心的发挥,人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能像这样层层抽绎、阐发出来,可以说他对道理的体认独到而真实。
欲诚其意者 三句 严虞惇
原意所由,诚而致知,有实功矣。夫非格物以致知,虽欲诚意,无由也。知所先,可不知所在乎?且夫人意之所发,莫不以心之所明者为端。顾心之所明者,不可不有以极其量,而又不得执虚无之説以为明。茍索之于虚,而量有未极,将误用其明而行之不疑,必有非所诚而诚者矣。欲诚意者,可不知所先哉?夫意固原于知者也。意方起,而知即赴之,此一时之知觉意者也。知既立,而意即从之,此先时之知导意者也。天下有意而不能诚者,是非之介,邪正之交,吾窃意其如是矣,而未必其果如是也。素无极深研几之学,而祗任其意之所如,非不欲诚也,而淆然莫辨,究且入于惝怳而无凭,则不先致知之故也。天下有诚而不得谓之诚者,然诺之节,忠孝之行,吾诚意其如是矣,而未必其宜如是也。本无审几达变之学,而一任其意之所如,非不果诚也,而愚而罔用,究且加之恶名而不辞,则不先致知之故也。至于致知,而知先之学尽矣,而致知更有在焉。知无体,即物以为体,吾凭虚以求知于寂处之时,亦若湛然有觉矣。及与立乎纷错之途,阅乎蕃变之地,而吾向之所知者,竟茫乎一无所知也。不可谓致也。知无用,即物以为用,吾守约以求知于目前之事,亦既厘然有辨矣。及与旷观乎天地之大,博涉乎名象之烦,而吾之所未知者,乃不啻千百乎吾之所已知者也。不可谓致也。其惟格物乎?一物也,意以为然,不如见其然者之为切也。见以为然,不如知其所以然者之为尤切也。吾之知得少以为足,而游移之见,二三之情,皆得而乗之,而何有于神明变化之业乎?一物也,求之此而不得,或证于他所遇之物而得焉。求之此而已得,或防于他所遇之物而益有得焉。吾之知执一而鲜通,而意气之私,坚僻之术,且得而中之,而何有于家国天下之?大乎!夫惟格物以致知,而知之量全,而后可以惟吾意之所之而行之,不疑而不至于误用其知也已。
虽根柢不出时文,而明白疎畅,初学易晓。篇中反説多,正説少,非不能发挥正面以留下而后地步,不欲发露传意太尽也。
心正而后身脩 二句 方 舟
由心以至家,而明新之事合矣。葢身以内之事,至心而止;身以外之事,自家而起,而皆统于身。故身修而明新之事合也。且明徳之事,归于身,而古大人不遽求之身,而多方以事其心;新民之事,起于家,而古大人不遽求之家,而多方以事其心与身者,何也?凡以身之修有定其事于心正之中者,亦有益其事于心正之外者,而皆于心正之后得之。定其事于心正之中者,则洁而全之者是也;益其事于心正之外者,则因而饬之者是也。接吾身之物之足累吾身者,吾心中实无与之将迎之倪,而官骸气质之縁絶于外而不入;附吾身之物之足为功于吾身者,吾心中实见其有当然之则,而视听言动之司安于内而不驰。茍未至于心之正,则见为身所宜絶,而心仍有不絶者,虽力拒于形迹之间,而有挥之而不去者矣;见为身所宜安,而心仍有不安者,虽强纳之绳墨之中,而有迫之而思轶者矣。心正而后身修,明明徳者不可不务白也。家之齐,有定其事于身修之中者,亦有益其事于身修之外者,而皆于身修之后得之。定其事于身修之中者,则动之以诚者是也;益其事于身修之外者,则服之以公者是也。道立而家人之志虑肃焉,求吾身而无可疵,则相反者有以形其丑,而燕私偷惰之气不作而自除;义和而家人之分谊平焉,对吾身而无所觖,则生争者不自安于心,而怨思谿勃之风不言而自靖。茍未至于身之修,则吾求其肃,而彼先未尝见吾之肃,作威以震之,而有狎用而不行者矣;吾欲其平,而彼先不能信吾之平,遇事而调之,而有参差而百出者矣。身修而后家齐,新民者不可不务白也。
微思曲引,劲气直达,开理题未开之境。
译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 三句 严虞惇 这篇文章所依据的意思,是说要靠诚意来达到致知,确实下了功夫。若不通过格物来达到致知,即使想使意念真诚,也无从下手。知道什么应当先做,难道能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吗?人的意念发出,没有不以心中所明白的东西为开端的;只是心中明白的东西不能不使其范围达到极致,又不能执着于虚无的说法,把虚无当作明知。如果向虚无中索求,而认识的范围还没有穷尽,就会误用自己的明知却毫不怀疑,必然把不该真诚的东西当作应当真诚的了。想使意念真诚的人,难道能不知道什么应当先做吗?意念本来就以知为根源。意念刚刚兴起,知便随之而来,这是当时知觉意念的知;知已经树立,意念便随之而行,这是在意念发生以前引导意念的知。天下有意念却不能真诚的情形:是非的界限、邪正交错之处,我私下认为大概是这样,但未必果真如此。平素没有深入研究、审察关键的学问,只听凭意念往哪里去,并不是不想真诚,却混乱得无法辨别,最终陷入恍惚而没有凭据,这就是不先致知的缘故。天下也有确实真诚却不能称为真诚的情形:答应诺言的节操、实行忠孝的行为,我确实以为应当如此,但未必适宜如此。本来没有审察关键、通达变化的学问,却一味听凭意念所趋,并不是不真诚,却愚昧而不能运用,最终还要承受恶名也不自知,这也是不先致知的缘故。至于致知,知先于意念的学问已经完备了,而致知本身还有更进一步的要求。知没有固定的本体,只能以事物作为本体。我凭借空虚,在寂静处求知时,也似乎清澄而有觉;等到站在纷繁错杂的道路上,经历繁多变化的境地,先前自以为知道的东西,竟茫然到仿佛一无所知,这就不能称为致知。知没有固定的作用,也只能以事物作为作用。我把握要领,在眼前的事情上求知,也已经分辨得清楚;等到放眼观察天地之大,广泛接触名物形象的繁多,我所不知道的,竟不只是已经知道的千百倍,这也不能称为致知。难道不在于格物吗?对于一件事,心里认为它是这样,不如亲眼见到它是这样来得切实;亲眼见到它是这样,又不如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来得更加切实。我的认识所得很少便自以为满足,游移不定的见解、三心二意的情绪都能乘虚而入,这样对于神明变化的事业又能有什么帮助呢?对于同一件事,在这里求取而不得,有时从所遇到的其他事物中得到证明;在这里求取已经得到,有时又从其他所遇事物中得到防范或进一步的收获。我的认识执着于一端而少有贯通,意气上的私心、固执偏僻的做法也会乘机侵入,这样对于家国天下又能有什么帮助呢?意义多么广大啊!只有通过格物来达到致知,使知识的范围完整,然后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念所趋而行动,既不怀疑,也不至于误用自己的知识罢了。虽然根柢没有超出时文,但文章明白疏畅,初学者容易理解。篇中反面议论多,正面议论少,并不是不能从正面充分发挥、为后文留下余地,而是不愿把要传达的意思完全显露出来。内心端正以后自身才能修养 二句 方舟 从内心推及家庭,彰明德性和更新百姓的事情就合在一起了。大概身体以内的事情,到内心为止;身体以外的事情,从家庭开始,而一切都由身体统摄。所以身体得到修养,彰明德性和更新百姓的事情便合在一起。况且彰明德性的事情归结于自身,古代的大人不立即在自身上求取,却从多方面在内心上下功夫;更新百姓的事情从家庭开始,古代的大人不立即在家庭上求取,却从多方面在内心和身体上下功夫,这是为什么呢?凡是修身之事,有在端正内心之中确定其原则的,也有在端正内心之外增益其功效的,而都要在内心端正之后才能得到。在端正内心之中确定其原则,就是使它纯洁而完整;在端正内心之外增益其功效,就是顺着已有基础而整饬它。接近自身、足以牵累自身的外物,如果内心确实没有迎拒它们的迹象,官骸和气质的牵引便会隔绝在外而不能进入;依附自身、足以对自身有功的外物,如果内心确实看见其中当然的法则,视、听、言、动的职能便安守于内而不放纵。如果还没有达到内心端正的境界,看见应当由身体排除的事物,而内心仍有不能排除它的地方,那么即使在外在形迹上竭力拒绝,也会有挥之不去的东西;看见应当由身体安守的事物,而内心仍有不安的地方,那么即使强行把它纳入规矩,也会有受压迫而想逃脱的地方。心意端正以后,身体才能修养;要彰明光明的德性,就不能不明确致力于此。齐家,有些事情是在修身之中确定的,也有些事情是在修身之外增益的,但都要在修身以后才能得到。在修身之中确定齐家之事,就是用真诚来感动家人;在修身之外增益齐家之事,就是以公正来使家人服从。道理确立以后,家人的志向和思虑就会严肃起来;他们要求察看我自身,却找不到可以指摘的地方,那么相反的人便会显出自己的丑态,而私下安逸懒惰的风气也会不待言说而自行消除。义理和谐以后,家人的名分情谊就会平正;他们面对我而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么容易发生争执的人内心也不会自安,怨恨、猜疑和勃然争斗的风气也会不言而自止。假如还没有达到修身的境界,我想要求家人严肃,而他们此前从未见过我的严肃,我便摆出威势去震慑他们,就会有时常亲狎而不听命的情形;我想要求家人平正,而他们此前不能相信我的平正,我便遇到事情就加以调停,就会出现参差错杂、问题百出的情形。修身以后才能齐家;要使民众更新,就不能不明确致力于修身。细微曲折地构思铺陈,刚健之气直达文意深处,开拓了题意中尚未开显的境界。
汤之盘铭曰:「一章。熊伯龙【墨】
传者以新民望天下,而稽古以示其极焉。盖居子将偕民于至善,而可茍焉以为新乎?商周之间,其极可覩矣。且君子诚得操天下而为所欲为,讵不欲举斯民于三代之隆哉?而攷其功用之所存,恒令人有不醇不备之感焉。则未当深求古哲王之意,而积吾学以通之也。夫言治莫患乎无征,而立法必崇其所尚。商之民,汤治之者也;周之民,康叔分理之,文王始靖之者也。以彼道徳一,风俗同,后之君子何尝不流连感慕于其际乎?乃其道固未易易也。读盘铭而知小物之克勤,不敢忘焉。日新又新,其不遽求乎民也如此。读康诰而知一方之淫酗不可弃焉。新而言作,其不因任乎民也如此。读诗而知怙西土燕皇天,其道光明焉。旧邦新命,其永命于民也如此。此以见天下之大,可为而治;天下之诚,不可以茍焉而已也。后之君子则何如哉?自其本而言之,建中以为绥猷之始,万几之中无一瑕焉,而后即安,非自劳也。新之先实有是不易之理,而君子不敢不及也。以全天徳,以体王道,岂细行欤?自其末而言之,锡福以昭荡平之应,万人之聚无一愚焉,而后即安,非动众也。新之中实有是当然之事,而君子不敢不勉也。商俗之骏厉,周道之尊亲,岂小康欤?诗书所载,歴世所传,其心则一人之心也,其道则天下之道也。用而必至于极也,君子犹夫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与?自非然者,世仍商周之世,学非商周之学,后之君子不徒览古训而流连也哉?
谨严纯密,中有疎逸之致,犹见正嘉先辈遗则。
康诰曰作新民 二节 熊伯龙
求新之义者,于周观其至焉。葢民与命俱新,新之至也。诗书所载,不可考而知乎?传者引此,谓夫商周之兴,皆天命之以继乱而圗治也。而作述兼隆,莫如昭代。一时主术民风,散见于文词,尤有足征者。间尝节取而通其意。其所为本执竞为革除,先天下而振其靡者,犹之乎式围之化也。其所为发馨香于世徳,通于穆而厪子懐者,犹之乎日跻之理也。一征诸康诰,有曰:「作新民,殷民罔显,几何年矣?」救民者处此,淫酗则大可诛弃,咎则小可释耳。有圣人为之君师,而以风俗责之下乎新民,曰:「作当日之吉康,是迪相求于无过者,其必有道矣。」武王之徳如此其盛也,武王之新民如此其至也。吾求子之言新而不得也,意者有如此作新之説乎?再征诸诗,有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周之为周,几何代矣?守业者处此,图存则借其本固,长乱则狃其久安耳。有圣人为之子孙,而使光大不自我乎?命曰「维新」,当日之小心卑服,相感以至精者,其必有道矣。文王之徳如此其盛也,文王之新命如此其至也。吾进求子之言新而不得也,意者有如此维新之説乎?于诰观人事焉,而实先之以宅命;于诗观天道焉,而实终之以作孚。两圣人原取幽明以共谋,而文谟武烈合为一姓之昭融。身集大统,成命不敢安。故读诰如无诗,肇造丕基,休明何所待?故读诗如无诰。两圣人各随微显以自尽,而开国承家,备极百年之勤苦。呜呼!此我周有道之长,而明徳新民之止于至善,百世以俟君子而无憾者与?
全章重在末句,此二节是称引诗书,不得寛衍新民泛语,却又要似条释圣经,将无所不用其极意,逗入引述口中文于此颇加斟酌【自记】
诗云:「穆穆文王」。二节【其一】李光地
立止至善之准,而详其止之之功焉。盖圣如文王,善斯至矣。其次则能止于至善者,孰非由其功之懋哉?故大学两引诗以明其意也。谓夫至善者,事理当然之极;而止至善者,知行并进之功。吾尝诵大雅之诗,而知立至善之准者,无如文王焉。葢穆穆者,敬之容也;缉熙者,敬之纯;而止者,敬之安也。常明故常敬而不息,其命之流,此文王之心所为性与天合也。常敬故常止,而各尽其伦之分,此文王之行所以动为世师也。故君臣父子与国人交之际,人之大端也。如文王焉,可以无讥矣。仁敬孝慈信之懿,众善之目也。如文王焉,亦可以止矣。所谓止于至善者,其则岂逺哉?夫圣人固天下万世之标凖也。然学之者当何如?卫诗之咏菉竹也,兴其茂也;其称有斐之君子也,美其文也。为之歌切磋琢磨,则喻其学修之勤而继也;为之歌瑟僩赫喧,则形其恂栗威仪之积而盛也;为之载歌有斐而云「终不可諠兮」,则道其徳之盛善之至,有相感以秉彝者,民虽欲忘之,亦安能忘之哉?由此观之,自其闻大道之要以动至徳之光,则知圣人之可学而至也。修已于宥宻之中,而风动于四方之逺,则知天下之可得而治也。葢不特自昭明徳者至此而无以加,而所谓新民之无不用其极者,亦不外是而得之矣。
按脉切理,若无意为文,而巧法具备,是之谓言有序。
译汤的盘铭说:“【原文在此处疑有缺漏,仅见‘一章。熊伯龙【墨】’】《传》以使天下民众更新为希望,又考察古代事迹来显示这一目标的极致。大概君子将要同民众一起达到至善,难道可以苟且地把这叫作更新吗?商、周之间,更新的极致可以看见。况且君子如果真能掌握天下而任意施为,难道不想把民众都提升到三代隆盛的境地吗?但考察其功效所保存下来的情况,却常常让人产生不纯粹、不完备的感受。那么就应当深入探求古代圣哲君王的心意,积累自己的学问来贯通它。谈论治理,最怕没有凭据;制定法度,必定要尊崇所崇尚的原则。商代的民众,是汤治理的;周代的民众,是康叔分治理的,是文王开始使之安定的。因为那时道德同一、风俗相同,后世君子谁不在那段历史面前流连感慕呢?但他们所行的道理本来就不容易。读《盘铭》,知道连细小事物也必须努力勤勉,因而不敢忘记。每日更新,又不断更新,其不急于强求民众更新,就是这样。读《康诰》,知道一方民众沉溺淫乱酗酒也不可抛弃。更新而后发为政令,其不因循迁就民众,就是这样。读《诗》,知道依恃西土、安居于上天之下,其道光明。旧邦而有新命,其使民众长久承受天命,就是这样。由此可见,天下虽大,是可以有所作为并加以治理的;天下人的真诚,也不可以苟且应付罢了。后世君子又当如何呢?从根本上说,建立中道,作为安抚和治理天下的开始,使万般政务之中没有一件有瑕疵,然后才能安定,这并不是自我劳苦。更新的先决条件确实有这个不可改变的道理,君子不敢不及时做到。用来保全天德,用来体现王道,难道是细小的行为吗?从末端来说,赐福以显示荡平安定的回应,使聚集的万民之中没有一个愚昧,然后才能安定,这并不是劳烦民众。更新的过程中确实有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君子不敢不努力。商代风俗的刚健严厉,周道的尊敬亲爱,难道只是小康吗?《诗》《书》所记载的、历代所流传的,其心就是一人的心,其道就是天下的道。施行它而必定达到极致,君子不就是古代那种想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吗?如果不是这样,世道仍是商、周以前的世道,学问却不是商、周的学问,那么后世君子岂不是只会浏览古训而流连感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谨严纯密之中又有疏宕飘逸的情致,仍然可见正德、嘉靖年间前辈文章遗留下来的法则。《康诰》说:“作新民。” 二节 熊伯龙 探求“更新”的意义,应当从周代看到它的极致。民众与天命一起更新,这就是更新的极致。《诗》《书》所记载的,难道不能考察而知晓吗?《传》引用这些话,是说商、周的兴起,都是上天授予天命,用来承继乱世而谋求治理。至于著述与功业都很盛大的,没有比得上昭代的。当时君主的治术和民间风气,散见于文章辞句,尤其有可以取证的地方。我偶尔摘取一些,来贯通它们的意义。它以《执竞》为根本,写革除旧弊、率先天下而振作衰靡,正如《式微》所说的教化。它使馨香发扬于先世德业,通达于深远的道德而殷切安慰后人,正如《日跻》所说的道理。一次考察《康诰》,其中说:“使民众更新,殷民没有显著改变,已经有多少年了?”处在救民责任上的人,对淫乱酗酒者就应大力诛弃;有过错者,则小过可以宽释。有圣人作为君主和老师,却把移风易俗的责任交给下面的人,要求他们更新,说:“应当恢复当日的吉祥安康,这是引导、辅助并寻求避免过错的方法,必定是有道理的。”武王的德性这样盛大,武王使民众更新也这样彻底。我继续探求您关于“更新”的说法,却没有得到;莫非您有这样的“作新”之说吗?再考察《诗》,其中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是新的。”周成为周,已经有多少代了?守成的君主处在这种情形下,图谋存续,就凭借根基牢固;使动乱延续,就习惯于长久安定罢了。有圣人作为他的子孙,却使光大事业不能由自己完成吗?天命称作“维新”,当日那种谨慎小心、谦卑自处、以至精诚相互感通的情形,必定有其道理。文王的德性这样盛大,文王所承受的新天命也这样彻底。在《诰》中观察人事,它实际以安置天命为先;在《诗》中观察天道,它实际以建立诚信为终。两位圣人原本都取幽明两方面共同谋划,文王的谋略和武王的功烈合起来,成为一姓光明融洽的事业。亲身承受大统,却不敢以既成的天命自安。所以读《诰》而没有《诗》,就像开创宏大基业却没有美善光明可期待;读《诗》而没有《诰》,也是如此。两位圣人各自随着事理的隐显而竭尽心力,开国承家,完全经历了百年之久的辛劳。唉!这就是我周代有道统治长久的原因,也是光明德性、更新民众达到至善,等待百世之后的君子来评定而无所遗憾的地方吧?全章的重点在末句。这两节是称引《诗》《书》,不能宽泛铺衍“新民”的一般说法,却又要像分条解释圣经,几乎把“无所不用其极”的意思引入引述之中,因此在这里颇费斟酌。【自记】《诗》说:“穆穆文王。”二节【其一】李光地 确立止于至善的标准,并详细说明达到这一境界的功夫。大概像文王这样圣明,善已经达到极致了。其次,能够止于至善的人,哪一个不是由于功夫深厚呢?所以《大学》两次引用《诗》来阐明这个意思。所谓至善,是事理当然的极致;所谓止于至善,是知与行一同进步的功夫。我曾诵读《大雅》的诗,知道确立至善标准的人,没有比文王更合适的了。大概“穆穆”是恭敬的容貌,“缉熙”是恭敬纯一不杂,而“止”是恭敬安定。常常明察,所以常常恭敬而不止息;天命流行,这就是文王的心性与天相合的地方。常常恭敬,所以常常安止,并且各自尽到所属伦理的分际;这就是文王的行为能够成为世人师表的地方。因此,君臣、父子以及同国之人交往的关系,是人伦的大端。像文王这样,可以没有可讥议之处。仁、敬、孝、慈、信这些美德,是各种善行的总目。像文王这样,也可以说达到止境了。所谓止于至善,其标准难道很遥远吗?圣人本来就是天下万世的标准。那么学习圣人的人应当怎样呢?《卫风》吟咏菉竹,是借它的茂盛起兴;称赞有斐的君子,是赞美他的文采。为此歌咏切磋琢磨,是比喻他学习修养勤勉而持续不断。为此歌咏“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是表现他内心戒惧、外在威仪日积月盛;最后反复歌咏有斐,并说“终究不能忘记他”,是说明他的德性盛大、善行达到极致,与人心中共同秉持的常性相互感应;民众即使想忘记他,又怎么能够忘记呢?由此看来,从听闻大道的要旨而受到感动、彰显至德之光,就知道圣人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自己在幽静隐密之中修养,却能使风教震动四方遥远之地,就知道天下是可以治理的。大概不只是自己彰明光明德性可以达到这种程度,所谓使民众更新而无所不用其极,也不外乎从这里得到实现。按着文脉切入义理,仿佛无意于作文,却具备精巧的法度,这就叫作言辞有条理。
爲人君 止于信 陶元淳
圣人立止之极,要于善而已。盖有善有不善,则所谓止者,犹非其至也。文岂有未至哉?且学以至善为归,而今之求至于善者,或一端之足録,或大体之无失,如是焉止耳。然惟如是,则犹未止也。古之人有进于是者矣,有可进则犹未可止。故吾尝谓古今千百年间,大圣人而外,其人则皆行乎得半之途者也。今夫文王,则古圣人之能进于是者也。诗人咏之曰:「缉熙敬止」,其所为止者,岂必有成法之可师,而若设一必至之程,以自全于尊亲物我之地?亦安必无时势之相阻,而但求一至当之则,以自适扵经权常变之交?则尝就诗之义而推言之。彼夫叔季之君臣,常人之父子,末俗之朋友,其人非尽不善也,就其所善,古人无以过,然而所善则然耳。假令居文王之处,即以其所善行之,正恐拘牵未合至,予以大过而不辞,而后知文王之止也,真有进于是也。且就文王之止而更观之,彼其诵罪之君臣,问竖之父子,齿让之交友,其事非甚竒异也,就其所为,人人皆可至,然其所为己絶矣。今试由文王而外,各以其所为验之,虽有神灵之授,不过如其行事而止,而后知文之止也,无能更进于是也。君止于仁乎?臣止于敬乎?自有天地以来,尊卑之义未之有改也,而不能加也。子止于孝乎?父止于慈乎?茍非伦常之变,一本之爱未之有殊也,而不能过也。至于与国人交,则又内垂下土之式,外着万邦之孚,而止于信焉。其止之惟变所适者,未尝可为典要。正惟不可典要,而神明化裁之用,乃愈见其无方。夫止则宜其有方矣,而无方之止,则虽欲悬拟其境以赴之,而已非其所止矣。其止之日进无疆者,未尝有所要归。正惟无所要归,而富有日新之美,乃愈见其无尽。夫止则疑其有尽矣,而无尽之止,则虽欲刻定其处以居之,而又非其所止矣。夫乃知文之止之,不可及也。彼天下后世之为君臣、父子、交友者,大抵皆行乎半至之途者也。
避实凿空,深微之义,以浅淡语出之,风格逺迈流俗。
诗云瞻彼淇澳 一节 韩 菼
卫民不忘君子,极形其徳之盛焉。夫徳盛之所至,即君子不自知,民何以一一言之?则徳之入民心者深耳。尝论君与民不相及,圣与愚不相知,民即有情,或取其被乎民者而歌咏焉,未有于其相逺者而相思矣。然而民各有善,而民徳鲜能,一旦感于徳之深,而其意中亦若有物,不啻自言之而自有之,而輙思之不置也。吾有懐于淇澳之诗,夫吾三引诗皆言止也,淇澳之美衞武,则不言止,止已备言之矣。今即其一诗而六义备焉,其诗固风也,其世则小雅之世也,而其意则主颂也。美菉竹,兴也;连类于切磋琢磨,比也;叹之以瑟僩赫喧,而因申其防于不谖,赋也。真不忘君子之诗乎?夫诗人未必徒媚其上者也,又未必深知学问也,而其言即有斐者自道,岂过此哉?吾一一覆之,大率感其徳,服习其善而作也。其不忘君子之始事,而喻之以切磋,又喻之以琢磨,抑有见于君子之学,以敏其求而修以致其洁者而然乎?美哉,徳基之矣,而其由知以既于得者,何善也?其不忘君子之既事,而叹之以瑟僴,又叹之以赫喧,抑有见于君子之恂栗积于中,而威仪发于外者而然乎?美哉,徳之舆也,徳之光也,而其自心以泽于身者,何善也?夫君子所自知者,切磋耳,琢磨耳,其徳之积而为存著者,且不自知,而民何以弗谖?即民之知君子者,亦仅威耳,仪耳,其徳之涵而为刻厉者,将无以知,而民何以终弗谖?盖未尝不美武公之徳之盛而善之至也。凡事之旦夕而辍者,人亦旦夕而忘之,而武公志不衰于既耄,终身皆考治之事,终身皆诚形之事也。民虽甚无知,而感诵睿圣,自少时以迄于今,悠悠可溯也,则深相爱已耳。事之絶物而处者,人亦于所不见而忘之,而武公日求助于国人暬御,皆攻取之资,箴诵皆心身之物也。民虽甚疎逖,而殷勤纳牖由草。野以达于朝,依依可亲也,则不忍释焉耳。然则卫诗之不忘,固君子之徳为之,而民各以其善者相取也。视烈文之不忘,不较有微焉者乎?然而武公若不终日焉,而文王深逺矣。
直防诗词,则体太方板;诂诗义,则文无情。粘定卫武,既失《大学》至善之义,空讲至善,又与《淇澳》不相干涉。此篇斟酌尽善,咏叹淫泆,其味深长。
译“作为人君,应当止于诚信。”陶元淳 圣人确立止境的极致,关键只在善罢了。既有善又有不善,那么所谓止境仍不是极致。文王难道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吗?况且学习以达到至善为归宿,而如今求达到善的人,有的只在某一方面足以记录,有的只求大体上没有过失,做到这样就停止了。然而如果只是这样,仍然没有达到止境。古人中有超过这种境界的人;既然还可以前进,就仍然不能停止。所以我曾说,古今千百年间,除大圣人之外,其他人都走在只达到一半的道路上。如今文王,是古代圣人中能够超过此境的人。《诗人》歌咏他说:“不断光明,恭敬而止。”他所达到的止境,难道一定有现成法则可以师法,仿佛预先设置一条必定达到的路程,以便在尊亲与待物待己之间保全自己吗?又何必一定没有时势阻碍,只求一个至当的标准,以便在经常与权变、常态与变化的交会处自得呢?不妨就诗的意义推说一番。后世衰微时代的君臣、普通人的父子、末俗中的朋友,他们并非全都不善;就他们所做的善事而言,古人也未必能超过他们,然而他们的善也就到此为止罢了。假如让他们处在文王的位置,仍只实行自己原有的善,只怕拘泥牵制而不能符合至善,给予他们过大的责备,他们也不会推辞;这样之后,才知道文王的止境,确实是又进了一层。再就文王的止境来观察,文王诵读罪过、规诫君臣,询问宦官、教导父子,礼让交友,这些事情本身并不十分奇异;就其所做的事情来说,人人都可以达到,然而他所做到的已经无与伦比。现在试着除文王以外,各自用他们所做的事情来验证,即使有神灵传授,也不过做到与他们平日行事相同而已;这样才知道文王的止境,再没有能够超过它的。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吗?自有天地以来,尊卑的义理从未改变,也不能再有所增加。儿子止于孝,父亲止于慈吗?如果不是伦理秩序发生变化,根本的亲爱之心从来没有不同,也不能再超过。至于同国之人交往,对内垂示治理下土的法式,对外彰显使万邦信服的诚信,而止于信。其止境随着变化而适宜,从来不能制定为固定典要。正因为不能制定为固定典要,神明般的变化裁制作用才越发显出无定方。止境本来似乎应当有一定方法,但无定方的止境,即使想悬拟一个境界去趋赴,也已经不是它的止境了。它的止境每天进步而没有疆界,从来没有一个最终归宿。正因为没有最终归宿,丰富而日新的美好才越发显出无穷。止境本来似乎应当有尽头,但无穷的止境,即使想刻意确定一个所在来安居,也又不是它的止境了。这样才知道,文王所达到的止境,是无法企及的。天下后世那些做君臣、父子、朋友的人,大体都行走在只达到一半的道路上。避开实处而凿空虚构,以深微的义理用浅淡的语言说出,文风远远超越流俗。《诗》说:“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一节 韩菼 卫国民众没有忘记君子,极力表现他的德性盛大。德性盛大达到的境界,即使君子自己未必知道,民众又怎么能逐一说清呢?只是这种德性深入民心罢了。我曾说,君与民互不相及,圣人与愚人互不相知;民众即使有情感,也往往只是取君子施加于民的恩泽来歌咏,不会因为彼此相距遥远而相互思念。然而民众各自有善性,而民德很少能够充分表现;一旦被深厚的德性感动,心中仿佛也有某种东西,不只是自己说出来,而且自己本来就拥有,于是总是思念而不能放下。我对《淇澳》这首诗很有感触。我的三次引用《诗》都谈“止”;《淇澳》赞美卫武公,却不说“止”,因为“止”的意义已经在前文说尽了。现在就这一首诗来看,六义都具备:诗体本来是《风》,时代却是《小雅》的时代,而它的意思则主要接近《颂》。赞美菉竹,是兴;把它联系到切磋琢磨,是比;用“瑟僩赫喧”来感叹,又以“终不可谖”申明其意义,是赋。这真是没有忘记君子的诗吗?作诗的人未必只是徒然讨好上位者,也未必深知学问,但他的言语就是在自我描述有斐君子,难道还会超过这些吗?我逐一反复推求,大抵是感受他的德性、服膺并学习他的善行而作成的。他没有忘记君子初始的修养事业,以切磋来比喻,又以琢磨来比喻,难道是看见君子学习修养,因而勤勉追求、不断修治以达到纯洁,所以才这样写的吗?美好啊,这是德性的根基;而从认识开始直到完全获得,其善又表现在哪里呢?他没有忘记君子已经完成的事业,先以“瑟僴”赞叹,又以“赫喧”赞叹,难道是看见君子内心积聚戒惧谨慎,而威仪从外在显现,所以才这样写的吗?美好啊,这是承载德性的车舆,是发扬德性的光辉;而从内心流行到身体、泽及自身的善,又表现在哪里呢?君子自己所知道的,不过是切磋、琢磨罢了;至于德性积累而成为显著的存在,他自己尚且不知道,民众为什么反而不能忘记呢?民众所知道的君子,也不过是威仪罢了;至于德性涵养而成为刻苦严厉的内在根基,他们将无从知道,民众为什么最终仍不能忘记呢?总之,不能不赞美武公德性之盛、善行之至。凡是早晚做做便停止的事情,人们也会早晚就忘记;而武公的志向到了年老仍不衰退,终身都是考察修治的事业,终身都是真诚显现的事业。民众即使非常无知,感受并歌诵他的睿智圣德,从年轻时直到今天,绵延久远、可以追溯,这就是彼此深深相爱罢了。事情如果与外物隔绝而独自处置,人们也会因看不见而忘记;而武公每天向国人、近侍求取帮助,所有这些都是攻治自身的资助,箴言和诵读都是关于身心的事情。民众即使非常疏远,也殷勤地把意见从野草之地送入朝廷。从民间传达到朝廷,亲切得令人愿意亲近,所以不忍舍弃他罢了。这样说来,《卫诗》所说的“不忘”,固然是君子的德性造成的,也是民众各自取其善而相互感发的结果。与《烈文》所说的“不忘”相比,难道不是稍有不同吗?然而武公若不是终日如此,文王的德性就显得深远难及了。如果只是直截了当地防护诗词,文章体势就会过于方正板滞;如果只是训诂诗义,文章又会缺乏情感。拘泥于卫武公,便失去《大学》至善的意义;空谈至善,又与《淇澳》毫无关系。这篇文章斟酌得很完善,咏叹反复而情感充沛,意味深长。
诗云:「瞻彼淇澳。」一节。金徳嘉【墨】
诗言有合于明徳之止者,传者引之以教天下焉。夫淇澳之诗,美有斐君子,耳未尝言止也,然而盛徳至善已备于斯矣。传者引之意,谓明徳之必止于至善也。圣人固常立説以教天下,而学者网罗载籍,流连于四始六义之中,往往引伸触类而得其大防之所存,非必其言之尽出于止也,而绎其言中之意,未尝不望古而遐思焉。曰:此古之明明徳而止于至善者与?不然,何其感人之切而入人之深若此也?吾尝读诗而至衞风,见夫淇澳之什,美武公也。古者大学之教,自君公以至于氓庶,而皆有不容己于学问之事。古者歌颂之兴,自比兴以迄于敷陈,而皆有不容己于性情之言。作此诗者,兴懐菉竹,叹美有斐,曰切磋矣,复曰琢磨,曰瑟僩矣,复曰赫喧,而申之以终不可諠。若言之不足而长言之,长言之不足而嗟叹之者,何也?以为民之媚君子而然与?夫民即善媚,不过颂祷焉已耳,而何以爱之、慕之、拟之、议之、窥其中之所积而形容之,即其外之所着而扬扢之?言之重焉,辞之复焉。夫民也,何所媚于上而为此与?而由今取其言而绎之,于是知古人之攻物不极其精不止也,古人之为学不极其精不止也,古人之治器不极其宻不止也,古人之治身不极其宻不止也。如切如磋者,精之至也;如琢如磨者,宻之至也。此古人之学修也,学修至而寅畏中存,鲜暇逸之思焉。瑟兮僩兮者,畏之至也。此古人之恂栗也,学修至,恂栗存而辉光外贲,昭定命之符焉。赫兮喧兮者,光之至也。此古人之威仪也,学修至,恂栗存,威仪着而君子之徳不动以人而动以天矣,不动以情而动以性矣。终不可諠者,殆忘之而不能焉,动之至也。此古人之盛徳至善也。当是时,耄而犹勤,则讲习讨论之积于生平可知也;饮而悔过,则省察克治之严于旦明可知也;志不弛于暬御,则畏天尊祖,严惮保傅之诚,可知也。诫不忽于监史,则班朝涖官,珪璋闻望之肃,可知也。非明徳之止于至善,而能如是乎?先正论引书体,若可移作本经文,则全然与题无涉。而《大学》诸传引书以释经者,尤难其消息甚微,浅学不能辨也。此作分寸不失,而神理曲畅,脉络灌输,元墨中有数文字。
如切如磋者 八句 钟 朗
至善必求而后得。诗言可逓绎焉。夫明徳之止,非偶然而得之也,由学修而致。恂栗威仪之盛,诗言不有合哉?今夫明明徳者,期于至善,然毋徒慕安止之名,而不深求古人之用心也。古人之求之也,必有其方;古人之得之也,必有其验。求之之方,不外乎知行;得之之验,兼徴于内外。吾今由诗言绎之,其所谓切磋琢磨者,盖求之之方也。夫择善者存乎知,而知岂易竟乎?始焉辨其孰为善,孰为非善,如治器者之规模先定焉;既焉辨其孰为善,孰为至善,如治器者之砥砺加精焉。葢知之有渐,而必底其极也。则如切如磋者,道学也。体善者存乎行,而行岂易殚乎?始焉去不善以底于善,如治物者之裁制必良焉;既焉由善以底于至善,如治物者之瑕玷必尽焉。盖行之有渐,而必要其极也。则如琢如磨者,自修也。若是乎其知行之并进也,不可以观求止之方也哉?其所谓瑟僩赫喧者,盖得之之验也。夫止之得也,必精于内,而在内者何?似乎善在危微之介,惟敬足以主之,可以窥其中藏之严宻焉。善为重逺之理,惟健足以任之,可以测其秉心之强毅焉。葢无意于矜持,而有自然之兢业也。则瑟兮僩兮者,恂栗也。止之得也,必徴于外,而在外者何?似乎善由微而着,则和顺积中,英华发外焉;善由着而盛,则清明在躬,而志气如神焉。盖无事于表饰,而有自然之晖吉也。则赫兮喧兮者,威仪也。若是乎其内外之同符也,不可以观得止之验也哉?
朴老健达,句句靠实发挥,不作一影响含糊语。
译《诗》说:“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一节。金德嘉【墨】《诗》中有与彰明德性、止于至善相合的内容,《传》引用它来教导天下。淇澳诗赞美有斐君子,字面上从未说到“止”,然而盛大的德性和至善已经完备于其中。《传》引用它的意思,是说彰明德性必定要止于至善。圣人本来常常确立学说来教导天下,而学者网罗典籍,流连于《诗》的四始、六义之间,往往由此推演并触类旁通,得到其中大纲大要的所在;未必原话全都出自“止”,但推究其中的意义,却未尝不仰望古人而作遥远的思考。心里说:这不就是古代彰明德性而止于至善的人吗?不然,为什么感动人这样迫切、深入人心这样深呢?我曾读《诗》读到《卫风》,看到《淇澳》一篇,是赞美武公的。古代《大学》的教育,从君公直到百姓,都有不能自已地从事学问的事情。古代歌咏赞颂的兴起,从比兴直到铺陈,也都有不能自已地发抒性情的言语。作这首诗的人,因菉竹而兴发情怀,赞叹有斐君子,说了切磋,又说琢磨;说了瑟僩,又说赫喧,最后还申说“终不可谖”。仿佛言语不足便拉长声调,拉长声调不足便发出叹息,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认为民众只是讨好君子才这样吗?民众即使善于讨好,也不过是颂祝祈祷罢了;又怎么会这样爱戴、仰慕、比拟、评论君子,窥察他内心积累的德性而加以描绘,并把他外在显现的威仪加以发扬呢?言语反复加重,辞句反复铺陈。民众究竟是为了向上位者献媚,才这样做的吗?从今天取用这些话来推求,于是知道古人制作器物,如果不达到最精细就不停止;古人做学问,如果不达到最精细就不停止;古人治理器物,如果不达到最严密就不停止;古人修治自身,如果不达到最严密也不停止。“如切如磋”,是精细到了极点;“如琢如磨”,是严密到了极点。这就是古人的学问修养。学问修养达到极致,敬畏之心存在于内,少有闲逸放纵的念头。“瑟兮僩兮”,是畏敬到了极点。这就是古人的戒惧谨慎。学问修养达到极致,戒惧谨慎存于内,光辉从外显发,昭示天命确立的征验。“赫兮喧兮”,是光明到了极点。这就是古人的威仪。学问修养达到极致,戒惧谨慎存于内,威仪显于外,君子的德性不再因人的意欲而动,而因天性而动;不再因情感而动,而因本性而动。“终不可谖”,大概是想忘却却不能做到,是感动到了极点。这就是古人的盛大德性和至善。在那个时候,年老而仍然勤勉,可以知道他一生讲习讨论所积累的功夫;饮酒而能悔过,可以知道他从早到晚反省察验、克制修治的严格;志向在近侍面前也不松弛,可以知道他敬畏上天、尊奉祖先以及严肃敬慎对待保傅的诚心;对《监史》的告诫不曾忽视,可以知道他临朝任官时,名望声誉如珪璋般庄重。这不是彰明德性止于至善,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先正评论引用《书》的文体,仿佛可以移来写成本经正文,但这样就完全与题意无关了。而《大学》各传引用《书》来解释经文,尤其难在其中消息极其微妙,浅学之人不能辨别。这篇文章分寸不失,神理曲折畅达,文脉贯通,其中原墨本还留有若干文字。“如切如磋”八句。钟朗 至善一定要经过求取才能得到。《诗》的话可以逐层推求。彰明德性而达到止境,并不是偶然获得的,而是由学习修养达到的。戒惧谨慎和威仪的盛大,《诗》中所说的不是正与此相合吗?如今彰明德性,以达到至善为目标,但不要只羡慕安止于至善的名义,而不深入探求古人的用心。古人求取至善,必定有方法;古人得到至善,必定有验证。求取的方法不外乎知和行;得到的验证,则内外兼有征验。现在我根据《诗》的话来推求,其中所谓切磋琢磨,大概就是求取的方法。选择善在于认识,但认识哪里容易穷尽呢?开始时辨别什么是善、什么不是善,如同制作器物先确定规制;后来辨别什么是善、什么是至善,如同制作器物进一步磨砺而达到精细。可见认识有渐进过程,但一定要达到极致。“如切如磋”,说的是治学。体察并实行善在于行动,但行动哪里容易穷尽呢?开始时去除不善而达到善,如同加工器物必须裁制得好;后来由善达到至善,如同加工器物必须除尽瑕疵。可见行动也有渐进过程,并且一定要达到极致。“如琢如磨”,说的是自我修养。这样看来,知与行是同时进步的,难道不能由此看见求取止境的方法吗?其中所谓“瑟僩赫喧”,大概就是得到至善的验证。达到止境,内在必定精纯;那么内在表现是什么呢?似乎善处于危微交界之处,只有敬能够主持它,由此可以窥见内心所藏的严密。善是深重长远的道理,只有刚健能够担当它,由此可以测知其秉持心志的强毅。大概并非有意矜持,却自然具有戒慎勤勉之心。“瑟兮僩兮”,就是戒惧谨慎。达到止境,外在也必定有征验;那么外在表现是什么呢?似乎善由微小而显著,于是和顺积聚在内,英华发于外;善由显著而盛大,于是清明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大概并不刻意修饰表面,却自然有光辉吉祥之象。“赫兮喧兮”,就是威仪。这样看来,内外相互符合,难道不能由此看见达到止境的征验吗?质朴老成而刚健通达,句句都依据实理发挥,不写一句空泛含糊的话。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王汝骧
征先泽于小人,所以予之者至矣。葢善之至者,固合后世之小人而治之矣。其乐,其利,前王不至今存乎?尝谓王者之使人不忘也,得之君子犹易,而得之小人较难。乃由今思之,夫民即无知,语以高厚之徳,而罔或昧焉者,安于其所庇也。民即难感,告以父祖之勤,而无不志焉者,食于其所贻也。审是而前王之不忘其所自,恃于小人,抑已固矣。夫以今而观,文武以后之小人,何其乐也?约定俗成,视其妇媚士依之福,以为固然,初不甚费时王之经理。以今而观,文武以后之小人,尚有利哉?口分世业,视其井灶葱韭之需,取之无禁,亦不尽烦今主之规为则。未尝不慨然曰:此其所乐者,谁之乐乎?前王之乐也。此其所利者,谁之利乎?前王之利也。盖吾思夫文武当日,其所以谋小人之乐者至矣。五家使之相保,五比使之相受。自民间宫室坟墓至于劳农息老嫁子娶妻之事,无不设之官而莅之长。凡所为经其兵戎,使可衣食;经其衣食,使可孝弟者,务尽乎人情物理之极则,而不以驩虞为旦夕之安。其所以谋小人之利者亦至矣。十嵗以下,上所长;十一以上,上所强。自民间田里树畜至于沟涂粪种▯瓠菓蓏之细,无不陈之殷而置之辅。凡所为以土防之法,辨其物生;以土宜之法,知其利害者,一准乎天时地利之大常,而不以私智速富强之效。是故其乐也,当时享之,亦且谓帝力之何有?迨数传而后,一动念于恬熙之日月,则河山井里,一一皆前王宵旰之遗。彼夫既醉之民,乐其醉酒饱徳也,则曰:是能法文武之道。鸿雁之民,乐其还定安集也,则曰:是能复文武之功。不称其主,而相与为推原之论,夫亦知其所自来矣。其利也,当时食之,亦已置美利于不言。迨其流既衰,一抚心于民生之不易,则桑麻鸡犬,物物皆前王手口之泽。彼夫甫田之民利其如坻如京也,则曰:「曽孙之庾。」信南山之民利其为酒为食也,则曰:「曾孙之穑。」不从其尊而为本乎?皇祖之号,夫亦知其所归美矣,没世不忘。职此之故,孰谓君子小人有异情哉?
丰腴流畅,字字的实,是为沉浸于经籍,以自发其心灵者。
听讼吾犹人也 一章 张玉书
学贵知本,即使无讼之説通之矣。夫天下无物不足,见本子言无讼,而推及于畏志。本岂求之民者哉?尝谓善为治者,即一事之理,而一代之纲纪备其中;善论治者,亦即一事之理,而百代之民风主术具见其中。盖循先事以求之,则大人之学所为劳于本而逸于末者,其义可类举也。夫天下本末之故,未易明也。反复经文而得于夫子:易言听讼,以进于无讼之防。古者司寇之官,刑统乎政;士师之职,刑寓乎兵。此不专乎讼之词也。不专乎讼,而治术之源流上下于一讼见之内;致聪明以辨其等,外极忠爱以达其诚。此专乎讼之词也。专乎讼,而治狱之源流上下于一无讼见之。嗟乎!平天下而至于无讼,古圣难之矣。今一旦在廷者威厉而不试,在野者设防而不犯。维时之民,无匿情也,无饰辞也。是葢国家刑措之风,需之数百年而庶几一见者也。而使民无讼之理,则安可一日不讲哉?君即仁圣,不能恃恩,而民之以志相见者,有时羞恶之意反重于谴呵之威;时虽荡平,不能废法,而民之凛然其有畏者,有时慈惠之师倍严于深文之吏。此其故,铸刑书者不知也;去刑书者亦不知,而刑期无刑者知之。变至而为之弭,事起而为之防,特后世补偏救弊之术,而惟治居其要者,能制万物之情于未然。遵斯道也,明允足以靖顽谗,而况其大焉者乎?折狱惟佞者不知也;折狱惟良者亦不知,而辟以止辟者知之。一嵗而进退数人,一时而废兴数事,特国家磨世砺俗之权,而惟导之有原者,能平万物之争于不怒。舎斯道也,哲后几不能治一人,而况其下焉者乎?甚矣天下之大,循本则治,失本则乱。凡事类然而推,无讼之原,释知本之义,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夫畏志者,民之新也,而君徳寓焉。此即末以见本也。无讼者,新之一事也,而君徳全焉。此一本。该众本也,平天下者,知之明徳,既明意,含蓄不露,从容顿宕,蕴借风流。
译小人享受他们的快乐,获得他们的利益。王汝骧 在小人身上追溯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所以给予他们的实在太深厚了。大概至善之道,本来就应当与后世的小人相合,并据此治理他们。他们的快乐和利益,难道不是前代君王直到今天仍保存的吗?我曾说,君王要使人不忘记自己,使君子不忘记尚且容易,使小人不忘记就较难。现在由此思考,民众即使没有知识,告诉他们高厚的德性,也没有谁会对此昏昧,因为他们安享君王庇护的地方。民众即使难以感动,告诉他们父祖的勤劳,也没有谁不记在心里,因为他们享用父祖遗留下来的东西。明白这一点,前代君王之所以不被忘记,其根基依靠小人,也已经很牢固了。从今天来看,文王、武王以后的小人,是多么快乐啊!约定俗成,他们把妇女婚姻、士人依附等福分看作理所当然,起初并不觉得耗费了历代君王经营治理的心力。从今天来看,文王、武王以后的小人,难道还有利益吗?口分的世业,他们把井、灶、葱、韭等生活所需看作可以随取而不受禁止,也不必完全劳烦当今君主制定规条。于是我未尝不感慨地说:他们所享受的快乐,是谁的快乐呢?是前代君王的快乐。他们所获得的利益,是谁的利益呢?是前代君王的利益。大概我想到文王、武王当时,他们为小人谋求快乐,已经做到极致。五家使他们互相保任,五比使他们互相接受、互相容纳。从民间的宫室、坟墓,直到劝劳农民、使老人休息、嫁女娶妻等事情,无不设置主管的官员,并由长官亲自管理。凡是为他们经营兵戎之事,使他们能够有衣有食;经营衣食之事,使他们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都务必穷尽人情物理的极致法则,而不以一时的欢乐作为早晚安逸的办法。他们为小人谋求利益,也做到极致。十岁以下的儿童,由上位者抚养成长;十一岁以上的少年,由上位者勉励强健。从民间田地、道路、种植、畜养,直到沟渠、道路、粪肥、种植瓜瓠果蓏等细事,无不在《殷》书中陈述,并设置辅助之官。凡是依据土地防护的法则来辨别万物生长,依据土地适宜的法则来知道利害的,都一概遵循天时地利的大常,而不凭私人的聪明急求富强的成效。因此,他们的快乐,在当时享受它时,还说“帝王之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到了数代以后,只要在安宁和煦的岁月中偶然一动念,那么河山、井里,一件件都是前代君王日夜勤劳留下的遗泽。那些已经醉饱的民众,享受醉酒饱德的快乐,便说:“这是能够效法文王、武王之道的人。”那些像鸿雁一样迁徙而终于安居聚集的民众,享受返回故土、安定聚集的快乐,便说:“这是能够恢复文王、武王功业的人。”他们不称说当今君主,却共同追溯根源,这也就是知道快乐的来源了。他们所得到的利益,在当时享用时,也已经把美好的利益置于不必言说之中了。等到这种遗泽流传日渐衰微,只要想到民生的艰难,桑麻、鸡犬,一物一物都成为前代君王亲手亲口留下的恩泽。那些《甫田》中的民众,以田地堆积如坻如京为利益,便说:“这是曾孙的粮仓。”《信南山》中的民众,以土地能够酿酒、制作食物为利益,便说:“这是曾孙的收获。”这不是不尊奉君王而把他作为根本吗?称颂皇祖的名号,也就是知道美德应当归于谁了,直到没世也不会忘记。正因为这个缘故,谁说君子和小人有不同的情感呢?内容丰厚滋润而流畅,字字落实,这是沉浸于经籍之中,从而自行发抒心灵的文章。“听讼,我仍然同常人一样。”一章。张玉书 学习贵在知道根本,即使把“使天下没有诉讼”的说法贯通起来,也能说明这一点。天下万物没有什么不具备,孔子说“没有诉讼”,又推及使民众有所畏惧的志向。根本难道只是向民众求取的吗?我曾说,善于治理的人,即使只论一件事情的道理,其中也具备一代的纲纪;善于谈论治理的人,即使只论一件事情的道理,其中也能看见百代的民风和治术。顺着前面的事情来求取,就可以类推《大学》所谓致力于根本而在末端省力的意义。天下本末的缘故,不容易明白。反复玩味经文,从孔子那里得到启发:《易》说听理诉讼,是为了进而达到没有诉讼的防范境界。古代司寇的官职,使刑罚统摄于政务;士师的职责,使刑罚寓于军事。这并不是只讨论诉讼的言辞。不专门拘泥于诉讼,而治理术的源流、上下关系都能在一件诉讼中看见:发挥聪明来辨别等级,在外竭尽忠爱来表达诚意。专门讨论诉讼的言辞,而治狱的源流、上下关系又都能在达到无讼的一点上看见。唉!治理天下而达到无讼,古代圣人也认为困难。如今一旦在朝廷任职的人威严严厉却不必施用刑罚,在野的人设置防范却不触犯禁令。当时的民众,不隐匿实情,也不粉饰言辞。这大概是国家停止使用刑罚的风气,经过数百年才有可能见到一次的情形。至于使民众没有诉讼的道理,怎么可以一天不讲求呢?君主即使仁慈圣明,也不能只依靠恩惠;民众以志向来相见,有时羞耻悔恨的意识反而比责罚呵斥的威势更重。时代即使太平,也不能废弃法度;民众凛然有所畏惧,有时慈惠的教导反而比深文周纳的官吏更加严厉。这其中的道理,铸造刑书的人不知道;废去刑书的人也不知道,只有以刑罚达到不用刑罚的人知道。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才加以消弭,事情发生后才设置防范,这只是后世补偏救弊的方法;只有把治理放在要处的人,才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制约万物的情状。遵循这条道路,明察诚信就足以安定顽劣和谗毁之人,更何况比这更大的事情呢?断狱只依靠巧佞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断狱只依靠善良的人也不知道,只有以刑罚止息刑罚的人知道。一年之内进退几个人,一时之间废兴几件事,这只是国家磨炼世道、砥砺风俗的权宜手段;只有引导之道有根源的人,才能不发怒而平息万物的争竞。舍弃这条道路,明哲的君主几乎连一个人也治理不好,更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天下实在广大,遵循根本就能治理,失去根本就会混乱。凡事都可照此类推;无讼的根源,用来说明知本的意义,尤其大而显明。所谓畏惧的志向,是民众更新的表现,而君主的德性也寄寓其中。这是从末端来显明根本。无讼,是更新中的一件事情,而君主的德性完整地体现其中。这就是以一个根本统摄众多根本,平定天下的人所彰明的德性。
所谓诚其意者 二句 储 欣
去欺惟恐不力,可识诚意之谓矣。夫吾自有知,而意实欺之所以不诚也。诚其意者,必毋自欺而可哉?且学者自格致以来,虽举家国天下之物,而皆无以欺之。及一旦由寂之感而欺者,旋至焉。然欺自外来者,可以诿其过于知;而欺由内发者,不得不专其咎于意。然则经所谓诚其意者,吾得而申言其防矣。意必有所始,一动焉而入于伪,斯亦无望其诚矣。而惘然而入于伪,与灼然而入于伪,固自有辨。吾不解夫灼然者之何以亦入于伪也?夫有欺之者也。意必有所终,屡迁焉而流于妄,抑又无复能诚矣。而惛惛者之流于妄,与昭昭者之流于妄,究竟无殊。吾甚惜夫昭昭者之亦且同流于妄也。夫谁欺之者也?亦曰自欺焉已耳。始吾格致之日,取天人理欲之几,而大伸其辨。吾之知业已居天下之至快矣。意之既萌,此至快者岂须防昧乎?胡然而蔽也?无论意与知相悖,反其道以行吾私,固不免为欺之尤。第令意与知相从,强为合以塞吾责,斯亦与于欺之甚者也。诚其意者毋然也。方吾知至之日,彚天人理欲之数,而贯彻于懐。吾之知不啻居天下之至足矣。意即肆应,此至足者岂毫髪爽乎?胡然而防也?无论知至于十,而意之发止及其一,固已自欺其知之全。即令知至于十,而意之发仅亏其一,犹然自欺其知之一也。诚其意者毋然也。凡人于人之欺我,其疾之也必深;而于己之自欺,则恕之也亦甚。彼特以自欺为人情之常,而不知人之所视为常,诚其意者之所惊为变也。夫以形气相隔之人,忍为欺而不我爱;与以知意相因之我,亦忍为欺而不我爱。果孰常而孰变焉?见为非常而吾禁之,止之之情乃可以自决。抑人欺我而我觉焉,则其术不容以复施。我自欺而我觉焉,即其后毎因而狎至。世遂以去自欺为人情所难,而人之所视。为难,诚其意者之所乐为便也。夫吾絶人欺,而使不可胜穷之人有所惮,而不敢与吾絶;吾欺而第使得以自主之我有所惮,而不敢果。孰难而孰便焉?见为无难,而吾禁之、止之之力愈有以自坚。然则诚意之谓信,可一言决之也。毋自欺也。
思能锐入,笔能曲透,似此更何患题义之不究宣?
康诰曰如保赤子 一节 储在文
立教有其本,以诚而通也。夫本之不诚,何以立教?而诚岂待学乎?《书》言保赤孝弟慈之准也。且家国之相通,一诚而已矣。使不本于心之诚,而强饰其迹,则为孝不能得之父,为弟不能得之兄,为慈不能得之幼。一家之中,已扞格而不相入,而欲以成教于国,岂不悖哉?然而孝弟慈之心,必不患其如是者,何也?君子曰:「无重言孝弟慈也。」作保赤子观可矣。今夫赤子无知也,然固有所觉。赤子如诉也,然固不能言。彼保之者,伺其嚬笑而察其喜怒,形与之隔而神与之俱。时其动静而验其性情,探乎无声而索乎无象。其求之如是其诚,而卒鲜不中者。古人以为天之所为,非人之所设也。故援以树保民之的,而着之于书。《康诰》之云,盖言诚也。且夫事之成于人者,更端而意倦;事之本于天者,一往而情深。吾观世之养子者,口未尝相语也,足未尝相过也,术未尝相授也,而竭诚以求,取诸懐而自足。何也?天也。且即其所求者,日计而百变也,月计而千变也,嵗计而万变也,而一心之诚不假物而有余。何也?天也。是故天下有生平未经之事,而身当其境,油然而自生;天下有诗书不载之文,而自用其愚,圣人无以易,皆保赤子之类也。使必有所彷佛而后能尽其意,则养子者遍天下,而学而后嫁,未之前闻。发于其所不自已,而动于其所不自知,故曰天也。夫着伪之行,咫尺而相戾;本天之为,辽逺而大同。君子之孝弟慈,设诚而致行之,自尽其心,而因以合乎人心之所不言而同然。家国之间,所以各见其天也。君子曰:「无重言孝弟慈也。」作保赤子观可矣。
融防注意抒写题神,落落大方,无纎侧之态。
译所谓诚实自己的意念,两句。储欣 去除欺骗,唯恐力量不够,这就可以认识什么叫诚意。人本来有自己的知觉,而意念实际上欺骗了它,所以不能诚实。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必定要不自欺才可以吗?况且学者自从格物致知以来,即使把家、国、天下的一切事物都包括在内,也没有什么能够欺骗他。等到一旦从寂静进入感应而产生欺骗,欺骗很快就来了。然而欺骗如果从外部而来,可以把过错推给认识;欺骗如果从内心发出,就不得不把罪责专归于意念。这样看来,经文所说的“诚其意”,我可以进一步说明它的防范。意念必定有开始,一动念便进入虚伪,那么也就没有希望诚实了。只是茫然昏暗地进入虚伪,和明白灼然地进入虚伪,原本还有区别。我不理解,明明白白的人为什么也会进入虚伪?是因为有欺骗他的东西。意念必定有终结,屡次迁移而流于妄诞,也就再不能诚实了。昏昧之人流于妄诞,和明白之人流于妄诞,最终并没有不同。我非常惋惜,明白之人也竟然同样流入妄诞。是谁在欺骗他呢?也只是自欺罢了。当初我格物致知的时候,取天地、人性、义理和欲望的关键处,大大辨明其中区别。我的认识已经处在天下最畅快的境界了。意念一旦萌发,这种最畅快的认识难道还需要防止昏昧吗?为什么忽然就被遮蔽了呢?不论意念与认识相违背,反过来违背认识而实行自己的私欲,这固然免不了成为欺骗中最严重的;即使意念与认识相互顺从,勉强使它们相合来堵塞自己的责任,也同样属于最严重的欺骗。使意念诚实,就不应这样。正当我认识达到的那一天,把天地、人性、义理、欲望的各种道理汇集起来,贯通在胸中。我的认识简直已经处在天下最充足的境界了。意念即使放纵地应对事物,这种充足的认识难道会有丝毫差失吗?为什么忽然又加以防范呢?不论认识已经达到十分,而意念发出时只做到一分,这本来就已经是用不完整的意念欺骗完整的认识;即使认识达到十分,而意念发出时只亏缺一分,仍然是用这一分的亏缺自欺。使意念诚实,就不应这样。凡是别人欺骗我,人们痛恨它一定很深;而对于自己自欺,人们宽恕它也非常厉害。他们只是把自欺当成人情常态,却不知道人们视为常态的东西,正是诚意之人惊骇为异常的东西。以形体和血气彼此隔绝的人,忍心欺骗我而不爱我;与知识和意念相互联系的我自己,也忍心欺骗自己而不爱自己。究竟什么是常态,什么是异常呢?把它看作异常而加以禁止,阻止它的真实情感才可以自行决定。别人欺骗我而我察觉了,他的手段就不能再次施行;我自己欺骗自己而我察觉了,之后却常常因循而习惯性地到来。世人于是把去除自欺看作人情所难,而人们认为困难的事情,正是诚意之人乐于去做、觉得便利的事情。我要断绝别人对我的欺骗,使那些不可胜数的人有所畏惧,不敢同我断绝;我自己欺骗自己,只是使那个能够自主的我有所畏惧,不敢真的去做。究竟哪一个困难,哪一个便利呢?把它看作没有困难而加以禁止,阻止它的力量就更加能够坚定自身。这样说来,诚意的意义,确实可以用一句话决定:不要自欺。思考能够锐利深入,笔力能够曲折透彻,像这样还何必担心题意不能充分阐发呢?《康诰》说:“如同保护初生的婴儿。”一节。储在文 确立教化有它的根本,要靠真诚来贯通。根本不真诚,凭什么建立教化?但真诚难道还要等待学习才有吗?《书》以保护婴儿的话,作为孝、悌、慈的标准。况且家与国能够相通,只有真诚罢了。假使不以心中的真诚为根本,而勉强装饰外在行为,那么做孝子不能得到父亲的亲爱,做弟弟不能得到兄长的亲爱,做慈者不能得到幼者的亲爱。一家之中已经彼此抵触而不能相通,却想以此在国家中完成教化,岂不是悖谬吗?然而孝、悌、慈的心,必定不担心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呢?君子说:“不要反复强调孝、悌、慈。”只要以保护婴儿来观察就可以了。婴儿如今没有知识,但本来就有所觉察;婴儿仿佛在诉说,但本来就不能说话。保护他的人,观察他的皱眉和微笑,察看他的喜怒;虽然形体与他隔开,精神却与他相随。根据他的动静来判断他的性情,从无声之中探求,从无形之中索取。这样真诚地求取,最终很少有不恰当的。古人认为这是上天的作为,不是人力设置的。所以援引它来树立保护民众的准则,并把它写在《书》中。《康诰》所说的,大概就是诚意。况且由人力成就的事情,换一个端绪便意志疲倦;根本出于上天的事情,一往直前而情意深厚。我看世上养育孩子的人,嘴里未必彼此交谈,脚步未必彼此经过,方法未必彼此传授,却竭尽真诚地寻求,从内心取用便自然满足。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天性。即使只计算他所寻求的事情,一天之内有百般变化,一个月之内有千般变化,一年之内有万般变化,但一颗心的真诚不借助外物而仍然绰绰有余。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天性。所以天下有平生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一旦身处其中,真情便油然而生;天下有《诗》《书》没有记载的文章,即使凭自己的愚拙来处理,圣人也无法改变它们,这些都属于保护婴儿的道理。假如一定要先有所仿佛、依据,然后才能充分表达心意,那么养育孩子的人遍布天下,而先学习之后才出嫁的事情,过去从未听说过。它发自自己不能停止的地方,行动于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所以说这是天性。刻意显露虚伪的行为,即使相距咫尺也彼此违背;根本出于天性的作为,即使相距辽远也大体相同。君子的孝、悌、慈,设立真诚而实行它,竭尽自己的心力,于是与人心中虽未说出却共同如此的地方相合。家与国之间,正是各自显现其天性的地方。君子说:“不要反复强调孝、悌、慈。”只要以保护婴儿来观察就可以了。融会贯通而着意抒写题目的精神,舒展大方,没有纤细拘谨的姿态。
君子有诸己,未之有也【其一】张江
君子审端于己,知民之难以空言喻也。夫求人非人,将喻人而使从己耳,已则悖焉,人乎?何尤?然则君子所兢兢反身者,岂茍然哉?今夫令也者,上之人不得已而假以喻此愚民者也,而论治者必曰风流而令行,风自上也,流自下也,感应之间,几不容发。君子于此得教化之原焉。何则?品式不详者,不可与明民;训词不厚者,不足以动众。自尧舜以来,已不能不求一人不非一人,而使天下咸喻于不言矣,况下此乎?然而操此以往,有应有不应,则所藏乎身者异也。夫民之耳目心思,不能自有也,而常转移于君身。君身之好恶从违,不欲众着也,而早判于斯民之听睹。是故君子有恕道焉,不挟以君民之势,而侪以人已之形,为其情可对观而出也;不诬以圣愚之名,而课以有无之实,为其事可依类而稽也。当是时也,一人惇行于上,万民承式于下,天子方从容于袵席庭除之防,百姓已震动于山谿海甸之间。葢真有不言而自喻者,而求与非特其后焉者耳。无他,恕行于令之先,而国自定于身之后也。不然,人所应有,已不必有;人所应无,己不必无。而賔宾焉相诡于文诰之烦,以强之使应。此虽教其家且不可,何论国哉?夫严父以责其子,而相夷之下,不免退有违言;匹夫而修于乡,而不肖之名至耻,为其所识。何或壅于尊亲之势而不行?或劝于疎逖之风而自动哉?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君子观向背之不爽,信愚贱之难欺,未尝不恍然于教化之原在此,不在彼也。
模古文之气度节奏,而于题中窽防,无不曲中,是谓于文章之境,能自用其才。
所谓平天下,一节。张玉书【拟程】
释治平之序,即心之同,而道得矣。盖国与天下之矩,在君心。明于成教之易,而君子宁无道以处之哉?且夫古之大人修身以教家,而治平之理已备。其必推极于天下者,所以究王道之终;而必起化于国中者,所以明王道之序。此平天下在治国之説也。何言之?天子不与庶人异学,其理一也。天下不与国人异教,其情一也。理不一,虽以尧舜之圣,不能治一人;情不一,虽以朝廷之尊,不能行一事。乃上方老老于家,而国之民已兴孝矣;上方长长于家,而国之民已兴弟矣;上方恤孤于家,而国之民已不倍矣。由斯以观,民即甚贱,皆各有父子兄弟之相亲,故孝弟慈无日不感通于天下;民即甚愚,亦各出爱敬天性以相见,故孝弟慈无日不激发于人心。然而天下时有不孝、不弟、不慈之民,以干天子教孝、教弟、教慈之化者,何也?是非尽民之过,而上之平之者无其道也。君子察仁让之易兴,悟行恕之有要,即近以喻逺,百物共一矩焉;由尊以逮卑,物物各一矩焉。取而絜之,天下之大,非可以家至而户説也。经制定,则利用溥;政行于天子之国,而列国不敢有殊轨矣。纲纪明,则任人逸;法立于祖宗之朝,而易世不敢有败度矣。盖先之格物致知,不离宫寝,而有以察天下情伪之变;本之正心诚意,不谋功利,而有以立天下是非之衡。由是修身教家,而国与天下举而措之,裕如已。絜矩之道,安可不务讲哉?
起局振拔,转局分明,收局精湛周密,善并美具,卓乎先正典型【原评】
译君子自身有某种德行,民众才会有某种德行;自己没有这种德行,民众也不会有。其一。张江 君子先在自己身上审察事情的端绪,知道民众很难靠空洞的言语来晓谕。向别人提出要求,不是要使别人归于非正,而是想晓谕别人,使他们跟从自己;如果自己反而违背正道,这还算是对人吗?又有什么可责怪别人的呢?那么君子小心翼翼地反省自身,难道是随便做做的吗?如今所谓命令,是上位者不得已借此来晓谕愚民的东西;但谈论治理的人一定说,教化像风一样流行而命令得以施行:风从上面吹来,流从下面流行,感应之间几乎容不下一丝间隔。君子由此得到教化的根源。为什么呢?品式不详尽,就不能同民众说明;训词不厚重,就不足以感动众人。自尧、舜以来,已经不能不要求一个人自己不违背,也不能不要求一个人不违背别人,使天下人都能理解那些无需言说的道理,何况后世呢?然而这样做,有时得到响应,有时得不到响应,就在于自身所藏的东西不同。民众的耳目心思不能独立存在,常常随着君主自身而转移。君主自身的好恶、听从与违背,未必想让众人显知,却早已在民众的听见和看见中作出了判断。因此君子有推己及人的恕道:不凭借君民之间的势位,而以人与自己同样的形体相待,因为事情可以让彼此对照观察、自然显现;不以圣人与愚人的名分欺压人,而根据实际有无加以考核,因为事情可以依类推求。当这个时候,一个人在上面敦厚实行,万民在下面承受法式;天子正从容地处在内室、庭院和台阶之间,百姓已经在山谷、溪流、海滨和郊野之间受到震动。这确实有不待言说便自然明白的效果,而寻求与它相反的,只是后来那些人罢了。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先在发布命令之前实行恕道,国家自然在君主修身之后安定。不这样的话,别人应当有的,自己未必有;别人应当没有的,自己未必没有,却偏偏拘拘然地在繁琐文告中彼此欺诳,强迫别人使之响应。这样做即使教化自己的家也不行,更何况治理国家呢?严厉的父亲责备儿子,在彼此相伤的情况下,儿子难免退下后还有违逆的言语;普通人在乡里修养自己,却把不肖的名声看作极大的耻辱,因为乡人都认识他。为什么有时尊亲的势势会堵塞教化使它不能施行,有时疏远的风气反而能劝导人使其自行行动呢?以自身作教化,人们就会跟从;只用言语作教化,人们就会争讼。君子看到人们趋向和背离没有差错,相信愚民和卑贱者难以欺骗,未尝不恍然明白教化的根源在这里,不在那里。模拟古文的气度和节奏,而题目中的关键关节无不曲折切中,这就叫作在文章的境界中能够自行发挥自己的才华。所谓平定天下,一节。张玉书【拟程】解释“治国平天下”的次序,就是说明人心相同,因而道理便能取得。国家和天下的准则,在于君主之心。既然明白成就教化并不难,君子难道会没有道理来实行它吗?古代的大人修养自身来教化家庭,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已经具备了。他一定要推而极之于天下,是为了穷尽王道的终点;而一定从国内开始施行教化,是为了说明王道的次序。这就是“平天下在治国”的说法。为什么这样说呢?天子和庶民所学的并没有不同,道理是一样的;天下人与一国之人所受的教化也没有不同,情理是一样的。道理不一,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人,也不能治理一个人;情理不一,即使朝廷地位尊贵,也不能推行一件事。于是,君上正要在家中敬养老人,国内百姓已经兴起孝道;君上正要在家中尊敬长辈,国内百姓已经兴起悌道;君上正要在家中体恤孤儿,国内百姓已经不违背、不背弃了。由此看来,百姓即使十分卑微,都各自有父子兄弟相亲的关系,所以孝、悌、慈没有一天不感通天下;百姓即使十分愚昧,也各自表现出爱敬的天性来相见,所以孝、悌、慈没有一天不在人心中受到激发。然而天下时时有不孝、不悌、不慈的百姓,违背天子教孝、教悌、教慈的教化,这是什么原因呢?这不全是百姓的过错,而是上位者平治天下没有正确的方法。君子察知仁爱谦让容易兴起,领悟推行恕道有关键;从近处推知远处,万事万物共同遵循一个准则;由尊贵推及卑贱,万事万物又各有适用的准则。把这些准则加以衡量,天下如此广大,不可能逐家逐户地说明。经常的制度一经制定,便能广泛发挥作用;政令在天子的国家施行,各诸侯国便不敢另行一套轨道。纲纪一旦明确,任用官员就会轻松;法度在祖宗的朝廷确立,换了一代也不敢败坏制度。先从格物致知做起,并不离开宫寝,却能够察知天下人情真伪的变化;以正心诚意为根本,并不谋求功利,却能够树立天下是非的标准。这样修养自身、教化家庭,国家和天下都可以举措施行,而且宽裕有余。絜矩之道,怎么可以不努力讲求呢?开篇振拔有力,转折清楚,收束精深周密,长处与美处兼备,卓然成为前代正人君子的典范。【原评】
所谓平天下 一节 韩 菼【墨】
即治国以验民情,道有操乎天下之全者焉。夫孝弟不倍,家国间已,若有一矩焉。君子必务絜诸天下也。絜之道无穷,而平岂易哉!今夫君子,自身修而后,其于家国天下,固已旷览乎同然之势,而得其所以相及之端。然君子之所及者愈大,而所操者愈以密矣。故尝毕举天下之情,仍本吾身心以内之求,要使出之吾者,无一不与民相际,而遂可给天下之无穷而皆当也。吾得经言“平天下”之谓矣。葢当综治与平之大要而思之,君子治国之道,犹略谓自家推之而近也。名子治天下之道,恒详谓自国推之而犹逺也。然经言“平天下在治国”,斯何谓哉?今天家国天下异势也,然民情则一而已矣。家之中有老上之老,老非以劝国人孝也,而民之兴孝者已若是。家之中有长上之长,长非以喻国人弟也,而民之兴弟者已若是。家之中有孤上之恤,孤非以诏国人慈也,而民之不倍者已若是。是可以见天下之民之无不然,而顺而推之,即可以平天下;逆而施之,即不可以治一国。则其待于君子诚切,而君子之所持与天下相尽者,诚不可茍焉而已也。是故君子有道焉。君子自类情通欲以来,已与天下之物有日相考验之端。凡公私之似,邪正之交,其知之至矣。知之至而知其不可以愚民也。吾之所知,必非民之所不知;民之所知,或更虑为吾之所不知。国家数大事,而有一不足以厌小民之智,则其余俱无以相服。君子所为穆处深宫,而东西朔南皆其神明之条贯,一若有不易之则,以深其拟议变化也已矣。君子自审几克治以来,又与天下之物有忧乐相闗之故。凡嗜欲之必谨,燕昵之必防,其求之诚矣。求之诚而意自不忍以欺民也。我日求尽乎吾之意,而民之意尽;我日求尽乎民之意,而吾之意亦尽。朝廷数大典,而有一不足以惬草野之私即身被而不生其感,君子所为本诸性情,而殊甸遐荒,皆其恺泽之旁流。一若有至正之轨,以消其偏党陂侧也已矣。是道也,何道也?平天下之事,大抵本此。孝弟慈以为端,而天下之待平于我者,亦祗此孝弟不倍之民,以惟上之从。君子于此得矩焉,而兢兢乎惟恐不得其平,而絜之必尽者,道在则然也。治一国之道,即平天下之道也。
起结及中间要绾处,纯用古文之法,而于题之义意注所推阐,无不脗合,故能独步一时。
诗云乐只君子 一节 李光地
释《诗》所谓父母者,能尽絜矩之道者也。夫民心即已心,所好好之,所恶恶之,絜矩之道也。《诗》所云父母者,夫岂外此?传者意谓治国以平天下者,观家而已矣。盖国、天下虽大,其心则一家之心,其事则由家而推之之事也。是故《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天下有父母焉,元后之称也。《诗》不云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夫能举天下而为之父母,而后天下可得而平。然果何如而谓之父母哉?盖所谓絜矩之道者,絜吾心之好恶于天下而平其施者也。得遂其老老、长长、幼幼之愿焉,我所好也,而即民所好也。自形分势逺,于是乎不能推以度民,而好其好者多矣。必也以万物并生为念,欲使老有所终,长有所奉,幼有所养,而于民之所好,好之。不得遂其老老、长长、幼幼之愿焉,我所恶也,而即民所恶也。自分濶情疎,于是乎不能推以度民,而恶其恶者多矣。必也以一夫不获为忧,惟恐黎老有播遗,天显罔克念,幼穉莫收恤,而于民之所恶,恶之。此惟父母之于子,喘息呼吸而其气必通,故能视为已身而知之之明如此也。疾痛憯怛而其中必动,故能引为已责而求之之诚如此也。君子知千万人之心,即一人之心,则清心以问下民,而下无不达之隠;又以一人之心为千万人之心,则推恩以保四海,而众无不遂之生。此岂可不谓民之父母乎?然则王者能以中国为一人,天下为一家,而非意之也,求端于心而已矣。不然,而齐一家以好恶之辟,犹不可,况天下乎?
三王治,象周公典礼,俱在其中,而清空一气如话。
译所谓“平天下”——一节——韩菼【墨】就是通过治理国家来验证百姓的情实,其中有一种可以把握天下整体的道理。孝悌而不背弃,家庭与国家之间已经如此,仿佛有一个共同的准则。君子一定要致力于把这个准则推及天下。絜矩之道没有穷尽,而平治天下难道容易吗?君子修养自身以后,对于家庭、国家、天下,固然已经广泛看到了它们相同的形势,也得到了彼此推及的端绪。然而君子所推及的范围越大,所把握的准则就越应严密。所以,他曾经把天下的情状全部考察一遍,仍然以自身心中的要求为根本,务求从自己这里发出的事,没有一件不与百姓相合,于是就能供给天下无穷的需要,而且都恰当。我从经典中领会到“平天下”的含义了。大概应当综合“治国”和“平天下”的大要来思考:君子治理国家的道理,大略是说从家庭推出来,而且较近;名义上说治理天下的道理,通常详细说明从国家推出来,却显得较远。然而经典说“平天下在治国”,这是什么意思呢?现在家庭、国家、天下的形势虽然不同,但百姓的情实却只有一个。家庭中有尊养老人的事,尊老并不是为了劝国内百姓孝顺,但百姓兴起孝道已经如此;家庭中有尊敬长辈的事,尊长并不是为了晓谕国内百姓行悌,但百姓兴起悌道已经如此;家庭中有体恤孤儿的事,恤孤并不是为了教令国内百姓慈爱,但百姓不背弃已经如此。由此可以看出天下百姓没有不如此的,顺着它推行,就可以平治天下;反过来施行,就连一个国家也治理不好。因此,君子所承担的责任实在重大,而君子所持守的东西与天下完全相合,确实一点也不能苟且。君子因此有自己的道理。君子从辨别人情、沟通欲望以来,已经有很长时间在考察天下万物。凡是公与私相似之处、邪与正交错之处,他都已经认识得十分透彻。认识得透彻,就知道不能愚弄百姓。我的认识一定不是百姓完全不知道的;百姓所知道的,有时反而是我没有想到的。国家有几件大事,只要有一件不能满足小民的智慧,其余事情也都无法使他们信服。君子处在深宫之中,东西南北各处的情形却都在他的明察贯通之中,仿佛有一条不变的准则,用来使他的谋划和应变更加深思熟虑。君子自从审察事机、努力治理以来,又长久同天下万物的忧乐相互关联。凡是嗜欲都一定谨慎,亲昵宴乐都一定防范,他的求取实在真诚。求取真诚,内心自然不忍欺骗百姓。我每天力求穷尽自己的心意,百姓的心意也就能穷尽;我每天力求穷尽百姓的心意,自己的心意也就同样能穷尽。朝廷有几项大典,只要有一项不能使民间百姓称心,即使亲身受到也不会产生感动;君子以性情为根本,所以即使在远近荒僻之地,也都能受到他的恩泽流布。仿佛有一条最正当的轨道,用来消除偏党、倾斜和不正。这种道理是什么道理呢?平治天下的事情,大体上就是以此为根本。以孝、悌、慈为开端,而天下等待我来平治的,也只是这些孝悌而不背弃的百姓,愿意听从君上的教导。君子由此得到准则,战战兢兢,唯恐不能使天下平治,并且一定把它衡量推行到底,因为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治理一个国家的道理,就是平治天下的道理。开头、结尾以及中间关键的联结处,纯粹运用古文的写法;对于题目的意义和注文所推阐的内容,没有不相互吻合的,所以能够独步一时。《诗》说“快乐的君子”——一节——李光地 解释《诗》中所谓父母,就是能够完全实行絜矩之道的人。百姓的心就是自己的心,百姓所喜欢的,自己也喜欢;百姓所厌恶的,自己也厌恶,这就是絜矩之道。《诗》所说的父母,难道在此之外吗?传文的意思是说,以治理国家来平治天下,只要观察家庭就够了。国家、天下虽然广大,内在的心情却是一个家庭的心情,所做的事也只是从家庭推展出去的事。因此,《家人》卦中有严厉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天下有父母,说的就是元后。《诗》不是说过:“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吗?能够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子女而做它的父母,然后天下才可以平治。但究竟怎样才称得上父母呢?所谓絜矩之道,就是把自己的好恶同天下人的好恶相衡量,并公平地施行。能够实现尊养老人、敬长、抚养幼儿的愿望,是我所喜欢的,也正是百姓所喜欢的。由于身份不同、地位悬远,于是不能推己及人来揣度百姓,而把自己所喜欢的强加给百姓的人就多了。必须以万物共同生长为念,希望老人能够安享晚年,长者得到奉养,幼儿得到抚养,并且喜欢百姓所喜欢的。不能实现尊养老人、敬长、抚养幼儿的愿望,是我所厌恶的,也正是百姓所厌恶的。由于彼此隔绝、情意疏远,于是不能推己及人来揣度百姓,而把自己所厌恶的强加给百姓的人就多了。必须把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看作忧患,只怕老百姓流离失所、天意显明却没有人能够体念,幼小的孩子无人收养和抚恤,并且厌恶百姓所厌恶的。只有父母对于子女,喘息呼吸之间气息必然相通,所以能够把子女看作自身而有这样的明察;一有疾病痛苦、惨痛忧伤,内心必然触动,所以能够把它引为自己的责任而有这样的诚意去求取。君子知道千千万万人的心就是一个人的心,于是清静自己的心来询问下民,民间没有不能通达的隐情;又把一个人的心当作千千万万人的心,于是推恩来保全四海,众人没有不能遂其生存的。这样难道还不能称为百姓的父母吗?因此,王者能够把中国看作一个人,把天下看作一家,并不是凭空设想,只是从自己的内心寻求根源罢了。否则,连整齐一家人的好恶都不可能没有偏私,何况天下呢?三王治世的意思,以及周公制定的典礼,都包含在其中;全文气息清疏空灵,一气呵成,如同说话一般。
诗云乐只君子 一节 韩 菼
引诗而得絜之説,以不易尽者相归也。夫民以父母称,君子乃其以好恶归君子也。故絜之而知为民父母之难。传者谓吾即恶之一端,以眀絜矩,亦可以知民情之大凡矣。乃平天下者,自诚意以来,已反复于好恶之两途,有必欲与民交快其意之诚然者,而后民情始得然。君子之事益无穷,而心滋惧矣。是故明于絜矩之谓,亦其道则然,抑能是道者甚难也。位不出上下前后左右之间,顾境之设者一定,而情之动也无端。君子惟以甚恕者相迎,而始有养欲给求之事情,亦祗此孝弟不倍之故。顾机之从者不拒,而心之应也常公。君子惟以至正者相取,而亦无违道干誉之心。《南山有台》之诗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吾绎其所谓大要,不出吾好恶之説,而特其持之有道而致此不易也。夫事在耳目之前,其力易及。今使斯民得一一告语于天子之廷,亦上所甚愿。乃伏而为好恶至隠之几也。此如赤子有懐,岂能自言哉?君惟是旁皇意计,取其不自达之心,而有惟恐伤之虑。迨至其所好所恶者已释然而好之恶之者,犹委曲而不已也。此何如厚意者也,而宁忘也?夫世当大顺之际,其情必澹。今使斯民得一一尽去其情智之求,亦风之甚古。乃激而为好恶至危之势也。此如赤子所触,可缓须臾哉?君惟是迫切自痛悔其无早觉之微,而致有不能已之苦。迨至好之恶之也已甚瘁,而挟所好所恶者犹昵我而多憾也。此又何如期待者也,而宁置也?是故君子之早夜以圗者,不自求民始也。平居嗜欲之必谨,燕昵之必防。吾之志气既清,而后众情投之而立赴。故父母犹可以不学,而君子必自反而相及。乃君子之几微自审者,又皆自求民始也。事不出公私,而其故多端。途不出邪正,而其致不一。物之情变既极,而后吾情予之而各当。故父母犹可以不中,而君子又恐一发而难收。然则所好所恶,不可知乎?好之恶之,不已极乎?而谓民父母,不亦难乎?不然,则《南山》之诗,亦私其君子而媚之也哉。
沉挚纒绵,得此之谓三字,郑重之防,而神味含蓄,源委深长,想命笔时不茍下一意也【原评】
洗尽好恶,一切套语,独标清新,耐人咀味。
货悖而入者 二句 方 舟
审货之出入,而悖者亦愚矣。盖解悖者,常以悖观货之所以入,不可以知其所以出耶?且有余则为患者,凡物皆然,而货其甚焉者也。天地万物皆将取焉,而或丰之,其害多矣。况以无道行之,而谓可长据乎?昔者先王观万货之情,而制其出入之节,其入也即以为出之地,而其出也不逾其入之经,凡以顺物之情而已,无与也。茍欲聚之,则其入也必悖矣。其取之有常,其供之有数,不悖则人将分守焉,而何以得入也?其入也悖,则其出也亦悖矣。其取之也劳,其惜之也必甚。不悖则彼终贪頼焉,而何以得出也?五行百产之精,止以给生人之用,虽天地之力,不能多所赢余。此有所壅,则彼有所缺。天固不忍纵一人而隘万物之生,劳苦患难之事,皆可以惟上所求而封殖之。深祸更悲于死丧生,且无頼而朘者方殷,即民亦不能束手足而视父兄之急。方其求无不得,或以富滛人,而疑造物之不仁,而不知非也。其所慿之势既厚,即天亦不能骤遏其流。待其力尽以敝之,而亦无能自脱也。且恶知夫造物者之非用其悖以厚其入,而为出者之用乎?方其所欲不违,且愚天下而自喜,操术之甚智,而不知非也。所集之毒未盈,故人不得不徘徊以俟。至反其道以用之,而后悔其过计也。亦恶知夫前日者之羣睨其货,以哀其出,而计数于入之时乎?故其入之数愈多,则其出之势愈急;其入之时愈久,则其出之祸亦愈深。当其先欲其少有所出,以为余力让财,而不能也。迨其后虽欲尽其所入,独以返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尝见匹夫而执利权,则乡曲之间,其生计必薄,而悁然视之,以待其尽。盖有悖事则当之者,皆有悖心焉。彼徒患货之不入耳,而吾独虑其入之后将如何而使之出耶?
包罗万有,实而能空,是谓镕经史而铸伟词。
译《诗》说“快乐的君子”——一节——韩菼 引用诗句来得到絜矩的说法,把那些不容易说尽的内容归结到一处。百姓称君子为父母,君子于是通过自己的好恶来归纳百姓的好恶。所以一经衡量,便知道做百姓父母的困难。传文说,从自己厌恶的一端来说明絜矩,也可以知道百姓情状的大概。至于平治天下,从诚意以来,已经反复说明好恶两条道路,必须真诚地希望同百姓共同使他们的心意畅快,然后民情才会如此。君子所做的事情更加无穷,内心也更加畏惧。因此,明白絜矩的含义,是因为道理本来如此;但能够实行这种道理却非常困难。君子的地位不过在上下前后左右之间,所处的环境是固定的,而情感的发动却没有定向。君子只有用最深厚的宽恕之心来接纳,才会有养育欲望、满足要求的实际事情,也只是由于孝悌而不背弃的缘故。只是对于事机的来临不能拒绝,而内心的回应又常常公正。君子只有用最正当的原则来取舍,也没有违背道义、求取声誉的心。《南山有台》的诗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我推究它所说的大要,不超出我关于好恶的说法,只是因为能够有道地持守它,才达到这种不变的境界。事情就在耳目之前,力量容易施及。假使百姓能够一一到天子的朝廷来陈述,这也是君上最希望的。但好恶却潜伏在最隐微的动机之中。这就像婴儿心中有要求,哪里能够自己说出来呢?君上只是在旁徨思量、筹划,体察他不能自己表达的心意,并且唯恐伤害他的忧虑。等到他所喜欢、所厌恶的事情已经明白显现,而对之喜爱或厌恶的人,仍然要曲折周详地处理而不停止。这是多么厚重的心意,怎么可以忘记呢?世道处于大顺的时期,民情必然淡泊。假使百姓能够一一彻底去除情感和智慧方面的要求,也就是极其古朴的风气了。可是好恶又会被激发成为极其危险的势态。这就像婴儿受到触碰,哪里能缓延片刻呢?君上只会迫切地自责,痛悔自己没有及早察觉那微小的征兆,以至于产生不能停止的痛苦。等到爱憎已经过度疲敝,而百姓带着所爱所憎的事情仍亲近我并且多有遗憾,这又是多么值得期待的情形,怎么可以置之不理呢?因此君子早晚所谋划的,并不是先从要求百姓开始。平日里对于嗜欲一定谨慎,对于宴乐亲昵一定防范。我的志气既然清正,然后众人的情感才会投向我并立即响应。所以父母还可以不学习就做到,而君子必须反省自身,才能同百姓相及。君子审察自己细微动机的时候,又都是从要求百姓开始。事情不出公私二端,但其中的缘故很多;道路不出邪正二途,但达到的结果并不相同。万物情势的变化已经到了极点,然后我的情意给予它们,才各自恰当。所以父母尚且可能有不恰当的时候,而君子又害怕一旦发出便难以收回。那么,所喜欢和所厌恶的,难道不能知道吗?爱它、憎它,难道不是已经到了极点吗?这样还说是百姓的父母,不是很困难吗?否则,《南山有台》的诗,难道也只是偏爱它的君子而奉承他吗?深沉真挚而缠绵,得到了“此之谓”三个字,慎重防护之意很强;神韵含蓄,源流深远,想来下笔时并没有草率地只立一个意思。【原评】洗净了一切关于好恶的套话,独自标举清新之意,耐人咀嚼回味。货物违背常道而进入——二句——方舟 考察货物的流入和流出,违背常道的情形也就清楚了。解释“违背”时,往往只从货物怎样违背常道地进入来观察,难道不能由此知道它怎样流出吗?况且有余就会成为祸患,万物都是如此,而货物尤其严重。天地万物都将被取用,有的反而因此丰厚起来,危害就更多。何况用不合道义的方法来运行,难道可以长久占有吗?从前先王观察各种货物的情状,制定它们流通出入的节度;货物进入,便以此作为流出的根据;货物流出,也不超过它进入的法度,完全是为了顺应万物的情状而已,并没有别的目的。如果只想聚敛它们,那么货物的流入必然违背常道。取用有一定限度,供给有一定数量;不违背常道,人们将各自守住货物,又怎么会有货物流入呢?货物流入既违背常道,流出也会违背常道。取得它们很劳苦,珍惜它们也一定过分;不违背常道,那些人最终只会贪婪依赖,又怎么会愿意让它们流出呢?五行百产的精华,只是用来供给活人的需要,即使是天地之力,也不能让它产生太多剩余。这里有所堵塞,那里就会有所缺乏。上天本来不忍心纵容一个人而使万物的生存受困,劳苦患难之事,都可以被上位者用来追求和封殖。深重的祸患比死亡丧失生命更加可悲,而且无所依赖、日渐削弱的情形正盛,即使百姓也不能束手束脚地看着父兄陷于危急。正当他们有求必得、甚至凭此富裕而放纵他人时,便怀疑造物者不仁,却不知道并不是这样。他们所凭借的势力既已深厚,即使上天也不能突然截断它的流势;只能等到它的力量耗尽而使其衰败,他们自己也无法脱身。况且哪里知道造物者不是利用他们违背常道的行为使货物更加丰厚,再把它作为流出的力量呢?正当他们欲望没有受到违背、愚弄天下而自我得意时,虽然自以为运用计术极其聪明,却不知道并不是这样。他们聚集的毒害尚未满盈,所以人们不得不徘徊等待。等到反过来运用那一套方法,才后悔自己计谋错误。又哪里知道前一天众人都斜眼看着他的货物,是为它将要流出而悲哀,只是在货物流入时计算数量呢?所以流入的数量越多,流出的势头就越急;流入的时间越长,流出的祸患也越深。当初他本想让货物稍有流出,借此把剩余力量和财物让给别人,却做不到。等到后来即使想把所流入的货物全部送出,也独独无法挽回一日之内毫无缘故造成的后果。我曾见普通人掌握获利的权力,那么乡里之间,他的生计必然日渐衰薄;众人怨恨地看着他,等待他耗尽。大概凡是做违背常道的事情,承受其后果的人也都有违背常道的心。他们只是担心货物不能流入,而我却独自忧虑货物流入以后,将怎样设法使它流出呢?包容万有,充实而又能虚空,这就是熔铸经史而铸成宏伟文章。
实能容之 二句 熊伯龙
徳莫大于有容,相臣以为保世之本焉。夫能容,亦自尽其实心耳,而子孙黎民胥頼之,其功用何如哉?尝谓策勲莫如登进之功,置辅莫如笃实之器,何也?大臣布公而天下之奉公者起,大臣无私而人主之谋私者遂效,在一世万世而机藏于一人。秦誓犹见及此焉,其言曰:“若臣之于有技彦圣如此,乃今而知非澹漠之懐矣。与物相忘者,未必能加意人伦。有才而莫为之挽,其亦可以谢天下也已。”若臣实系乎至性焉,生养见天地之心,裁成感祖宗之徳,亦既始之终之,而犹有摧残之虑也?则能容者乎?乃今而知非虚防之气矣。与物相逐者,亦未必能驱防。羣材见美而收,以为誉,后将苦其莫之继也已。若臣实有其雅度焉,考艺着信,忘人之罪,育英拔彚,忘已之贤,亦或疑党疑偏而不渝覆载之度也?则能容者乎?当其时所为持纲纪者,一日之进退而已。堂以下未尝烦大臣之运量,而无一不足,见大臣之运量也。所与布腹心者,执政诸大夫而已。国之人无可见大臣之精神,而何地不足徴大臣之精神也?若人者,我子孙被之矣。制度有易世即弊之处,积以贤则无弊。选建而有左右,左右而有论教,无论已。所遇虽逊中材,而众贤聚于本朝,则天下不敢轻量近习,而国家之权不移。盖人莫不言诒谋,而若臣以大度为诒谋,谁则知之?若人者,我黎民祝之矣。法令有嗜欲不通之地,树之人则可通。朝廷以及百官,百官以及万民,无论已。化泽即未下究,而君子和乐于上,则士大夫不以功名相耀,而万物之命可立。盖人莫不言乐利,而若人以长养为乐利,谁则知之?呜呼,此有容之不可及也!由斯以观,羣臣进者治之表,▯祚有寄,牧养有司,百工宣力而告庙,推公辅之庸。大臣进者化之原,劳在社稷,泽在桑麻。老臣稽首而平邦归我后之徳,然则用人,何负于大臣?择大臣,何负于人主哉!
文有寛博有余之气自记
入手不粘,连上文洗发,下句更见精义,卓立。
此谓唯仁人 三句 刘子壮
发仁人用情之义,而益信其为仁之至也。盖天下皆知仁人之能爱恶,而孰知其即此之谓也哉?于放流之际,观其深矣。《大学》谓平天下者,与贤者共之而已;而其与贤者共,亦去其不贤者,使毋相扰而已。夫使朝廷清,即人主不必示如神之哲;且使士气洽,即人主不必杀人以为恩。至不得已而以法显天下,犹能即其事而思之,亦足以见仁人之为无穷矣。何则?大顺之世,刑设而不用,虽在巨奸,或有不问之时。上圣之心,知明而不遗,偶逢不肖,亦有自逺之理。而仁人顾放流之若此,此何谓哉?盖谓国家得一贤人,虽甚有好士之心,尚未必召致天下之人;而得一不贤人,则士已望其风而不敢进。即国家得一中人,虽未必有知人之哲,亦或有浮慕贤人之心;而得一不贤人,则士即居其位而不能为。夫仁人将以进贤为心者也,而彼有深动乎人主之术,亦自托于爱惜人才,慎重名器,以阴济其不能容人之心。是岂必躬为驱斥,而高人以防耻自引?天下遂以疑公道之不昭,仁人于此固不可无此清明耳。抑仁人将以尽人之才者也,而彼有大过乎人之才,亦自托于兴复古典,专揽大权,以阴成其不可一世之志。是岂必尽人猜嫌,而当官以牵制为忧?天下且以惧王心之未一,仁人于此固不可无此刚断耳。古有以君子而误用小人者矣,或求治之急,或怜才之深,而遂为其所乗。仁人当此,岂能一一而理之?盖后日能为小人用之人,即今日能为君子用之人。仁人何必求其尽?但取一大不正者投之,则不惟安天下之良士,而亦全天下之中才。古有以小人而阴用君子者矣,或因之以为名,或委之以救败,而乃为其所误。仁人当此,安能原其始而见之?盖我用小人,或才全而事可济;小人用我,则身失而道不光。仁人茍能广其类,但当求其用。人者,正之则不惟相臣不能有私事权,即天子不必有私喜怒。古所云「惟仁人能爱人,能恶人」,其此之谓与?夫絜矩之道,由所恶推之父母,斯民也;而仁人之放流,亦以能恶为能爱。平天下,殆以善用其恶为本哉。
茹史而抉其微,中幅究极,妨贤一流,心术情状,至为透快,末幅议论,深得古今治体,不必描画,此谓二字,而所见自逺。
译真实能够包容它——二句——熊伯龙 德行没有比包容更大的,相国把它看作保全世道的根本。能够包容,也不过是自己竭尽真实的心罢了,而子孙和百姓都依赖它,这功用怎么样呢?我曾说,论功勋没有比推荐进用人才的功劳更大,设置辅弼没有比笃实的器度更重要,为什么呢?大臣布施公心,天下奉公的人就会兴起;大臣没有私心,君主谋求私利的行为就会逐渐改变。一世乃至万世的关键,都藏在一个人身上。《秦誓》已经涉及这个道理了,其中说:“像臣下对于有才能、贤德、圣明的人这样……”如今才知道,这并不是淡漠无情的胸怀。与万物相忘的人,未必会特别留意人伦;有才而不为他挽留,也可以说是辜负天下了。如果大臣确实系于至性,那么生养万物可以体现天地之心,裁成万物可以感通祖宗之德,既然已经开始并完成了这些事业,难道还会有摧残人才的忧虑吗?这才是能够包容的人吗?如今才知道,这并不是虚浮防备的气度。与万物相互追逐的人,也未必能够真正防御;群才显露美质便收纳他们,把这当作自己的声誉,后来又会苦于没有人能够继承。如果大臣确实有高雅的度量,考察才艺、彰显诚信,忘记别人的罪过;培育英才、选拔群贤,忘记自己的贤能;即使有人怀疑他结党、偏私,也不改变天地覆载般的宽度,这才是能够包容的人吗?当时他所做的,不过是掌握纲纪、一天之内决定进退而已。堂下各级官员从来不曾烦劳大臣亲自运筹,却没有一件事做得不完备,这正显示了大臣的筹划。大臣用来布置心腹的,不过是执政诸大夫而已。国家的人看不见大臣的精神,但什么地方又不足以验证大臣的精神呢?像这样的人,我的子孙将承受他的恩泽。制度有换一代便立即败坏的地方,积累贤能便不会败坏。选拔任用有所建置,就有左右辅佐;有左右辅佐,就有议论教导,其他不必说了。即使所遇到的人稍逊于中等才干,只要众多贤人聚集在本朝,天下就不敢轻视近臣和习惯势力,国家的权力也不会转移。人人都说要留下谋略,而像大臣这样以大度作为遗谋,又有谁知道呢?像这样的人,我的百姓将为他祝祷。法令有因嗜欲而不能通行的地方,树立合适的人便可以使它通行。朝廷以及百官,百官以及万民,其他不必说了。即使教化恩泽还没有完全下达,君子在上位和乐相处,士大夫就不会以功名互相炫耀,万物的生命也可以得到建立。人人都说要使人享受利益,而像大臣这样把长久养育作为利益,又有谁知道呢?唉,这种包容是无法企及的!由此看来,群臣进用,是国家治理的表象;君位福祚有所寄托,官吏承担牧养之责,百工尽力并向宗庙报告,都是在推举辅弼大臣的功劳。大臣进用,是教化的源头;劳苦在于社稷,恩泽在于桑麻。老臣叩首,平治国家,归功于我君主的德行。这样看来,任用人才,怎么会辜负大臣?选择大臣,怎么会辜负君主呢?文章自有宽博而有余的气象。下笔不沾滞,承接上文而洗练发挥,下句更显出精微义理,卓然挺立。“这就是唯有仁人”——三句——刘子壮 发挥仁人运用情理的意义,更加可以确信这就是仁德的极致。天下人都知道仁人能够爱人、憎人,但谁知道这正是仁人的含义呢?在放逐流徙的时候,可以看出其中的深意。《大学》说,平治天下,不过是同贤人共同治理罢了;而所谓同贤人共同治理,也只是去除不贤之人,使他们不要互相扰乱罢了。只要朝廷清明,君主就不必表现出神明般的智慧;只要士气融洽,君主就不必杀人来显示恩德。到了不得已而以刑法昭示天下时,仍能就这件事加以思考,也足以看出仁人的作用是无穷的。为什么呢?在大顺的时代,刑法虽然设置却不使用,即使是大奸之人,也有不加追问的时候。上圣之心,明察而不遗漏,偶然遇到不肖之人,也有使他自行远离的道理。然而仁人却把他放逐流徙到如此地步,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国家得到一个贤人,即使很有喜爱士人的心,也未必能招致天下士人;而得到一个不贤之人,士人已经望见他的风气,便不敢进身。即使国家得到一个中等之人,虽未必有识人的明智,也可能有仰慕贤人的心;而得到一个不贤之人,士人即使处在他的职位上,也不能有所作为。仁人本来以进用贤人为心,但他对于君主又有深深触动的办法,也借口爱惜人才、慎重名器,暗中成就自己不能容人的心愿。难道一定要亲自驱逐排斥他,使高尚之人因防止羞耻而自行引退吗?天下于是怀疑公道没有彰明,仁人在这里本来不能没有这种清明。或者说,仁人将以充分发挥人的才干为心,而他对于人的才干又有很大的过失,也借口兴复古代典制、专揽大权,暗中成就自己不可一世的志向。难道一定要使人人猜疑嫌恶,任职者以受到牵制为忧吗?天下将因此害怕君王的心志没有统一,仁人在这里本来不能没有这种刚决。古代有以君子误用小人的事,有时是求治太急,有时是怜惜人才太深,于是被小人乘隙利用。仁人处在这种情形下,难道能够逐一处理吗?将来能够被小人利用的人,今天也可能被君子利用。仁人何必要求完全没有问题?只要把一个极其不正的人投置出去,不仅能使天下良士安定,也能保全天下的中等人才。古代也有以小人暗中使用君子的事,有时借此求取名声,有时委托他挽救败局,却反而被他误导。仁人遇到这种情形,怎么能推究他的初衷而看清他呢?我任用小人,有时他才干完整,事情还可以办成;小人利用我,则自身会丧失而道义不能光大。仁人如果能够扩大任用的范围,只应考察实际效用。用人若能端正这些问题,不仅相国不能有私人的事务和权力,连天子也不必有私人的喜怒。古人所说“只有仁人能够爱人,能够憎人”,说的就是这个吧?絜矩之道,是从自己所憎恶的推及父母和百姓;仁人放逐流徙罪人,也是把能够憎恶看作能够爱护。平治天下,大概以善于运用憎恶作为根本吧。吞读史书而抉发其中微旨,中段探究到底,妨害贤人的一类人,其心术和情状写得极其透彻痛快;末段议论深得古今治国的体要,不必再加描画。所谓“这两个字”,而见识自然高远。
生财有大道 严虞惇
王者平天下之财,以道生之而已。夫财不可聚而可生,而生之自有大道也。可徒曰外本内末乎?且平天下者,而权夫多寡有无之数,宜非王事之本务也。不知生民有托命之处,无以给其欲,则争;两间有不尽之蔵,无以乗其机,则敝。惟不私一已而以絜矩之意行其间,所为导利而布之上下者,诚非智取术驭者之所能几也。吾为平天下者言生财,财本无不生也。财一日而不生,则万物之气立耗,而生人即无以自全。知其本无不生,而长养收藏,可以观隂阳之聚。财亦非自生也。财一日而不生,则万物之精易散,而大君于是乎无权。知其不可不生,而盈虚衰旺,可以调人事之平。生财固有大道焉。求珠于渊,取璧于山,开天地之未有,以夸珍竒者,非生也。夫民有衣食之利,而金玉夺之,贫与富相耀,私而不能公矣。大道以正其经,而不通难得之货不作,无益之器,饮食以为质,与天下相适于荡平焉。闗市有征,国服有息,竭闾阎之力以称富强者,非生也。夫国有维正之式,而商贾算之,子与母相权,暂而不能久矣。大道以定其规,而不损下以益上,不夺彼以与此,制节而不过,与天下相安于中正焉。大道而精言之,则与性命相孚,以不贪为富,以不蓄为寳,清心寡欲,既已清生财之原,而由是措之则正,施之则行,百官万民羣拱手以观圣天子之发育,道之所为无欲而通也。大道而广言之,则与天地相参,裁成其有余,辅相其不足,仰观俯察,既已博生财之途,而自是天不爱道,地不爱寳,人官物曲,咸奋发以赴圣天子之精神,道之所为大亨而正也。于财之未生者而生之,生于天,生于地,生于人,而实生于君。《周礼》《周官》具见圣人之学问。于财之既生者而益生之,益而生畜,而生节,而生,即涣而益生。官山府海,祗为霸国之权谋。生财之大道,即絜。矩以平天下之大道也,义意深厚,笔力沉雄,无一肤濶之语,嚣张之气,可谓体貌相称。
孟献子曰 一节 熊伯龙
传于鲁大夫之恶言利者,而以为通于国焉。夫义利之辨,所以慎好恶而絜矩也。为国者,其可为有家之所不屑为,而见恶于献子哉?传者若曰:“吾言发身之效,而必以守财为好义之终,岂上之于仁,亦有所利而为之也乎?”而不然也。下以守财为分,则谓之义;上以守财为心,则谓之利。惟以好仁为当然之理,而无所求于下焉,斯仁之至而义之尽矣。若孟献子,则可谓知义者。与其戒畜马乘者,则欲其不察鸡豚。盖虽初命为臣,而已受大,不得复取小,义如是也。其戒伐氷之家,则欲其不畜牛羊。盖以大夫从卿后,而位愈尊,所殖不得愈厚,义如是也。其戒百乗之家,则欲其不畜聚敛之臣,而且甚其词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寜有盗臣。”盖盗臣虽不可有,而以伤民之力,亡已之财,比量以观,则寜有之,义又如是也。其所以如是者何也?葢凡初命以上,虽名为有家,其实皆奉公体国,而与人君共治平之责者也。推察之畜之之心,则凡所为以利治其国者,无不尽言义者,无由而至矣。推不察不畜之心,则凡所为以义治其国者,无不尽言利者,无由而至矣。若此者,其义利之辨,治乱之机,而家国之无二致者乎?是故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非其体则然,其理固有所不可也。朝廷举事,揆之吾心而安,放之万物而准,即此为君国子民之道,而阴阳人事之患,亦往往而絶矣。损上益下则为益,损下益上则为损,非独苛于上,其理固不可复益也。大臣谋国,日以诚正告其君,日以淡薄率其属,识者卜天命人心之归,而衰世茍且之法,或往往而绌矣。夫以义为利,是犹有利之见存,而三代以后之言也。然以此为训,则庶乎慎好恶,审取舎,而不至为小人所中哉。
来路极分明,去路极警拔,中幅极融贯通体无不完善,可谓毫发无遗憾矣。若陶、董见此,安得不畏后生耶?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巻二目录
论语上之上
学而时习之【一章】 李光地
学而时习之【一节】 韩 菼
巧言令色【一节】 魏嘉琬
敬事而信【三句】张志栋【墨】
信近于义【二句】 钱世熹
诗三百【一节】 李光地
道之以政【一节】 方 舟
举善而敎不能则劝 储 欣
书云孝乎【三句】 刘子壮
文献不足故也【二句】储在文。
或问禘之説【一章】李东櫰【墨】
射不主皮【一节】 张玉书
君使臣以礼【二句】 熊伯龙
管仲之器小哉【一章】 韩 菼
子语鲁大师乐曰【一节】储在文。
子谓韶尽美矣【二句】王汝骧。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邵 惔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张 江
富与贵【一章】 田从典
富与贵【一章】 杨名时
我未见好仁者【一章】李沛霖
恶不仁者 加乎其身 张 江
不患无位【一节】 张玉书
译生财有大道——严虞惇 王者平治天下的财富,只是用正道使它产生罢了。财富不可以聚敛,却可以生产;而生产财富自有大道。难道只能说重视根本、轻视末业吗?况且平治天下,权衡财富的多寡有无,大概不应当是王者事务的根本。若不知道百姓有可以寄托生命的地方,没有东西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会争夺;天地之间有未尽开发的藏富,却不能乘机利用,财富就会衰败。只有不偏私于自己,并用絜矩的意义在其中运行,所做的引导利益、上下布施,确实不是凭智巧和权术所能达到的。我要对平治天下的人说生产财富:财富本来没有不可以产生的。财富一天不产生,万物的生气就会立即耗损,活着的人也无法保全自己。知道财富本来无不可以产生,长养、收藏它,就可以观察阴阳聚合。财富也不是自己产生的。财富一天不产生,万物的精华就容易散失,大君于是便没有权力。知道财富不能不产生,便可以通过盈虚衰旺来调节人事的平衡。生产财富固然有大道。到深渊求取珍珠,到山中采取璧玉,开辟天地原本没有的东西,用来夸耀珍奇,这不是生产财富。百姓有衣食的利益,却被金玉夺取;贫与富互相炫耀,便成了私利而不能归于公。大道用来端正常道,不流通难以获得的货物,不制造没有益处的器物,以饮食作为根本,同天下一起达到平荡平正。关市设置征税,国家服役收取利息,竭尽乡里的力量来成就富强,这不是生产财富。国家本有维持正道的制度,却向商人征算,像以子钱制约母钱,暂时有效而不能长久。大道用来确定规矩,不损害下民来增益上位,不夺取彼处来给予此处,制定节制而不过分,同天下相安于中正。把大道说得精微一些,它同性命相符合:不贪求就是富有,不积蓄就是珍宝;清净内心、减少欲望,已经清理了生产财富的根源。由此施行就正当,推行就通行,百官万民共同拱手观看圣天子生发养育万物;大道所做的,是无所欲求而自然通达。把大道说得广大一些,它同天地相参:裁成有余,辅助不足,仰观俯察,已经广泛开辟生产财富的途径。由此上天不吝惜其道,土地不吝惜其宝藏,人官和各种事物都奋发努力,以趋赴圣天子的精神;大道所做的,是大为亨通而又正当。对于尚未产生的财富,使它产生:产生于天,产生于地,产生于人,而实际产生于君主。《周礼》《周官》中完整体现了圣人的学问。对于已经产生的财富,使它更加产生;使财富增加并蓄积,使财富产生节制,使它在流散之后又增加产生。控制山林、掌管海产,只是霸国的权谋。生产财富的大道,就是絜矩而平治天下的大道;义理深厚,笔力沉雄,没有一句浅薄空疏或张扬喧嚣的话,可以说内容与文采相称。孟献子说——一节——熊伯龙 传文记述鲁国大夫厌恶谈论财利的话,并把它看作通用于国家的道理。义与利的辨别,是用来谨慎对待好恶、实行絜矩的。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做连有家室的人都不屑于做、从而被孟献子厌恶的事情吗?传文仿佛是在说:“我说的是修养自身的功效,却一定要把守住财货作为实行义的终点,难道上位者对于仁德也有所贪利才去做它吗?” 并不是这样。下位者把守住财货看作本分,就称为义;上位者把守住财货作为用心,就称为利。只有把喜好仁德看作理所当然,而不向下位者求取什么,这才是仁德的极致和义的完全。像孟献子,就可以说是懂得义的人。他告诫拥有四匹马车辆的人,要求他们不要再留意鸡和猪;这是说,虽然起初只是受命做大夫,却已经接受了大夫的俸禄,不可以再去取用小利,义就是如此。他告诫拥有采邑、能够伐冰祭祀的人,要求他们不要畜养牛羊;这是说,大夫跟随卿之后,地位越尊贵,所经营的产业越不应更加丰厚,义就是如此。他告诫拥有百辆车的卿大夫之家,要求他们不要蓄养聚敛之臣,而且把话说得更重:“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盗臣固然不可以有,但把他损害百姓的力量、损失自己的财产,与聚敛之臣相比衡量,宁可有盗臣,义又是如此。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凡是初次受命以上的官员,虽然名义上拥有家室和采邑,实际上都在奉行公义、体念国家,是和君主共同承担治理国家、平治天下责任的人。推究并考察蓄养聚敛之臣的心意,那么凡是以利来治理国家的事情,无不把它说成义,便没有办法达到真正的义了。反过来推究不考察、不蓄养聚敛之臣的心意,那么凡是以义来治理国家的事情,无不把它说成利,也就没有办法达到真正的利了。像这样看来,义与利的辨别,是治乱的关键,也是家庭与国家没有二致的道理吗?因此,天子不说有无,诸侯不说多寡,并不是因为身份不同才如此,而是其中本来有不可违背的道理。朝廷举办公事,用自己的内心衡量而感到安然,施加于万物又合乎准则,这就是君主治理国家、爱护百姓的道理,而阴阳和人事的祸患也往往因此断绝。损上益下叫作益,损下益上叫作损;并不只是对上位者苛刻,其中的道理本来就不允许再反过来增益上位者。大臣谋划国事,每天以真诚正直告诫君主,每天以淡泊自持率领属下;有见识的人由此可以预知天命和人心的归向,而衰世苟且的法令,往往会被削弱。把义当作利,仍然是心中留存着利的观念,是三代以后的说法。但把这作为训诫,就差不多可以谨慎好恶、审慎取舍,不至于被小人暗中算计了。来路极其清楚,去路极其警拔,中段融会贯通,全文没有不完善的地方,可以说连毫发的遗憾也没有。陶、董如果看见这篇文章,怎么能不敬畏后生呢?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二目录 《论语》上之上 “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它”【一章】李光地 “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它”【一节】韩菼 “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一节】魏嘉琬 “办事恭敬而守信用”【三句】张志栋【墨】“信用接近于义”【二句】钱世熹 “《诗》三百篇”【一节】李光地 “用政令来引导百姓”【一节】方舟 “推举善人而教导不能做到的人,于是民众就会受到鼓励”储欣 “《尚书》说孝吗”【三句】刘子壮 “文献不足,所以如此”【二句】储在文 “有人问禘祭的说法”【一章】李东櫰【墨】“射箭不以射中兽皮为主”【一节】张玉书 “君主役使臣子要合乎礼”【二句】熊伯龙 “管仲的器量真小啊”【一章】韩菼 “孔子对鲁国太师谈论音乐说”【一节】储在文 “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了”【二句】王汝骧 “只有仁者能够喜爱人、憎恶人”邵惔 “只有仁者能够喜爱人、憎恶人”张江 “富贵”【一章】田从典 “富贵”【一章】杨名时 “我没有见过喜好仁德的人”【一章】李沛霖 “憎恶不仁的人,祸害就会加到自己身上”张江 “不担心没有职位”【一节】张玉书
学而时习之 一章 李光地
圣人论学,惟不息以防于成也。盖时习者不息也。朋来由是,不知不愠,亦由是恱乐之验,而君子之归,固有入其中而自觉焉者。故鲁论首记夫子之言,此以勉人,意谓学者所以复性也。性体无息,学者亦惟不息其功,以求自得而底于成焉尔矣。是故有弗学,学则必继诗书。吾既学之矣,而非仅渉其文也,涵泳焉,由绎焉,以藏以息,未尝须臾离也。礼乐吾既学之矣,而非徒嫺其数也,以治躬焉,以治心焉,一坐一立,不可斯须去也。时习如此,吾知其于学也乐,而玩居而安,其理之非外得也,有复而不厌之机,而其生之乌可已也?有动而无方之益,盖所谓入而后恱之者,而学其益进已恱,固时习之妙也。然所乐则有大焉,修于已而及于人,虽殊乡异壤,而类必有应者,吾徳于是为不孤也。发于迩而见乎逺,虽四海九州,而术无不同者,吾志于是为有继也。朋来如此,吾知其于学也足以信于今,行于后,育英材而锡类,固洽性分之公得,传人而嗣音,尤幸道化之盛。有所谓悦而后散之者,而学其益广已乐,固为道之志也。然所性则又不存焉,抱义而处,初无求乎人知之念,而怨天尤人,久已冺也。遵道而行,容有人莫我知之,遇而乐天知命,未尝忧也。人之不知如彼,不愠如此,吾知其于学也足于中,无待于外,人虽不知,而已独知之,自得之深而道徳之归也。有日抑人所不知而天独知之,上达不已而圣贤之诣也可期。至于此,殆所谓以成徳为行乐,则行之,忧则违之者,而学其自此至已学者,诚以吾言思之,其不亦然乎?
局法浑成,辞意清切。非读书穷理,积久有得,未能如此调适而称心也。
译“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它”一章李光地 圣人论学习,只在于不停止,以防止停留在小成。大概时时温习就是不停止。朋友由此而来,不被人理解却不恼怒,也由此而来,这是快乐的验证;君子的归宿,本来有进入其中而自觉的地方。所以《鲁论》开头记载孔子的话,是用来勉励人,意思是说学习者是为了恢复本性。性的本体没有止息,学习的人也只应不停地用功,以求自己获得领会而达到成就罢了。因此,即使没有学习,一旦学习就一定要继续研习《诗》《书》。我已经学习它们了,却不只是涉猎文字;还要涵泳体会、推究解释,把它们藏于心中并时时温习,从来没有片刻离开。礼乐我已经学习了,却不只是熟悉它的条文数目;还要用它修治自身、修治内心,一坐一立都不能片刻离开。像这样时时温习,我知道自己对于学习是快乐的;安闲玩味而心中安定,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不是从外面取得,而是有反复体会而不厌倦的契机,生命的生发又怎么会停止呢?有行动而无固定方向的益处,这就是所谓进入其中以后才感到喜悦;学习越有进步,便越觉得喜悦,这本来就是时时温习的妙处。然而所快乐的还有更大的方面:在自身修养上有所成就而又推及他人,即使相隔不同乡里、不同地域,也一定会有同类的回应,于是我的德行不会孤单;从近处发端而显现于远方,即使遍及四海九州,方法也没有不同,于是我的志向有了继承。朋友来而同道相应到这种程度,我知道这种学习足以取信于今世、流行于后世,培育英才并赐予同类,确实符合人性共同的所得;传授给后人、使先声相继,更是道德教化兴盛的幸运。有一种喜悦,是喜悦之后还要把它传播出去;学习因此更加广大而更加快乐,这本来就是求道的志向。然而本性又并不因此存留于外在表现之中,怀抱义理而处世,起初就没有求取别人知晓的念头,怨天尤人的情绪也早已消磨。遵循大道而行,即使有人不知道我,我也会以遇合或不遇合都听从天命而感到快乐,从来不忧虑。别人不知道我是那样,不恼怒却是这样;我知道自己的学习在内心已经充足,不依赖外物。别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却独自知道,这就是自己深深获得、道德归宿的境界。又有一天,也许别人不知道而上天独自知道;不断上达,达到圣贤的境界也可以期待。到了这里,大概就是所谓把成就德性作为行为的快乐,便去实行;把违背德性的事看作忧患,便避开它。学习从此达到已经学成的境界,确实可以按照我的话来思考,难道不正是这样吗?篇章结构浑然成熟,文辞和意旨清楚恳切。若不是读书穷究义理,长久积累而有所获得,不能达到这样调和恰当、称心如意。
学而时习之 一节 韩 菼
学以説进,随时自喻也。葢学以时为程,以説为▯,是惟习者自知之耳矣。子若曰:夫人生平之业不可终穷,而要其始必有所从入焉,以为得,顾其所从入焉者不敢但以为始事也。其精神之所积,固已贯乎终身以为之途,而其得之于心者,亦遂有可以与为终身焉之致,则吾今得以学语人矣。物之两有所嗜者,必非情之至,学当距乎其外也。静耳目心思之缘,使之皆息,而中之真者自生。物之骤有所喜者,必非情之深,学当艰于其内也。积寝食忧愤之思,有以自苦,而中之甘者乃出。则夫学必从乎习,而习无间于时,而其中説之之致乃可得,而微言之始,吾不知学之何以一涉焉而輙格也。迨时与发之,而其境日徙矣。夫人毕数年之力,而意境不迁,有倦而去耳。若夫天地之竒,不终遥渺,古今之富,如可赠言,嵗月攻取之余,而所偿有不暇给也,亦差释我生之多负。已始吾不知学之何以日多焉而无得也。迨时与永之,而其情善反矣。夫人积数年之获,而寻究不深,徒奢无益耳。若夫已读之书,一如未得,极深之致犹谓未精,流连感叹之下,而其义引而愈长也,亦遂觉吾心之日新。已且夫学之从容于其致者,不必于其道徳也。执一器而得之于心,聆一音而如接其人,于我曽不相属,而神眀輙以相贶。夫学者之游心,岂必正容而悟也哉?且夫学之浃洽于其素者,又不必于其事物也。掩诗书而若渉于目,屏弦缦而若知其物,于心渺无所试,而天机有以相涵。夫学者之弥性,岂其即象而求也哉?然而説吾知之而仍无以知之何也?同是説而递深焉,少壮之所得,往往故吾而非今我矣,则随其时自领而已矣。同是説而各际焉,两人之所得,往往相与于无相与矣,又随其人自领而已矣。顾安得一时习者而相期进此乎?
尽洗积习,陈因语与注义正相比附。虽词调为人所勦袭,而精神歴久常新。
巧言令色 一节 魏嘉琬
圣人于人之务饰者而推见其所存焉。夫仁者心之存也,而务为言与色之巧且令,则心不已驰而去之哉?且夫人心之仁,欲其息息而存之也。心有所之而仁随之去矣。外不任其自然,内已失其本然,则人心之存亡,不必入其心而试之已。君子有鄙倍之弃,则亦谓之修辞焉。然吾闻其弃鄙倍而已,何縁独得巧也?君子但亢厉之捐,或亦谓之修容焉。然人见其捐亢厉而已,何术以致令也?乃拙者不为也,而搆于形似之间,则何其巧?知其心之曲折,于是言而乃得如是之巧者矣。庄焉者弗为也,而强作煦和之态,则何其令?知其心之摩拟,于是色而乃得如是之令者矣。夫言为其巧,则心漓而之于言,犹可知也。而心已之于人之听之者,而并不在言也。色为其令,则心漓而之于色,犹可知也。而心已之于人之观之者,而并不在色也。葢言依其质,即不为是巧,而仁岂遂存于所言?况益之以巧乎?色任其天,即不为是令,而仁岂即丽于其色?况甚之以令乎?以为巧则非由中之言,就此不诚之意而仁亡。然使其诚于是巧而致虚,以为信则由中之巧不甚乎?故第即其所以务巧之心,以推其仁之已去,而不必更论其不诚。以为令则非根心之色,就此伪造之意而非仁。然又使其日造是令而由袭而入天,则根心之令不甚乎?故第即其所以务令之心,而知其仁之既离,而不必更责其伪造。吁!心之不存,而仁何有?心之别存,而何有于仁也哉?
不于巧令痛加诟斥,直抉心徳之亡,出以婉约言,简而味长【原评】
译“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它”——一节——韩菼 学习因喜悦而进步,随着时日自然有所领悟。大概学习以时间为次序,以喜悦为验证,这只有学习者自己才知道。孔子仿佛说:人生一生的事业不可能最终穷尽,但追究它的开始,必定有一个进入的地方,把它当作所得;只是这个进入的地方,不能只把它当作开端。精神积累的成果,本来已经贯穿一生,成为一生所走的道路;心中所得,也终于有了可以终身参与其中的境界,这样我现在才可以把学习的道理告诉别人。事物如果有两种都令人爱好的地方,必定不是情感的极致,学习应当排斥在它们之外。使耳目心思所缘的一切都安静止息,内心真实的东西自然会产生。事物如果突然带来喜悦,必定不是情感的深处,学习应当在内心下苦功。积累饮食、睡眠、忧愤等方面的思虑,使自己有所劳苦,于是内心甘美的东西才会出现。学习必定从温习开始,而温习在时间上没有间断,其中产生喜悦的境界才可以获得。至于微妙言语的开端,我不知道学习为什么一经接触便立即受到阻隔。等到时日同它一起发展,境界便一天一天迁移。有人用尽数年力量,心境仍没有变化,最终疲倦而离开。至于天地间的奇妙,并不永远遥远渺茫;古今的丰富,好像可以用言语相赠。在岁月中攻取学习成果以后,所得的补偿还有来不及享用的,也稍稍可以消解我这一生负担太多的遗憾。起初我不知道学习为什么每天增多却没有所得。等到时日同它一起长久发展,情感就善于反省回转了。有人积累数年的收获,却探寻得不深,只是奢侈地耗费时日而没有益处。至于已经读过的书,仍把它看作好像没有得到;极深的道理仍认为没有精通。在流连感叹之中,意义越引申越绵长,于是也感觉自己的内心每天都在更新。况且学习从容深入它的境界,并不一定只在道德方面。拿一件器物而从心中领会它,听到一个声音就好像接触到发声的人;那些本来与我毫无关系的东西,精神却立即把它们赐予我。学习者神游于其中,难道一定要端正仪容才会有所领悟吗?况且学习浸润于平素,也不一定只在具体事物上。合上《诗》《书》,却好像已经用眼睛涉览;隔开琴弦歌声,却好像已经知道其中的事物;内心虽然没有可以实际试验的对象,天机却能够相互涵养。学习者充实本性,难道一定要依着外在形象去寻求吗?然而我知道这种喜悦,却仍不能完全知道它,为什么呢?同样是喜悦,却一层层更加深;少壮时所得的,往往只是过去的我而不是今天的我,所以只能随着当时自己去领会。同样是喜悦,却各自处在不同境遇;两个人的所得,往往是在并无相同之处中相互接近,也只能随着各人自己去领会。只是哪里能找到一个时时温习的人,同他相约共同进到这种境界呢?洗尽了积久的旧习,陈旧的语言同注文义理正好相互依附。虽然文辞声调曾被人抄袭沿用,但精神历久而常新。“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一节——魏嘉琬 圣人从人们刻意修饰的言辞和脸色中,推知其内心所存的东西。仁,是心中本来所存的;如果专门追求言辞和脸色的巧妙、和善,那么内心不是已经驰散而离去了么?况且人的仁心,应当使它一息一息地存续下去;心有所趋向,仁便随着它离去了。外表不任其自然,内心已经失去本然,那么人心的存亡,不必进入他的内心去试探,也已经可以知道了。君子抛弃鄙陋背理的言辞,也可以说是在修饰文辞;但我只听说他抛弃鄙陋背理而已,哪里是专门得到巧妙呢?君子只舍弃高亢严厉的神色,也可以说是在修饰仪容;然而人们只看见他舍弃高亢严厉,凭什么方法达到和善呢?原来笨拙的人不这样做,却在形貌相似之间构造出来,那又怎么会不巧呢?知道他的内心曲折,于是言辞才得到这样的巧妙。庄重的人本来不这样做,却强作温煦和悦的姿态,那又怎么会不和善呢?知道他的内心是在摹拟,于是脸色才得到这样的和善。言辞显得巧妙,是内心流散到言辞上去,这一点还可以看出来;可是他的心已经流散到听他言语的人那里,而不在言辞本身了。脸色显得和善,是内心流散到脸色上去,这一点还可以看出来;可是他的心已经流散到观看他脸色的人那里,而不在脸色本身了。假如言辞依循本质,就不会成为这种巧言,那么仁难道就会存留在所说的话里吗?何况还在其中增加巧饰呢?假如脸色任其自然,就不会成为这种和善,那么仁难道就会附着在脸色上吗?何况还把和善做得过分呢?把言辞做得巧妙,便不是发自内心的言语;仅就这种不诚实的意图而言,仁已经亡失了。然而假使这种诚意在于巧饰而导致空虚,那么把它看作诚信,难道是发自内心的巧饰还不够吗?所以只须就他用心追求巧言这一点,推知他的仁已经离去了,不必再论其不诚实。把脸色做得和善,便不是根于内心的神色;仅就这种伪造的意图而言,便不是仁。然而假使他天天造作这种和善,因反复沿袭而进入天性,那么根于内心的和善难道还不够吗?所以只须就他用心追求和善这一点,知道他的仁已经离去,不必再责备他的伪造。唉!内心不能存立,仁从哪里来?如果另有所存于心,又哪里还会有仁呢?不对巧言令色痛加斥责,而只是直接揭出心德的丧失,用委婉简约的话说出,文字简练而意味深长。
敬事而信 三句 张志栋【墨】
道国之经有五,而本计得矣。夫敬、信、节、爱、时使,皆本计也。道国者,可不勉哉!尝谓致治之术多端,而善为治者,必进而详其体要。所存惟严以贞一已之志,而寛以聫万物之情,斯本计得,而国家乃可久安而长治。千乘何以道哉?其首在敬事。治道之升降,视防务之修废以为端,而小心者,大业所由集也。道何可不敬?喜事者易荒,持其衷者以慎;畏事者易废,厉其志者以勤,则国无废事矣。而次又在信。化理之盛衰,视政令之烦简以为量,而纷更者,疑贰所自生也。道焉可不信?酌理势以埀道揆,信以义而起规久大以昭法守,信以诚而贞,则国无繁令矣。其次又在节用。月要嵗防,无不下取于闾阎。茍俭约未至,非所以重民命也,即非所以重国储。节焉以不得不用者,尊王制;以不敢过用者,清君心,则理财之道得矣。而次又在爱人。百官万民,各思上通于黼座。茍体恤未周,非所以固人心也,即非所以固国本。爱焉而辅吾治者,有礼以相接;而待吾治者,有恩以相维,则御下之道得矣。虽然,政教修者国必强,仁俭至者国必富。履丰处盛,而军役烦兴,旷农废业,其累盛治者岂少哉?道在使民以时,下既以裕胼胝之力,上亦以杜浩大之萌,则国无过举矣。凡此者,皆本务也。道国者审诸非无绚烂之章,检其句语不落郛郭,即入拙滞,转取此切近眀显者。
信近于义 二句 钱世熹
始之不可忽也,即信而已然矣。夫信不期于必复,而期于可复。舎义,其将能乎?且自人与人不能不接也,则以言为端;人与人不能不疑也,则以言为质。至质不足恃,于是风烈之士起而力矫之,重然诺,矜期许,岂非当世所称贤豪间者哉?然或言矣而不复,复矣而不如其不复,此非信之过也,信而不知所以信之过也。夫信之渝,不于其渝之日,有先之者矣;信之践,不于其践之日,亦有先之者矣。此其要在义。吾之信,即不敢自谓精义,然独无近义者之可守乎?则吾之言,即不敢必其尽复,然独无可复者之足据乎?茍信近于义,吾谓其言可复也。凡信之不可复者,有故在乎意之不经,而其后忍而背之也。意之不经,而出于轻躁之举,以为可任无虞耳。廼理当阻格之时,往往保其初心而不获,将悔而更之也;而约己在前,将曲而全之也;而失已莫挽,事难两顾,则必取今日之义而弃其前日之言,此亦事之无可如何也。若审于人与已之际,而酌于时与势之间,后之两难者何由而至焉?抑信之不可复者,又有故在乎辨之不早,而其后忍而成之也。辨之不早,而动于感激之私,以为可矢无负耳。廼谊闗君父之大,往往陷于恶名而不辞。方其诺之也,而误已在初;及其遂之也,而误又在后,累有重加,则虽全一时之言,而已伤万世之义,此亦事之良可悼惜也。若裁以中与正之宜,而严以公与私之介,后之重累者何由而至焉?君子知其然也,故不敢以身轻许人,不敢以事多许人。其周详慎重,固大异乎豪侠之为,而卒也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即力穷径塞,天下皆得而谅其诚。葢人于复之日,忆言之时,而此于言之时,留复之地,夫亦计其终有可居之功而已矣。抑未尝言之而不行,未尝行之而不勇,其踔厉迅发,若无异乎豪侠之为,而卒也受其所。是辞其所非,即遂志捐躯,天下皆不得而议其过。葢其不可复者,必不形之于言,故其凡所言者,举可要之于复。夫亦恃其始有不可易之道而已矣。不然,气浮而虑浅,识寡而情多,吾未见有能善其后者也。天下事,岂独一信哉?
朱子云:「言而不践,则是不信;践其所言,又是不义。」通篇本此两意相承,文笔更为爽达。
译敬慎地办理政事而守信(三句,张志栋批点)。治理国家的常道有五项,根本的谋划也就具备了。敬慎、守信、节制、爱民、按时役使百姓,这些都是根本的谋划。治理国家,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我曾说,达到治理的办法很多,但善于治理的人,一定会进一步详察其中的体要:内心只存严肃来端正自己的志向,同时宽和以联结万物的情理;这样根本的谋划便具备了,国家才可以长久安定、长期治理。拥有千乘之国,凭什么治理呢?首先在于敬慎地办理政事。治道的升降,要看防务的修治或废弛来作为端绪;小心谨慎,是大业由此汇集的原因。治理之道怎么可以不敬慎?喜好生事的人容易荒废政务,持守中正的人则以谨慎自持;畏惧政事的人容易废弛,振奋志向的人则以勤勉自励,这样国家就没有废弃的政事了。其次在于守信。教化治理的盛衰,要看政令的繁简来衡量;纷繁更改,是疑惑和二心由此产生的原因。治理怎么可以不守信?斟酌事理形势来制定治道的准则,以合乎义理的信念建立长久弘大的规制,以彰明法令的守持;以诚实为信而使其坚定,这样国家就没有繁多的政令了。再次在于节约用度。每月的用度、每年的储备,无不从民间百姓那里向下征取。如果俭约还没有做到,就不是重视民命,也就不是重视国库储藏。节制用度,使不得不用的才用,是尊重王朝制度;使不敢过度使用,是澄清君主之心;这样理财的办法就得到了。其次在于爱护人民。百官和万民,各自都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够上达君主之前。如果体恤还不能周全,就不是巩固人心,也就不是巩固国家的根本。爱护人民,并且辅佐我的治理,要有礼来彼此交接;接受我的治理,也要有恩来彼此维系;这样统御下属的办法就得到了。虽然如此,政事教化修明,国家必然强盛;仁爱俭约达到极致,国家必然富足。处在丰裕盛大之时,如果频繁兴办军役,使农田荒芜、事业废弃,那么损害盛世治理的事情难道还少吗?治道在于按时役使百姓:下方因此宽裕了百姓辛劳的力量,上方也因此杜绝浩大祸患的萌芽,这样国家就没有过分的举动了。这些全都是根本事务。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审察这些,不是因为文章没有华美的章法,检查它的句子也没有落入粗陋的范围,便反而取用这些切近明白的话。守信要接近义理(二句,钱世熹)。事情开始时不可忽视,关键就在于守信。守信并不是期望一定能够兑现,而是期望可以兑现;舍弃义理,怎么能够做到呢?况且人与人之间不能不交往,所以以言语作为开端;人与人之间不能不互相怀疑,所以以言语作为凭据。到了凭据不足以依靠的时候,于是风骨刚烈的人出来努力矫正它,重视诺言,珍惜期许,这难道不是当时所称道的贤豪之士吗?然而有时说了话却不能兑现,兑现了却不如当初不兑现,这不是守信本身的过错,而是守信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守信的过错。信用的改变,并不始于改变的那一天,在此前已有先因;信用的践履,也不始于践履的那一天,在此前同样已有先因。这里的关键在于义理。我的诺言,即使不敢自称完全精于义理,难道就没有接近义理、可以守持的吗?我的话,即使不敢保证一定全部兑现,难道就没有足以作为可以兑现依据的吗?如果守信接近义理,我认为它的话是可以兑现的。凡是诺言不能兑现,往往有原因在于当初的意图不合事理,后来又忍心背弃它。意图不合事理,是出于轻率躁进的举动,以为可以承担而不会有忧患罢了。等到事理应当阻隔不通的时候,往往想保守初心却不能实现,于是将要后悔而改变它;此前又已经约束自己,只好委曲求全;而事情一旦失去便无法挽回,事情又难以两全,就一定会取今日的义理而舍弃前日的话,这也是事情实在无可奈何之处。如果能在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上审慎,在时势之间斟酌,后来两难的局面又怎么会到来呢?再说,诺言不能兑现,还有一个原因在于辨析得不早,后来又忍心把它做成。辨析得不早,是被感激的私情所驱动,以为可以发誓承担而不负约罢了。等到情谊关系到君父的大义,往往陷入恶名也不推辞。当初许诺时,错误已经在最初;等到终于实行时,错误又在后来;错误层层加重,即使保全了一时的诺言,却已经伤害了万世的义理,这也是事情实在令人悲惜的地方。如果能以中正适宜的原则裁断,又严格区分公私的界限,后来重重加累的局面又怎么会到来呢?君子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敢轻易把自己许给别人,也不敢把过多的事情许给别人。他周密详慎、持重谨严,本来与豪侠的作为大不相同;但最终即使死者复生、生者也无愧,即使力量穷尽、道路阻塞,天下人都能谅解他的诚意。因为一般人是在兑现的那一天才回想当初许诺的时候,而君子在许诺的时候,就留下了日后兑现的余地;这也不过是考虑到最终能够取得立得住的功效罢了。有时君子从未说过却一定实行,从未实行过却十分勇决;他的奋发猛烈、迅速果断,似乎与豪侠的作为没有不同,但最终承受了自己应得的结果。他所说的,都是不做非义之事;既然如此,即使为实现志向而舍弃生命,天下人也没有谁能够议论他的过错。因为他不能兑现的事情,一定不会把它说出来,所以凡是他说出的话,都可以要求他兑现。这也不过是依靠他最初就有不可改变的道理罢了。不然,气浮躁而思虑浅薄,见识少而感情多,我没有见过能够善处理后果的人。天下的事情,难道只有守信这一件吗?朱子说:“说了却不实行,就是不守信;实行自己所说的,又是不合义。”全文以这两层意思相承接,文笔更加爽利通达。
诗三百 一节 李光地
约言全诗之义,示人以性情之教也。葢诗道性情者也,得其性情之正,则无邪思矣。诗之所以为教者如此,故夫子有感于駉篇之辞,而掲以示人曰:“吾门之教,以诗为称首旧矣。”葢其端起于志,而其效可以兴。吾尝欲约其防以示人,乃今即于诗得之。夫诗三百至多也,而吾直以“思无邪”之一言蔽之而已矣。何则?礼以齐民,坊欲而诗则极其情之所至而不禁,葢人心之有者不可无也,要以发乎情者止之乎礼而已。乐以易俗移风,而诗则仍其俗之所尚而不改,葢人事之著者不必削也,要以兴于诗者成之于乐而已。人情之切者莫如饮食,然而礼即由是始初焉矣。诗则自夫妇之宜,言君臣之飨燕,幽而至于祖考神眀之醉饱,其嗜欲贯为一条,而唯是食息之顷,鄙吝生焉,以为天职即于此而隳也。人情之至者莫如男女,然而道即由是造端焉矣。诗则自庶士之归妻,公侯之逑匹,极而至于祖妣天地之合祭,其忻欢通为一理,而唯是牀箦之间,亵慢中之,以为天命即于是而不行也。是故极思之致,以穷人心之变;立无邪之教,以约性命之归。雅颂之篇,往往作于贤圣之徒,其言固已比于谟训,即或男女咏歌,各言其伤,而其恻然动人者,亦足以交有所发,而増夫三纲五典之重。王泽之行,往往得其本心之正,其风固己进于淳古,即或政乱民流,各行其私,而其丑不可道者,益足以大为惩创,而厚为礼义廉耻之坊。然则“思无邪”一言者,其先王教诗之指也,夫其亦学者读诗之要也夫。
他人皆见不到,説不出。惟沉潜经义,而观其防通,方能尽题之蕴,惬人之心。若此。
道之以政 一节 方 舟
政刑非所以耻民,故不能过得于民也。葢民免而言政刑者之志得矣,而为政刑者之术亦穷矣。耻不能无,而谓免可恃哉?且长民者,固深虑民心之不可问也,而一切之法行焉。以为民知有法则有所忌于上,而不知民知有法则益无所忌于上。何者?谨相避于法之中,而法所不及之地上,固不得而问之也。葢自三王以降,其上虽有愿治之君、救时之相,而皆谓之失其驭其民。虽粗安于耕凿,时驯乎教令,而皆谓之失其性。其所为失其性者,以其心之无耻也。其所为失其驭者,则所以道之齐之者非也。夫使民皆有耻,则无事于道之齐之矣。惟其无耻,而后道之以耻;惟其无耻,而后齐之,使知所耻,而奈何其以政刑也?彼亦习见夫乱国暗君之相属也。政愆而吏不知所守,刑渎而民不知其威。而茍无失于绳墨之中,遂鳃鳃焉以为道之齐之之有具。彼亦习见夫诬上行私之不可止也。干政典而矫以私行,触刑辟而义不反顾。而茍不见其抵冒之迹,遂跃跃焉以为斯民耻心之已生,而不知此其免也,而非其耻也。彼其心以为上方自励于法,而未少挫也。吾骤而扞焉,必不胜矣。夫政刑固无不变之势也,姑潜身以俟焉,以乗其倦而奋吾谋,而其法固有所不行也。彼欲禁吾之欲而不得逞也,吾显而犯焉,必无幸矣。夫政刑固皆有可征之迹也,吾舞智以御之,隂用其实而阳避其名,而吾欲依然其可逞也。然则民之免也,乃其所以无耻欤?且夫免亦何可常也?必其时为可行吾政刑之时,必其人皆能守吾政刑之人。平时束于法令而无所遁,一旦有故,将有玩而不行者矣。即幸能久安而无变,而亦常守此蕴而不测之民而已矣。吾能谨其操柄而无所弛,后世少惰,将有溢而四出者矣。即常能相持而不败,而亦暂操此蓄而欲溃之民而已矣。无耻之害如此,政刑之穷如此。故先王之托于民者,深且厚;而责于己者,重以周也。以欧苏之气达,朱程之理而叅以管荀之峭削,可谓成体之文。
译《诗》三百(一节,李光地)。用一句话概括全诗的意义,是把性情的教化显示给人。诗,是用来表现性情的;得到性情的正当状态,就没有邪念了。诗所以能够成为教化,正是如此。因此孔子有感于《駉》篇的文辞,揭示出来告诉人们说:“我们这一门的教化,早就以诗作为首要了。”它的开端在于志向,而它的功效可以使人兴起。我曾想概括其大旨来告诉人,现在终于从《诗》中得到它了。《诗》三百篇实在很多,而我只用“思无邪”三个字来概括它罢了。为什么呢?礼用来整齐百姓,防止欲望;而诗则让情感充分达到它所到的地方,并不禁止它,因为人心中本来有的情感不可没有,关键只在于使发自情感的东西止于礼罢了。乐用来改变风俗,而诗则仍然保留风俗所崇尚的东西,并不改动它,因为人事中显著的情状不必削除,关键只在于使诗所兴发的情感在乐中得到成全罢了。人的情感最切近的没有比饮食更甚的了,然而礼正是由此开始的。诗则从夫妇婚配的适宜说起,讲到君臣宴享,又幽深地说到祖先神明的醉饱;人的嗜欲贯通为一条,而只在饮食休息的片刻,鄙陋吝啬便产生了,仿佛认为天职也正是在这里毁坏了。人的情感最深切的没有比男女更甚的了,然而道也正是由此开始的。诗从庶士迎娶妻子、公侯匹配婚姻说起,极而言之,直到祖妣与天地配合祭祀;欢乐喜悦贯通为一个道理,而只在床笫之间把它亵慢化,仿佛认为天命也正是在这里不能施行了。因此,极尽思虑的表达,用来穷尽人心的变化;确立“思无邪”的教化,用来约束性命的归宿。《雅》《颂》的篇章,往往出自贤人圣人之手,它们的言辞本来已经可以与谟训相比;即使有男女咏歌,各自诉说自己的忧伤,那种恻然动人的力量,也足以彼此有所启发,增加三纲五常的重要性。王者恩泽流行时,往往得到人心本来正当的一面,其风俗本来已经进于淳厚古朴;即使政治混乱、百姓流离,各自只顾行其私欲,那些丑恶得不可言说的事情,也更加足以形成严厉的惩戒,大大加厚礼义廉耻的防线。这样看来,“思无邪”这句话,是先王教人读诗的宗旨,也正是学习者读诗的要领啊!别人都看不出来,也说不出来。只有沉潜于经义之中,观察它的贯通之处,才能充分发掘题目的蕴意,满足人的心意。就是这样。用政令来引导百姓(一节,方舟)。政令和刑罚不是用来使百姓感到羞耻的,所以不可能真正超过表面而深入百姓内心。因为百姓只是免于刑罚,却谈论政令刑罚的人,心愿已经满足;而施行政令刑罚者的办法也已经穷尽了。羞耻之心不可能没有,难道可以把仅仅免于刑罚当作可依靠的吗?况且统治百姓的人,本来就应当深思民心不可轻易测度,却把一切法令都施行下去,以为百姓知道有法令,就会对上位者有所忌惮;却不知道百姓知道有法令,反而更加无所忌惮。为什么呢?他们谨慎地在法令范围内互相躲避,而在法令所不能涉及的地方,统治者本来就无从追问。大概自三王以来,上面即使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挽救时局的宰相,也都可以说是失去了驾驭百姓的方法;百姓即使粗略安于耕作凿井,时常驯服于教令,也都可以说是失去了本性。他们所谓失去本性,是因为内心没有羞耻;他们所谓失去驾驭百姓的方法,则是因为引导、整齐百姓的方式不对。假使百姓都有羞耻之心,就不需要再用什么去引导、整齐他们了。正因为他们没有羞耻,才要用羞耻来引导;正因为他们没有羞耻,才要整齐他们,使他们知道可耻之处;怎么能只靠政令刑罚呢?他们又习惯看见那些诬蔑上级、任意行私而无法制止的事情:触犯政典,却用私意强行去做;触犯刑法,却以所谓义理而不回头。只要没有看见他们抵触冒犯的踪迹,便兴奋地认为百姓的羞耻心已经产生,却不知道这只是他们逃脱了惩罚,并不是有了羞耻心。那种人心里认为,上面正在自行勉励守法,还没有受到什么挫折;我突然去抵抗它,一定不能取胜。不如政令刑罚本来就有改变的趋势,暂时隐藏自身等待时机,乘它疲倦时施展自己的谋略;这样它的法令本来就有不能实行的地方。他想禁止我的欲望却不能得逞;我如果公开触犯它,一定没有侥幸。政令刑罚本来都有可以查验的迹象;我运用智巧来对付它,暗中利用其实际内容,表面上避开它的名目,这样我的欲望仍然可以实现。这样说来,百姓免于刑罚,难道就是他们没有羞耻的原因吗?况且免刑又怎么能够长久呢?一定要碰上适合施行政令刑罚的时代,也一定要碰上都能守住政令刑罚的人。平时被法令束缚而无处逃遁,一旦发生变故,就会有人玩弄法令而不实行。即使侥幸能够长久安定而没有变化,也不过是一直守着这些深藏而不可测的百姓罢了;即使我能够谨慎掌握权柄而没有松弛,后世稍微懈怠,也会有东西溢出而四处流散。即使常常能够彼此对抗而不失败,也不过是暂时操持着这些积蓄力量、却想要冲破它的百姓罢了。没有羞耻心的危害就是这样,政令刑罚的穷尽也就是这样。因此先王寄托于百姓的期望深厚而长远,对自身的要求又严格而周全。以欧阳修、苏轼的气势通达,朱熹、程颐的义理,参以管仲、荀况的峻峭削切,可以说是体制完备的文章。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储 欣
导民以善,民胥劝矣。夫民之劝,视上所以导之。举以善而教以善,能勿劝乎?今夫望人以道徳之良,断非刻责之所能为功也。公卿大夫操化民濯俗之权,日责之而不应,徐导之而自从。盖其法良意美,诚有以开其所慕,而与以所恃也。是故敬忠而外,民劝亦自上矣。民之能劝者,徃徃于一朝之间,勃然振其有为之气,而作其气者自上也。民之能劝者,徃徃积歳月之久,油然絶其自弃之情,而固其情者自上也。今日者,户鲜可封,士忽偕让,子大夫即日讨国人而申儆之,人心未有应也。其咎安在?夫亦惟是书升论秀之典废,而积行而处岩穴者有壅于上闻者焉。民也耳,而目之以为为善无益也,则退然阻矣。夫亦惟是党庠术序之制湮,而中材而渉末流者有莫知向方者焉。民也返而思之,以为欲善无由也,愈爽然失矣。有如民望所属,则考其徳而举之,与其为善于国也,不如为善于乡,斯亦足以树之风声矣。而茍有不能,曷忍置乎?师儒董戒,凡以眀有教云耳。有如民誉未起,则选于众而举之,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家,斯时必且惊相告语矣。而凡属不能,尤加意焉。饮酒读法,无非教以善云耳。虽君相之选贤与能,其大防不仅归于风厉,而事则足以相观。虽朝廷之讲学行礼,其责报不止在于目前,而理则处其易入人心,易怠而难奋。自古帝王处斯民怠惰茍安之日,未尝不有术以起之,简厥修以震动其或不修,所以作百姓之气而导之奋也。人心易奋而难久,自古帝王渉斯民奋兴鼓舞之防,未尝不有道以坚之,升厥良而引翼其未即良,所以固众庶之情而导之久也。民知所奋,胥克用劝;民知可久,胥克用劝;有慕于前,胥克用劝;有恃于后,胥克用劝。盖法良者从化,意美者格心,自然之效也。且夫民之善否,惟上所▯。借令子大夫登进匪人,而胥国之成人小子,悉以不肖弃之,则民之从不善也,亦如相劝矣。夫固有导之者也,反是而观,民劝岂徒使哉?
顺逆兼行,精神全注,则字【原评】
胸有书巻,落笔雅秀,故意无殊絶,而文特工。
书云孝乎 三句 刘子壮
圣人欲以孝治,而援《书》所以道政者焉。夫政非尽于孝也,即《书》之云孝,未遂以为政也。然惟孝能友,而政于是施焉,殆有如《书》所云矣。且论政者,诚明乎其本,而达其所以推之之实,则虽不言朝廷,而明王之治出焉。古之圣人观起化之原,而以王业求诸人道;审命治之典,而以国事寄之家门。儒者读其书而志之,葢亦可以见其大矣。子以为政求我乎?夫亦欲其有政耳。王者有天下之政,求令徳以重根本之地,敦本行以知官人之方,是也。君子有一家之政,得乎亲以观欢心之聚,学为弟以达和乐之孺,是也。故古者所传,不皆为政之人,而决无不能事亲、不能事长之人。而吾人自立,所谓有政之事,即其所求乎?子所求乎弟之事,《书》不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此成王为东土命之也。自古诰文,必先其封疆之险要、制驭之大计,而《书》独推其门内之行。夫殷顽于兹再世矣,一温温子弟,其以胜此无难乎?若曰父子之际、兄弟之间,古人所难,女如是孝也?以孝之事推之,友以友之事成其孝,兼而及之,盖自一室之内,亦既有其纪纲也已。抑君陈为太史册之也?自古命官,必先其经世之大畧、起家之积劳,而《书》独扬其立身之节。夫东夏为情叵测矣,彼循循家事,得毋处之未优乎?若曰唐虞之际、三代以来,孝弟而已,女如是孝也?可以专乎孝而言,孝可以兼乎交而言,弟举而加之,盖自二人以下,亦既有其经纶也已。夫人必有忘于其父母之实,而后渐不有其兄弟,故古之为政者,其以受兄之命,亦若其父命之也。且直以父事之,古我王季于太王则孝之,于太伯则友之。对之父而无愧,即对之兄而无悔也。原《书》之意,直若谓惟孝者友于兄弟焉,所为单举之曰孝也乎?抑人能全乎兄弟之义,而即以全乎其为父子,故古之为政者,其以终兄。之事亦若其父之事也,且并能以其兄权之。即我周公于文王为能子,于武王为能弟,不敢于其兄而有私,即不敢于其父而有忍也。原书之意,直若谓惟孝者友于兄弟,而即施之为政焉。所为并言之曰孝也乎?由此观之,书言政而必先乎孝,盖诚有深义也欤?
引书只言孝,书词兼言友,侧举并举及影照鲁事处,深得引证之意。作者胸中颇有书巻,笔亦健爽,但不可以书理引绳批根,字句亦多不检,宜分别观之。
译举荐善人,并教导能力不足的人,于是百姓受到劝勉(储欣)。用善道引导百姓,百姓就全都受到劝勉了。百姓是否受到劝勉,要看上位者用什么来引导他们。把善人举荐出来,又用善道教导他们,怎么能不受到劝勉呢?如今希望人们具备高尚的道德,绝不是严厉责备所能奏效的。公卿大夫掌握着教化百姓、洗濯风俗的权力,与其天天责备而得不到回应,不如从容引导,使他们自然跟从。大概是因为方法良善、用意美好,确实能够开启他们所仰慕的方向,并给他们可以凭恃的东西。因此,除了敬慎和忠诚之外,百姓受到劝勉也往往是从上面开始的。百姓受到劝勉,有时在一朝之间,突然振作起有所作为的气概;使这种气概振作起来的,是上面。百姓受到劝勉,有时经历多年,油然而然地断绝自我放弃的情绪;使这种情绪坚定起来的,也是上面。如今家家少有可以封爵的人,士人忽然彼此谦让,子大夫当日召集国人而加以申诫警告,人心却没有响应。过错在哪里?大概只是因为学校考选、升用优秀人才的制度废弛了,长期修养德行而居于山林的人,有被阻隔而不能上达君主听闻的。百姓只是普通人,眼看着这种情况,以为行善没有益处,于是退缩阻滞了。又只是因为党、庠、术、序的制度湮没了,中等资质而流于末流的人,没有人知道应当趋向何方。百姓回头想想,以为想行善却无从做到,于是更加茫然失意。如果有百姓所归心仰望的人,就考察他的德行而加以举荐;与其让他在国家中行善,不如让他在乡里行善,这也足以树立良好的声誉了。而如果有人能力不足,怎么忍心把他弃置不管呢?让师儒督察告诫,都是为了彰明确实有教化罢了。如果民间的称誉还没有兴起,就从众人中选拔而举荐他;与其让他在乡里行善,不如让他在家族中行善,这时人们一定会惊异地互相传告。凡是属于能力不足的人,更要加意教导。饮酒、读法,无非都是在教人行善罢了。即使君主和宰相选拔贤能,其大的防范也不只归结于激励风俗,但事情本身足以使人彼此观摩。即使朝廷讲学行礼,其要求和效果也不只在眼前,但其中的道理正处在容易进入人心、容易懈怠而难以奋发的地方。自古帝王处在百姓懈怠苟安的时期,从来没有不设法振作他们的;简拔那些修养有成的人,以震动那些没有修养的人,是为了振作百姓的气概、引导他们奋发。人心容易奋发却难以长久,自古帝王处在百姓奋兴鼓舞的时期,从来没有不设法坚定它的;提升那些良善的人,并引导辅助尚未立即成为良善的人,是为了坚定众人的情感、引导他们长久坚持。百姓知道应当奋发,全都能够受到劝勉;百姓知道善行可以长久,全都能够受到劝勉;前面有令人仰慕的榜样,全都能够受到劝勉;后面有可以凭恃的保障,全都能够受到劝勉。大概方法良善就能使人受教化,用意美好就能感动人心,这是自然的效果。况且百姓是善是恶,只由上位者来引导。假使子大夫任用、提升了不正派的人,而全国的成年人与儿童都把他当作不肖之人而抛弃,那么百姓跟从不善,也会像彼此相互劝勉一样。这里本来就是有人在引导他们;反过来观察,百姓受到劝勉难道只是白白发生的吗?顺逆两面同时推进,精神全部贯注其中,所以文字精练有力。胸中有书卷,落笔典雅秀美,所以立意并没有特别奇异之处,但文章格外工整。《尚书》说孝吗(三句,刘子壮)。圣人想要用孝来治理天下,于是援引《尚书》中用来说明政事的言语。政事并不全都归结于孝;即使《尚书》说到孝,也并不是就此完全把它当作政事。然而只有孝能够使人友爱兄弟,政事正是由此施行,或许正如《尚书》所说。况且谈论政事的人,如果确实明白它的根本,并通达推广它的实际方法,那么即使不谈朝廷,明王的治理也会由此显现出来。古代圣人观察教化兴起的根源,以王业从人道中求取;审察治理天下的典章,以国家大事寄托于家门。儒者读到这部书而记取它,大概也可以由此看见它的宏大之处。孔子认为我是在寻求政事吗?其实也不过是希望我有所政事罢了。王者拥有天下的政事,在于寻求美德以加重根本所在的地位,敦厚根本的德行以了解任用官员的方法,就是这个意思。君子有治理一家之政,从父母那里获得欢心的聚集,学习弟弟之道以达到和乐相亲,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古代流传下来的人,不全都是治理政事的人,但绝没有不能侍奉父母、不能尊敬兄长的人。我们自身立身处世,所谓有政事的事情,难道就是所寻求的吗?孔子所寻求的是弟弟之道,《尚书》难道不是说孝吗?只有孝而友爱兄弟,把它施行于政事,这是成王为东土所作的命令。自古以来发布诰命,必先说封疆的险要和控制驾驭的大计,唯独《尚书》推重的是门内的德行。殷朝的顽民在这里已经延续两代了,一个温厚文雅的子弟,难道很难胜过这种局面吗?如果说父子之间、兄弟之间,是古人也感到困难的,你这样就是孝吗?把侍奉父亲的孝推广出去,以友爱兄弟的行为成全这种孝,再兼及其他;大概从一家之内,也已经有了纲纪。如果说君陈是作为太史来册命他的吗?自古任命官员,必先说经世治国的大略和立身起家的积劳,唯独《尚书》彰明的是他立身处世的节操。东方与中原的人情已经难以测度,他循序谨慎地处理家事,难道还不能处理得更好吗?如果说唐虞之际、三代以来,不过是孝悌罢了,你这样就是孝吗?可以专门从孝来谈,孝又可以兼从人与人交往来谈;举出弟道而加以推广,大概从两个人以下,也已经有了经纬治理。人一定先有忘却父母实际恩德的情况,之后才会渐渐不顾兄弟;所以古代治理政事的人,把接受兄长的命令,也看得如同接受父亲的命令一样。并且直接把兄长当作父亲来侍奉,古代我们的王季对于太王是尽孝,对于太伯是尽友。面对父亲而无愧,也就面对兄长而无悔。推究《尚书》的意思,简直像是在说,只有孝的人才会友爱兄弟;它之所以单独举出来称为孝,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或者,人能够完全尽到兄弟之义,也就能够完全尽到父子之道;所以古代治理政事的人,把最终侍奉兄长的事情,也看得如同侍奉父亲一样,并且还能够把兄长的权位一并承当。就像我们周公对于文王是能尽子道,对于武王是能尽弟道;不敢对兄长有私心,也就不敢对父亲有所忍害。推究《尚书》的意思,简直像是在说,只有孝的人才会友爱兄弟,并且把这种德行施行到政事中;它之所以把两者合起来称为孝,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由此看来,《尚书》谈政事而一定先说孝,确实有深刻的意义啊!引用《尚书》只说孝,而《尚书》的文辞兼说友爱;从侧面举例、正面合举以及影射鲁国事迹的地方,都深深懂得引证的意义。作者胸中颇有书卷,笔力也健劲爽利;但不能拿书中的义理来逐字逐句苛求根究,字句也有很多不检点的地方,应当分别看待。
文献不足故也 二句 储在文
推无徴之故,而夏殷之礼防息矣。夫文献者,礼之徴。夏殷之文献何如也?足不足之际,圣人三致意焉。意曰:夫人有所撰述,以信今而传后者,往往博极羣书,如出一人之手。交游列国,用决一日之疑。至于议礼纷纭,证据尤重,而无如夏殷之不可复识也。盖杞宋至今日而陵夷甚矣。虽然,夏殷之礼大经大法,《周官》载之,一物一名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説。茍通其义,安问其子孙?而吾必征于杞宋者,以其为文献之所在也。今夫先世图籍藏于秘府,则官司掌之;而草泽之中有讨论得失,成一家之言者,亦可采而为国史之补。故在朝在野,均号曰文;而杞宋之文则阙如矣。名卿大夫习于掌故,则物论归之;而韦布之列有师友渊源,通一代之典者,亦可就而问王制之遗。故或出或处,羣推为献;而杞宋之献则云亡矣。吾尝过其地,思欲网罗散失,勒成一书,而进无所考据,退无所折衷。仅有存者不过什一之于千百,安在其能足也?嗟乎,尚何言哉!且夫文献之不足,有天有人。夏殷至今,远者千余年,近者且五六百年,其为时既久。况东楼续封,商季已失其职,武庚不靖,朝歌再燬于兵,时异势殊,日就芜没。若是者,天为之也。而其后上无修明典物之君,下无崇尚风雅之俗,降伯降子,杞既下即于夷,而宋自戴公求颂,向戍献礼以还,君臣之间渐安固陋,此则人事之过,而无所辞咎者也。是故言其大槩,彷佛得之;而节目之周详,残缺失次,经纬之本末,传闻异辞,杞宋无征,则他何望矣?非然者,按其图籍,与其贤士大夫游,是非可以折衷,因革得所考据。吾诚不自揆,犹能论列其事,与《周官》并存,而其如不足何哉?嗟乎,文献二者,当其存不见可贵,求之而不得,则郑重而爱惜之矣。君子欲有所论述,以传先王之大全,而事远人湮,束手无防,积数十年之志。一旦而隳之,此穷年兀兀、好古积学之徒所为发愤而増叹也。
风神秀逸,中具有生气奋郁,不仅得古人之形貌。
或问禘之説。一章李东櫰【墨】
禘难知而可微防也。当即流而思其原之远矣。盖治天下,其流也,而大报本;其原也。既曰不知,而复指掌以示意。或人犹可与微言者,尝思孝治之隆,详于报本,而万化之理,起于推恩。圣人南面而听天下,而追远之祭,遂极于靡可加。后之人第即其推恩之无外,亦可悟原远者流长,而创制之精思,卒未可轻为议矣。何者?王者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而禘行焉。是礼也,肇造本于虞廷,而统纪遂沿于三代。配食不叅羣庙,而典制旷举于五年。其理摄乎治明治幽之备,而其诚贯乎得姓受氏之先。是亦好学深思者所当详求其説也。或人不子之询,而谁询哉?然而禘説之难知也。将自其仪文度数而浅求之,则九献陈于室,万舞作于庭,而玉豆黄彛森然其交列也。虽执笾之下士,设业之伶工,其皆能辨之。如自其报本追远而深言之,则既不同于明堂之配帝,又不同于郊祀之配天,而通微合莫,穆然遡厥初也。虽敦琢之嘉宾,肃雝之显相,其犹难识之。盖先王之制礼也,以天下为量;而先王之治天下也,即制礼为推。推所尊以达于尊者之所尊,而致慤则着之忱,不以辽▯而无凭也。则下推之以蕃子姓,旁推之以笃宗盟,皆吾尊祖之心所为聫其志气也。时地虽殊,有二本乎?不出堂阶而宇内之气清和咸理,此制行焉耳。推所亲以达于亲者之所亲,而致爱则存之思,不以幽遐而有间也。则远推之以育万邦之黎献,广推之以合万国之欢心,皆吾亲祖之心所为同其胞与也。规为虽异,有异情乎?临朝渊黙而阻深之境,情伪周知,此道明焉耳。故知禘之説而天下无难治矣。夫人不敢谓治天下为无难,而敢轻言禘哉?其创垂闗一代之精意,必上可防乎作者之圣,而后下可称乎述者之明。其感孚接上古之神灵,既能窥杳冥而识受命之符,何难?观庙中而知境内之象,指掌以示夫子。虽不与深言,而报本之▯,推恩之自。或人倘亦悠然防矣?即流可以思原,不亦信乎!
此文之揣合时调者,然气象安重,词语的实,塲屋得此,犹不失雅正之遗。
译文献不足的缘故(二句,储在文)。由无可考据的原因推究,夏、殷的礼制规范就更加衰微了。所谓文献,是礼制的考证依据。夏、殷的文献究竟怎样呢?在足够与不足之间,圣人反复郑重地表达了意思。他的意思是说:有人著述文章,要使当今得到凭信、后世得以流传,往往博览群书,仿佛出自一人之手;交游各国,用来解决一时的疑惑。至于礼制的议论纷纭,证据尤其重要,但夏、殷的礼制已经无法重新辨识。大概杞、宋到了今天已经衰微得厉害了。虽然如此,夏、殷礼制的大纲大法,《周官》中还记载着;其中一件事、一个名称即使散失了,也时时能在其他论说中看见。如果能够通晓它的意义,又何必追问它的子孙后代呢?但我一定要从杞、宋求取,是因为它们是文献所在之地。如今前代的图籍收藏在秘府,由官府掌管;而民间也有讨论得失、形成一家之言的人,同样可以采集来作为国史的补充。所以无论在朝廷还是在野外,都称作“文”;而杞、宋的文献却已经空缺了。著名卿大夫熟悉掌故,众人的议论便归于他们;而平民中有师友渊源、通晓一代典章的人,也可以前去向他们询问王制遗留下来的制度。所以无论出仕还是退处,众人都推举他们为“献”;而杞、宋的贤才也已经灭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曾经经过杞、宋之地,想搜集散失的文献,编成一部书;但向前没有可以考据的材料,退后又没有可以折中判断的依据。仅存的东西,在成百上千之中不过十分之一,哪里能够称为足够呢?唉,还能说什么呢!况且文献的不足,有天时造成的,也有人事造成的。夏、殷到今天,远的已经一千多年,近的也有五六百年,时间已经很久了。何况东楼续封,到了商代末年已经失去其职;武庚不安定,朝歌又两次毁于战争;时势不同,形势改变,文献日渐荒废湮没。这些是天时造成的。后来上面没有修明典章制度的君主,下面也没有崇尚风雅的风俗;爵位由伯降为子,杞国既然降等,便接近夷狄;宋国自戴公求取颂诗、向戍献纳礼制以后,君臣之间渐渐安于固陋,这就是人事的过错,是无法推辞责任的。因此说到大概,仿佛还可以得到一些;但细节的周详、残缺与次序,经纬的本末,传闻的不同说法,杞、宋既然无从考证,其他地方又能希望什么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查考它们的图籍,与贤士大夫交游,是非还可以折中判断,沿革也可以得到考据。我实在不敢自量,仍然能够把这些事情分条论列,与《周官》一同保存;但文献不足又能怎么办呢?唉,文献这两样东西,在它们存在时人们看不出可贵,等到寻求而不可得,才会郑重珍惜它们。君子想要有所著述,以传承先王完整的道理;但事情年代久远而湮没,束手无策,几十年积累的志向,一旦就此毁掉。这是那些终年勤勉、专心好古、积累学问的人所感到愤懑而增加叹息的事情。风神秀逸,内在具有蓬勃奋郁的生气,并不只是得到古人的外在形貌。有人问禘祭的说法(一章,李东櫰批点)。禘祭难以知道,但可以从细微处推究。应当从已经流行的末端追想到它久远的根源。治理天下,是它的末端;大规模报答根本,是它的根源。既然说不知道,却又指着手掌来表示意思。这个人尚且可以同他谈论微妙的道理,因为他曾经思考过以孝治理天下的兴盛,详细表现在报答根本上,而万物化育的道理,起于推恩。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而追念远祖的祭祀,终于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后人只要由推恩没有边际这一点去理解,也可以领悟根源久远则流传长久;而创制礼制的精深思虑,终究不可轻率议论。为什么呢?王者祭祀始祖所由出自的上帝,于是举行禘祭。这种礼,开始创制于虞舜朝廷,统纪于是沿袭到三代。配享的对象不杂入众多宗庙,典制则间隔五年举行一次。它的道理包含着治理显明世界与幽冥世界的完备安排,它的诚意贯通于得姓受氏以前的远祖。这也是好学深思的人所应当详细探求的说法。这个人不来询问孔子,还有谁来询问呢?然而禘祭的说法确实难以知道。如果从仪式、文辞、度数上浅显地探求,那么九次献酒陈列在宗庙,万舞在庭院中起舞,玉器、豆、黄彝森然交错排列;即使是执笾的下级士人、陈设乐器的乐工,也都能辨识。如果从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深层意义上说,它既不同于明堂配祀上帝,也不同于郊祀配祀上天,而是贯通微妙、合于神灵,庄严地追溯到最初。即使是经过敦厚琢磨的嘉宾、恭敬和美的显相,也还难以识别它。先王制定礼制,以天下为衡量;先王治理天下,也就是把制定的礼制作为推行教化的方式。把所尊敬的对象推及尊敬对象的尊敬者,使诚意达到极致,便显著表现出这种诚心,并不因为遥远渺茫而没有凭据。向下推及子孙,使子姓繁衍;向旁推及宗族,使宗族盟誓敦厚;这些都是我们尊敬祖先之心用来联结志气的。时间、地点虽然不同,难道会有两个根本吗?不走出堂阶,天下的气象便清明和顺、各得其理,这就是这种礼制得以施行的缘故。把所亲爱的人推及亲爱对象的亲人,使爱意达到极致,便保存这种思念,并不因为幽深遥远而有所间隔。向远处推及养育万邦的贤民,向广处推及使万国共同欢心;这些都是我们亲爱祖先之心用来使天下人如同同胞的。规划施为虽然不同,难道情感会有不同吗?临朝时深沉默然,却能使幽深阻隔的境界和人情真伪都周全明知,这就是这种道理得以彰明的缘故。所以知道禘祭的说法,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事了。人不敢说治理天下没有困难,难道却敢轻率谈论禘祭吗?它所创制、垂示的,是贯通一代的精微意义;一定要上可以窥见创作者圣人的心意,下可以称许述作者的明智。它感通、契合上古神灵,既然能够窥见幽冥、认识受命的符瑞,还有什么困难呢?观察宗庙中的情形,就能知道境内的气象;孔子指着手掌向他表示这个意思。虽然没有同他深谈,但报答根本的广大意义、推恩的自然展开,他大概也悠然领会了吧?由流行的末端可以想到久远的根源,不也确实如此吗!这篇文章有迎合时下风气的地方,但气象安稳庄重,言辞确切实在;在科举考场中写成这样的文章,仍然没有失去雅正的遗风。
射不主皮 一节 张玉书
圣人即射以论世,而不胜古治之思焉。盖礼射惟治世行之,至于春秋而尚力之风竞矣。子能不思古道哉?且从来盛衰之象,其端先见于一乡,而及其寖久,遂成为风俗。盖风俗之转移,因乎世运。君子观于乡,而有今昔殊尚之慨,则世变存其间矣。吾兹有感于射也。王者治世之具不一,而教礼、教乐与教射并行。即用射之礼亦不一,而燕射、宾射与军射并重。原其义类,若萃天下之子弟,隂消其积弱之形。考诸遗文,又若率天下之人才,羣诱以不争之化。记有之曰:「射不主皮,栖革以示坚也,而胜负不存乎此也。贯札以示强也,而赏罸不存乎此也。」呜呼,此何为也哉?天子、诸侯咸揖让以奏节,是其讲明于内正外直者,原非较力之人。国老、庶老咸酳馈以明谦,是其寓意于耦进耦退者,更非角力之地。非其人则不同科,无容强也。非其地则不同科,无相妨也。而吾窃俯仰于其世焉。徂维求定之日,先王虽欲衅车甲而有所不能,至于从容燕饮而讲辟雍之仪,盖在武成既告可知也。鹰扬戮力之年,列国虽欲兴齿让而有所不暇,至于圜桥观聼而被儒者之服,盖在教化既行可知也。夫国家承平百余年矣,功徳不衰而军容得以尽偃,非示玩也。搜苖狝狩,四时自简其军实,而更以庠序之乐育黙固于苞桑。遵斯道也,戎兵诘于司马,徳行董于司徒,法制相维,而何伤夫忠厚也哉?百姓休养歴数传矣,侮乱不生而兵萌得以尽息,非无备也。兵甲车乘,万井无阙乎公徒,而特以蒙瞽之化导登进于髦士。遵斯道也,王国之政下被羣侯,十五国之风上贡天子,比户可封,而何疑于刑措也哉?其在于今,父老之传闻犹可求诸乡校,然议尚徳于徴车之防,鲜不以为迂矣。学士大夫之寤叹,原慨慕于西京,然欲匿武于悉索之余,吾亦知其难矣。古道之不可。卒复盖今古之世变,为之也。呜呼!伊谁之责哉?
前半持论有典有则,后幅从圣人慨慕古道,唱叹而出,词虽濶远,义实不泛,文之光泽美润,更非外腴中枯者所能彷佛。
君使臣以礼 二句 熊伯龙
圣人明事,使之实,而君臣之道正矣。盖道莫重于君臣,未有可以漫尝者。以礼以忠,圣人所为正告哉。对定公曰:天地之位定,而君臣立;君臣之志交,而万化兴。天下所厚期者,惟此君臣,而君臣亦无容以自怠焉。公欲知使臣事君之道乎?名分不可易,使臣者,君之所以为柄也。然明其为使而臣志安,明其为使而君志肆,则否泰征乎动静。职业不可废,事君者,臣之所以成身也。然众着其事而策力出,众着其事而茍安生,则邪正辨于防微。臣则谓使臣者,措之而正,施之而行,惟礼为然。万事万物待治于礼,而以感贤士之心,则尤切。特能用,不能用耳。殊事合敬,位无大小,而亷耻一别;嫌明微势,无亲疎,而裁制同。愿君无忽嚬笑焉。夫世之使臣者,有光明端慤而服者矣,有智取术驭而亦服者矣。而纲纪之辟,有大体而无细效。盖尝考尧舜汤武之为君,而见末世之爵禄诛罚不足言也。夫亦慎守乎圣帝明王之意而已矣。臣又谓事君者,不负吾君,不负吾学,惟忠为然。万情万理咸喻于忠,而以处上下之际,则尤宜。特有至有不至耳。君心未纯,不可谓我心之已殚;守道未贞,不可谓天道之难回。愿臣勿忘夙夜焉。夫世之事君者,有设中乃心而人不见者矣,有二三其徳而人亦不见者矣。而尽已之道,有是非而无疑信。盖尝考臯防伊周之为臣,而见末世之智勇功名不足称也。夫亦勤思乎帝臣王佐之本而已矣。之二者,不可以有所待。君责臣之忠,臣责君之礼,是交待而莫或倡也。惟礼与忠,彼此居无求之地,而明良胥劝。之二者,不可以有所形。君自谓有礼,臣自谓能忠,是两形而流于怨也。惟礼与忠性命有相系之隠,则保定无穷。君臣相得,而天下国家有不治者,未之有也。
礼忠二字不肯作三代以后语【自记】
气象广大,疎越不作,一刻至语。盖由于前人发挥之外,不能更出新竒,其一种血性粗浮语,又知其于题无当也。故斟酌而取其衷,乃名家作文最有体认处。
译射箭不以穿透箭靶为主(一节,张玉书)。圣人借射礼来评论世道,不能不胜过对古代治理的思念。大概礼射只有在太平治世才实行,到了春秋时期,崇尚武力的风气便竞相兴起了。孔子难道能不思念古道吗?况且历来盛衰的征象,先在一个乡里显现;等到逐渐长久,便成为风俗。风俗的转移,是由于世运。君子观察乡里的情形,对今昔崇尚不同而感慨,世道的变化就在其中了。我现在正因射礼而有所感慨。王者治理天下的工具不止一种,礼教、乐教与射教并行。即使射礼本身也不止一种,燕射、宾射和军射同样受到重视。推究它们的意义类别,仿佛是聚集天下的子弟,暗中消除他们积弱的形态;考察遗留下来的文献,又仿佛是率领天下人才,共同诱导他们接受不争的教化。《礼记》记载说:“射箭不以穿透箭靶为主,设置皮革箭靶是为了显示坚固,胜负不在这里;射箭贯穿铠甲是为了显示强劲,赏罚也不在这里。”唉,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天子、诸侯都以揖让来配合节拍,这正是讲明内心端正、外表正直的礼仪,原本不是比试力量的场所。国老、庶老都以敬酒馈食来彰明谦逊,这正是寄寓两人并进、两人并退的意义,更不是角力的地方。不是适合这种礼仪的人,便不列入同一科次,无须勉强;不是适合这种礼仪的地方,便不列入同一科次,也不彼此妨碍。而我私下上下观察那个时代。周人开始寻求安定的日子,先王即使想要整治车甲,却有所不能;至于从容宴饮而讲习辟雍的礼仪,大概从武王克成、告祭已经完成一事便可以知道。鹰扬奋力作战的年代,各国即使想要兴起谦让之礼,也没有空闲;至于环绕桥梁观听礼乐,穿上儒者的服装,大概从教化已经施行便可以知道。国家承平已经一百多年,功德没有衰减,军队的声容仪仗得以全部停止,并不是表示玩忽。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自然检阅军备,又改以学校教育的快乐培养人才,默默巩固国家如同盘结的桑树。遵循这个道理,军队由司马整顿,德行由司徒督察,法制彼此维系;如此又有什么妨害忠厚之道呢?百姓休养已经历经数代,侮慢叛乱不发生,兵事的萌芽得以完全止息,并不是没有防备。兵甲、车辆、乘马,万井之地没有缺少公家兵卒,却特意通过蒙瞽的教化导引,使他们提升进入才俊之士。遵循这个道理,王国的政令向下施及各诸侯国,十五国的风俗向上贡献给天子,家家都可封爵,又有什么可怀疑刑罚搁置不用呢?到了今天,父老的传闻还可以从乡校中寻求;然而在征车的范围内议论崇尚德行,很少有人不认为这是迂阔了。学士大夫的惊醒叹息,本来是感慨仰慕西京;但想要在搜罗武备之外隐藏武力,我也知道很难。古道之所以不能恢复,终究是古今世道的变化造成的。唉,这是谁的责任呢?前半篇立论有典章、有法则,后半篇顺着圣人感慨仰慕古道的情怀,唱叹而出;言辞虽然高远,意义实在并不空泛。文章的光彩、润泽和美好,更不是外表肥美而内里枯槁的文章所能仿佛的。君主按照礼来任用臣子(二句,熊伯龙)。圣人阐明处理事务,使它落实于实际,于是君臣之道便端正了。大概没有比君臣之道更重要的道理,不能有丝毫轻慢试探。用礼来对待臣下,用忠来事奉君主,这是圣人所作的正面告诫。孔子回答定公说:天地的尊卑位置确定了,君臣关系才建立;君臣的心志相互交融,万物的教化才兴起。天下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只有这君臣关系;君臣双方也不能因此自我懈怠。您想知道臣子事奉君主的道理吗?名分不可改变,君主任用臣子,是君主用来掌握政权的权柄。然而明确这是任用臣子,臣子的心志便安定;明确这是任用臣子,君主的心志便能舒展,于是国家的治乱就表现在行动与静止之中。职分不可废弃,事奉君主,是臣子用来成就自身的途径。然而众人看见他办事,便会催促努力;众人看见他办事,也可能产生苟且安逸之心,于是邪正就在防微杜渐处辨明。臣下则认为,君主任用臣下,应当把事情安排妥当并使之正当,施行起来合乎原则,只有礼才能做到。万事万物都等待以礼来治理,用它来感动贤士的心,这尤其重要。只是有人能够实行,有人不能实行罢了。事情虽各不相同,都应怀着敬意;地位不论大小,而廉耻却有分别;嫌疑、显明、细微、形势,不论亲疏,都应同样裁断制约。愿君主不要忽视一颦一笑。世上任用臣子的人,有以光明正大、端庄诚信使人服从的,也有用智谋和权术驾驭而使人服从的。但纲纪法度的开合,重在大体,并不只追求细小的功效。我曾考察尧、舜、汤、武作为君主的情形,看到后世的爵禄、诛罚都不足以谈论;其实也不过是谨慎守持圣帝明王的本意罢了。臣下又认为,事奉君主的人,不辜负我的君主,也不辜负我的学问,只有忠诚才能做到。万种情感、万般道理,都可以用忠来说明;用它处理上下关系,尤其合宜。只是有达到极致的,也有没有达到极致的罢了。君主之心还没有纯正,不能说我的心意已经竭尽;守道还没有坚定,不能说天道难以挽回。愿臣下不要忘记早晚自勉。世上事奉君主的人,有把心意安置在正道中而别人看不见的,也有三心二意而别人同样看不见的。然而竭尽自身的道理,有是非而没有疑信。我曾考察皋陶、傅说、伊尹、周公作为臣子的情形,看到后世的智谋、勇力、功名都不足以称道;其实也不过是勤勉思考帝王之臣、王者辅佐的根本罢了。这两件事,不可以彼此有所等待。君主要求臣下忠诚,臣下要求君主守礼,这是彼此相互要求,却没有谁首先倡导。只有礼与忠,双方都处在无所求取的位置,君臣贤明而相互勉励。这两件事,也不可以有所显露。君主自称有礼,臣下自称能忠,便成为两种外在表现,最终流于怨恨。只有礼与忠在性命中有相互联系的隐微根本,才能保全安定而没有穷尽。君臣彼此投合,天下国家还有不能治理好的吗?从来没有。“礼”“忠”二字,不肯写成三代以后人的语气。(自记) 气象宏大,疏宕而不空疏,句句都是一时的至理。大概因为在前人发挥之外,不能再提出新奇的说法;而那种血气粗浮的言语,又知道与题意不相干。所以斟酌取其中正之处,这正是名家作文最有体认的地方。
管仲之器小哉 一章 韩 菼
圣人深惜齐大夫之器,难与或人道也。夫管仲之功诚伟,所深足惜者,器小也。此即俭知礼,能解免乎?而况不俭不知礼乎?且夫其人而不为圣贤之所刻求者,必非竒才。圣人得一天下才,乐为之反复于其人。盖尝于其功名所从出之处,以观其品量何如,而不知者则又从而曲为之説。吾甚叹夫千古之才人,尽掩于庸众人之耳目,而其真不出也。管仲之功,即夫子尝仁之,然子亦有言:「仁之为器重,为道远,而取数多」,则知夫人以功而与于其间者,未可一槩而论也。一日者推求原本,而因有器小之説。夫成天下之大功者,忘天下者也。古之人或耕于野,或居于山,即萧然无与,而其所受者自大出,则取诸其怀已耳;而否则若将终身焉。若仲者,岂可贫贱乎?当其徘徊颍上,竟托于豪杰失意纵达不覊者之所为。三仕而三逐,三战而三北,而仲之生平亦能动而不能静者矣。且夫邀天下之大利者,必有所不遑于其身与其君者也。古之人既度其身之不茍,又曲成其君之大有为,即节目疎濶,而其所持者自远。成则数世享其徳焉耳。而及吾生,固不必汲汲焉。若仲者,能稍迂拙乎?迹其大匡小匡,一切皆智取术驭,争効旦夕间之所致。禁羣小人之进而不能,奉一君之终而不得,而仲之举一国犹若不足,而非处其有余者矣。是故人各有本量焉,而区区于事为之迹皆末也。以盖世之才而多憾,以非常之事而无嫌,盖相循于其本也。古大臣徳光上下,勤施四方,即土田陪敦,备物典策,三公服加命之衮,嗣王展拜稽之仪,而天下卒不得议之为奢为僣。茍不然而俭以矫奢,意常自下,即豚肩不掩澣濯以朝,不惟不敢上干邦君之典,而且不敢自同卿大夫之列,而君子亦第许之为不奢不僣。而独奈何或人闻器小之説,而以俭为仲解,且复以知。礼为仲之不俭解。嗟夫!论古无识,至迁就古人之失,而文之以美名,直为古人愚耳。如或人者,岂可胜道?亦不足与辨也。彼言俭,姑与言仲之不俭而已;彼言知礼,姑与言仲之不知礼而已。夫三归、官事不摄之非俭,塞门、反坫之非礼,或人所知也。若器小,则非或人所知也。
将古今帝臣王佐与仲生平事实叅观,则器之大小自见,卓识伟论当与蘓氏诸论并垂。
如此説,器小,并管氏身分,亦殊不易及。闳中肆外,挥洒如志,良由读书有识后。二比依寒碧斋晚年订本,较前刻词义更深穏,从之。
子语鲁大师乐曰 一节 储在文
圣人以可知者语乐官,而乐之理传矣。夫自翕而纯,而皦而绎,音也,而理具焉,皆其可知者也。夫子有正乐之意,故以语鲁太师曰:「乐之在守官者,其数多而难纪也;乐之在审音者,其理微而可推也。」大乐之失传久矣。自吾论之,乐其可知也?乐与天地为昭,聚而复散,散而仍聚者,天地之道也。乐以人心为本,一分为万,万协于一者,人心之理也。故乐有始焉,有从焉,有成焉。当其始作,自无而有者,声也;自微而著者,气也。堂上之乐以歌为节,所以贵人声而丝肉合同;堂下之乐以管为均,所以重人气而笙歌齐一。既备乃奏,声虽防而未畅也。始奏以文,气犹凝而未舒也。我知其翕如也。夫聚而必散者,气也;合而必分者,声也。由是而发扬其气,由是而涤荡其声,从之而乐之条理备矣。夫且气和而声应,八音也,而如出一音;声和而律谐,众器也,而若出一器。我知其纯如也。夫且气有清浊而声肖之,按节而井然不淆;声有高下而律从之,执管而昭然可辨。我知其皦如也。夫且一气流而不息,声亦累累而贯,而往复循环,五声迭相为经,律亦生生不穷而上下赓续。我知其绎如也。乐至是庶防其成矣。以是用之乡国,则金奏笙奏皆以三终,而自升歌以至合乐,聚而散,散而仍聚者,如是焉。所谓「宵雅肄其始,闗雎乱其终」,乐之小成也。以是荐之郊庙,则六律六同旋相为宫,而自一变以至九变,合而分,分而复合者,如是焉。所谓「金声以始之,玉振以终之」,乐之大成也。天地之道不变,一阖一辟,可以悟声气之元焉;人心之理常存,一动一静,可以识美善之故焉。由今而稽之古,则合止为经,咏间为纬,直可追其象于箫韶之九成;由声以騐之容,则山立于初,皆坐于乱,并可通其义于武舞之六变矣。子大师备官而未之知耶?茍非知之,何以正之哉?
南轩云:「周衰乐废,虽声音亦失之。圣人因其义而得其所以为声音者,而乐可正也。」篇中天地人心等语,既探其源,逐段标出声气二义,尤见读书融贯。
译管仲的器量真小啊(一章,韩菼)。圣人深深惋惜齐国大夫管仲的器量狭小,却难以向别人说明。管仲的功业确实伟大,最值得深深惋惜的,正是他的器量狭小。这即使是节俭、知礼,难道就能弥补吗?何况他既不节俭又不知礼呢?况且一个人如果不被圣贤苛刻求全,一定不是奇才。圣人得到一个天下的才俊,总是乐意反复考察他这个人。曾经在他的功名从哪里产生的地方,观察他的品格器量究竟如何;而不了解的人,又从旁曲为之说。我深深叹息,千古以来的才人,全都被庸众的耳目遮蔽,真实的才性不能显露出来。管仲的功业,孔子曾经认可他的仁;但孔子又说:“仁作为器量,分量很重;作为道路,路途很远;取得它所需的条件很多。”由此可知,一个人因功业而被认可,其中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有一天推究他的根本,因而产生了“器小”的说法。成就天下大功的人,是能够忘却天下的人。古代有人耕作于田野,有人居住在山林,孤寂萧然、无所牵连,而他所承受的东西自然从自身中极大地发出;所取的就在自己的胸怀之中;否则便仿佛要终身如此。像管仲这样的人,难道可以长期处于贫贱吗?当他在颍水之上徘徊时,最终寄托于豪杰中那些失意、放达而不受拘束的人所做的事情。三次出仕而三次被放逐,三次作战而三次败北,管仲一生也可以说是能够行动,却不能安静自守的人了。况且,能够为天下谋求大利的人,必定有不暇顾及自身和君主的时候。古人既能估量自己不肯苟且,又能委曲成就君主的大作为,即使具体条目有所疏略,而他所坚持的原则自然高远。事情成功之后,数代都享受他的德泽罢了。到了我这一生,本来也不必急急忙忙去做。像管仲这样的人,难道能稍微迂拙一些吗?考察他匡正大局、小局的作为,全都靠智谋取胜、用术驾驭,争功求效只在旦夕之间。禁止群小人进用却做不到,侍奉一个君主直到终身却也不能做到,而管仲举一国之事还觉得力量不足,这并不是处在有余裕的境地啊。因此,人各有自己的本质和器量,拘泥于事功的外在痕迹都只是末节。凭盖世之才却多有遗憾,做非常之事却没有可嫌之处,大概都是因为始终遵循自己的根本。古代大臣德泽光照上下,勤劳施惠于四方,即使土地增益、礼物完备、典章齐全,三公穿着加命之衮服,继位的君王行展拜稽首之礼,天下最终也不能议论说这是奢侈或僭越。假如不是这样,而是用俭朴来矫正奢侈,心意总是自处卑下,甚至肩肉都不能遮住洗濯过的衣服而上朝,不仅不敢上犯国君的典制,而且不敢把自己列同于卿大夫之中,君子也不过只允许他做到不奢侈、不僭越罢了。可是为什么有人听到“器量狭小”的说法,反而用俭朴来替管仲解说,并且又说这是知礼呢?用礼来替管仲不俭朴作解释。唉!议论古人却没有见识,竟迁就古人的过失,再用美名来文饰它,这简直是在愚弄古人。像那种人,哪里说得尽呢?也不值得同他争辩。他说俭朴,那就姑且只谈管仲的不俭朴;他说知礼,那就姑且只谈管仲的不知礼。三归台、官事不摄之类的不俭朴,塞门、反坫之类的不合礼,都是那个人所知道的。至于器量狭小,却不是他所知道的。把古今帝王的大臣、辅佐之臣同管仲一生的事实参照考察,器量的大小自然就会显现出来;这种卓越的见识和宏伟的议论,应当同苏氏的诸篇议论一起流传后世。能这样说“器量狭小”,连管仲的身份也很难达到这种程度。内涵深厚而外在铺陈纵横,挥洒自如,实在是因为读书多而且有见识之后才能做到。两篇都依据寒碧斋晚年订本,比前刻本词义更加深厚稳妥,依从这个本子。孔子对鲁国太师谈论音乐说:一节。储在文。圣人把可以理解的道理告诉乐官,于是音乐的道理就流传下来了。音乐由收聚而纯一,由明晰而绵延,这些是声音的变化,其中都具备音乐的道理,也都是可以理解的。孔子有整顿音乐的意图,所以对鲁国太师说:“音乐的事务由掌管职守的人负责,条目很多而且难以记载;音乐的道理由审察声音的人体察,其道理精微却可以推求。”大乐失传已经很久了。依我看来,音乐难道是不可理解的吗?音乐同天地一样光明显著,聚集而又消散,消散而仍然聚集,这是天地的规律。音乐以人心为根本,由一分为万端,万端又协调归于一,这是人心的道理。所以音乐有开始,有相继发展,有完成。开始演奏时,从无到有的是声音;从细微到显著的是气。堂上的音乐以歌唱为节拍,所以看重人的声音,使丝竹与人声相合;堂下的音乐以管乐为节度,所以重视人的气息,使笙歌整齐一致。乐器准备齐全才开始演奏,声音虽然已经成形,却还没有舒畅;开始演奏时以文声为先,气还凝聚而没有舒展。我知道这就是“翕如”。聚集而必然要消散的是气,合在一起而必然要分开的,是声音。由此使气发扬,由此使声音涤荡,顺着这个过程,音乐的条理就完备了。气息和谐而声音相应,八种乐器的声音好像出自同一种声音;声音和谐而音律协调,许多乐器好像出自同一件乐器。我知道这就是“纯如”。气有清浊,声音也随之相似;按照节拍演奏,井然有序而不混乱。声音有高低,音律随之相应;执管吹奏,清楚明白而可以辨别。我知道这就是“皦如”。一股气息流动不息,声音也连续贯通,往复循环;五声交替相承,成为经纬,音律也生生不穷,上下相续。我知道这就是“绎如”。音乐达到这里,大概将要完成了。把它用于乡国之中,金奏、笙奏都以三终为节,从升歌到合乐,聚而散、散而复聚,都是这样。所谓“宵雅肄其始,关雎乱其终”,这是音乐的小成。把它用于郊庙祭祀,六律六同轮流作为宫调,从一变到九变,合而分、分而复合,都是这样。所谓“金声以始之,玉振以终之”,这是音乐的大成。天地的规律不变,一开一合,可以由此悟知声音和气息的本源;人心的道理常存,一动一静,可以由此认识美善的缘由。从今天考察古代,合奏、止奏为经,咏唱、间歇为纬,简直可以从中追寻箫韶九成的形象;从声音来验证仪容,开始时像山一样挺立,终曲时都坐下,也可以由此通晓武舞六变的意义。太师掌管乐职,难道还不知道这些吗?假如不知道,又凭什么整顿音乐呢?南轩说:“周朝衰败,音乐废弛,连声音本身也失传了。圣人根据音乐的意义,推知它所以成为声音的道理,因此音乐仍然可以整顿。”篇中谈到天地、人心等,已经探究了音乐的本源;又逐段标出声音和气的两层意义,更能看出读书融会贯通。
子谓韶尽美矣 二句 王汝骧
即乐之美者,而深观之,圣人独有契于韶矣。盖善固即在美之中,而其深观之而无憾者,则惟子之谓韶有是夫。且夫物莫不有其至分焉,非一説之所得而尽也,而况声音之道乎?然至求之于至分,而使后之人果不得以一説尽焉,则虽古今圣人,亦有相望而不敢知者。乃一见于子之谓韶。夫韶之为乐,则固居乎分之至矣。诗歌声律之元,天子能言其故,故五声八音独详于四代之书者,韶也。防康勅命之防,在廷咸得其精,故君歌臣赓,首开乎雅颂之音者,韶也。故尝闻夫子之谓之也:笙镛无夺于伦,羽籥皆从于律,观止矣。夫子曰未已也,习其数矣,进而求其志,得其志矣,进而见其人,纯粹以精,其气象又在论伦之先者,独此耳。盖反复焉而无遗憾也。稽诸抗坠之微,察诸疾舒之节,尽之矣。夫子曰不然也,乐其象矣,从而动其本,穷其本矣,因而知其变,合同而化,其和平又在性情之表者,独此耳。盖由绎焉而有余思也。尽美矣,又尽善也。子之谓韶,如此制作之精,有数存焉。虽圣人亦能为美,不能为善,而天时人事之交隆,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故虽宫悬残缺之余,而至徳辉光,自非金石管弦之可得而遽罄,器数之粗义即存焉。虽夫子亦舎其美,无以见其善,而神明迹象之交融,有知其然而不能言其然者。故即异代考稽之下,而情文参互,初非正容端冕之所得而遽明。盖必至于又尽善,而韶之为美与子之契韶,均极其至也矣。不然,论乐而徒以美而已,则夫总干而山立者,独何遗议之有焉?尽善注脚原不外性之揖让二义,然于口气中叙出,则于记述体有碍。中幅运化吞吐,超妙絶伦,其含咀虚神处,尤为微至【原评】
此题最难得其真际,惟此文可使读者窥寻其意象而得之,可谓精能之至。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邵 惔
尊好恶于仁,惟无私者能照物也。盖人之不能好恶者,私为之蔽也。仁者无私而物照焉,天下所以羣服其能欤?尝思用情之难也,用焉不得其当,无论施之人者未必服,而先自失其所以为心。若夫心之廓然至公者,常立于有理无欲之地,而天理人欲之辨当其前而自分。推之而有刑赏,受之而为劝惩,犹其后也。何则?好一人而赏随之,恶一人而刑及之,此好恶中之能也,而非能好恶之源。夫能好恶之源,则必求之无好无恶之天矣。好一人而天下劝,恶一人而天下惩,又好恶后之能也,而非能好恶之本。夫能好恶之本,必先释其作好作恶之私矣。其惟仁者乎?古来忠孝之行,闻风者尚有遐思,而或当前而不好者,有不仁以为之拒也。即不尽不仁为之拒,而无全体之仁以相召,则投之也必不融,而应之也必不速。仁者不先存一好人之念,而遇其人之可好者,油油乎好之,好其仁也,非好其人也,本仁以行好,而好之中始无余量矣。古来谗殄之徒,读史者犹怀余愤,而或当前而不恶者,有不仁以为之迎也。即不尽不仁为之迎,而无全体之仁以相胜,则嫉之也必不严,而斥之也必不尽。仁者不先存一恶人之念,而遇其人之可恶者,蹷蹷然恶之,恶其不仁也,非恶其人也,本仁以行恶,而恶之中不留余憾矣。当其辨贞邪于疑似之间,别忠佞于防微之地,有共服其精明者矣。顾精明诚鉴物之用,而有时好察之主出之,不能不受其防。好生之主行之初,无一枉其实者,有我与无我之别也,则惟仁者之无我而好恶正焉耳。当其擢大贤于羣谤之中,斥孔壬于众誉之口,有共钦其神武者矣。顾神武诚服物之才,而有时英断之主出之,容有矫枉之过,慈祥之主行之,必无牵制之私者,多欲与无欲之别也,则惟仁者之无欲而好恶当焉耳。然则君子亦仁而已矣,不然,虽好恶徧天下,岂得谓之能好恶耶?
从好恶辨析出能字,从能字勘入仁者中,股相召相胜二义,直透题坚后,股旁引以发题蕴,语亦醒豁。
译孔子说《韶》尽善尽美。二句。王汝骧。这篇文章所说的是音乐之美,而深入观察之后,圣人唯独同《韶》乐有所契合。善本来就包含在美之中,但深入观察而没有遗憾的,只有孔子说《韶》乐是这样。况且万物无不各有其极致,不是一种说法所能穷尽的,何况声音的道理呢?然而如果极力从极致处求取,使后人果真不能用一种说法穷尽它,那么即使古今圣人,也会彼此相望而不敢妄自知晓。这个道理恰恰在孔子评论《韶》时显现出来。《韶》作为音乐,本来就处在事物分际的极致。诗歌声律的本源,天子能够说明它的缘故;五声八音在四代典籍中唯独记载得最详细的,就是《韶》。文王、武王诰命中的音乐,在朝廷上都能得到它的精髓;君王歌唱、臣下应和,首先开启雅颂之音的,也是《韶》。所以我曾听到孔子这样评论它:笙和镛不破坏声律次序,羽舞、籥舞都遵从音律,已经美妙到极点了。孔子说还没有完,先熟习它的节数,再进一步探求它的意旨,便领会了它的意旨;再进一步见到制作者本人,纯粹精微,它的气象又处在论述声律次序之前的,只有《韶》如此。反复体察而没有遗憾。考察声音升降的细微处,观察节奏快慢的规律,就全都具备了。孔子又说还不只是这样,已经看到了音乐的外在形象,进而触动它的根本,穷尽了它的根本,于是知道它的变化;合而同化,它的和平气象又超出性情表现之外的,也只有《韶》如此。这大概是由于反复绎理而产生了无穷余思。既尽美,又尽善。孔子评论《韶》,正因为这种制作精微,其中自有一定的法则。即使圣人也能够创造美,却未必能够创造善;而天时、人事交相隆盛,有些事情虽如此发生,却未必知道它为何如此。因此,即使在宫悬残缺之后,至高的德泽光辉,也不是金石管弦所能立即穷尽的,其中器物和节数的粗略意义仍然存在。即使孔子舍弃它的外在美,也无法完全看见它的善;而神明与形迹交相融合,有些地方虽知道它如此,却不能说明它为何如此。因此,即使在不同朝代考察之后,情感与文饰相互参杂,也绝不是端正仪容、整齐冕服所能立即阐明的。大概一定要达到又尽善的境界,《韶》乐的美以及孔子同《韶》的契合,才都达到极致。否则,谈论音乐如果只说美,那么手执盾牌、像山一样站立的武舞,为什么唯独遗漏了评论呢?“尽善”的注脚本来不外乎性情中的揖让二义,但若在语气中叙述出来,就会妨碍记述体。文章中段运转开合、吞吐变化,超妙无比;其中含蓄咀嚼、体会虚神之处,尤其精微至极。【原评】这个题目最难把握真实的旨趣,只有这篇文章能使读者窥探寻求它的意象而领会其意义,可以说精微高妙到了极点。只有仁者能够喜爱别人,也能够厌恶别人。邵惔。把喜爱和厌恶置于仁德之中,是因为只有没有私心的人才能照见万物。人不能正确喜爱和厌恶,是被私心遮蔽了。仁者没有私心,万物就能显现于心中,这就是天下人共同服膺他的能力的原因吗?我曾经思考,运用感情是很困难的;运用得不恰当,不必说施加给别人未必能使人信服,自己也先丧失了作为本心的依据。至于心境广大而至公的人,常处在合乎理而没有欲望的境地,天理和人欲的区别摆在面前,自然分明。把它推行下去而有刑罚、奖赏,接受它而成为劝勉、惩戒,还在后面。为什么呢?喜爱一个人,奖赏随之而来;厌恶一个人,刑罚加在他身上,这是喜恶中的能力,却不是喜恶的根源。能够把握喜恶的根源,必定要在无喜无恶的天理上求取。喜爱一个人而天下人受到劝勉,厌恶一个人而天下人受到惩戒,这是喜恶之后的能力,也不是喜恶的根本。能够把握喜恶的根本,必定先要解除制造喜爱、制造厌恶的私心。难道不就是仁者吗?古来忠孝的行为,听到风声的人尚且会产生遥远的敬慕;有些人却面对它而不能喜爱,是因为不仁阻挡了他。即使不是完全由于不仁阻挡,又没有完整的仁德来相互感召,那么接受它也一定不能融洽,响应它也一定不会迅速。仁者并不预先存有喜爱某人的念头,遇到那个人确实值得喜爱时,内心自然深深喜爱他;喜爱的是他的仁德,而不是单纯喜爱这个人。以仁德为根本来实行喜爱,这样喜爱之中才没有余缺。古来那些进谗言、残害人的人,读史的人至今还怀有余愤;有些人却面对他们而不能厌恶,是因为不仁迎合了他们。即使不是完全由于不仁迎合,又没有完整的仁德来胜过它,那么嫉恨他们就一定不严厉,斥责他们也一定不彻底。仁者并不预先存有厌恶某人的念头,遇到那个人确实可恶时,就深切地厌恶他;厌恶的是他的不仁,而不是单纯厌恶这个人。以仁德为根本来实行厌恶,这样厌恶之中就不留下遗憾。在似正似邪之间辨别贞邪,在防微杜渐之处区别忠臣和奸佞,有人共同佩服他的精明。但精明固然是鉴察事物的作用,有时由喜好苛察的君主施行,就不能不受到约束。好生的君主开始施行时,没有一件事违背事实;这里有无我之别,所以只有仁者能够做到无我而使喜恶端正。当他从群体诽谤中擢拔大贤,从众人的赞誉声中斥退孔壬,有人共同钦佩他的神明威武。但神武固然是使万物服从的才干,有时由英明果断的君主施行,可能有矫枉过正的过失;慈祥的君主施行它,必定没有牵制的私心。这里有多欲和无欲之别,所以只有仁者能够做到无欲而使喜恶恰当。这样说来,君子也不过就是仁罢了;否则,即使喜恶遍及天下,哪里能说他真正能够喜恶呢?从喜恶辨析出“能”字,再从“能”字深入仁者之中;文中相互召感、相互胜过两层意思,直接透入题目的坚实内核,旁引的部分用来发挥题目的深意,语言也清醒明白。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张 江
归好恶于仁者,慎其本也。夫仁,好恶之所从生也。人自不仁,乃丧厥能耳。何竟让仁者独哉?尝谓天生人,即以大生之理付之,则人与人其臧否得失,自有不忍不相闗之处。情者,理之騐也。自夫人高言无情,或托浑厚以居之,冀以免于刻薄之咎,而刻薄抑又甚矣。然则好人恶人,顾可易言能乎哉?人负一形而立,曷以使之莫逃?要生于已之自形而已。当体之有无不可知,而何问人也?人挟一心而前,曷以使之各当?要如夫我之初心而已。吾中之是非,先自乱,而又安论人也?甚矣,好恶之未易能也。必也其仁者乎?仁者初不虑人之不受吾好恶也,但内顾吾心,无故而好,无故而恶,而毫不可自解,其何堪此不祥哉?诚于其物有反之而必慊者焉,而后一好一恶,皆其不自恕之念所周少亏焉。仁者必大不畅于其心也,斯交畅之矣。亦初不虑人之不服吾好恶也,但还按吾心,有故而好,有故而恶,而迄无以自得,其孰赎此重疚哉?顺于其则有行之而无事者焉,而后一好一恶,皆与不容僣之命相推少溢焉。仁者必大不平于其心也,斯众平之矣。是以喜怒哀乐,亦偶然忽至之情,而不以偶而误。何者?人世举之为一念者,仁者应之皆全心也。至于反复精详,积终身之常,以求当一仁者之偶而念,不得所起,万不能以相防。是以爱憎取舎,亦感而相遭之故,而不以感而驰。何者?人世之所为事权,仁者之所为性命也。至于平旦清明,即一时之静,已顿入乎仁者之感,而理不满于微,终不能以实据,则信乎其唯仁者有矣。顾谁无好恶,而让仁者独哉?
貌相形声,雅近章罗,其锐入微至处,亦似之。若更能取其神而变其貌,则品格愈髙。然即此已去,离尘俗矣。
译只有仁者能够喜爱别人,也能够厌恶别人。张江。把喜恶归于仁者,是慎重对待根本。仁是喜恶产生的根源。人自己不仁,于是丧失了这种能力罢了,为什么竟让仁者独有它呢?我曾说上天生人,就是把广大的生生之理赋予人;人与人之间的是非得失,自然有不能忍心互不相关的地方。感情,是理的验证。自从有人高谈无情,或者假托浑厚来处世,希望免除刻薄的罪名,结果刻薄反而更严重了。既然如此,喜爱别人、厌恶别人,难道可以轻易说是“能够”吗?人凭一副形体站立,怎样才能使自己不逃避责任?关键只在于自己所呈现的本心。自身本体是否具备仁德尚且不可知,又何必去责问别人?人怀着一颗心向前,怎样才能使每个人都恰当行事?关键只在于像反观自己的初心一样。自己心中的是非先已混乱,又怎么能够评论别人?喜恶实在很难做到。一定要说,那就是仁者吗?仁者起初并不考虑别人是否接受自己的喜恶,只是回头审察自己的内心;没有缘故却喜爱,没有缘故却厌恶,自己丝毫不能解释,这样怎么承受这种不祥呢?确实要等到对于事物有反省而一定感到满足之后,所产生的一喜一恶,才都是不肯宽恕自己的念头所周遍而略有亏缺的结果。仁者必定先使自己的内心极不舒畅,这样众人的心才会相互舒畅。仁者起初也不考虑别人是否服从自己的喜恶,只是回头按察自己的内心;有缘故才喜爱,有缘故才厌恶,却始终不能自得,谁能赎清这种深重的罪疚呢?顺应自己的准则,做到行动起来而无所挂碍之后,一喜一恶才都同不容僭越的天命相推移而略无溢出。仁者必定先使自己的内心极不平衡,这样众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平衡。因此,喜怒哀乐只是偶然忽然来到的情感,却不会因为偶然而有所错误。为什么呢?世人把它们当作一个念头,仁者响应它们却都是全心全意的。至于反复精细地审察,把一生恒常的功夫积累起来,用来求得恰当应对仁者偶然生起的一个念头;如果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起,就绝不能预先防止它。因此,爱憎取舍也只是因感触而相遇的缘故,却不会因感触而放纵。为什么呢?世人所看作的事权,是仁者所看作的性命。到了清晨心境清明之时,即使只是一时的宁静,也已经顿然进入仁者的感应之中;但道理若不能充实到细微处,始终不能取得真实依据,那么确实只有仁者才有这种境界。可是,谁没有喜恶,为什么要让仁者独有这种能力呢?从外貌、形态、声音来看,雅正而接近章罗;它锐利地深入精微之处,也很相似。如果还能摄取它的精神而改变外在形貌,品格就会更高。不过即使到这里,也已经远离尘俗了。
富与贵 一章 田从典
君子求仁之功,有由浅而深者焉。夫不处不去,可以见君子之不去乎仁矣?然非极之存养之至,亦何以见其功之密也哉?且学者茍有志于仁,亦惟自治其心而已矣。吾隠微有倚伏之势,在制其人心之萌;吾旦暮有离合之形,在充其道心之极。始于至粗,终于至精。君子以为非一日之事,而终身之事矣。今夫役役于富贵贫贱中者,小人之行也;皇皇于仁者,君子之行也。论君子而必测之于小人之途,斯亦浅之乎窥君子者矣。然而富贵贫贱者,仁不仁之分境;欲恶者,仁不仁之大闲也。君子于处与去之间,力求战胜,以自异于去仁者之所为,然后徳成而名以立焉。顾谓此即可以尽求仁之功,则犹未也。何则?求仁而必先于富贵贫贱者,所以制其人心之萌;求仁而不止于富贵贫贱者,所以充其道心之极。且即以富贵贫贱之仁论,则古之至仁大圣,亦有天下而漠然不与,匹夫而若将终身者,要亦惟是安土敦仁,而岂徒不处不去之事乎?是故仁体事而无不在者也,而君子之于仁,则求其全体而不息者也。昊天明而及尔出王,昊天旦而及尔游衍。仁之不违乎人者,极之一时一事而皆然。敬天怒而无敢戏豫,敬天渝而无敢驰驱。君子之不违乎仁者,亦即极之一时一事而俱密。语其常则终食之间无违矣。夫终食岂足以尽仁?而君子以为不极之于至暂,仁之所为,斯须而不去者,不能无间于偶然也。语其变则造次顚沛之必于是矣。夫造次颠沛岂足以尽仁?而君子以为不极之于至变,仁之所为,无入而不得者,不能不震于猝然也。盖君子求仁之功,其密如此。至此而试之以非道之富贵,其不处犹是也,而不处之心异矣;试之以非道之贫贱,其不去亦犹是也,而不去之心又异矣。岂非道心为主而人心毎退听者乎?学者未能遽至。于是,也尚先求所为不处不去者,而可哉?
説理难得如此疎爽,其分贴上下语,亦自确当。
富与贵 一章 杨名时
君子之所以体乎仁者,必由取舎而益密其功也。盖不徇乎欲恶,则取舎正,而求仁之大端立矣。又必由常及变,而无往不用其力焉,然后体仁之功始尽欤?且夫人心之徳,最易间于私者也。治私之道,必先于其所及持,而并其所不及持者,亦无乎不持,斯毕生之内所以守吾徳者,乃有全力耳。故夫境遇之来,洵学者操持其心之大端也。人羣焉而欲富贵,亦知已之所可欲有甚于此者乎?茍不以其道得之,必制其欲而不处,使吾心之不溺于富贵者自此而伸也。人羣焉而恶贫贱,亦知己之所可恶有甚于此者乎?即不以其道得之,必制其恶而不去,使吾心之不移于贫贱者自此而立也。是即所以为仁,天下共见之而名为君子者也。于此不茍,则道心胜而仁存,足以立深造之基。于此或茍,则人心胜而仁去,且不免有虚声之愧矣。夫君子之于仁,固非徒于富贵贫贱不失其本心而已。微察吾心于动静之际,凡有一念之便安而昵就之者,非欲之类乎?得无姑徇之而失吾心之正矣乎?凡有一念之不便不安而思去之者,非恶之类乎?得无又徇之而失吾心之正矣乎?夫违仁何必在大也?一念一事之违,而于吾仁之体已有防微之不相合者矣。盖直至不违于终食之间,而求仁之功始密也。不寜惟是,是犹其暇豫时也。有如造次而不于是焉,则吾之所以操其心而不为动扰者,安在乎?必凝一以居之,不以震撼易吾常焉,然后可也。不寜惟是,是犹其燕安时也。有如颠沛而不于是焉,则吾之所以操其心而不为害夺者,安在乎?必専确以赴之,不以险难渝吾素焉,然后可也。君子之求仁至于如此。夫内外重轻之分不立,而欲谨离合之防于平时,平时之操存不加,而欲守其心于事变之际,鲜有不失其所据者也。即天下有茍且于大闲转能自矜夫细行,与生平放佚,一旦着节者,果遂得全吾仁矣乎?君子之学,必由粗以及精,自易以及难,而又无所不尽其力,斯心徳以全,而足称为天下之完人欤?
此章盖力行之事,一节密似一节,一节难似一节。若作现成,语意恐非本防【自记】
明白纯粹,絶无防杂,即文可得其所,用心。
译富贵与贫贱。一章。田从典。君子求取仁德的功夫,有由浅入深的层次。能够不安处于不合义的富贵,也不因不合义的贫贱而离开仁德,难道就可以看出君子不会离开仁了吗?然而如果不把功夫推到存养的极致,又怎么能看出这种功夫的精密呢?况且学习的人如果有志于仁,也不过是自治其心罢了。我的隐微之处有依伏变化的趋势,要在制止人心萌动时下功夫;我早晚之间有离合变化的形态,要把道心充实到极致。开始于最粗浅处,终于最精微处。君子认为这不是一天的事情,而是一生的事情。如今那些在富贵贫贱之中忙碌奔逐的人,是小人的行为;那些惶惶然专心于仁的人,是君子的行为。谈论君子却一定要从小人的道路上去测量,这也只是浅薄地窥视君子罢了。然而富贵贫贱,是仁与不仁的分界处;欲望和厌恶,是仁与不仁的大关口。君子在安处和离去之间努力求得战胜自己,以区别于那些离开仁德之人的行为,然后德行才会成就,声名才会树立。但如果说这样就可以穷尽求仁的功夫,仍然不够。为什么呢?求仁而首先从富贵贫贱入手,是为了制止人心的萌动;求仁而不止于富贵贫贱,是为了把道心充实到极致。即使只从富贵贫贱方面谈仁,古代至仁的大圣人也有拥有天下却淡然不以为意、身为匹夫却好像将终身如此的人;归根到底仍然只是安于所处之地、敦厚地实行仁德,哪里只是“不处、不去”的事情呢?所以,仁的本体贯通于事物而无处不在;君子对于仁,则是追求完整地体现它而不停止。昊天光明,照临到你们出入往来;昊天清晨,也照临到你们游乐闲适。仁不违背人的道理,推到每一时每一事都应如此。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放纵;敬畏上天的变易,不敢纵情驰逐。君子不违背仁,也要推到每一时每一事都严密无缺。说它平常,就是一餐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吃一顿饭的时间难道足以穷尽仁吗?但君子认为,如果不把仁推到最短暂的时间,仁所发挥的作用在片刻之间就会离开,偶然之际便不能没有间隙。说它变化,就是仓促之时、颠沛之际也一定如此。仓促颠沛难道足以穷尽仁吗?但君子认为,如果不把仁推到变化最剧烈的境地,仁所发挥的作用就不能无处不在,突然发生时便不能不受到震动。君子求仁的功夫,精密到了这种程度。到了这里,再用不合道义的富贵来试验他,他不接受仍然如此,但不接受的内心已经不同;用不合道义的贫贱来试验他,他不离开仍然如此,但不离开的内心又不同。这难道不是道心作为主宰,而人心每每退让听命吗?学习的人还不能一下子达到这种境界,那么先求取所谓不处、不去的功夫,可以吗?说理能够达到这样疏朗爽利的程度很难得;文章分承、贴合上下文,也很确切恰当。富贵与贫贱。一章。杨名时。君子体现仁德,必定要通过取舍使功夫更加精密。因为不顺从自己的欲望和厌恶,取舍才端正,求仁的大要才确立。又必须由平常推及变化,在任何地方都运用功夫,然后体现仁德的功夫才算完备吧?况且人的德性,最容易被私心从中间隔断。治理私心的方法,必须先从能够控制的地方着手,同时连那些暂时还不能控制的地方也一并控制,无处不加以持守,这样一生之内守护自己的德性,才算用尽全部力量。所以,境遇的到来,确实是学习者操持内心的关键。人们聚在一起追求富贵,难道也知道自己所能够追求的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如果不以正当方式得到富贵,就一定要制止这种欲望而不接受,使自己的心不沉溺于富贵,从这里开始伸展。人们聚在一起厌恶贫贱,难道也知道自己所能够厌恶的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即使不能以正当方式摆脱贫贱,也一定要制止这种厌恶而不离开,使自己的心不因贫贱而改变,从这里开始立定。这就是仁,天下人都能看见,并称这样的人为君子。在这里不苟且,道心就胜过人心,仁德就保存下来,足以建立深造的根基;在这里稍有苟且,人心就胜过道心,仁德就离去了,而且还免不了有徒具虚名的惭愧。君子对于仁,当然不只是处在富贵贫贱中而不失去本心罢了。细察自己的内心在动静之间的状态,凡是有一个念头觉得便利安逸而亲近趋就它的,不就是欲望一类吗?难道不是姑且顺从它而失去内心的正道吗?凡是有一个念头觉得不便不安而想要摆脱它的,不就是厌恶一类吗?难道又不是顺从它而失去内心的正道吗?违背仁哪里一定要发生在大事上?一个念头、一件事情的违背,就已经在仁德的本体上出现防微杜渐而不能相合的地方了。直到在一餐饭的时间内也不违背仁,求仁的功夫才算精密。不仅如此,一餐饭的时间还只是从容闲暇之时。假如在仓促之际却不能做到这样,那么我平时操持内心、不被外物扰乱的依据在哪里?必须凝聚专一地守持,不因震动和撼动而改变常态,然后才可以。不仅如此,从容安逸之时还只是燕居安适之时。假如在颠沛之际却不能做到这样,那么我平时操持内心、不被祸害夺去的依据在哪里?必须专心坚定地迎向它,不因险难而改变平素,然后才可以。君子求仁要达到这样的程度。内外、轻重的分别没有确立,却想在平常时谨慎防备取舍离合;平时操持存养没有加强,却想在事变之际守住本心,很少有不失去依据的。即使天下有人在重大关节上苟且,却能够在细小行为上自我矜持;平生放纵散漫,却一旦遇事便显示节操,果真就能保全自己的仁德了吗?君子的学习,必须由粗浅达到精微,由容易达到困难,并且无处不竭尽力量,这样心德才会完整,才足以称为天下完人吧?这一章大概全是力行的事情,一层比一层精密,一层比一层困难。如果写成已经现成具备的样子,语意恐怕不合本旨。【自记】明白而纯粹,绝无驳杂;即使是文章,也能看出它用心所在。
我未见好仁者 一章 李沛霖
圣人騐仁于好恶之真,而惜人之有力而不用也。夫不仁与仁为敌者也,騐之好恶而得其真矣。未见其人,非以用力者之难乎?夫子反覆叹之,若曰:「天之生人也,赋以仁,未赋以不仁。仁之率于性也久矣,而由性而发则有好恶之情,顺情而动则有能好能恶之力。此亦何人不然?而无如怠焉,自废者为可惜也。」我尝求之天下,未见有好仁者,恶不仁者。夫所谓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宠绥独贵,而嗜欲之私不得而并之也;游息可安,而陷溺之危不得而易之也。盖夐乎其无以尚焉。所谓恶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恶,一事之卑汚,若探汤焉,恐不善之凂也;一念之邪曲,如恶臭焉,恐不洁之防也。盖远之而不使加焉,好恶之诚如此,此其克治之功,已非旦夕之积,而成徳之诣,遂致相遇之难。我故曰未见也。然其人亦始于用力耳,亦用力而力足于好,力足于恶耳。有能一日之间,勃然振兴,自絶其委靡之习,毅然鋭进,自鼓其勇往之机。用其力于好,而少有尚吾仁者,务纯其真慤之怀,而不敢已也;用其力于恶,而少有加吾身者,务致其决去之情,而不愿息也。吾知志足以帅气,勇足以起懦,而曰力不足也,吾未见其然矣。或者禀赋不齐,气质各异,盖亦有昏之甚而不足于明,弱之甚而不足于强者。要必实用其力于好,而废于半途;实用其力于恶,而竭于中道者也。而其如我之未见何哉?夫用力而不足之人,尚难得如此,则是天下终无用力于仁之人,而成徳之士,又何从而觏之耶?我所为辗转低徊,而不禁为之三叹也。
如题,转折以为波澜,与汤若士作并观,可以识文章之变。
译我没有见过真正喜爱仁德的人。一章。李沛霖。圣人从喜爱和厌恶的真实情况来验证仁德,惋惜人有力量却不肯使用。因为不仁同仁是敌对的,从喜恶上考察就能得到真实情况。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肯用力的人太难得吗?孔子反复叹息,好像在说:“上天生人,赋予人仁德,并没有赋予人不仁。仁顺应人的本性,已经很久了;由本性发出来,就有喜恶的情感;顺着情感行动,就有能够喜爱、能够厌恶的力量。这又有哪个人不是这样呢?只是有人懒怠了,自我废弃,实在可惜。”我曾考察天下,没有见过真正喜爱仁德、厌恶不仁的人。所谓喜爱仁德,是真正知道仁德值得喜爱,知道恩宠安抚和独尊仁德的可贵,不让嗜欲的私心同它并列;知道安游休息可以使人安定,不让沉溺的危险改变它。它高远得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所谓厌恶不仁,是真正知道不仁可恶;一件卑污的事情,就像探取沸水一样,唯恐不善沾染自己;一个邪曲的念头,就像厌恶恶臭一样,唯恐不洁玷污自身。远远避开它,不让它加到自己身上,喜恶的真诚达到这种程度;这种克制治理的功夫,已经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积累,成就德性的境界也就难以遇到。我所以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然而这样的人也只是开始于用力,仍然是用力达到足以喜爱的程度,用力达到足以厌恶的程度。如果有人能够在一天之内奋然振作,彻底断绝委靡的习气,毅然锐进,振奋自己勇往直前的机心;把力量用在喜爱仁德上,稍有比仁德更值得崇尚的东西,就务必使自己纯全真挚的心意更加纯粹,不敢停止;把力量用在厌恶不仁上,稍有不仁加到自己身上,就务必使自己决意去除它的情感达到极致,不愿停息。我知道志向足以统率气,勇气足以振起懦弱;如果说力量不足,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或者人的禀赋不齐,气质各不相同,确实也有人昏暗得太厉害而不足以明白,柔弱得太厉害而不足以刚强。但归根到底,都是实际把力量用在喜爱仁德上,却半途而废;实际把力量用在厌恶不仁上,却在中途耗尽。可是这样一来,怎样面对我所说的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呢?连用力却力量不足的人都难以做到如此,那么天下最终就没有把力量用在仁德上的人,成就德性的人又从哪里能够见到呢?这正是我辗转低回、禁不住为此三叹的原因。切合题意,通过转折造成波澜;同汤若士的文章一并观读,可以认识文章变化的规律。
恶不仁者 加乎其身 张 江
诚于恶不仁者,务以仁全其身而已。盖业为仁,则必絶去夫不仁,而顾使之加乎其身哉?此恶不仁之诚心也。今夫人止一身,而性情之徳宅其中,气质之缘亦丽其外。外日益,则中日损,而不仁之端反得借其势以抗吾仁,岂不大可恶哉?然往往知所恶而未真,即充所恶而犹未尽者,不为仁故也。理与欲不容并域而居,不自清其性命之原则,妄形日积耳目鼻口之区,皆其因仍而增长者也。欲与理又常畸出为胜,不自纯其义理之正,则客感有权,血气心知之防,皆其牵引而类从者也。是故不仁者之加乎其身,我实使然耳。乃若所谓恶不仁者,岂有是哉?盖其为仁之志鋭矣,其为仁之气壮矣。始也以身体仁,则操其所为明,以健者而大体常不夺于小体也。而于是乎,奸声乱色之不留,滛乐慝礼之不接,虽极不仁者投闲抵隙之多,求诸其身,早一一弥缝焉,而不使有余地以相存。既也以仁成身,则尽其所为精,以一者而人心常听命于道心也。而于是乎,仪容无情欲之感动,静无燕私之形,虽极不仁者潜滋暗长之巧,反诸其身,仍息息顾畏焉,而不使有须臾之窃发。是何也?不仁之于仁相倚伏者也。为仁而恶不仁,亦无终始者也。惟秉正者嫉邪,故即不见可恶,而众欲之情形已若惊心而怵目,必俟其既加,乃始兢兢于惩忿窒欲之不遑,是慢也。其为仁不若是也。惟自强者不息,故即内省无恶,而独中之指视,犹虑百慊而一欺,茍幸其不加,而遂泄泄然恐惧修省之不事,是馁也。其为仁亦不若是也。是则性情之中宅者严毅而无所于回,气质之外缘者自刻厉而同归于尽,盖察识扩充之至,而能用力于恶不仁而无不足者矣。如未见何哉?
时文毎觉其为仁矣,句如缀旒然,明眼人特从此争闗夺隘,转使上下句精神愈出【原评】
为仁,正是恶不仁切实下手处。不使,亦正是为仁中严毅工夫。作者体认烛到。
不患无位 一节 张玉书
君子用世之学,有所不患,以専其患也。夫位与知,存乎人者也;立与可知,存乎已者也。患其在人,而忘其在己,可乎哉?且士一出,而天下之人皆引重焉,岂待名实之既加,然后羣相推许乎?外度之世,而克应君相之求;内度之身,而不负生平之学。彼其忧道之心,倍深于忧世之心也,固已久矣。夫三代以上之功名,不甚闗乎荣辱,故独行之士,乐安贫贱者有之。然备徳而以无位为荣,学道而以知希为贵,儒者高其节,而不欲效其人。抑三代以下之知遇,难尽视为得失,故时命之穷,咎归君友者有之。然上有圣主而行不修,下有良朋而名不立,君子又抚其躬,而不敢寛其学。甚矣,患不在位而在立,患不在知而在可知也。国家之设官,如此其众,今之受禄无愧者,何等也?居平俯仰流连,谓庸庸者不尽如吾意,一旦得志,而亦瞻顾徬徨,重速罪谤。我之自立者,安在乎?古之人,礼乐兵刑,各有勤思。后世之事,我自顾为国为民,何事堪质诸夙夜?则虽事事可报君王,且惧高位之难称职焉。盖衣裳在笥,而君子之虑方深矣。声气之感通,如此其广,为问令闻不坠者,何人也?居平慷慨太息,谓悠悠者何足以知我?平心而论,实以处士虚声,长其浮薄。我之可知者,安在乎?古之人,忠孝节亷,各有声称。远迩之事,我自顾立徳立功,何者足重于天下?则虽事事可告知已,仍惧令名之不克终焉。盖闻望日隆,而君子之忧方切矣。然则士之不急于名位者,其素所树立,必有谨出处、慎取舎之大防,然后道积于身,不受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重轻之誉。士之不忝于名位者,其素所蓄积,必有敦教化、严礼义之实行,然后学隆于已,受爵于朝廷,而天子为之侧席;受誉于乡党,而四国奉为羽仪。不然,将终其身皆忧患之日也。重在立与可知上,却处处。从位与知婉转,击发沉吟,蕴借音节,安和。
风度端凝,辞句韶秀,揣摩家所奉为标准者。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巻三目录
论语上之中
古者言之不岀【一节】王汝骧
以约失之者鲜矣 汪起谧
事君数【一节】 徐念祖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一章】韩菼》
子谓子产【一节】陈锡嘏【墨】
归与归与【一节】 方 舟
顔渊季路侍【一章】张瑗【墨】
顔渊季路侍【一章】文志鲸【墨】
顔渊季路侍【一章】陈鹏年【墨】
愿无伐善【二句】 钱世熹
雍也可使南面【一章】熊伯龙》
子华使于齐【一章】 韩 菼
子谓子夏曰【一节】廖腾奎【改程】
质胜文则野【一节】 徐用锡
樊迟问知【一节】韩菼【墨】
仁者,先难而后获【二句】王兆符
知者乐水【一节】朱元英【墨】
如,有博施于民【一章】熊伯龙
信而好古【二句】 李光地
子之燕居【一节】 朱 彞
子谓顔渊曰【一节】 韩 菼
夫子,为卫君乎【一章】储在文
子所雅言【一节】 徐用锡
译厌恶不仁,不让它加到自身。张江。真正厌恶不仁的人,只是务求用仁德保全自身罢了。既然已经实行仁德,就一定要断绝不仁,怎么会反而让不仁加到自己身上呢?这就是厌恶不仁的真心。如今人只有一个身体,性情之德居于其中,气质的影响也附着在外。外在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增加,内在的德性一天比一天损耗,不仁的端绪反而借助外物的势力来抗拒仁德,难道不是极其可恶吗?然而往往知道所厌恶的东西却不真切,扩充所厌恶的内容却仍不彻底,是因为没有真正实行仁德。理和欲不能并存于同一境域;不能自己澄清性命的原则,妄自形成的耳目鼻口之欲就会日积月累,都是因循增大的结果。欲望和理又常常偏出而争胜;不能使义理之正纯粹,外来的感触便掌握权力,血气、心知所设置的防线也都会被牵引而相继发生。因此,不仁加到自身,实在是我自己造成的。至于所谓厌恶不仁的人,哪里会这样呢?他的求仁志向锐利,求仁的气势强盛。开始时以身体来体现仁德,便操持那些使自己明白、强健的东西,使大体常常不被小体夺取。于是,奸邪的声音、扰乱的色相不留在心中,淫荡的音乐、邪僻的礼仪不接触自身;即使极不仁的人有很多乘隙侵入的机会,回头在自身寻求,也早已一一弥补,不让它们有余地共存。后来既以仁德成就自身,就穷尽所作所为的精微,使心专一,而人心常常听命于道心。于是,仪容不受情欲感动,安静时没有燕居私欲的形迹;即使极不仁的东西有暗中滋长的巧计,反观自身,仍然时时顾虑畏惧,不让它有片刻偷偷发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仁同仁是相互依伏的。实行仁德而厌恶不仁,也没有终始停息的时候。只有秉持正道的人嫉恨邪恶,所以即使还没有看见可厌恶的事,众欲的情状已经像惊心动目一样;一定要等它已经加到身上,才慌忙惩治愤怒、遏止欲望,这是怠慢。他实行仁德并不是这样。只有自强不息的人,才即使内省没有恶念,仍然独自从内心审视自己,担心百次满足中夹杂一次欺骗;如果侥幸没有不仁加身,便懈怠地不再恐惧修省,这是气馁。他实行仁德也不是这样。这样,居于性情之中的本体严厉刚毅而不向任何地方回避,附着于气质之外的因素也自我刻厉,最终归于消尽;这是观察认识、扩充实行达到极致,能够把力量用在厌恶不仁上而无所不足的境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呢?时文常常让人感到它在讲求仁德,句子像缀连的旒饰一样;有眼力的人正从这里争关夺隘,于是反而使上下文的精神更加显露。【原评】实行仁德,正是从切实厌恶不仁的地方下手;“不使它加身”,也正是实行仁德中严厉刚毅的功夫。作者的体会和认识已经深入透彻。不担心没有职位。一节。张玉书。君子要在世上施展作用的学问,有所不忧,是为了专心对待真正应该忧虑的事情。职位和知遇,取决于别人;立身和使人能够知晓,取决于自己。忧虑取决于别人,却忘了忧虑取决于自己,可以吗?况且士人一旦出仕,天下人都会推重他,难道要等到名实已经加在身上,众人才相互推许吗?向外衡量时代,能够回应君主和宰相的要求;向内衡量自身,不辜负平生所学。他忧虑道的心,早已加倍深于忧虑时世的心了。三代以前的功名,不大关系到荣辱,所以有独自行道、乐于安处贫贱的士人。然而具备德行却以无位为荣耀,学习道术却以无人知晓为可贵,儒者尊重他们的节操,却不愿仿效他们的处境。三代以后得到知遇,也不能全都看作得失,所以时运困穷时,有人把过错归给君主和朋友。然而上面有圣明的君主而自身行为没有修养,下面有贤良的朋友而声名不能树立,君子又反躬自省,不敢放松自己的学习。可见,忧患不在于没有职位,而在于没有立身;不在于没有知遇,而在于没有足以使人知晓的德行。国家设置官职如此众多,如今接受俸禄而无愧的人,究竟有多少?平居俯仰流连,认为平庸之人都不合自己的心意;一旦得志,却又瞻前顾后、徘徊不决,反而加重招致罪谤。我的立身之处在哪里呢?古人对于礼乐兵刑,各自都有勤勉思考的事情。对于后世的事务,我回头看自己为国家、为百姓做了什么,哪一件经得起早晚反省?那么即使件件事情都可以用来报答君王,仍然害怕高位难以称职。大概衣裳还在箱笥之中,君子的忧虑就已经很深了。声气相互感通,范围如此广大,试问能够使美名不坠的人是谁?平居慷慨叹息,认为悠悠度日的人哪里足以理解我?平心而论,实际上只是让处士的虚名增长了浮薄。我的德行怎样才能使人知晓呢?古人对于忠孝节廉,各自都有声誉。对于远近事务,我回头看自己立德立功,有什么足以被天下看重?那么即使件件事情都可以告诉别人,仍然害怕美名不能善终。大概声望越高,君子的忧虑就越迫切。这样说来,士人不急于求取名位,他平素的立身基础一定有谨慎出仕退处、慎重取舍的大原则;这样道德积累在自身,就不会接受朝廷并不十分珍惜的官职,也不会接受乡党中无足轻重的赞誉。士人不辱没名位,他平素的积蓄一定有敦厚教化、严守礼义的实际行动;这样学问在自身隆盛,接受朝廷的爵位,天子为他侧席以待;接受乡党的赞誉,四方诸国都把他奉为表率。否则,他终身都将处在忧患之中。文章着重写“立身”和“使人知晓”,处处如此;从“职位”和“知遇”曲折转换,反复激发沉思,含蓄借助音节,平和安稳。风度端庄凝重,文辞和句法清雅秀美,是讲究揣摩文章的人奉为标准的作品。钦定四库全书。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三目录。《论语》上之中。古时候说话不轻易出口【一节】王汝骧。因为约束自己而有过失的很少。汪起谧。侍奉君主,屡次进谏【一节】徐念祖。孟武伯问子路是否仁【一章】韩菼。孔子谈到子产【一节】陈锡嘏【墨】。回去吧,回去吧【一节】方舟。颜渊、季路侍立在孔子身旁【一章】张瑗【墨】。颜渊、季路侍立在孔子身旁【一章】文志鲸【墨】。颜渊、季路侍立在孔子身旁【一章】陈鹏年【墨】。希望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二句】钱世熹。冉雍可以让他面向南方做君主【一章】熊伯龙。子华出使齐国【一章】韩菼。孔子对子夏说【一节】廖腾奎【改程】。质朴胜过文饰,就显得粗野【一节】徐用锡。樊迟问什么是知【一节】韩菼【墨】。仁者先承担困难,后来才获得成果【二句】王兆符。有智慧的人喜爱水【一节】朱元英【墨】。如果有人广泛施惠于百姓【一章】熊伯龙。诚实而且喜爱古代【二句】李光地。孔子闲居时【一节】朱彝。孔子对颜渊说【一节】韩菼。夫子是在帮助卫国君主吗【一章】储在文。孔子平常所说的【一节】徐用锡。
古者言之不出 一节 王汝骧
慎言者,不于言,古人知所耻也。夫既已言之,而躬则不逮,耻孰甚焉?而奈何不出者,独古人也。今天下所传而述者,古人之言也。而究之,古人何言哉?彼于其所以为言之理,一一体之于身,既自尽而无歉矣,然后不得已而有言,以自道其所得,而后世乃从而传其言耳。如徒以言也,则非惟有心戒慎而不敢有所轻,直亦无意敷陈而未尝有所出。夫言以觉世,既可借为行远之资;言以责躬,亦可缘为励志之地。而古人兢兢于不出,则独何哉?此无他,重有所耻也。耻躬之不逮也。毋论侈口而谈,过自与以圣贤之业,其事为难;必也即寻常匹夫自命之言,卑之无甚高论,及执以相稽,而説短义长,有毕世追之而莫副其防者,言易而行难,相负之数不必其多也。毋论言大而夸,不自量其才力所及,其后必难践也;即平时称情期许之言,听者亦信其非诞,及试之当境,而时移势易,有自顾成言而负惭不少者,言据其常,而躬歴其变,相报之实必要其终也。夫所难之不逮于所易,容可跂及于异时,而独恨其多此一言也。生平读书怀古,见前人之格言正论,而我不能从,未尝不赧焉。知愧顾自言之,而自负之,以希圣希贤之躬,较之在已之行而已,多不肖,何以为心乎?且至于变而不逮乎其常,亦容补救于后日,而独惜其言之已早也。夙昔引绳批根,见他人之纵谈高议,而行不掩言,未尝不旁观而窃笑,顾我实言之而我则歉之,以侃侃谔谔之躬,验之实践之地,而亦犹夫人,何以为顔乎?是故古之人,规模闳远,不难过量以为期,而寜以沉黙之思,俟吾功▯之自至。即度徳量力,可以预白于当世,而寜以不言之隠,听之时数之适然。夫是以行成于当时,言传于后世,而有以豫远乎耻也。今之人,其言固何如,而其躬则又何如耶?言者可以思矣。
追逼逮字,抉摘耻字,标新领异,説出却是人人意中所应有,笔力尤与陈大士相近。
以约失之者鲜矣 汪起谧
圣人示人寡过之方,而坊之以约焉。夫约未必悉协于中道也,而失之所以鲜,恒在此约,顾不贵哉?尝思身者,过之丛也。古之人检身若不及,夫果知其不及检,则何可更多为之缘,以分其检之之力乎?是则约之道诚足尚焉。约以宅心,则神不至于外驰,而持之也静;约以制事,则力不至于旁骛,而守之也坚。人之所以一蹶不振者,往往失于智小而谋大,夫以短浅之智而有非分之谋,其蹶宜矣。何如以约者之兢兢自完也?人之所以动輙得咎者,往往失于志大而才疎,夫以驰骋之志而济以跅▯之才,咎必多矣。何如以约者之规规自守也?盖所谓以约者,非仅无咎无誉,求幸免于世而已也;又非守雌守黙,思别为藏身之术也。身世之縁愈溺则愈深,惟以约则淡泊之意多,歆羡之累少。其至于纵欲而败度者,盖无防矣。克治之功愈敛则愈切,惟以约则思无越畔,动不过则其至于荡检而逾闲者,吾知免矣。制节谨度,载以有严有翼之神,省躬克已,时凛其难其慎之惧,失之不至于滋蔓难图也。有断断乎可以自必者,若夫求其失之根而务尽之,则其功尚有进于是者,此寜足自多乎哉?
语约而义全,法度谨严,乃学化治诸名家而得其骨脉意趣者,正不得徒以简淡目之。
译古时候说话不轻易出口。一节。王汝骧。谨慎说话,不是不要说话;古人知道自己的可耻之处。既然已经说出来,而自身却做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呢?但为什么不轻易说出口的,偏偏只是古人呢?如今天下流传并称述的,都是古人的言语。然而究竟说来,古人说了什么呢?他们对于自己所以发言的道理,一一在自身实行;已经竭尽自身力量而没有遗憾之后,才不得已发言,用来说明自己所得,后世于是跟着流传他们的话。如果只是为了说话,那么不但会存心戒慎而不敢轻易说什么,简直还会无意铺陈而始终没有话说。言语用来启发世人,可以借它作为流传久远的凭藉;言语用来责备自身,也可以借它作为激励志向的地方。古人却小心翼翼地不轻易出口,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更深的羞耻:羞耻于自身的行为赶不上言语。不要说夸大其词、自以为承担了圣贤事业,那件事本来就很难;即使只是普通匹夫自我标榜的话,降低标准而没有什么高论,等到拿它来互相考察时,却发现言语短浅而意义要求很高,有人一生追赶也不能符合它的标准;说话容易而行动困难,彼此相负的次数不必很多。不要说言语宏大而夸张,不能估量自己才力所能达到的程度,那以后必定难以践行;即使是平常按照情实说出的自我期许,听的人也相信不是虚妄,等到在实际处境中验证时,时势改变、形势不同,自己回顾先前说过的话而感到惭愧的地方也不少。言语依据平常情况,自身却经历变化,真正的相应一定要等到最后才能判断。那些难以做到而不如容易做到的事情,也许还可以期待在别的时间达到;唯独遗憾的是,为什么偏偏多说了这一句话呢?平生读书、追怀古人,看见前人的格言正论而自己不能遵从,没有不感到惭愧的。明知羞愧,却又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并被自己说过的话所负累;拿希望成为圣人、希望成为贤人的自身,同已经在自己身上实行的行为相比较,往往很不相称,这样还有什么心情面对自己呢?至于情况发生变化而不能达到平常所说的标准,也许还可以在日后补救;唯独可惜的是,那句话说得太早了。从前严格要求自己、深入考察根本,看见别人纵情高谈、发表高论而行为不能符合言语,没有不在旁边暗自发笑的;回头看我确实也说过这样的话,而我自己却不能做到,拿直言敢谏的自身到实践的地方检验,仍然同普通人一样,这还有什么脸面呢?因此,古人的规模宏大而深远,不难把超过自身能力的事情作为期望;但他们宁可用沉默的思考,等待自己的功业和修养自然达到。即使衡量德行、估量力量,可以预先向当世说明,也宁可保持不说的隐默,听任时运和机缘自然到来。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行为在当时成就,言语在后世流传,也能够预先远离羞耻。如今的人,他们的言语究竟怎样,而自身又究竟怎样呢?说话的人应当对此思考。紧紧追逼“逮”字,抉发摘取“耻”字;标举新意,显示独到之处,说出来却正是人人心中本来应该有的意思,笔力尤其接近陈大士。因为自我约束而有过失的很少。汪起谧。圣人向人指示减少过错的方法,并用约束来规范他们。约束未必完全符合中正之道,但人之所以少犯过失,常常正在于这种约束,难道不值得珍视吗?我曾想到,人的自身正是过错聚集之处。古人检点自身尚且唯恐不及;如果确实知道自己检点得还不够,又怎么可以再增加更多牵累,来分散自己检点自身的力量呢?所以说,约束自身的道理确实值得尊崇。用约束来安顿心志,精神就不会向外驰散,持守它也就安静;用约束来处理事务,力量就不会旁骛,守持它也就坚定。人之所以一蹶不振,往往在于智慧短小却谋划宏大;以短浅的智慧怀有非分的谋划,他跌倒本来就是应当的。哪里比得上实行约束的人那样战战兢兢地保全自己呢?人之所以动不动就获罪,往往在于志向很大而才力疏浅;以驰骋的志向,再凭借轻率浮躁的才力去实现,过错一定很多。哪里比得上实行约束的人那样谨慎拘守本分呢?所谓实行约束,并不只是做到没有过错、没有声誉,只求侥幸免于世事而已;也不是退守柔弱、沉默不言,打算另找一种藏身的方法。与自身和世俗的牵连越沉溺就越深,只有实行约束,淡泊的意念才多,羡慕的负累才少。这样发展到放纵欲望、败坏法度,就大概没有什么防范了。克制修治的功夫越收敛就越切实,只有实行约束,思想才不会越过界限,行动才不会超过法度;这样发展到放荡而失去检点、逾越闲防,我知道就可以避免了。节制行为、谨守法度,使自己具备庄重敬慎的精神;反省自身、克制自己,时时怀有对艰难和谨慎的畏惧,这样过失就不会发展蔓延到难以挽救。有一种确实可以自信做到的地方;至于追究过失的根源并努力彻底除去它,那么功夫还可以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这样看来,难道就值得自我夸耀吗?言语简约而意义完整,法度谨慎严密;这是学习并化合诸家治学文章,取得其骨脉和意趣的作品,实在不能只把它看作简淡。
事君数 一节 徐念祖
言而得过,进言者宜自反矣。夫辱与疏,非臣友之所期也。则夫进言者,其亦慎无数哉?且夫謇谔之士,既不槩见于天下,幸而遇其人矣。又或明于古义而不谙于世情,恃必然之意以求当于不必然之途。君臣朋友之交,亦焉往而不穷乎?夫逆耳之言,吾君其鉴之矣。彼亦知谏我者之实以敬我,而且谓若人之刚直如是,其可敬也,而岂其遽相厌也?苦口而陈,吾友其谅之矣。彼亦知规我者之实以爱我,而且谓若人之诚悃如是,其可爱也,而岂其遽相慢也?然古君子之处此,无言胜人,有言且少言胜人多言,而未尝再三渎告以希其一悟。交浅不敢言深,即交深不遽言深,而未尝反覆陈辞以强其必从。诚以理筹之,而见其有所不可;亦以势揆之,而度其有所不行。人皆有为善之乐,而难以口舌争也。人人而言之,尚嫌其同也;日日而言之,乃遂苦其烦矣。人亦有怙过之念,而未可以烦言胜也。日日而言人长,犹恶其谄也;日日而言人短,乃愈憎其渎矣。故君之闻是言者,始亦谓敬我也,继而疑为讪我。夫臣则何心于讪欤?事急矣,可若何,而此意难白于君,安保其必不辱也?然使辱吾身而用吾言,臣亦无憾耳。所虑贤豪摈弃,而过将益深,更无人匡救其失,则何如安其位焉,犹可从容而纳诲乎?而江湖魏阙者,亦复深自悔也。吾过矣,吾靣折而廷诤亦已屡矣。吾友之闻是言者,始亦谓爱我也,继而疑为毁我。夫友则何心于毁欤?情迫矣,可若何,而此意难白于友,安保其必不疏也?然使疏吾身而听吾言,友亦无辞耳。所虑故人长谢,而非将终怙,更无人弥缝其阙,则何如全其交焉,犹可委曲而开导乎?而凶终隙末者,亦复自引咎也。吾过矣,吾劝善而规过亦已亟矣。然则臣之于君,友之于友,慎无用此数数为也。积至诚之衷,使人观感而自化。而已,全乎其自为留不尽之意,使人寻思而自得而已,全乎其为人。然论至此,而术弥工,而心弥苦矣。君子是以感怀于一徳之朝与同心之士也。
妙于意尽,语竭,又能作防层转折,吐属亦清微婉约,虽目前语正,耐人寻思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 一章 韩 菼
三贤之仁,未可知。圣人于可使中慎言之焉。盖仁之道难言,三子之可使者具在,而仁则皆无以知之矣。圣人之慎言仁也,即圣人之言仁也。且吾人亦岂能以无本之学出而为用于天下?然而浅深离合之际,则遂为千古之分途。是故必得乎其本者,无不可信乎其余。自非然者,虽以古今不数见之人,而功名所从出之处,君子固不必求之甚刻,而未尝予之甚恕也。今夫修之于身,而措之世,无不可者,仁是也。古今止此仁不仁之两途,故论人必要诸仁,惧其入于不仁也。然古今亦必无去不仁而即仁之一途,故论君子正不易要诸仁,惧其托于仁也。一日者,武伯问子路之仁,而子对以不知。盖由之于仁,诚有可知而不可知者乎?甚矣仁之难也。及武伯又问,而子乃称由之治赋。及武伯更问求赤,而子乃称求之为宰,赤之对宾客。三子之仁不可知,盖皆同也。甚矣仁之难也。盖仁之取数至多,即一念之足相及,可托之不穷;一事之足为功,亦頼之甚溥。而况三子者,挟有为之具,乘得为之时,亦可以靖一国于兵车盟防之间。使必以不可知者絶之于仁,则空疎无据之学反得托其从容讽议之习以相髙,而世遂无以收儒者之实效。然仁之为道甚远,即功盖天下而未惬一心之安,名足千古而可指一时之隙。假使有进于三子者,挟有为之具,乘得为之时,当必更可以措一世于礼乐兵农之大,而遂以其可使者信之于仁,则道徳精微之地皆得挟其功业文章之余以相防,而世亦遂无以见吾儒之实学。所以学必期于有用,不必取人之长以自益,不必饰已之短以自覆。但使受任国家之重,而自信缓急足恃之人,则文采风流亦自闗治乱安危之数。而学必归诸有本,或萧然寂处而皆可信,或勋猷烂如而皆可疑。诚使置身用舎之余,而自有中心可乐之致,则天地名物乃毕归髙深意量之间,而三子者,岂足以语此?甚矣,仁之难也!不然,千乘大国也,家邑之宰至剧也,宾客相望也。如三子者,顾不足多乎哉?
将仁才分合处看得细微透彻,三子身分既得,仁道难全处亦了然言下矣。后来作此题者,皆不能出其范围。
译《事君数》 一节 徐念祖 进言却因此获罪,进言的人应当反省自己了。受辱和被疏远,并不是臣子与朋友所希望得到的结果。那么进言的人,难道也不应当谨慎,不要屡次进言吗?况且正直敢言的人,既然不常见于天下,幸而遇到了这样的人。可是他们有时明白古代的义理,却不熟悉世俗的人情,倚仗必然正确的意念,去求取在未必可行的道路上达到目的。君臣之间、朋友之间的交往,又哪里会有不陷入困窘的呢?那种逆耳的言语,我的君主应当鉴察它。进言者也知道劝谏我的人其实是出于敬重我,并且会想:这个人竟然这样刚直,实在值得敬重,难道怎么会立刻厌恶他呢?苦口婆心地陈说,我的朋友也应当谅解它。劝谏者也知道规劝我的人其实是出于爱护我,并且会想:这个人竟然这样诚恳,实在值得爱护,难道怎么会立刻轻慢他呢?然而古代君子处理这种情形,从来不是无话而胜过多言;即使有话,也宁可少说,以少言胜过多言,从不反复烦琐地劝告,希望对方有一次醒悟。交情浅,不敢说深的话;即使交情深,也不马上说深的话,从不反复陈说,强求对方一定听从。确实从道理上筹度,发现有些事有所不可;也从形势上衡量,估量有些事有所不能实行。人人都有行善的快乐,却难以靠口舌争辩使其接受。人人都这样说,尚且嫌它雷同;天天这样说,就终于使人苦于烦扰了。人也有固守过错的念头,不能靠烦琐的言语胜过它。天天称说一个人的长处,还会被人厌恶为谄媚;天天称说一个人的短处,就更加使人憎恨其烦渎。所以君主听到这些话,起初还认为这是敬重我,后来便怀疑是在讥讽我。臣子对讥讽君主能有什么心思呢?事情紧急了,能怎么办,而这种心意又难以向君主表白,怎么能保证一定不会受辱呢?然而,假使使我自身受辱而采用我的话,臣也没有遗憾。所担心的是贤能豪杰被摒弃,过错将更加深重,再没有人纠正他的过失;那么,怎样才能安坐其位,还可以从容接受教诲呢?而那些身在江湖、心系朝廷的人,也会再次深深悔恨。唉,我错了,我当面折责、在朝廷上直谏也已经多次了。朋友听到这些话,起初还认为这是爱护我,后来便怀疑是在毁谤我。朋友对毁谤朋友能有什么心思呢?情势迫切了,能怎么办,而这种心意又难以向朋友表白,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不会疏远我呢?然而,假使使我自身被疏远而听取我的话,朋友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担心的是老朋友永远离去,而对方将最终更加固守过错,再没有人弥补他的缺失;那么,怎样才能保全交情,还可以委婉曲折地开导他呢?而那些结局凶险、最终失和的人,也会再次自我归咎。唉,我错了,我劝人为善、规劝过错也已经太急切了。既然如此,臣子对君主、朋友对朋友,千万不要把这种屡次进言的做法当作常事。应当积累内心的至诚,使对方受到感动、观感而自行变化;也应当充分保留自己不说尽的意味,使对方自己寻思而有所领会;这才是充分替别人着想。然而论说到这里,方法越发精巧,内心也越发苦心孤诣。因此君子会为有同一德行的朝廷、以及志同道合的人士而感慨怀念。精妙之处在于意尽而言竭之后,还能设置层层防转和曲折;措辞也清新细微、婉转含蓄。虽然说的是眼前的正理,却耐人寻味。《孟武伯问子路仁乎》 一章 韩菼 三位贤人的仁德,不能由此确定。圣人在可以任用一事上,谨慎地这样说。因为仁的道理难以言说,三个人可以任用的方面都摆在眼前,但是否有仁德,却都无法由此知道。圣人谨慎地谈论仁,也正是圣人谈论仁的方式。况且我们难道能凭毫无根基的学问,出来求用于天下吗?然而在学问有浅有深、道理有离有合的关节上,便成为千古以来分途的所在。所以,凡是确实把握根本的人,没有不可以由此信任其余方面的。若不是这样,即使是古今罕见的人物,对于功名所由产生的根源,君子固然不必苛求,却也从未过分宽宥。如今修养自身而施用于世,无所不可的,就是仁。古今不过是仁与不仁这两条道路,所以评论人物一定以仁来考察,怕他陷入不仁。然而古今也一定没有舍弃不仁便立即达到仁的单一路径,所以评论君子,正不可轻易以仁来要求,怕他借仁为托辞。一天,武伯问子路是否有仁德,孔子回答说不知道。难道子路在仁德方面,确实有可以知道、又有不能知道的地方吗?仁德实在太难了。等到武伯再次询问,孔子便称说子路能够治理赋税;武伯又问冉求和公西赤,孔子便称说冉求能够治理家邑,公西赤能够接待宾客。三个人的仁德不能确定,大概是相同的。仁德实在太难了。仁德所包含的方面极多,即使只是一个念头足以推及他人,也可以寄托于无穷;一件事情足以成就功效,也能依赖它广泛施行。何况这三个人,都具备有所作为的才能,又遇上可以施展才能的时机,也可以在兵车、盟会和防务之间,使一个国家安定下来。如果一定因为仁德不可确定,就把他们排除在仁德之外,那么空疏而没有根据的学问,反而可以凭借从容讽议的习气来互相夸耀,世上也就无法收到儒者的实际功效。然而仁的道路极其深远,即使功业覆盖天下,却不能使一颗心完全安宁;声名足以流传千古,却仍可以指出某一时刻的瑕隙。假使有比三个人更有成就的人,具备有所作为的才能,又遇上可以施展才能的时机,一定能够在礼乐、兵农等重大方面治理一世;如果就凭他可任用的一面而相信他有仁德,那么道德精微的境界,都会被他的功业文章余势所遮蔽,世上也就无法看见我们儒家的实学。因此,学习一定要期望有实际用处;不必只取别人的长处来增益自己,也不必粉饰自己的短处来掩盖自己。只要是承担国家重任、而且自己相信在紧急缓急时足以依靠的人,那么他的文采风流也自然关系到治乱安危。学习一定要归本,有的人萧然独处而一切都可以信任,有的人功勋事业灿烂耀眼而一切却都可疑。如果确实能置身于被任用或被舍弃之外,而内心自有可喜悦的境界,那么天地间的名物,就都归入高深的意趣和胸襟之中;三个人哪里足以谈到这种境界呢?仁德实在太难了!不然,千乘是大国,家邑的宰官事务极其繁重,宾客又接踵而来。像这三个人,难道还不值得称许吗?把仁德与才能的分合之处看得细微而透彻,既说明了三个人各自的身份,也把仁道难以完全具备的地方在言下说得清清楚楚。后来写这个题目的人,都不能超出他的范围。
子谓子产 一节 陈锡嘏【墨】
学可匡时,思一人以风天下也。夫子产固济时才也,乃由其恭敬恵义,思之而悉合乎道,君子哉!其不恃才而恃学者乎?今夫大臣不可以无才,才者所以行其学也;而大臣尤不可以无学,学者所以善其才也。乃有一人焉,求之才则可与救时,而求之学则可与法古,岂非其功名所从着之处,无一不衷于圣贤之心而出之也乎?吾夫子歴览当世名卿大夫,见夫文章华国,而心术未必其皆纯;才略过人,而经权未必其悉协,毎穆然深念,以为诚得一君子者,辑柔尔躬,靖共尔位,諴和尔万民,庶防古大臣风烈复见于今,而天下知吾道之尚可以有为也。乃盱衡久之,恒不数数觏,而独于郑思一人焉,曰子产。且于子产博物之誉,辞命之能,槩置弗道,而独于子产思数事焉,曰有君子之道四,虽然子产之为此亦极难矣。远当晋楚之承,近处驷良之偪,髙则虑亢而卑则虑贬也,则行已难;年少而越诸卿,歴相而更数主,权重则疑而任乆则震也,则事上难;悉索之余,民力宜寛而不宜急,怙侈之习,民情可动而不可静也,则飬民难;使民尤难,而子产一以君子之道出之。名髙为世之所尤,气盛为物之所畏,子产不敢也。其行已也恭,是古温温之君子也,政令于是乎成,威福亦于是乎作。子产不敢也,其事上也敬,是古翼翼之君子也。而且郑之力既已疲矣,敝之于外,忍复尽之于内乎?其养民也恵,古君子之父母斯民者矣。郑之俗既已靡矣,其风自上不且其流及下乎?其使民也义,古君子之教诲斯民者乎?非其生平夙闻道于君子,亦何以致此哉?地无论大小,而整躬率物,一人足表四国之型;时无论安危,而尊主庇民,一日恒贻数世之福。人谓子产才足称也,子谓子产学有获也。使为大臣而不学,求一事之防于道,而岂可得乎?
春秋之末,惟子产、叔向是曽于学问中有探讨,人以诂此题,确不可易。此文初出,一时争为传诵,后来名流目为平庸,然章法完密,字句斟酌,中材以下用为准的,犹愈于好为深竒而实悖于理、剽袭肤冗而无渉于题者。
归与归与 一节 方 舟
圣人有归志,而深幸道之有所寄也。盖至困而言归,而子之情蹙矣。然狂简可裁,不有思之而一慰者乎?若曰吾今而知天下事果非人所能为也。君子之道,用则施诸人,舎则传诸其徒。身之自处,非不绰有余地也。独恨吾初心有不止于是者耳。以予之栖栖而卒老于行也,回忆风尘之辙迹,防自悔其多事。然未至于斯而遂决,则内顾而无以安于心。以天下之滔滔而未有所底也。邱复无意于人世,谁复能遗其忧?乃徒伤于外而无为,即安得不再思以图其反归?与归与!盖吾之自计审矣。始非不知吾徒之足以相乐也,特谓吾之得吾志与失志犹未可知,而何必区区于此也?乃有所病焉,而求息则舎此无有大者矣。惟二三子尚得朝夕与居也,而吾党小子之或为狂或为简者,相违既久,而不知其近之复何似也?及今不业之使有所至,则后而失其时矣。以彼游心于广大,而以偏曲之学为不足为,所见非不卓然,而吾独虑其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也。夫纎悉之或遗,则所为广大者已有缺矣。使能反其浩渺无穷之志,而益致其精,将可语于吾道之全,而惜乎其见不及此也。以彼抗志于髙深,而以众人之行为不足尚,立身各有本末,而吾独虑其过高而难执,穷大而失居也。夫平近之未践,则所为高深者已无其本矣。使能抑其嚣然自得之心,而务由其实,将可进于三代之英,而惜乎其犹有所蔽也。小子之所成已斐然有章,如此则所以裁之者,岂可听其不知而不为之计也哉?夫邱之穷于世久矣,以儳然如不终日之身,一旦举其生平所负而释之,而朝夕之龂龂于吾前者,又有所资以待老。私计非不甚便也,顾失之于彼而此得焉,虽于吾党为无憾,而所憾则多矣。然是岂吾所自主耶?使丘而得所愿于时也,与吾党或别有相资。之道而恐未暇从容陶冶而成之,今虽无所合以困而归,然使斯道由是而粗传,所裨未必不更远也。然天下事汲汲已若不可待,虽或有望于后而及吾身,则已矣,终岂能释然于怀耶?此余所以辗转而不自克也。
圣人初心,欲行其道于天下,到此始欲成就后学,归欤一叹,机闗絶大,得此俯仰淋漓,题意乃为之尽。
译《子谓子产》 一节 陈锡嘏【墨】学问可以匡正时局,正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以身作则来影响天下。子产本来就是济世应时的才干之士,又由于他的恭敬、惠爱和合乎义理,思考问题都完全合乎道理,真是君子啊!他不是不凭恃才干,而是更凭恃学问吗?如今大臣不可以没有才干,因为才干是实行学问的工具;大臣尤其不可以没有学问,因为学问是使才干趋于完善的根本。现在有这样一个人,考察他的才干,可以同他一起挽救时局;考察他的学问,又可以把他作为效法古人的榜样,难道他的功名所由显著之处,不都是合乎圣贤之心而发出来的吗?我的老师孔子遍览当世的名卿大夫,看见有人文章足以光耀国家,但心术未必都纯正;才略超过常人,但对经权之道未必都完全合宜,常常肃然深思,认为如果真能得到一位君子,使他整齐柔顺自身,恭敬地守护职位,和谐地安抚万民,或许古代大臣的风范功烈能够重新出现在当今,使天下知道我们的道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于是他举目观察了很久,却始终不常遇到这样的人,唯独在郑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子产。至于子产博学多识的声誉、善于辞令的能力,孔子概不谈论,只独自想到子产的几件事,说他有四种君子之道;不过,子产做到这些也极其困难。远处要应对晋、楚两国的牵制,近处要处在驷氏、良氏的逼迫之下,地位高了怕过于亢进,地位低了又怕遭到贬抑,这样看来,修养自身已经很难;年纪轻却越过众卿,历任卿相而又更换了几位君主,权势太重就会遭到猜疑,任职太久又会令人震惧,这样看来,侍奉君主很难;在竭力搜刮之后,民力应当宽缓而不应当急迫;民众已经养成奢侈的习惯,民情可以感化,却不能强行安静,这样看来,养育百姓很难;让百姓服从尤其困难,而子产始终用君子的道来处理这些事。他不敢以名声过高而成为世人特别忌恨的对象,也不敢以气势强盛而使万物畏惧。他修养自身恭敬,这是古代温厚和悦的君子;政令由此得以制定,威福也由此得以施行。他不敢不如此。他侍奉君主恭敬谨慎,这是古代小心翼翼的君子。而且郑国的力量已经疲惫,在外面使它破敝了,难道还忍心再从内部把它耗尽吗?他养育百姓仁惠,正是古代君子把百姓当作父母来爱护的做法。郑国的风俗已经衰靡,如果风气从上面传播下去,难道不会流及下面吗?他役使百姓合乎义理,正是古代君子教诲百姓的做法。如果不是他平生早已从君子那里听闻道理,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土地无论大小,只要整饬自身、率领众人,一个人就足以成为四国的典范;时势无论安危,只要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一天也常能给后世数代留下福祉。人们说子产的才干足以称许,孔子说子产的学问已经有所获得。假使做大臣却不学习,想求得一件事情合乎道理,难道办得到吗?春秋末年,只有子产、叔向曾经在学问上有所探讨,人们用来解释这个题目,确实不可更改。这篇文章刚写出时,一时之间争相传诵;后来名流把它看作平庸。然而它章法完整严密,字句反复斟酌,中等才力以下的人把它作为准则,仍然胜过那些喜欢故作深奇、实际上违背义理,或剽窃沿袭、浅薄冗杂、与题目无关的文章。《归与归与》 一节 方舟 圣人已经有了归隐的志向,并且深深庆幸自己的道有所寄托。大概到了极其困顿时才说归去,孔子的心情已经窘迫了。然而狂放简略的人还可以裁正,难道就没有值得思考、可以稍稍安慰我的地方吗?如果这样说:我如今才知道,天下的事情果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君子的道,得到任用就施行于他人,被舍弃就传授给自己的门徒。独自安置自身,并不是没有宽裕的余地;只是遗憾我当初的心愿不止于此罢了。凭我这样奔走不安,最终却老死在旅途上,回想风尘中的车马足迹,恐怕会自己悔恨做了太多事情。然而如果不到这个地步就贸然决定归去,回头审视内心,又无法使自己安心,因为天下浑浊奔流,却还没有找到归宿。孔子反复思量,已经无意于人世了,谁还能替他消除忧患?如果只是徒然为外在处境伤感而无所作为,又怎么能不再次思考,以求谋划返回呢?归去吧,归去吧!大概我的自我打算已经审慎确定了。我起初不是不知道弟子们足以相互为乐,只是想到自己的志向究竟实现还是未实现尚且不能确定,又何必拘拘在这里呢?如今身体已经有所困病,想求休息,除了舍弃这里再没有更大的办法了。只是二三位弟子还能够早晚同我居处,而我们这一党的年轻人中,有的狂放,有的简略,彼此分别已经很久,不知道他们如今接近成熟又是什么样子?如果趁现在不努力使他们有所成就,等到后来就错失时机了。他把心志驰骋于广大境界,认为偏狭曲折的学问不值得做,所见不能说不卓越;但我独自担心他选择时不够精审,说起道理来也不够详尽。即使有纤细琐屑之处被遗漏,那么所谓广大境界就已经有缺陷了。假使他能够回转那浩渺无穷的志向,进一步达到精微之处,就可以和他谈论我道的完整,可惜他的见识还没有达到这里。他把志向置于高深境界,认为众人的行为没有什么值得推重;立身处世各有本末,而我独自担心他追求过高却难以持守,穷究宏大而失去实际居处。平常切近的道理尚未践行,那么所谓高深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假使他能够压抑那喧然自得的心,努力从实际处做起,就可以进于三代英贤的境界,可惜他仍有遮蔽。年轻人的成就已经文采斐然、条理分明,既然如此,用来裁正他的方式,难道可以听任他自己不知道而不替他筹划吗?孔丘困顿于世已经很久了,凭着这副仿佛活不过一天的身体,一旦把平生所承担的事情全部放下,而弟子们早晚在我面前争辩,又有了凭借来等待老年,私下打算不能说不是很便利;只是他在那里失去的、在这里得到的,虽然对于我们一党没有遗憾,但遗憾的地方却多了。可是这难道是我自己能够作主的吗?假使孔丘在当时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与我们一党或许另有可以相互资助的道理,只恐怕还来不及从容陶冶而使他们成就。如今虽然没有得到契合,因困顿而归去,但假使这条道因此能够粗略流传,所得到的补益未必不会更加深远。然而天下的事情急迫得仿佛不可等待,即使后来或许有所希望,等到它及于我身,也已经结束了,最终怎么能在心中释然呢?这就是我辗转反侧而不能自我克制的原因。圣人的初衷,是想在天下推行自己的道;到了这里,才开始想成就后来的学者。“归去吧”的一声叹息,关键转折极其重大,因而使全文俯仰之间情意淋漓,题目的意思也由此完全显现。
顔渊季路侍 一章 张 瑗【墨】
圣贤皆志于仁,各如其学以为量而已。夫圣贤之学,皆所以尽仁由也。去吝,回也;去骄,至夫子则大而化矣。故各托于志以见端云。今夫仁之为道,外忘乎物,内忘乎我,且合物与我为一体者也。圣贤以之为学,即以之为心。学有浅深,而心之分量随之,要各行其仁焉而已。夫子于顔渊、季路之侍,而导之言志,非以二子者各有所学,则各有所愿乎?乃由则以车马轻裘与共对也。从来豪侠之为君子所不取,由非徒以慷慨鸣高也。积学数十年而不能去其吝心,则系累之私,贤者不免矣。由惟有缊袍不耻之志,始有车裘与共之怀,勇于从义而势利不拘。防防乎春风沂水,其流亚也。此子路之求仁也。回则以善劳无伐无施对也。人世推让之风,长者类能然。回非独以谨厚鸣谦也。考道数十年而不能化其矜心,则盈满之气,性情中之矣。回惟有克复兼至之功,始有善劳两忘之量,大道为公而勲名可澹。防防乎徳盛礼恭厚之至也。此顔渊之不违仁也。凡此皆志夫子之志者也。然子之志,必尤有大焉者,宜子路欲进而观之也。子则曰:吾何志乎哉?凡志之动,必有所感。然人心之所以感,与吾心之所以感,皆其相应焉者也。且志之行,必期其遂。然人心之所以遂,与吾心之所以遂,亦其相合焉者也。在我不能离老者、朋友、少者,立于天地之中;在物亦不能离安信怀,处于人情之外。吾惟自尽其性,以殚安信怀之事,则物已乐得其欲,而共安于老少朋友之天。此而大其道于有为,则徳施普焉,道济周焉,原于斯人无所加也。此而随其分所可尽,则立与立焉,逹与逹焉,要于斯人无所损也。是则吾之志也。甚矣,夫子之志安仁者也。盖由与回以一已之愿为愿,故不见有物,不见有我,贤之所为希乎圣。夫子合天下之愿为愿,故因物以付而已,不劳圣。之所为,希乎天圣贤之志量?有各殊,而同归于仁焉。已矣。
理解精宻,体格安舒,元气浑沦,居然瞿、邓家法【原评】选义按部,考辞就班,为科举之学者,以此为歩趋,去先正法程犹未远也。
顔渊季路侍。一章文志鲸【墨】
圣贤均志于仁,而其量各有大小焉。夫由回之志,固在于仁矣,然孰有如夫子之志之大哉?且人情各挟其私,而造物每多所憾,此固天下之所无如何也。夫所贵于圣贤者,为其能去人情之私,而平造物之憾,故称仁焉。昔吾夫子安仁者也,所志无非仁也。一日因顔渊、季路之侍,其志不觉隐隐欲动焉,然不先自言也,而诏二子曰:「盍各言尔志?」夫吾夫子之欲吾党之共体其仁也,久矣。而吾独怪夫世风之薄,而富者多以其服御自封也;而吾尤怪夫道谊之衰,而学者至以其才能长傲也。此其人之去乎仁之道也,固已远矣,而又乌能使之志圣人之志哉?乃以观子路之志,则何其能超然不为车裘所累也?盖不求不忮,但知有友而不知有物。由之所愿如是也。而以观顔渊之志,则何其能粹然不为伐施所累也?盖若无若虚,善亦不使人知,而劳亦不求人徳。回之所愿如是也。二子之志,其庶防能体夫子之仁者乎?虽然,犹未若夫子之大也。夫吾夫子固安仁者也,此由所以进而愿闻子之志也。而子乃自言其志曰:「天下之大,俯仰上下,皆我与也。斯人之众,养欲给求,皆吾事也。原于天者,理无不一,吾愿与天下顺其同;具于物者,分有各殊,吾愿与天下因其异。惟吾有以因其异也,而大小亲疎乃未尝至于无别;惟吾有以顺其同也,而哀惧爱欲遂无往不可相通。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夫子之志如此,则所谓安仁者也。夫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故有志于仁者,必自二子之志始也。迥出▯埃之外,説理正复处处确实。
理境融洽,无营搆之迹。自言其志以下数行,一气滚出,而次第深广,口吻宛然。
译《颜渊季路侍》 一章 张瑗【墨】圣贤都以仁为志向,只是各自按照自己的学问修养来确定尺度罢了。圣贤的学问,都是为了充分实现仁的途径。去除吝啬,是颜回的功夫;去除骄傲,到了孔子便达到了广大而化育万物的境界。所以分别借“志”来显现端绪。仁的道路,是对外忘掉万物,对内忘掉自我,并且把万物与自我合成一体。圣贤以此作为学问,也以此作为内心。学问有浅有深,内心的容量便随之不同,关键只是各自实行自己的仁罢了。孔子面对侍立的颜渊、季路而引导他们谈志向,难道不是因为两个人各有所学,便各有所愿吗?子路于是回答,希望有车马、轻暖的皮衣可以同朋友共同使用。从来豪侠式的作风不是君子所取,子路并不只是靠慷慨来显示高尚。积累学问数十年却不能除去吝啬之心,那么被私心牵累,贤者也难免。子路只有不以穿着缊袍为耻的志向,才有愿意把车马和皮衣同人共用的胸怀,勇于遵从义理而不受势利拘束。沂水春风,气象和煦,大概已经接近圣贤一流了。这就是子路求取仁德的方式。颜回于是回答,希望有善行却不自夸,有功劳却不向人宣扬。世间推让的风气,年长者大多能做到。颜回并不只是以谨慎厚重来显示谦逊。考求道理数十年,却不能化去骄矜之心,那么自满之气便会进入性情之中。颜回只有克己和复礼同时达到的功夫,才有把善行和功劳都忘掉的气度,使大道归于公而功勋声名可以淡化。沂水春风,大概是德性盛大、礼仪恭敬而厚重到了极点的境界。这就是颜渊不违背仁的地方。这些都是以孔子的志向为志向。然而孔子的志向,必定还有更加宏大的地方,所以子路想要进一步听见、观察它。孔子却说:我有什么志向呢?凡是志向发动,一定有所感触。人的内心所感触的,与我内心所感触的,都是能够彼此相应的。志向要实行,一定期望它实现;人的内心所希望实现的,与我内心所希望实现的,也必须彼此相合。对我来说,不能离开老年人、朋友和年轻人,立身于天地之间;对万物来说,也不能离开安顿、信任和关怀,处在人的情感之外。我只愿充分尽到自己的本性,竭尽安顿、信任、关怀这些事情,那么万物已经能够满足自己的愿望,并共同安处于老者、少者和朋友共有的天地之中。由此扩大自己的道而有所作为,德泽就会普遍施行,道就会周遍救济,根本上是对这些人没有额外增加什么;由此随着各自的分量能够尽力而为,便使将要站立的人一同站立,使将要通达的人一同通达,总之对这些人没有任何损害。这就是我的志向。孔子的志向多么是安处于仁啊!子路和颜回把自己的愿望作为愿望,所以看不见有外物,也看不见有自我,这正是贤者所追求、希望达到圣人的地方。孔子却把天下人的愿望合成为自己的愿望,所以只是顺着万物的情形加以安顿罢了,并不费力去做圣人所做的事。圣贤的志向和气量虽然各不相同,却都归结于仁。如此而已。理解精密细致,体制格局安稳舒展,元气浑厚完整,俨然具有瞿、邓两家的法度。【原评】选择义理按部就班,考究文辞循序渐进;对于学习科举文章的人来说,以此作为趋步的准则,距离前代正人所定的法程还不算远。《颜渊季路侍》。一章。文志鲸【墨】圣贤都以仁为志向,但各自的器量有大小。子路、颜回的志向固然在于仁,但谁能像孔子的志向那样宏大呢?况且人情各自带有私心,而造化常常留下许多遗憾,这本来就是天下人无可奈何的事情。圣贤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去除人情中的私心,弥补造化留下的遗憾,所以称为仁。从前我的老师孔子安处于仁,所追求的没有不是仁的。一天,因颜渊、季路侍立在旁,他的志向不知不觉隐约发动起来,却没有先自我陈说,而是告诉二人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孔子希望我们这一党的人成共同体会他的仁,已经很久了。可是我独自奇怪世风的浅薄,富有的人大多凭自己的服饰车马来封闭自己;我尤其奇怪道义的衰落,求学的人竟至于凭自己的才能增长傲气。这些人距离仁道本来已经很远了,又怎么能使他们以圣人的志向为志向呢?于是观察子路的志向,才见他超然不被车马、皮衣牵累,多么难得!他不求取、不嫉妒,只知道有朋友,不知道有外物。子路所希望的就是这样。再观察颜回的志向,才见他纯粹不被自夸、自我炫耀牵累,多么难得!他仿佛没有所长又仿佛无所不有,有善行也不让人知道,有劳绩也不要求别人称许。颜回所希望的就是这样。二人的志向,或许差不多能够体会孔子的仁了吧?不过,仍然不如孔子的志向宏大。我的老师孔子本来就是安处于仁的人,这就是子路所以想进一步听闻孔子志向的原因。孔子于是自己说出志向:“天下如此广大,俯仰上下之间,哪一样不是与我相通的?天下这些众多的人,满足其生活欲望、供给其所求,都是我的事情。出于天理的,本质上没有不相同的,我愿意同天下人顺应这种共同之处;具体存在于万物中的,各自分际有所不同,我愿意同天下人顺应这种差异。只有我能够顺应它们的差异,大小亲疏才不会失去区别;只有我能够顺应它们的共同之处,哀伤、恐惧、爱和欲望才无处不能相通。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得到关怀。”孔子的志向如此,这就是所谓安处于仁。内心真正安处于仁的,天下只有孔子一人。所以有志于仁的人,一定要从二人的志向开始。远远超出尘埃之外,说理正确,而且处处确实。义理境界融洽贯通,看不出经营构造的痕迹。从“自己说出志向”以下几行,一气呵成地写出,层次由浅入深、由近及远,语气口吻也宛然如闻。
顔渊季路侍。一章陈鹏年【墨】
圣贤皆以无私为志,各如其量以为言焉。盖量有大小,贤与贤不必皆同,况圣人乎?惟其以无私为志者,则一耳。且夫志者,一人之私也,而极其量,遂可以公天下而无难。顾或挟其一日之虚愿,而曰吾能是焉,天下亦无贵乎有是志矣。惟圣贤能适如其所已至者以相孚,而心之所之,皆其力之所及,故无不及量,亦无溢量。説在顔渊季路侍,而夫子使之各言尔志也。夫季路慕义者也,义重则财轻,岂私区区之车裘于朋友者?有则必共,而敝亦无憾。由也无难,而子路曰:“由窃愿之。”夫由也学道数十年,何至去一念之吝而不可得?如由之愿,皆由之所优为者也。顔渊乐道者也,道胜则已克,岂私区区之善劳于一已者?善必勿伐,而劳必勿施。回也无难,而顔渊曰:“回窃愿之。”夫回也学道数十年,何至化一念之骄而不可得?如回之志,皆回之所素优者也。独是情不能不有所待,假令无车无裘而交际必穷,无善无劳而功能已薄,此愿何时遂哉?势不能不有所格,即令有车有裘而朋友之外亦难遍给,无伐无施而善劳之外已无余事,此志将何寄哉?微由也问防,不知吾夫子之志可以随地而自尽,随时而各给者也。子曰:“天下之大,有一人之不与吾接者乎?类情通欲,随所处而皆有不容已之故,诿之无可诿也。吾人之身,有一日之不与斯人遇者乎?养欲给求,毕吾生而皆有不能尽之致,足之无时足也。”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此则吾夫子之志,而即吾夫子所终身行之而不倦,因物付之而无歉者也。以视乎由,则老亦吾与,少亦吾与,而何私乎?朋友而何待乎车裘?以视乎回,则善莫大焉,劳莫高焉,而又将谁伐?而又将谁施?是则两贤一圣所同者,无私之志,而其所不同者,广狭之量也。闻夫子之言,二子亦自此深逺矣。
圣贤心境,层累相接,文一意到底,而其中高下大小自见,理脉既得,结搆亦▯
愿无伐善 二句 钱世熹
大贤克已之学,征诸言志焉。夫善劳,何以有伐?施则已私之为累也。愿两无之,非志克已者不能。意谓学者,茍不思自胜,则不独身外之物为累也,即身内之理亦为累也。茍思自胜,则不独身外之物宜忘也,即身内之理亦宜忘也。回何志哉?万理具足者,皆备之初,是当游其心于广大之内;一私不存者,至虚之体,是当忘其心于澹漠之中。若之何有伐?善者,性命之精微,岂有分数可量,而尺寸遂欲据之以为竒?微论非善也。即云善,善亦仅此耳。回也不敏,无由坐进髙深,倘頼夫子之教,有所知当更求知焉,有所能当更求能焉,而顾片长自诩欤?彼学问安于小成,英华销于末路,未必非伐之一念啓之也。愿无之也。若之何有施?劳者,事功之明备,岂有时日可期,而壶飡乃欲市之以见徳?微论非劳也。即云劳,劳亦止此耳。回也贫居,无由设施焜燿,倘从夫子之后,用则行,当思功在一时焉;舎则藏,当思功在万世焉,而顾薄绩自张欤?彼道徳流为驩虞,功名隣于亢悔,未必非施之一念阶之也。愿无之也。而如曰伐善,人将忌其善;施劳,人将没其劳。是以无伐施,避善劳之害也,非回志也。夫为善之故而辞善,则争之为伐;让之亦为伐。为劳之故而辞劳,则居之为施;去之亦为施。回愿与之化而已。而如曰不伐,则善将益髙;不施,则劳将益大。是又以无伐施收善劳之利也,非回志也。夫知不伐之为美,则伐之迹去而伐之意存;知不施之为难,则施之事捐而施之心伏。回愿与之忘而己嗟乎!大道何私?无非不近名、不近功之事。至人无欲,即此不求知、不求报之心。回之志如此。
贴切克己,才是顔子身分。剖析精细,两无字底蕴尽搜。
译《颜渊季路侍》。一章。陈鹏年【墨】圣贤都把无私作为志向,各自按照自己的器量来陈说。器量有大小,贤者与贤者未必相同,更何况圣人呢?只有把无私作为志向这一点,是相同的。况且志向是一个人的私愿,但把它的器量推到极致,就可以公诸天下而没有困难。只是有的人怀抱一时的虚愿,便说自己能够做到这样;如果只是如此,那么天下也就不必以有这种志向为可贵。只有圣贤能够恰如其分地达到自己已经达到的程度,以此彼此相符;心志所趋向的,都是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所以既不会达不到自己的器量,也不会超过自己的器量。道理就在《颜渊季路侍》中,孔子让他们各自说出志向。季路是仰慕义的人,义越重,财物越轻,难道会把区区车马、皮衣私藏起来不与朋友共有吗?有了就一定共同使用,破旧了也没有遗憾。子路并不为难,却说:“我私下愿意这样。”子路学习道已经数十年了,难道会连一个念头的吝啬也不能除去吗?像子路这样的愿望,都是他一向擅长做到的。颜渊是以道为乐的人,道胜过自我,便能克制自我,难道会把区区善行和劳绩私藏在自己一人身上吗?善行一定不自夸,劳绩一定不向人炫示。颜回并不为难,却说:“我私下愿意这样。”颜回学习道已经数十年了,难道会连一个念头的骄傲也不能化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像颜回这样的志向,都是他一向擅长做到的。只是人情不能不有所凭借,假使没有车马、没有皮衣,交际往来就必然困窘;没有善行、没有劳绩,功效也已经微薄,那么这种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形势不能不有所限制,即使有车马和皮衣,除了朋友之外也很难普遍供给众人;即使没有自夸和炫示,除了善行和劳绩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那么这种志向将寄托在哪里呢?如果不是子路发问,恐怕不知道孔子的志向可以随处尽力、随时满足。孔子说:“天下如此广大,难道有一个人不与我相接触吗?大体上人情相通、欲望相同,随处都有不能不做的事情,不能推诿给谁。我们自身存在于世,难道有一天不与这些人相遇吗?供养其欲望、满足其要求,穷尽一生也有不能完成的地方,永远没有完全满足的时候。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得到关怀;这就是我的志向,也是我终身实行而不厌倦、顺着万物各自的情形去安顿而无所遗憾的志向。以此看子路,老年人也是我所要关怀的,年轻人也是我所要关怀的,又有什么私心呢?对朋友而言,又何必等待车马和皮衣呢?以此看颜回,善行没有比它更大的,劳绩没有比它更高的,又要向谁自夸?又要向谁炫示?这就是两位贤者与一位圣人相同的地方,是无私的志向;而他们不同的地方,是器量的广狭。” 听到孔子的话,二人的见识和志向也从此变得深远了。圣贤的心境层层累积、彼此承接,文章围绕一个意思写到底,其中志向的高下、器量的大小自然显现出来;义理脉络已经得到,结构安排也紧密。《愿无伐善》 二句 钱世熹 大贤克制自我的学问,可以从他谈论志向时得到验证。善行为什么要自夸?炫示功劳,就是被自我私心拖累。愿意两者都没有,不是有克己志向的人做不到。意思是说,求学的人如果不想战胜自我,那么不只是身外之物会成为负累,连身内的义理也会成为负累;如果想战胜自我,那么不只是身外之物应当忘掉,连身内的义理也应当忘掉。颜回有什么志向呢?万般义理本来都完备,这是最初的状态,应当把心游放在广大境界之中;一丝私欲也不存在,这是最虚明的本体,应当在淡泊寂静中忘掉自己的心。怎么会有自夸呢?所谓善,是性命中最精微的东西,哪里有分量可以计量,却还想凭尺寸来占有它、以此自奇?更不用说未必是善了;即使说是善,善也只到此为止。颜回并不聪敏,没有办法端坐着自然进入高深境界;倘若依靠孔子的教导,有所知道就应当再求知道,有所能做就应当再求能做,怎么反而凭一点长处自我夸耀呢?那些在学问上满足于小成、才华最终消磨的人,未必不是由自夸这一念头引起的。颜回愿意没有这种念头。怎么会有炫示呢?劳绩,是事业功效的明显完备,哪里有规定的时日可以期待,却想用一壶饭来换取别人的称誉、显示自己的德行?更不用说未必是劳绩了;即使说是劳绩,劳绩也只到此为止。颜回贫困居处,没有条件施展事业、造成光辉;倘若跟随孔子之后,得到任用便实行道,应该想到功效在一时;被舍弃便收藏道,应该想到功效在万世,怎么反而要张扬微薄的成绩呢?道德流传而成为欢娱嬉游,功名接近于亢进和悔恨,未必不是由炫示这一念头造成的。颜回愿意没有它。假如说不自夸,是为了让人嫉妒他的善;不炫示功劳,是为了让人埋没他的劳绩,那么不自夸、不炫示就是为了避开善行和劳绩的害处,而不是颜回的志向。因为善行而推辞善行,这是争夺自夸;谦让善行也是自夸。因为劳绩而推辞劳绩,这是占有炫示;舍弃劳绩也是炫示。颜回愿意同善行和劳绩一起化除罢了。假如说不自夸,善行就会更加高大;不炫示,劳绩就会更加宏大,那么这又是借不自夸、不炫示来收获善行和劳绩的好处,也不是颜回的志向。知道不自夸是美德,于是除去了自夸的表现,却保留了自夸的意念;知道不炫示很难,于是舍弃了炫示的事情,却潜伏着炫示的心。颜回愿意同这些都一并忘掉罢了。唉,大道有什么私心?无非是不接近声名、不接近功劳罢了。至人没有欲望,就是这种不求别人知道、不求别人报答的心。颜回的志向就是这样。贴近颜回克己的特点,这才符合颜子的身份。分析精细,把“无伐”“无施”二字的深层含义都搜罗尽了。
雍也可使南面 一章 熊伯龙
大贤有君人之道,征之辨简者焉。夫南面之使,子必有观其深者,即其辨简而本之敬,讵非临民之善术哉?且古今所以重儒术者,谓其实有学为人君之理,而治天下之人,不世出则择术疎也。圣门论人,未闻以使南面称者有之,自雍始。君子在世,安所得帝王之位而为之大建其功名?事不可期,则以其学断之,以明素所蓄积而已。君子议国,安所得圣人之才而与之深求于三代?度之既优,则以其名许之,以眀道在儒者而已。雍之可使,岂无故而云然乎?且夫南面之难,亦难于临民耳。临民者,存乎势。雍可为而未必为,所以临民者,存乎我。雍未可为而可言也。以彼博观人物,兴懐伯子,非以其行事有大过人者乎?夫子许其简而命之,可宁有溢词焉?而雍已鳃鳃然虑其简之无以临民也。盖简有从敬出者,有不从敬出者。从敬出者,心术正而纲纪立法,去其太甚,令戒其矫诬。天下见有荡佚之乐,而人君常以丛脞为心,此上世之所以治且安也。不从敬出者,性情偏而制防隳,百官有跛踦之容,庶民有流湎之行,朝廷日享无事之福,而天下皆以多事为忧,此后世之所以危且乱也。嗟乎,为治而至于简,远乎法术刑名之祸,而原乎道徳清浄之遗,此其意宜无恶于天下。而自雍言之,若者可,若者太简,何其深思而早计也?虽在圣人,能取其説而易之哉?而吾窃由雍之言,想见雍之行事,则将躬习繁苛以御物乎?抑大度而养一世于和平乎?则将荡废准绳以便俗乎?抑小心而致上理于自然乎?君子知雍之必有异于子桑伯子之所为,而可使南面之説,诚非无故而云然也。愿以告万世之为南面者。
实疏处深沉浑厚,转落防次处纡余周宻,允为此题杰搆。
子华使于齐 一章 韩 菼
记两贤之一与一辞而圣人各有以进之焉。夫求思之与与辞善矣,而子各有以进之也,则凡与与辞者可审矣。且夫君友之间,学者之所谨也。得一二慷慨洁亷之士,以为天下之事君交友劝,此吾党之所厚期,而以为难者,乃今一旦而又恍然失矣。试并举二事以观圣人之所处,其可乎?大抵吾党共侍夫子处,则相周旋;出则相防顾,皆不得志。间有以禄仕者,又徃徃不屑以为髙。然每侍夫子,则所闻益进。尝记子华使于齐矣,其可以使也,夫子必有説。而冉子顾为其母请粟也,子曰:「与之釡。」有宜于与之釡者在欤?又请,子曰:「与之庾。」有宜于庾之益者在欤?而冉子犹与之五秉也。夫友道之衰也,读《谷风》、《隂雨》之诗而已极矣。自处安乐而良友契濶之后,视若遗焉。若求之缱绻存恤,以慰征人将母之思,吾党以为难,而子则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夫以求之于富者,其于急者可知也。岂不足于周哉?且友自一耳,岂以我友富而恝视乎哉?然而信斯言也而与,必有道矣。又尝记原思为之宰矣,其可以宰也,夫子亦必有説。而思果称其宰之为也,子与之粟,有宜于粟之与者在欤?粟以九百,有宜于九百之粟之与者在欤?而思犹辞也。夫仕道之衰也,读《河干》、《伐檀》之诗而多愧矣。一辞稼穑,而公家禾防之外趋若骛焉。如思之能于其职犹厉,君子素餐之耻,吾党窃韪之,而子则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夫以思之能辞其必能与,又可知也。岂不足于与哉?且粟自论当否耳,岂以邻里乡党而冒昧乎哉?然而信斯言也而辞,亦有道矣。夫类举一时之言论,以思其意之所存,学者之事也。故并记之,使后世有以考,而凡吾徒之欲为求与思者,皆可以自审焉。
淡而有味,洁而益腴,清思髙韵,翛然笔墨之外,可谓自开蹊径
译《雍也可使南面》 一章 熊伯龙 大贤具有治理君位的道理,可以从孔子对冉雍的简约作风的辨析中看出来。治理南面之位,孔子一定看到了他的深处;他的简约而根本在于恭敬,难道不是面临百姓时的良好方法吗?况且古今之所以重视儒术,是认为其中确实有学习如何做人君的道理;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是世代都能出现,选择治国之术就会疏漏。孔子门下评论人物,从未听说有人以能够南面而称许,自冉雍开始。君子处在世上,哪里能得到帝王之位而建立宏大的功名呢?事情不能预期,就以他的学问来判断,只是说明他平日的积蓄罢了。君子议论国家,哪里能得到圣人的才干而同他深入追求三代之治呢?估量他的才能已经很优良,就以南面之名许予他,只是说明道存在于儒者之中罢了。冉雍可以南面,难道没有缘故而这样说吗?况且南面之难,难在面对百姓。面临百姓,依靠的是权势;冉雍可以做而未必已经做,是因为面临百姓所凭借的是职位;冉雍还没有实际做,却可以这样评论。孔子广泛观察人物,因子桑伯子而兴发感慨,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行事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吗?孔子称许冉雍简约而任用他,难道会有过分的言辞吗?冉雍却已经战战兢兢地担心,仅凭简约无法面对百姓。因为简约有从恭敬中产生的,也有不从恭敬中产生的。从恭敬中产生的简约,心术端正,纲纪和法度得以建立;去除过分之处,命令能够防止矫饰欺诬。天下看见有放荡逸乐的风气,而君主常常把琐碎苛细当作用心之处;这是上古所以能够治理并且安定的原因。不从恭敬中产生的简约,性情偏颇,制度防范毁坏;百官有跛行偏斜的姿态,百姓有流连沉溺的行为;朝廷每天享受无事的福气,而天下都把多事当作忧患;这是后世所以危险而混乱的原因。唉,治理国家而达到简约,远离法术刑名所造成的祸害,根源在于道德清静的遗风,这种意旨按理说不应被天下厌恶。从冉雍的话来说,前一种简约可以,后一种简约却太过,他思考得多么深、谋划得多么早啊!即使是圣人,难道还能取得他的说法而加以改变吗?我私下根据冉雍的话来推想他的行事:他将亲身习练繁琐苛细来驾驭万物吗?还是采取宽宏大度,使一世百姓养成和平安宁的状态呢?他将废弃准绳来迁就世俗吗?还是小心谨慎,使最高的治理自然达到呢?君子知道冉雍必定不同于子桑伯子的作为,而孔子称许他可以南面的说法,确实不是没有缘故。愿把这些话告诉后世一切居南面之位的人。实质疏宕之处深沉浑厚,转折跌宕之处曲折从容而周密,确实是这个题目中的杰作。《子华使于齐》 一章 韩菼 记载两位贤者一个给予、一个辞谢的事情,以及圣人各自用什么方式来引导他们。冉求请求粮食和孔子辞谢粮食,本来都很好;孔子各自有所引导,那么凡是给予和辞谢的人都可以仔细考察了。况且君主与朋友之间的关系,是求学者所应谨慎对待的。得到一两个慷慨廉洁之士,让他们为天下人侍奉君主、交接朋友作出劝勉,这是我们这一党深切的期望,也是认为困难的事情;可如今一旦之间,似乎又茫然失去了。试着把两件事并举出来,看看圣人如何处理,可以吗?大体上,我们这一党共同侍奉孔子时,彼此相互周旋;出仕以后彼此照应,却都不得志。偶尔有凭俸禄出仕的人,又往往不屑以此自高。然而每次侍奉孔子,听到的道理就更加进步。曾记得子华出使齐国,他能够出使,孔子一定有自己的考虑。冉求却替子华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其中难道有适合只给一釜的理由吗?冉求又请求,孔子说:“给他一庾。”其中难道有适合增加到一庾的理由吗?可是冉求仍然给了他五秉。朋友之道衰落,读《谷风》《阴雨》这些诗,也就到了极点。自己处在安乐中,良友离散之后,便把朋友看得如同遗失一般。如果要像诗中那样寻求深厚的情意、存问体恤,以安慰远行者思念奉养母亲的心情,这是我们一党认为困难的事情;孔子却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着肥壮的马,穿着轻暖的皮衣。我听说过:君子只周济急难的人,不接济富有的人。”既然是向富有的人索求,那么对于急难之人如何处理就可知道了。难道是不足以周济吗?况且朋友本来只有一个,难道因为我的朋友富有,就可以冷漠地看待他吗?然而相信这句话而给粮,也一定有道理。又曾记得原思做家宰,他能够任家宰,孔子也一定有自己的考虑。原思果然以做家宰的职分为可称,孔子给他粮食,其中难道有适合给粮食的理由吗?给粮食九百,其中难道有适合给九百粮食的理由吗?可是原思仍然推辞。仕进之道衰落,读《河干》《伐檀》这些诗,已经感到许多惭愧了。一个人一旦辞去农事,便在公家的禾黍之外,像鸟雀飞奔一样趋向仕途。像原思这样能够胜任职务却仍然自我砥砺,君子以尸位素餐为耻,我们私下认为这是可嘉的;孔子却说:“不要把这些粮食拿去给你的邻里乡党吗?”既然原思能够辞让,便可以知道他一定能够施与;难道是不足以施与吗?况且粮食只应当论其是否合宜,难道会因为邻里乡党就贸然给予吗?然而相信这句话而辞谢,也自有道理。大体上,把一时的言论分类列举出来,以思考其中寄托的意义,是求学者的事情。所以把它们一并记下,使后世有所考察;凡是我们同伴中想成为冉求或原思的人,也都可以据此自我审察。文字淡雅却有意味,简洁却更加丰厚;思致清新,韵味高远,洒然超出笔墨之外,可以说是自成一条道路。
子谓子夏曰:「一节。」廖腾奎【改程】
圣人辨儒之真伪,而为贤者决所从焉。葢儒以学为君子者也,自其中有小人,而儒术防为天下裂矣。非夫子明辨之,其不误于所为者,防人哉。谓子夏曰:「古者道术出于一,而儒为定名;今之道术出于二,而儒为虚位。士茍不忍自欺其学问之意,则辨其所从入者,不可以不审也。何则?志趋者,君子与小人分焉者也;而术业者,君子与小人共焉者也。言儒言也,行儒行也,以是为完其性命之事,而求足于已者,君子儒也。言儒言也,行儒行也,将以自张于耳目之前,而求得于人者,小人儒也。」夫先王牖天下之士,而导以儒术,固欲其自为君子。而学者既以儒自命,亦未有甘心于小人之归者。顾何以天下皆儒,而确然可信为君子者,不少概见哉?葢其人而君子儒也,则所知所能之不敢自恕者,时以内苦其心,而行之终身以不息;而小人儒之规规于形迹者,不难捷取于旦暮之间。其严气正性而不忍自欺者,虽至为身之困,而安于遁世之莫知;而小人儒之汲汲于世情者,无非私便其身图之事。夫是以开其为此禁其为彼,而不得也。嗟乎!未为儒而自外于君子,尚可以开之使前;至浮慕焉而终以自遁,则诗书圣贤之説,皆不足以啓其明。未为儒而自安于小人,尚可以兾其一悟,乃阳去之而隂以自藏,则道徳仁义之名,皆足以长其诈。如是,则与自命为儒之初心,不大相刺谬乎?女也,笃于天姿,自可以絶纷华之慕,而第恐规模太隘,亦易入于名利之私。勤于文学,庶防能知六艺之归,而究之节目既详,尤当致谨于本原之地。夫学必定其所归,而情易驰于所忽,是二者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出乎此则必入乎彼,不可以中立也。女第思先王导人以儒术之意,而返之自命为儒之初心,则为与不为之间,当必有以自决矣。慎之哉,勿隳乃力。
思辞坚切,一洗浮光掠影之谈,其篇法气韵,亦深有得于古文者。
质胜文则野 一节 徐用锡
质文不可以偏胜,宜以君子为凖焉。夫质文相须而不可相胜也,胜则野与史皆▯矣。然则彬彬之君子,其至乎?昔周末文胜,而夫子为折衷之论曰:「学者纳一身于轨物,固将合内外以规于尽善也。」然天下之▯,毎以相持而流于偏,非调剂于其间,乌能归于大中而至正也乎?今夫质也者,忠厚朴实以自将也;文也者,威仪辞令之不失也。今之人率以为文者章身之具也,即稍过焉,而犹可以列于君子之林。乃矫之者曰:「君子质而已矣。」以吾观之,皆非也。先王之教人也,六徳六行以端其本,而不使习于便辟华伪以漓其天性之真;四术六艺以成其材,而不使安于颛愚固陋以阙其经世之务,而岂有相胜之弊哉?自大化不行,而成徳无具,于是有忠信而不学礼者,则质胜文也。当其纯任自然,岂不足以式浮靡而仪度之未娴,即其所怀之质而有不能自遂者,则野矣。于是有讲学而不修徳者,则文胜质也。当其进退可观,岂不足以祛鄙固而情意之不挚,即其所致之文而有不能自惬者,则史矣。夫以质而掩文,有似于君子之务实,然文固由质以生者,而为质所掩,非君子之质也。抑以文而掩质,有似于君子之令仪,然质乃文所自立者,而为文所掩,非君子之文也。必也由质以观,信乎其诚慤之独至,乃喜怒哀乐之中其节,视听言动之合其宜,极天下之至文而无以加,而又悉自质出也。野者当之而自失其文,井自失其质也矣。由文以观,信乎其周旋之悉协,乃衣冠瞻视之作其恭,经纬区画之当其理,极天下之至质而无以加,而又悉由文见也。史者当之而自失其质,并自失其文也矣。葢存诚以养其性,而学聚问辨所以蓄其徳者,又详而有要,故体用皆具而纯然为三代之才。主敬以操其心,而三千三百所以定其命者,又大而能精,故损益有章,而浑然见天徳之备,如是而后可以为君子也。而岂相胜之可比哉?夫核其实,则质与文岂无为本为末之殊?权其用,则质与文难为畸重畸轻之论。偏于质者,既不可训;而偏于文者,流而不已,而失之愈逺,尤君子之所恶也。文质之道,成于学术,而闗于世运,非君子,吾谁与归?
彬彬自是现在成徳气象,然如何防彬彬玩?然后二字内有许多学力,实义虚神,曲折周至,不可以格调顺时而忽之。
译《子谓子夏曰》:“一节。”廖腾奎【改程】圣人辨明儒者的真假,并替贤者决定应当遵从的方向。儒者本来是以学习成为君子的人,但其中出现了小人,儒术也就几乎被天下分裂了。如果不是孔子明确辨析,能够不在所作所为上迷误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孔子对子夏说:“古代道术出于一端,儒者因此成为确定的名目;如今道术分为两端,儒者只成为一个空名。士人如果不忍心欺骗自己求学的本意,那么对于自己从哪里入手、遵从哪一方面,就不能不审慎辨别。为什么呢?志向趋向,是君子和小人分别所在;学术事业,却是君子和小人都可以共有的。说的是儒者的话,做的是儒者的行为,把这些作为完成自己性命的事情,求得自身充足,这是君子儒;说的是儒者的话,做的是儒者的行为,却想借此在众人耳目之前自我张扬,求得他人的认可,这是小人儒。”先王启发天下的士人,用儒术引导他们,本来就是希望他们自己成为君子。求学者既然以儒者自称,也没有甘心归入小人的道理。只是为什么天下都自称儒者,而真正确实可信的君子却很少见呢?大概一个人如果是君子儒,那么对于自己所知所能,不敢宽恕自己,常常在内心苦苦磨炼自己,并且终身不息地实行;而小人儒拘拘于外在形迹,却不难在早晚之间取得。那些严肃刚正、不忍欺骗自己的人,即使困厄到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也能安于遁世而不被人知;小人儒急切迎合世情,却无非是在谋求使自身便利的私事。因此,对前者加以开启、对后者加以禁止,是不能不如此的。唉,还没有成为儒者却自行置身于君子之外,尚且可以开导他,使他继续前进;至于浮泛仰慕儒术,最终却借此逃避自身,那么诗书圣贤的学说都不足以启发他的明悟。还没有成为儒者却安于做小人,尚且可以希望他有一天醒悟;如果表面上离开小人之道,暗中却把它藏在自己心里,那么道德仁义这些名目反而都足以增长他的欺诈。这样一来,岂不是同他自称儒者的初心大相违背吗?你天资笃厚,本来可以断绝对纷华的仰慕;只是恐怕你的器局过于狭窄,也容易陷入追逐名利的私心。你勤勉于文章学问,希望能够知道六艺的归宿;但既然已经详细研究了各个节目,就尤其应当在根本源头处谨慎。学习一定要确定自己的归宿,而感情又容易驰骛于所忽略的地方;这两方面如果不堵塞就会泛滥,如果不停止就不能前进。从这里出去就一定进入那里,不可能保持中立。你只须思考先王以儒术引导人的本意,再返回到自己自称儒者的初心,那么在做与不做之间,一定能够自行作出决定。要谨慎啊,不要毁坏你自己的努力。思想深切坚实,彻底洗去浮光掠影式的谈论;篇章法度和气韵,也深深得到了古文的真传。《质胜文则野》 一节 徐用锡 质朴与文饰不能偏重一方,应当以君子作为准则。质朴和文饰相互需要,却不能彼此压倒;一方压倒另一方,就会流于粗野或浮华。既然如此,那么文质彬彬的君子,难道不是二者的极致吗?从前周朝末年文饰过盛,孔子便提出折中之论说:“学习的人把自身纳入法度规范之中,本来就是要使内在德性和外在行为相合,以求达到尽善。”然而天下的弊病,往往因为彼此争持而流于偏颇;若不在其中加以调和,怎么能归于中正之道呢?所谓质,就是以忠厚朴实自持;所谓文,就是仪容举止和言语应对不失其当。如今的人大多把文饰看作修饰自身的工具,即使稍有过分,也还可以列入君子之中。于是纠正这种偏弊的人说:“君子只要质朴就够了。”依我看来,这些说法都不对。先王教导人,以六德、六行端正根本,不让人习染趋时逢迎、华伪浮薄而损害天性的真淳;又以四术、六艺成就人的才质,不让人安于愚昧鄙陋而缺少治理世事的能力,哪里会有质文相胜的弊病呢?自从大化之道不能实行,成就德性的条件不完备,于是便有忠信而不学习礼的人,这就是质胜于文。他们任性自然之时,难道不足以矫正浮华靡丽吗?但他们的仪表举止还不娴熟,连自身所怀的质朴都不能充分表现出来,那就流于粗野了。于是又有讲求学问却不修养德性的人,这就是文胜于质。他们进退应对足以使人观瞻,难道不足以去除鄙陋固执吗?但他们所达到的文饰不能使自己真正满足,那就流于虚浮了。以质朴遮蔽文饰,似乎像君子致力于务实;然而文饰本来由质朴产生,若被质朴遮蔽,便不是君子的质朴。反过来,以文饰遮蔽质朴,似乎像君子具有美好的仪表;然而质朴正是文饰所赖以建立的,若被文饰遮蔽,便不是君子的文饰。必须从质朴方面观察,确实看到他诚笃真挚达到极点,于是喜怒哀乐都合乎节度,视听言动都合乎规范,达到了天下文饰的极致而无以复加,并且这一切全都从质朴中产生。粗野的人一遇到这种境界,便自行丧失文饰,也同时丧失了自己的质朴。从文饰方面观察,确实看到他的周旋应对无不协调,于是衣冠仪表显出恭敬,谋划安排合乎事理,达到了天下质朴的极致而无以复加,并且这一切全都通过文饰表现出来。虚浮的人一遇到这种境界,便自行丧失质朴,也同时丧失了自己的文饰。大概保持真诚以涵养本性,学习、积累、询问、辨析以蓄养德性,既周详又有纲要,所以体用都完备,纯然成为三代的贤才。以恭敬操持内心,三千三百条礼仪用来安定人的命分,又宏大而精密,所以损益取舍都有条理,浑然显现出天德的完备;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君子。这哪里是质文相互压倒可以相比的呢?考察它们的实际作用,质与文难道没有本末之别吗?权衡它们的功用,质与文却不能说哪一方偏重、哪一方偏轻。偏重质朴的人,既然无法教导;偏重文饰的人,流失不止,离正道越来越远,更是君子所厌恶的。质文之道,成就于学术,也关系到世道运势;如果不做君子,我又同谁一道呢?“文质彬彬”本来就是现实中已经成就德性的气象;但怎样防止“彬彬”流于玩赏呢?“然后”二字之中包含许多学习工夫,实义与虚神,曲折周详,不能因为它合乎文调、顺应时尚便忽略了。
樊迟问知 一节 韩 菼【墨】
推知仁之事与心,而各得其所専及者焉。葢▯神亦义之存,获亦难之騐,而所务所先不存焉。此为知仁之事与心欤?且夫世有至人,其量固无乎不举也。然其生平功力之所积,则必不杂乎其途。事事去其可疑,而中之不精焉者寡矣。念念去其可欲,而中之不纯焉者亦寡矣。故至人一出,而其事恒足以正天下之人心,而其心亦足以任天下重逺之事。昔者樊迟问知,子曰:「知者以无不知为大也。无不知则不特以人世之所可知者为知,而必以所不可知者为知矣。」今夫人心之知至无穷也,无论耳目所覩记之物,日相寻于今古,而变化以生,乃至屈伸往来之交,而能确然指其为▯为神之故,斯亦极天人之致矣。而抑知知者正不以之为教也?知者以为民之所与立,独有义而已。习之于君臣父子之节,使不迁于异物,经可守而权可达也。游之于诗书礼乐之途,使不惑于异言,徳可成而艺亦可观也。而至于郊坛日月之文,庙祧享尝之制,巳于敬之之中寓以远之之意,要亦明夫义之所当然而已。夫人惟有所不知,斯益相防于幽深旷渺之端,故好言知者不为民欺,而常为神愚。若兹之于可知不必知之介断如也,斯必其无不知而然也,虽欲不谓之知不可矣。迟又问仁,子曰:「仁者必无不仁而全也。无不仁则必不以仁心之偶得者为仁,而必以其无不得者为仁矣。」今夫人心之仁致足乐也,勿谓斯须輙易失之物,日相求于旦暮,而离合无慿,乃至忧劳积久之余,而自悠然其有实获我心之处,斯亦阅甘苦之途矣。而抑知仁者正不以之居心也?仁者以为仁之所克治,独有难而已。审择于取舎之大闲,而积数十年之力去欲恶之念而不暇也。从容于存养之微密,而乘一息之隙隳戒慎之素而有余也。即至于不闻亦式之安徳音不遐。之美其所为获之之故亦初无后之可言。要亦俟夫难之所自至而已。夫人惟有所未仁,不能无杂于计功谋利之间,故骤言仁者,不惟私足为累,理亦足为累。若兹之于为仁而即入于不仁之防谧如也,斯必其无不仁而然也。虽欲不谓之仁而不可矣。若此者,一语之以务义,一语之以先难,非明理之尽不足以言知,非去私之尽不足以言仁也。知仁岂易言哉!
反覆条畅,兼有蘓之豪,曽之质,所以能独挺流俗,而力开风气【原评】
仁者先难而后获 二句 王兆符
心一于所难而仁在是矣。夫有难则必有获。然而仁者之心,知有难而已。先后之间,不可以知仁乎?告樊迟曰:「欲求仁者,当知仁者之心。彼其于仁,惟无所为而为之,斯已矣。以有为之心谋理,理必不纯;以有为之心去私,私必不尽。仁不仁之介,不争于其事实,争于其心焉尔。」子问仁乎?仁之道至精,视听云为,皆仁之资,而即不仁之所由伏。求一仁于众不仁之中,而静不忘戒惧,动不废审防,难何如之?仁之效至大,耳目口体皆不仁之集,而即仁之所由运化。众不仁于一仁之内,而内则不远而复,外则天下皆归,获孰多焉?以此言之,难固仁之难,获亦仁之获也。然而一先一后,可以审所用心矣。仁者知天下至难之事,皆天命之本然,以人心为必可遏,以道心为必可充,而寤寐之所弗忘,惟此矣。若夫行之而熟,至于危者安,微者着,固亦防之必至,然第循乎天之所命以俟之耳。使于为仁之初,即豫设一悦心之境,以兾其少休,则不仁之端已潜藏而不自悟。仁者惟辨之于早也。仁者知人生至难之途,皆吾性所固有,克己而必期于尽,复礼而必期于安,而精神之所自厉,惟斯矣。若夫积之而久,至于克无可克,复无不复,固亦理之相因,然第尽乎吾之所性以待之耳。使于为仁之始,即常分吾攻苦之心,以希其美报,则不仁之弊将横决而不自知。仁者惟贞之于一也。盖难与获本无二道,仁者惟知有难,虽至从容涵泳之时,祗以为惕厉战兢之地。人之难在事,此之难在心也。难之事有穷,难之心无尽,而朋从之憧扰,忽不知其何以消矣。抑先与后更无二心,仁者惟知有先,即其淡泊寡营之内,总莫非自强不息之诚,于其勇而见为先,于其専而见为后也。后即见于先之中,先则并无后之迹,而义理之优游,忽不知其何以适矣。可谓仁矣。迟欲求仁,盍于仁者之心而思之?语无厐杂,气不嚣张,由其理精,笔锐。
译樊迟问“知” 一节 韩菼【墨】推究“知”与“仁”的事情和内心,各自说明它们专门涉及的方面。大概鬼神也是义理的存现,“获”也是“难”的验证,而应致力于什么、应把什么放在先,却没有保存下来。这就是所谓知仁的事情和内心吗?世上有达到极致的人,他的器量本来没有不能包容的。然而他一生所积累的功力,必定不会杂乱于多条道路之中。件件事情都去掉可疑之处,内心不精纯的地方就少了;念念都去掉可欲之物,内心不纯正的地方也少了。所以至人一出现,他的行为常常足以端正天下人的心,而他的内心也足以担当天下重大而长远的事务。从前樊迟问“知”,孔子说:“知者以无所不知为大。无所不知,就不只是把人世间可以知道的当作知,还一定把不可知道的也作为知。”人的认识本来无穷,不论耳目所看见、记忆的事物,每日都在古今之间相接而产生变化,甚至在屈伸往来交替之际,能够确切指出它们成为鬼、成为神的原因,这也算达到了天人关系的极致了。但难道不知道,所谓知者,恰恰不以这些作为教导吗?知者认为,百姓赖以立身的东西,只有义而已。在君臣父子的礼节上加以学习,使自己不被异物所改变;这样,经常之道可以守住,权宜之道也可以通达。使自己游习于《诗》《书》《礼》《乐》的道路上,不被异端言论迷惑;德性可以成就,技艺也足以观瞻。至于郊坛祭祀日月的礼文,宗庙、远祖庙祭享和尝祭的制度,已经在敬畏它们之中包含了追远的意思,说到底也只是明白义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人正因为有所不知道,才更加在幽深旷远、渺茫难测之处彼此防范;所以喜欢谈论“知”的人,不能被百姓欺骗,却常常被鬼神愚弄。若像这样,对于“可知”与“不必知”的界限判断得极其分明,这一定是因为他无所不知而如此;即使想不称他为知者,也不可能了。樊迟又问仁,孔子说:“仁者一定无所不仁而达到完整。无所不仁,就一定不把偶然生起的仁心当作仁,而一定把没有一处不仁当作仁。”人的仁心达到极致,实在足以令人喜悦;不要说它是片刻之间就容易丧失的东西,它每日在早晚之间被寻求,时聚时散而无所凭借,甚至在忧劳积累很久以后,自己悠然发现内心确实有所获得,这也算经历了甘苦的道路。但难道不知道,所谓仁者,恰恰不把这种感受当作立心的根本吗?仁者认为,仁所要克制治理的,只有“难”而已。在取舍的大关节上审慎选择,积累数十年的力量去除欲望和恶念,仍然没有闲暇;从容涵养于精微隐密之处,却在一息之间稍有疏忽戒慎,便足以毁坏平日的功夫。即使达到“不闻亦式”的安定境界,德音也不会远播;赞美他所作为、说明他获得仁的原因,也根本没有什么可后说的。说到底,也只是等待“难”自行到来罢了。人正因为还没有完全达到仁,不能不夹杂在计较功效、谋求利益之中;所以骤然谈论仁,不仅私欲足以成为牵累,事理本身也足以成为牵累。若像这样,对于行仁与陷入不仁之间的界限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定是因为他无所不仁而如此;即使想不称他为仁者,也不可能了。像这样的人,一句话告诉他要以义为务,一句话告诉他把困难放在前面;不是把义理明白到极点,就不足以谈知;不是把私欲除去到极点,就不足以谈仁。知和仁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反复阐述,条理畅达,兼有蘇轼的豪放、曾巩的质朴,所以能够独自挺立于流俗之上,奋力开创文风。【原评】仁者先难而后获 二句 王兆符 内心专注于困难所在,仁就在这里了。有了困难,必然也会有收获。然而仁者的内心,只知道有困难而已。先后之间,难道不能看出是否仁吗?告诉樊迟说:“想求仁的人,应当了解仁者的内心。他对于仁,只是无所作为地自然行仁,这就够了。以有所求的心谋求理,理必定不纯;以有所求的心除去私欲,私欲必定不能除尽。仁与不仁的界限,不在事实行为上争论,而在内心上争论。”孔子,你是在问仁吗?仁的道路极其精微,视听言行都是仁的凭借,也正是不仁潜伏其中的由来。在众多不仁之中求得一个仁,同时静时不忘戒惧,动时不废审慎防范,困难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仁的功效极其广大,耳目口体都是不仁聚集之处,也正是仁运行化育的地方。在一个仁之中包容众多不仁,内在能够不远而复,外在能够使天下归附,收获还有比这更多的吗?这样说来,困难固然是仁的困难,收获也正是仁的收获。然而一在先、一在后,正可以考察用心之处。仁者知道天下最困难的事情,都是天命本来如此;认为人心必定可以遏制,认为道心必定可以充实,日夜不忘的只是这些。至于实行日久而纯熟,达到使危险变安定、使隐微变显著的境界,固然也是防范之后必然达到的结果,但也只是顺循上天所命来等待它罢了。如果在行仁的开始,就预先设置一个使内心愉悦的境地,希望借此稍稍休息,那么不仁的端绪已经暗中潜藏而自己还没有察觉。仁者只是在最早的时候辨明它。仁者知道人生最艰难的道路,都是我的本性本来具有的;克制自己必定期望做到尽头,恢复礼制必定期望达到安定,精神自我激励的只是这些。至于积累日久,达到无可再克、无所不复的境界,固然也是事理相因的结果,但也只是尽到我的本性来等待它罢了。如果在行仁之初,就常常分割自己刻苦用功的心,希望得到美好的报偿,那么不仁的弊病将会横流而出,自己却不知道。仁者只是在一件事上守正不移。大概困难与收获本来没有两条道路,仁者只知道有困难;即使到了从容涵泳的时候,也只把它当作警惕奋勉、战战兢兢的地方。常人的困难在事情上,这里的困难在内心。事情上的困难有穷尽,内心的困难没有穷尽;而朋友往来的纷扰,也忽然不知道怎样消除了。再说,先与后根本没有两种心,仁者只知道有先;即使在淡泊少欲、不营求什么的内心中,也无非是自强不息的诚意:在勇猛中显出先,在专一中显出后。后就显现在先之中,先则根本没有后留下的痕迹;义理从容自得的境界,也忽然不知道怎样就达到了。这可以称为仁了。樊迟想求仁,何不从仁者的内心去思考呢?语言没有繁杂,气势也不张扬,因为道理精密,笔锋锐利。
知者乐水 一节 朱元英【墨】
圣人详知仁之辨,即其徳之著者言之也。夫山水之情,动静之体,乐夀之征,皆其著者也,而知仁愈见矣,可不辨哉?若曰吾观天下有真得于中者,未有不形于外者也,而忽而不察,则其人其徳莫之窥其蕴矣。夫徳之至者,各从其天,事之优而实有其性分之美,常随所事而自形焉,有心者葢往往而遇其人也。夫仁知之理同原,而仁知之徳有辨。吾尝自其不可掩者而观之,知者吾知之于乐水矣。其明洁以善鉴,似水;其疏通以善达,似水。见乎其似而真者呈焉,而知者不自知也。想其存乎性者,有水之理焉,恒相喻于无言。故发乎情者,有水之象焉,亦留连而不去,则是造化之动机,其所心防者矣。仁者我知之于乐山矣。其敦厚以安义,似山;其严重以镇物,似山。见乎其似而真者显焉,而仁者不自知也。想其存乎性者,有山之理焉,恒相深于黙识。故发乎情者,有山之象焉,亦仰止而不忘,则是天地之静徳,其所神契者矣。然知者仁者,非作而致其情也,非中无真得而假物以适意也。知者则动焉,名理之防虽精,而知者取之目前而皆是,此岂滞其机者乎?心无成见之守,则内存者动也;身无应迹之拘,则外发者亦动也。人以动而得咎,知者以动而有功,动盖知者之天也。顺万物而无为,宜其中之无累也已。仁者则静焉,宇宙之故虽纷,而仁者守其常经而不迁,是岂挠于物者乎?有一定之理在中,则外入者不以摇其内之静也;以不易之道付物,则内出者适以成其外之静也。人以不静而易穷,仁者以静而莫量,静盖仁者之天也。涵万理而无思,宜其命之既立也已。由是可以观其所养矣,由是可以征其所得之不诬矣。以动言乐,知者之乐何如也?顺逆之境,天为之,知者因天而已,不劳忧患之端;人为之,知者尽人而神不累,故夫物之乘我。虽屡出以相尝,而动与天游,则此中之陶陶者自若也。其斯为昭旷之明征矣乎?以静言夀,仁者之夀可必也。修短之数,天定之;仁者敬天而安其理,劳逸之节,人定之;仁者养之而全其生。故夫物之扰我,虽无端以相感,而静以常贞,则此中之存存者不息也。其斯为安敦之明效已乎?是故知仁合一而克肖乎天者,圣人也。知其辨,则知知仁矣。知知仁,则可以达性命之理矣。
界段极清,机神极洽,不揣摩时好,而舒巻自如,体质最为完善。
如有博施于民 一章 熊伯龙
圣不可见,告学者以求仁之方焉。夫博济则圣人有无穷之心,近譬则立达有渐致之效。子盖欲尽学者之能事也,而非谓博济之非仁也。今夫士之无志于仁者,曷足道哉!既好仁,又好名;不好仁可也。志无大小,期于征实;功无广狭,求其有成。学至于仁,或明天子至老而不以为足,或匹夫一旦为之而有余,亦存乎论仁者之有远近焉尔。圣门言仁,多主内;至子贡乃有博施济众之説。盖彼言其精,此言其大;精以治一已,大以治天下,使后世之知博爱以为仁,自此言始也。夫子曰:“是事也,吾思之,吾重思之。”惜当世无行者。盖子之所求者仁,而子之所言者圣,宜其不能行也。为此者,有天锡之徳,有王者之位,有臣邻之宣力,有兢兢业业千秋万世之心,尧舜之忧所以大尔。乃若下学之所谓仁,则有道矣。上智可为,中人可为,桀纣而知自反,亦无不可为者。夫施济之事多端,立达则平甚;博众之名至美,人则简甚。井田学校不能遽复,当尽心于饮食教诲之间;中国蛮荒不可骤通,当实措于乡里骨肉之际。物之所受,阅以我躬利害审矣,故受者无忤;力之所及,不假兵刑,取携便矣,故及者有继。以此求仁,非善术哉!若夫博施济众,吾思之,吾重思之。惜当世无行者。
短幅中具有深山大泽之势,可谓老横无敌【原评】
译知者乐水 一节 朱元英【墨】圣人详细说明知与仁的区别,是从它们德性的显著表现来说的。山水的情状,动静的体性,快乐长寿的征象,都是显著表现;知与仁也就更加清楚了,难道可以不加辨析吗?如果说,我观察天下真正有所获得于内心的人,没有不表现在外部的;若对此忽然视而不察,就无法窥见那个人及其德性的内蕴。德性达到极致的人,各自顺从自己的天性;事情的美好确实具有其本性中的美,常常随着所做的事情自然显现。有心体察的人,大概往往能遇到这样的人。仁与知的道理同出一源,但仁与知的德性有所区别。我曾从它们不可遮掩的地方观察,知者,我从他喜欢水上看出知来。它明澈洁净而善于映照,像水;它疏通流畅而善于通达,也像水。看到相似之处,真实本质便显现出来,而知者自己却不知道。想来它存在于本性之中,具有水的道理,常常在无言中彼此相通。所以情感流露出来,便有水的形象,也令人留连不去;这就是造化发动的机缘,也是他内心所防守的地方。仁者,我从他喜爱山上看出仁来。他敦厚而能安于义,像山;庄重严肃而能镇定万物,也像山。看到相似之处,真实本质便显现出来,而仁者自己却不知道。想来它存在于本性之中,具有山的道理,常常在默默体认中相互契合。所以情感流露出来,便有山的形象,也令人仰望而不能忘怀;这就是天地静穆的德性,也是他在神妙中契合的地方。然而知者、仁者并不是刻意造作来达到这种情感,也不是内心没有真实所得,反而借外物来适意。知者是动的:名理的界限虽然精密,知者取法眼前事物而无不恰当,这难道是被拘滞住了机理吗?内心没有固执成见的守持,所以内在所存也是活动的;自身没有被应酬迹象拘束,所以外在的发用也同样活动。常人因动而获罪,知者因动而有功;动大概就是知者的天性。顺应万物而不加妄为,正适合他的内心没有牵累。仁者则是静的:宇宙的事情虽然纷繁,仁者守住常道而不改变,这难道是被外物扰乱了吗?内心有确定的道理,所以外来的事物不能摇动内在的宁静;把不变的道理交付给外物,内在发出的作用反而正好成就外在的宁静。常人因为不能安静而容易困穷,仁者因为安静而不可测量;静大概就是仁者的天性。涵容万理而不妄加思虑,正适合他的天命已经确立。由此可以观察他的涵养,由此可以验证他的所得并非虚妄。以动来说明快乐,知者的快乐是什么样呢?顺境逆境,都是上天造成的,知者只是顺从天而已,不劳心于忧患的开端;事情由人造成,知者便尽到人的努力而不使神明受到牵累,所以外物虽然乘隙侵扰我,屡屡出现来试探我,而我的行动与天同游,内心的陶然自得仍然如故。这难道不是明朗开阔的明显征验吗?以静来说明长寿,仁者的长寿是可以预期的。寿命长短的定数由天决定,仁者敬畏上天而安于其理;劳逸的节度由人决定,仁者加以调养而保全生命。所以外物扰乱我,虽然无端地前来感触我,但我以宁静守常而不失正固,内心所存的生命力便不停止。这难道不是安定敦厚的明显效果吗?因此,知与仁合而为一、能够完全像天一样的人,就是圣人。知道知与仁的区别,就知道什么是知与仁;知道知与仁,就可以通达性命的道理了。段落界限极其清楚,精神气韵极为融洽,不迎合时俗的爱好,舒展收束都自然自如,文章的体制风格最为完善。如有博施于民 一章 熊伯龙 圣人的境界不可直接看见,所以告诉学习者求仁的方法。广泛施惠救济,圣人有无穷的仁心;从自身近处推及他人,则立己达人有渐进的功效。孔子大概是想让学习者尽到学习的能力,并不是说广泛救济不是仁。如今士人如果没有志向求仁,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既喜爱仁,又喜爱名声;若不喜爱仁也就罢了。志向无论大小,都期望求得实际;功业无论广狭,都要求有所成就。学习达到仁,有的人即使是明君直到老年也不以为满足,有的人即使是普通百姓一旦实行也已经足够,这只在于谈论仁的人有远近深浅的区别罢了。圣门谈仁,多着重内在;到了子贡,才有广泛施惠、救济众人的说法。大概前者说它的精微,后者说它的广大;精微用来治理自己,广大用来治理天下,使后世知道把博爱作为仁,便从这句话开始。孔子说:“这件事,我思考过,我反复思考过。”可惜当时没有实行的人。子贡所求的是仁,而他说的是圣人的境界,难怪不能实行。做到这种事,需要上天赐予的德性,需要王者的地位,需要臣僚邻国的协力,还需要兢兢业业、考虑千秋万世的心,这就是尧舜忧虑之大。至于下学所说的仁,则有可实行的道路。上等智慧的人可以做到,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做到,即使是桀、纣,只要知道反省自己,也没有不能做到的。施惠救济的事情有许多方面,立己达人则最为平实;博施众人的名目极其美好,但实行起来却最为简便。井田和学校不能立即恢复,就应当在饮食供养、教育训诲之间尽心;中原与蛮荒之地不能迅速沟通,就应当切实从乡里亲族之间做起。所施之物,是自己亲身体验过利害、审慎选择的,所以接受的人不抵触;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不借助兵力刑罚,取得和携带都便利,所以受惠的人可以继续得到帮助。用这种方式求仁,难道不是很好的方法吗?至于广泛施惠、救济众人,我思考过,我反复思考过。可惜当时没有实行的人。篇幅短小,却具有深山大泽般的气势,可以说老辣纵横而无可匹敌。【原评】
信而好古 二句 李光地
圣人自明其述古之心,与古同志者也。盖可信可好作者之善也,宜述则述,老彭之心也。夫子于作者而信好之,故于述者而窃比之意。谓圣贤之于天下,皆非有心以自见也,有所创造,有所修明,惟其明而已矣。如吾之述而不作者,以有古在也。夫古人岂得已而作哉?俗淳民质,借有觉以开先,世变风移,各因时而立教。凡其存于今者,皆其事之确然而可以取騐于万世,理之同然而可以兴起乎人心者也。吾也生圣明之后,从诵法之余,有见于此心此理之合也,则黙而成之,不言焉而信。信而后益専于述也。有见于可爱可传之精也,则学而不厌,好焉而敏求。好而后益笃于信也。岂无言厐事荒,有信不当信者乎?必也非古也,否则古之诡于道者也。若其昭然而可据者,则虽意言象数之幽渺,吾有乐玩终身,至于编简之三絶者矣。岂无代远人湮,有疑以传疑者乎?必也非古也,否则古之失其传者也。若夫炳然而足征者,则虽鼓舞铿锵之微细,吾有流连累月,至于刍豢之皆忘者矣。盖当作而作者,古也;当述而述者,亦古也。彼老彭者,岂非古之人欤?而闻其悉心于旧事,至今颂为殷之献民。况今日者,视老彭加远矣,而安敢不极意于前修,使异日得为周之遗老?吾故援老彭而窃比焉,庶防后世犹有信而好者,古道复兴,斯则老彭与我之志也夫。
信好二字讲得亲切有味,是夫子自道神理【原评】
子之燕居 一节 朱 彞
观圣徳者,征之于容色焉。夫容色生于心也,茍非养之至粹,安能于燕居而有其申申夭夭者哉?且圣人不世出,未尝表异于时。吾党虽善言,难以形容所絶,则尝于请业之后,寂然无事之初,而得其燕燕居息者,庶防可以论夫子也。凡人之传圣人也,亦于圣人之接人者耳。然而神明元淡,其未接乎人也,为地已多循迹而拟之,抑末矣。圣人之宅心也,亦存乎人所莫究者耳。然而形色为昭,其所以喻此衷者,正有难强絶类,而窥之滋远矣。乃子之燕居何如者?殆申申如也,而且夭夭如也。从其静者而观之,耳目未驰也,手足未劳也,而天地四时之理自具。惟子有性,子自敬养之于时,戒惧有所不事,而百体之从令者展布已有余也。进而详焉,从容乐道,在顔色之间,是则无心而观化者也。自其动者而观之,声色时感也,伦物时交也,而喜怒哀乐之节不乖。惟子有情,子自宣节之于时,将迎有所不用,而周身之任职者动荡已无方也。进而详焉,茂对优游,盎乎笑语之外,是则无心而有为者也。肃乂哲谋,原不过生人之则,而以礼定命,斯化不可为,盖气也,而道积于中矣。而道所由凝,并非申申之所能尽。康好逸乐,虽时有燕闲之戒,而与天为徒,则机非在我,盖气也,而神不可测矣。而神所由发,又岂夭夭之所能尽哉?事非一端之美,登朝入庙,固裕之乎燕居之时;而理非一节可名,弹琴咏风,更可推之乎非燕居之地。噫,至矣!
于所以申申夭夭处,体认精细,故不消描绘题面,而人可以想像而得之。
译信而好古 二句 李光地 圣人亲自说明自己述古的心意,因为他与古人有相同的志趣。大概古人能可信、能喜爱,是由于他们所作的善;应当创作便创作,这是老彭的心意。孔子对于创作者相信并喜爱,所以对于述作者便有暗自比拟自己的意思。意思是说,圣贤对于天下,并不是有意显示自己;有所创造,有所阐明,只是因为道理明白罢了。像我这样述说而不创作,是因为古代已经有成说。古人难道是不得已才创作的吗?民风淳厚、百姓质朴,借助有觉悟的人启发先民;世道变化、风俗转移,便各因时势建立教化。凡是保存到今天的,都是事情确实可据、可以被万世验证的,都是道理相同、可以振发人心的。我生在圣明之后,从诵读效法古人的余绪中,看见了这种心与理相合,便默默体会而成就它,不必说出却相信它。相信以后,便更加专心于述说。有所见到可爱、可传的精华,便学习而不厌倦,喜爱它而敏捷地求取。喜爱以后,便更加笃定于相信它。难道没有言语浮泛、事情荒疏,存在不该相信的东西吗?一定不是古代的正道,否则就是古代背离道的说法。至于那些光明显然、足以凭据的,即使是意言象数中幽深渺茫的道理,我也乐于玩味终身,甚至读书读到编简断绝三次。难道没有年代久远、人物湮没,因而只能把疑问传给疑问的事吗?一定不是古代的正道,否则就是古代失传的东西。至于那些明白显著、足以验证的,即使只是礼乐声韵中细微的声响,我也会流连数月,甚至忘记了刍豢美味。大概应当创作而创作,是古;应当述说而述说,也同样是古。那位老彭,难道不是古人吗?听说他全心致力于旧事,到今天仍被赞为殷代的贤臣。何况今天距离老彭更加遥远,怎么敢不尽心于前代先贤,使后世有一天能够把我看作周代的遗老呢?所以我借老彭来暗自比拟自己,希望后世还会有信古好古的人,使古道重新兴盛;这就是老彭和我的志愿啊。“信”“好”二字讲得亲切而有意味,正是孔子自我表述其精神道理。【原评】子之燕居 一节 朱彞 观察圣人的德性,可以从他的容貌神色来验证。容貌神色产生于内心,如果不是涵养达到纯粹的程度,怎么能在闲居时显出舒展自得、和悦自然的样子呢?况且圣人不是每一代都出现,也未曾在当时刻意显出异于常人的地方。我们这些人虽然善于言说,却难以描摹圣人超绝之处;只能在请教学习之后、寂静无事之初,观察他安闲居处、休息自得的样子,或许可以由此谈论孔子。一般人传述圣人,也只是传述圣人与人交接时的情形。然而圣人的精神本体幽深淡远,在他尚未与人交接时,已经有许多人沿着形迹来揣测仿效,这就浅末了。圣人安顿心灵,也存在于常人无法探究的地方。然而形貌神色显著可见,正是用来说明内心的;只是这种内心难以勉强割裂而与众不同,越想窥探反而越远。至于孔子闲居时是什么样子呢?大概是舒展自得,而且和悦自然。从他的静态来看,耳目没有驰骋,手足没有劳作,而天地四时的道理自然具备。只有孔子具有这样的本性,并且时时亲自恭敬涵养它;戒惧警慎之事有所不必做,身体各部分顺从心意、自由舒展,已经十分充裕。进一步详察,他从容而以道为乐,都表现在脸色之间;这就是无心造作却能观察万物变化。再从他的动态来看,声色时时受到感触,人伦万物时时相交,而喜怒哀乐的节度并不违背。只有孔子具有真实情感,并且时时亲自调节它的节度;不必预先迎合或拒绝什么,周身各处承担职能的部分活动起来,已经没有固定的方所。进一步详察,他丰盛地应对一切而从容自得,笑语之外洋溢着和气;这就是无心造作却有所作为。肃穆、治理、明智和谋略,本来不过是使人生活的法则;以礼确定命分,这种教化不能靠人为强作,大概是气,而道已经积聚在内心了。但道由此凝聚起来,并不是“申申”二字所能说尽的。安康、喜好、安逸和快乐,虽然时时有闲居自警的戒意,但与天同游,机缘并不操持在我,大概是气,而精神神妙不可测。精神由此发用,又哪里是“夭夭”二字所能说尽的呢?事情的美好并不只在一个方面:入朝入庙,本来可以从闲居时的宽裕推知;道理也不是一个节目的名称所能概括:弹琴咏风,更可以由此推及非闲居之地。唉,这真是达到极致了!他专门体察“申申夭夭”所表现的地方,认识得精细,所以不必描绘题面,人们也可以凭想象领会。
子谓顔渊曰 一节 韩 菼
圣人行蔵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盖圣人之行蔵,正不易晓,自顔子防之,而始可与言之矣。故特谓之曰:「毕生阅歴,祗一二途,以听人之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徃徃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竟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乃有以语尔也,回乎!人有积生平之得力,终不自明,而必俟其人发之者,情相待也。故意气至广,得一人焉,可以不孤矣。人有积一心之静观,初无所试,而不知他人已识之者,神相告也。故学问诚深,有一▯焉,不容终秘矣。回乎!尝试与尔仰参天时,俯察人事,而中度吾身,用耶?舎耶?行耶?蔵耶?汲于行者蹶,需于行者滞,有如不必于行而用之,则行者乎?此其人非复功名中人也。一于蔵者缓,果于蔵者殆,有如不必于蔵而舎之,则蔵者乎?此其人非复泉石间人也。则尝试拟而求之,意必诗书之内有其人焉,爰是流连以志之。然吾学之谓何,而此诣竟遥遥终古,则长自负矣。窃念自穷本观化以来,屡以身涉用舎之交,而充然有余以自处者,此际亦差堪慰尔。则又尝身为示之,今者辙环之际,有微指焉,乃日周旋而忽之。然与人同学之谓何,而此意竟寂寂人间,亦用自叹矣。而独是晤对忘言之顷,曽不与我质行蔵之疑,而渊然此中之相发者,此际亦足共慰尔。而吾因念夫我,也念夫我之与尔也。惟我与尔揽事物之归,而确有以自主,故一任乎人事之迁,而祗自如其性分之素。此时我得其为我,尔亦得其为尔也,用舎何与焉?我两人长抱此至足者,共千古已矣。惟我与尔参神明之变,而顺应以无方,故虽积乎道徳之厚,而总不争乎气数之先。此时我不执其为我,尔亦不执其为尔也,行蔵又何事焉?我两人长留此不可知者,予造物已矣。有是夫,惟我与尔也。夫而斯时之回,亦怡然得,黙然解也。
或谓上二句尽有理,实可发挥,病此文太略,非也。一实发,便非此题,神理清深,温润正与语意相称。
夫子为卫君乎 一章 储在文
安于不仁者,圣人所不为也。夫夷齐无国而不怨,辄无父而不怨也。不仁如是,子且为之耶?且国家之变,古今万端,而其道有二,仁与不仁而已。夫其安于不仁,而其心一无所顾恋者,犹其安于仁,而其心一无所顾恋也。不仁而安,圣人所必絶也。昔夫子居卫,而适有以子拒父之事,当其时,辄称兵于境上,宣言于国中,以为亡人尝得罪于父也。卫人和之,众口一辞,而冉有、子贡亦欲折衷于夫子之为不为者。盖春秋多君臣之狱,而以子讼父,实始于此,则无可比例之经。当世多篡乱之徒,而奉祖拒父,其事略殊,则或有解免之路。然而释卫事,问夷齐,子贡之敏也,又直穷其怨,不怨子贡之宻也。夫子曰:「是贤人也,是求仁得仁而无怨者也。」而辄之罪定矣。何则?天地之纪,必不可絶,故古人至竒之行,其理归于至常。神明之地,必不可欺,故古人至困之时,其心有所至乐。今夫伯夷,其当得国之理,百倍于辄也。弃幼而立嫡,未必遂违父命也,而孤竹之墟,不敢投足焉。彼其心止有一父耳。有可以顺父之命者,虽饿死而不辞,而后知称兵以逆父命者之罪,上通于天也。且夫叔齐,其可得国之势,百倍于辄也。舎长而立爱,不致大伤父名也,而首阳之下,可以偕隐焉。彼其心独有一父耳。有可以全父之名者,虽饿死而不悔,而后知宣言以败父名者之罪,擢发难数也。空山之中,蔼然孝弟,九原可作,至今如见其心。生我之爱,比于仇讐,一息尚存,此中何以自处?相提而论,而夫子之不为,岂顾问哉?嗟乎,辄亦人子也。彼即薫心富贵,而清夜自思,未必无怨。至卫人哗然为之,而辄果不怨矣。夫夷齐之不怨,非所望于辄,而犹幸其怨也。安于不怨,而父子之祸亟矣。夫子盖伤之也。议论精严,骨力坚劲。父命天伦,二意人人解道,但父命本易,针对卫事,而天伦一层多末融洽,文以伤父之名立论,比勘极透【原评】
译子谓顔渊曰 一节 韩菼 圣人出仕或退藏的适宜之道,要等到有能力的人出现,才稍微向他透露。圣人的出仕退藏,本来就不容易明白;从颜子能够领会它开始,才可以同他谈论。所以特意对他说:“一生所经历的,不过一两条道路,只能听任别人分别取舍。可是想求得在这些道路之间不至穷困的人,往往很少。等到有了可以自信的道理,却有时独自得到而没有人共同领会,独自处身而没有人可以交谈,这种心意最终只能托付给醒时的歌咏来自我适意吗?”如今我才有话可以告诉你。回啊!有人一生积累所得的功力,始终不能自己说明,必须等待某个人来替他发明,这是由于情志彼此相待。所以心志气概极其广大,得到一个知己,便可以不再孤独。有人积累一心静观的功夫,起初没有机会施用,却不知道别人已经认识了它;这是精神彼此相告。所以学问确实深厚,到了某个阶段,便不能始终隐藏。回啊!试着同你仰观天时,俯察人事,再从中衡量自身:是出仕,还是退处?是实行,还是退藏?急于出仕的人会跌倒,等待时机出仕的人会停滞;如果有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出仕却加以任用,他是出仕的人吗?这样的人已经不是功名场中的人了。专意退藏的人缓慢,果断退藏的人危险;如果有一个人并不一定要退藏却舍弃仕途,他是退藏的人吗?”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泉石之间的隐逸之人了。试着反复推求,想来《诗》《书》之中一定有这样的人,于是我留连其中以记取这个意思。然而我所说的学习究竟是什么,而这种境界竟然遥遥无穷古地不可达到,那就只能长久自我惭愧了。我私下想到,自从穷究根本、观察万物变化以来,多次亲身经历出仕与退处的交界,却能充实自足地安顿自己,这一点也稍稍可以自慰。于是又曾亲自做出样子给你看;如今在车辙往来的途中,已有微妙的指示,却每天与之周旋而忽略它。然而同别人共同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这种心意竟然在人世间寂寂无闻,也只能因此自我叹息。唯独在相对而坐、忘言默会的时候,你从不曾拿出出仕退藏的疑问来质问我,而我们内心深处彼此启发,这一点也足以共同自慰。我于是想到我自己,也想到我和你的关系。只是我和你能够把握事物的归宿,确实有办法自主,所以任凭人事变迁,也只是各自安然保持本性。此时我得到成为我的我,你也得到成为你的你,出仕退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两人长久抱持这种极其充足的境界,与千古同在罢了。只是我和你能够参悟神明变化,顺应它而无所拘方,所以即使积累了深厚的道德,也总不争先于气数。此时我不执着于成为我的我,你也不执着于成为你的你,出仕退藏又算什么呢?” 我们两人长久保留这种不可知的境界,把自己交付给造物主罢了。能够这样做到的,大概只有我和你。到了这个时候,颜回也怡然有所获得,默默地领会了其中的道理。有人说上面两句道理十分完备,确实可以发挥;批评这篇文章太简略,并不是这样。只要一加以实实在在的发挥,便不再是这篇文章的境界了。它的精神道理清澈深厚,温润的风格正好与语意相称。夫子为卫君乎 一章 储在文 安于不仁,是圣人所不做的。伯夷、叔齐没有国家却不怨恨,辄没有父亲的支持却不怨恨。不仁到这种地步,孔子难道还要去做吗?况且国家的变故,古今有万般不同,但道路只有两条,即仁与不仁。安于不仁而内心毫无顾恋,和安于仁而内心毫无顾恋,表面上相似;但安于不仁,是圣人必定断然拒绝的。从前孔子居住在卫国,恰好遇到蒯辄以子拒父的事情。当时蒯辄在国境上发兵,在国内公开宣告,说亡命之人曾经得罪父亲。卫国人附和他,众口一词;冉有、子贡也想探问孔子是否赞成蒯辄的做法。因为《春秋》中有许多君臣之间的诉讼,而以儿子控告父亲,实际上从这件事开始,所以经书中没有可以相比的先例。当时有许多篡乱之徒,奉行祖先名义而拒绝父亲,事情大致不同,或许还有可以解释开脱的余地。然而,释说卫国之事,询问伯夷、叔齐,是子贡的机敏;直接追问他们是否怨恨,是子贡的深密。孔子说:“他们是贤人,是求仁便得到仁、因而没有怨恨的人。”这样,蒯辄的罪名便确定了。为什么呢?天地的纲纪,绝对不可断绝;所以古人极其奇特的行为,最终都归于极其平常的道理。精神心灵所处的境界,绝对不可欺骗;所以古人在极其困顿的时候,内心反而有所至乐。如今伯夷本来应当继承国位的道理,百倍于蒯辄。废弃年幼的弟弟而立嫡长子,未必就违背父亲的命令;但孤竹国的土地,他不敢踏足。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父亲。有能够顺从父亲命令的道路,即使饿死也不推辞;由此才知道发兵反抗父命的人,其罪过上通于天。况且叔齐本来可以得到国位的形势,也百倍于蒯辄。舍弃长子而立受宠爱者,并不会大大损害父亲的名声;但首阳山下,兄弟二人可以一同隐居。他的心中也只有一个父亲。有能够保全父亲名声的道路,即使饿死也不后悔;由此才知道公开宣告而败坏父亲名声的人,其罪过多得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空山之中,孝悌之气蔼然可见;即使九原之人能够复生,直到今天仍仿佛可以看见他们的内心。生我养我的父亲所给予的爱,如今却被比作仇敌;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内心将如何自处?把这些相提并论,孔子不赞成蒯辄的做法,难道还需要再问吗?唉,蒯辄也是做儿子的。他即使被富贵熏染内心,在清静的夜晚自我思考时,也未必没有怨恨。卫国人喧嚷着为他辩护,而蒯辄果然就不怨恨了。伯夷、叔齐的不怨恨,本来不是对蒯辄的要求;但如果蒯辄仍然怨恨,反而还值得庆幸。如果安于不怨恨,父子之间的祸患就更加紧迫了。孔子大概正为此而伤心。议论精密严正,文章骨力坚劲。父亲的命令和天伦之情这两个意思,人人都能解释;但“父命”本来容易说明,是针对卫国之事而言;“天伦”一层却多有未能融洽之处,文章从伤害父亲名声立论,考察辨析得极其透彻。【原评】
子所雅言 一节 徐用锡
详雅言之教,而其益人也切矣。盖夫子之言皆教也,而况雅言乎?诗也,书也,执礼也,皆其至切于人欤?且吾党日侍夫子,而以言为述。茍于夫子所不轻言者而重视之,而常言则忽焉,此非善学者也。茍于其常言者绎而有得,则知吾党之诵读而服习者,无一非夫子之言之深切而着明者矣。吾思理之或涉于深微,事之稍远于日用者,夫子偶及之,而非夫子之雅言也。夫夫子有所雅言者矣。言非有一定之时也,而其随时而咨述者,习听焉,而可指其复而不厌之端。言非有一定之事也,而其随事而敷陈者,耳熟焉,而乃得其淡而弥防之义。吾有性情而不知理,犹面墙矣。温柔敦厚,诗之教也。语多出乎男女饮食之故,而观徳畏义之独至者,以其事切而情亲也,则诗其一焉。圣有谟训而不知考,罔有获矣。疏通知远,书之教也。迹多存乎圣帝明王之大,而议事立制之独要者,以治本乎道,而道本乎心也,则书其一焉。吾有节文而不知谨,伥伥乎其何适矣。恭俭庄敬,礼之教也。事亦极乎委曲繁重之为,而视听言动之有立者,以其措则正而施则行也,则执礼其一焉。若是者,非夫子剙举乎其义也。先王广厉学官之法,其课之春夏与秋冬者,不惮亹亹谆谆以示正业之有常,故使门弟子博观而约取者,不至修之师儒之前而隳之燕闲之地,则天命人事之要择焉,而必精语焉而必详,以是为夫子教思之无穷也已矣。若是者,亦非夫子之徒掲以示人也。圣人删定纂修之务,其所以考正而卒业者,不觉勤勤恳恳以致搜讨之无已,故与二三子讲明而娴习者,即为见之行事而不徒托之空言,则下学上达之实索焉而皆获究焉,而皆得以是为夫子学之而不厌也已矣。不皆为夫子之雅言也哉?虽乐设之専官为教化之首,不可遗也。然诗谐于律吕,礼序于缀兆,而四术己于是而备。虽《易》与《春秋》自经赞修为诵法之要,不可缓也。然由此以断事,而始不为荡志;由此以知命,而始不为玩神。而六经悉以是而通,雅言顾可忽乎哉!是一篇平畅文字,然隐括三经,语无厐杂。后幅推阐,皆近义理,非时俗所能及。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四目録
论语上之下
子以四教【一节】 蒋 伊
我欲仁,斯仁至矣。徐念祖:泰伯,其可谓至徳也已矣【一节】蒋徳埈
君子笃于亲【一节】 刘子壮
兴于诗【一章】 张永祺
不在其位【一节】钱世熹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一节】杨大鹤
大哉尧之为君也【一章】徐干学
大哉尧之为君也【一章】李光地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一节】许汝霖,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三句】尹眀廷。
达巷党人曰【一章】 韩 菼
麻冕礼也【一章】 马世俊
吾有知乎哉【一节】 陆龙其
仰之弥高【一章】 刘 巗
子在川上曰【一节】 赵 炳
法语之言【一节】 颜光斆
嵗寒【一节】 陈鹤龄
唐棣之华【一节】 徐念祖
朋友之馈【一节】 魏嘉琬
色斯举矣【一章】 方 舟
子以四教 一节 蒋 伊
详圣人之教,而知人皆可与于斯道也。葢文行者,学中不容已之事;而忠信者,人所自具之心。列是以为教,而道其尽人可入矣乎?且先王之崇四术以立教也,游之乎诗书礼乐,使徐而自得于身心之间。然其为道迂回而难通,非时与地之寛,然不可以从事也。故圣人为天下之学者,而径其入道之方,遂不得不直指其所以然,使依类以求,而随在可以致力焉。葢始以知,继以行,而归于诚者,圣人之学也。故其教人也,必使之先眀诸心,而后力行以求其志,允蹈于已,而后反身以至于诚。约而举之,葢有四焉。其一为文,文者载道之器也。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眀。自有子之教,而后知诵数讨论,皆以牖此心之眀,而非玩物以丧志也。其一为行,行者履道之实也。勉强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自有子之教,而后知日用彝伦,皆以尽此身之分,而非务外以为名也。一则曰忠,忠者文与行之本也。不能自尽者,非忠;自以为尽而非道所宜尽者,亦未可以为忠也。自有子之教,而后吾道大中之体,随时而可立焉。一则曰信,信者用力于文与行而可验其所得者也。不能无违者,非信;自谓无违而非道之无违者,亦未可以为信也。自有子之教,而后吾道大顺之用,随事而可行焉。之四者,求端用力之初,固各有其事而不相假;而循而致之,亦交养互发而不自知。真积力久之后,固更相表里而同一源;而因事以求,仍按节循方而不可畧。在夫子博喻无方,各因乎一时之所触,而求其所以云之意,则其説万变,而未始出其宗。在学者天资所近,或有所偏擅以成名,而究其所从入之途,则缺其一端而无以防于道。自记者表而出之,虽微言既絶,而后之学者尚得循是以为入道之方,则圣人切于为人之心,万世而不冺矣。眀白显易,于圣人立教学者。用功处,无不了了尽意。
译子所雅言 一节 徐用锡 详细说明孔子平日所说的雅正之言,可以看出它对人的益处极其切实。孔子的言语全都是教诲,更何况是雅言呢?《诗》《书》以及执守礼仪,难道不都是最切合人的教诲吗?况且我们这些人每天侍奉孔子,如果因为孔子不轻易说的话便格外重视,而忽略他平常所说的话,这就不是善于学习的人。若能从孔子平常所说的话中推求而有所获得,就会知道我们诵读、遵行、学习的内容,没有一样不是孔子言语中深切而明白的教诲。我想,道理有时涉及深微之处,事情有时稍微远离日常运用,孔子偶尔会提到它们,但那不是孔子的雅言。孔子确实有平日反复说的雅言。言语没有固定的时间,他随时咨询、讲述,听惯以后,可以指出那些反复说而不厌的端绪;言语也没有固定的事情,他随事铺陈,耳朵听熟以后,才得到其中平淡而越发深远的意义。我有性情却不知道道理,就像面对墙壁一样。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诗中多从男女、饮食等事情说起,却能使人观德畏义达到极点,因为事情切近而情感亲切;《诗》就是其中一例。圣人有谋略训诫却不知道考察,就会一无所得。疏通明达、知晓远方,是《书》的教化。其中事迹多保存于圣帝明王的大事业中,而议论事情、建立制度尤其重要,因为治理以道为根本,而道以心为根本;《书》就是其中一例。我有礼节文饰却不知道谨慎遵守,就会茫然不知要走向哪里。恭敬、节俭、庄重、敬慎,是《礼》的教化。礼的事情也极其曲折繁重,但视听言动都有所树立,因为一经安排就端正,一经施行就能够实行;执守礼仪就是其中一例。像这样,并不是孔子特意创立并提出这些意义。先王扩大并激励学官教化的制度,在春夏秋冬进行考课,不厌其烦地反复说明正业有常,所以使门弟子广泛观察而有所取舍,不至于在师儒面前修习,却在闲居时毁弃;这样,天命人事的重要选择便有所依据,语言也一定精确、说明也一定详细,这就是孔子教导思虑无穷的地方。像这样,也不是孔子的门徒特意揭示出来给人看的。圣人删定、编纂、修订典籍的事务,为了考订正确、完成学业,不知不觉勤勤恳恳,搜求考察而不止;所以同弟子们讲明并熟习的内容,都要落实到事情上,而不只是寄托于空言。这样,下学上达的实际便可以求得,并且都能探究到底;这就是孔子学习而不厌倦的地方。这些难道不都是孔子的雅言吗?即使乐设有专门的官职,作为教化的首要内容,也不能遗漏;然而诗歌合于律吕,礼仪依次排列于舞蹈行列,四术已经由此完备。即使《易》和《春秋》自有经文、传赞和修订,是诵读效法的要务,也不可缓慢;然而依据它们来判断事情,才不会放纵心志;依据它们来认识天命,才不会把神妙当作玩物。六经都由此而贯通,雅言难道可以忽略吗?这是一篇平正流畅的文章,却概括融会了三经,语言没有繁杂。后半篇进一步阐发,都是接近义理的内容,不是时俗所能达到的。钦定《四库全书》。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四目录。《论语》上之下。“子以四教”【一节】 蒋伊。我一心想要做到仁,仁德就会来到我身上。徐念祖:泰伯,确实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一节〕蒋徳埈 “君子笃于亲”【一节】 刘子壮。“兴于诗”【一章】 张永祺。不担任那个职位〔一节〕钱世熹;舜和禹拥有天下,真是崇高伟大啊〔一节〕杨大鹤 “大哉尧之为君也”【一章】徐干学。“大哉尧之为君也”【一章】李光地。他们取得这样伟大的功业,真是崇高啊〔一节〕许汝霖;饮食俭薄,却能在鬼神面前尽到孝道〔三句〕尹眀廷。“达巷党人曰”【一章】 韩菼。“麻冕礼也”【一章】 马世俊。“吾有知乎哉”【一节】 陆龙其。“仰之弥高”【一章】 刘巗。“子在川上曰”【一节】 赵炳。“法语之言”【一节】 颜光斆。“岁寒”【一节】 陈鹤龄。“唐棣之华”【一节】 徐念祖。“朋友之馈”【一节】 魏嘉琬。“色斯举矣”【一章】 方舟。子以四教 一节 蒋伊 详细说明圣人的教化,就知道人人都可以参与这条道。大概“文”和“行”是学习中不可停止的事情,“忠”和“信”则是人人本来具备的内心。把这四项列为教化内容,道就能使所有人都进入了吗?况且先王崇尚四术、建立教化,让人游习于《诗》《书》《礼》《乐》,使人从容地在身心之间自得其益。然而这条道路曲折而难以通达,如果没有适宜的时间和宽裕的处境,便不能从事。所以圣人为天下学习的人开辟进入道的途径,不得不直接指出道理所以然,使人依照类别求取,随时随地都可以用力。大概先从认识开始,继而实行,最后归于诚,这是圣人的学问。所以他教人,必定先使人明白于心,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志向;确实履行于自身以后,再反过来修身以达到诚。概括说来,大约有四项。第一是文,文是承载道的器具。努力学习问道,见闻就会广博,智慧也更加明白。自从有子教导以后,才知道诵读、计数、讨论,都是为了开启内心的明悟,而不是玩弄外物以丧失志向。第二是行,行是践履道的实际。努力实行道,德性每天增长,便大有功效。自从有子教导以后,才知道日常生活和常行伦理,都是为了尽到自身的本分,而不是追求外在事物来博取名声。第三项说忠,忠是文与行的根本。不能自我竭尽的,不是忠;自以为已经竭尽,却不是道理所应当竭尽的,也还不能称为忠。自从有子教导以后,我们的道所具有的大中之体,便可以随时建立。第四项说信,信是用力于文与行,并且可以验证自己的所得。不能没有违背的,不是信;自称没有违背,却不是道理所要求的无违背,也还不能称为信。这四项,在探求端绪、开始用力时,本来各有自己的事情,不能相互替代;但循序做到极致,又会彼此涵养、互相发明而自己不知道。真正积累、用力日久以后,本来更会彼此表里相应而同出一源;但因具体事情求取,仍然要按节次、循法则而不能省略。孔子广泛譬喻而没有固定方法,各因一时所触发的事情来求取他所说的话,那么他的说法虽然千变万化,却从未离开根本。学习者由于天资所接近的不同,有的偏长于某一方面而成名;但考察他所进入道的途径,如果缺少其中一端,便无法进入完整的道。记录者把这四项表明列出,虽然孔子的微言已经断绝,后世学习者仍能依此作为进入道的途径;这样,圣人切实教人为人的心意,经历万世也不会消亡。说得明白显著而容易理解,说明圣人如何建立教化来教导学习者。用功的地方,无不把意思阐发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