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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钦定四书文十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六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86–295 段

善人教民七年  一节    李光地

圣人计教民之效,知民不可以轻用也。葢国之大事在戎,不教而轻用其民,可乎?故夫子思善人之教,而犹必以七年为期欤?想其日覩春秋之世,率以戎事相竞,而弃其民,故言曰:「国所与立者民也,民而无衞国之心,国非其国矣。」然民所待治者君也,君而无教民之道,民非其民矣。今之纷纷即戎者何多也?茍其迂根本之图,而急旦夕之效,则古之教民者诚不足师,而欲为之建久逺之规,而出万全之计,则今之即戎者未见其可,殆必得善人而以之教民乎?葢其怀恻怛以为心,则爱吾民者至切,而其本纒绵以立政,则谋吾民者至周。虑民之未防其身也,而农桑之教兴焉。里有正,酂有长,遂有师,要使凶荒之无忧,而马牛车甲之赋亦无不具,而又为之狝以治兵,搜以振旅,出则老者居后,入则长者居前,则井牧什伍之中而义勇之气已素。虑民之未得其心也,而学校之教行焉。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要使礼乐之渐兴,而股肱射御之节亦无不娴,而又为之受成扵学,献馘扵泮,将帅偾军者不齿,战陈无勇者非孝,则▯歌干戚之内而文武之材已登。如是者有年,而民知防其私矣。如是者又有年,而民知死其上矣。约至七年之久,以之即戎,不亦可乎?原善人之心,惟以爱育休养为事,然而有禽而利执言,则容民畜众者,地水之象也。以是应敌而动,吾知储峙之素供,而节制之素眀,三郊三遂之中,其亦可以建威销萌,而无守之不固矣。充善人之道,葢以胜残去杀为期,然而射隼所以解悖,则救民除暴者,时雨之师也。以是声罪而举,吾知恩信之已孚,而仁义之已着,东征西讨之余,其亦可以惊逺惧迩,而无思之不服矣。七年即戎,吾故为善人之教决之也。今之为邦者,教道无闻,而即戎不已,吾恐民无政而将溃,兵不戢而自焚,是之谓弃。其民而已矣,不有善人,其何能国哉?

别处説善人,便要分别得斟酌。如此章及胜残去杀章,正是説他好处,何暇替他称量本领时?文有纒住善人説他质美未学者,又有把即戎两字説仅可以固圉自存者,自谓体认之至,不知先差了口气也。如春秋战国时,▯假仁假义犹足以霸,真个得善人为邦,又乌能量其所至乎【原评】

作者晚年析理之文,以经传精意运化治法,度无一题无见的语。然初学效之,多成庸浅;而司衡者又或目为平平无奇。故特录其英华发露者,兼存少作一二,俾学者先用心扵此,然后知其简穆清真之文为可贵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  一章   刘 岩

制私未足以为仁,狷者毋安扵所难矣。夫无私之与制私,则必有间矣。奈何不求所以无克伐怨欲者,而以不行自多也哉?且学者患私之为累也,必推其私意之所従来,而深以治其受患之处。葢仁不仁之以公私相辨者,在全体有无之际,而不在一时行止之间。公与私之相为盛衰者,不争用力难易之名,而祗争扵消长存亡之介也。今夫仁之纯者,浑然而虚,公廓然而顺应,与物本无间,而何所用其克?与物本无争,而何所用其伐?悯人之愚且贪,而忘情扵得失,又安有所为怨与欲哉?宪也求仁人之用心而不得,得其去私之功而持以力,遂介然自居扵仁道而无疑。不知仁体之精微者,一物之不存,故能统万理而悉备。今克伐怨欲之隠伏扵中者,反先入之以为主,即制其流而不至扵横决之太甚,然寂然凝一之中,而潜杂之以物我相形之意,已累其体而失其平。况乎其触物而萌者,遏之太坚,未有不溢出而不可御者也。是匿其害而自以为安也。仁道之流行者,一念之不扰,故能随万感而皆通。今克伐怨欲之蓄藏扵内者,且妄动而不自知,即防其患而不至扵攻取之太深,然其坦然因应之时,而强守之以天人交胜之情,已滞其用而违其正。况乎其随事而形者,抑之太深,未有不一发而不可复禁者也。是养其患而自以为得也。故不行而与行者较,则彼縦其私也而此制之,彼恣其欲也而此窒之,斯亦可谓卓然流俗之中而自爱其身者矣。然不行而与无可行者较,则制其私而私犹未去也,不如去之而不留;窒其欲而欲犹未捐也,不如捐之而悉化。岂可谓兢兢坚忍之节而遂至扵纯也哉?宪诚有志扵仁甚,毋力守其难而以自多也。

眀白纯粹,絶无艰澁之态。説理之文,此为上乘。

译《善人教民七年》一节,李光地。圣人估计教化百姓的成效,知道百姓不能轻率地使用。国家的大事在于军事,如果不教化百姓就轻率地让他们参战,可以吗?所以孔子想到善人教化百姓的事,仍然一定要以七年为期限吗?想来孔子每天看见春秋时代,诸侯大都凭军事互相争斗,而抛弃自己的百姓,因此说:‘国家能够建立,靠的是百姓;百姓如果没有保卫国家的心,国家就不再是自己的国家了。’然而百姓所等待治理的是君主;君主如果没有教化百姓的方法,百姓也就不再是他的百姓了。如今纷纷从事军事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如果轻视根本性的谋划,却急于求得眼前的成效,那么古代教化百姓的方法实在不足以取法;但如果想为国家建立长久的规划,提出万全的计策,那么如今这些从事军事的做法就还不能认为可行,大概一定要得到善人来教化百姓吧?善人以怜悯恻隐为心,所以爱护百姓极为恳切;以深厚根本来建立政事,所以谋划百姓的事情极为周密。担心百姓还不能保护自身,于是兴办农桑教育。乡里有正,酂有长,遂有师,务必使百姓不忧虑凶荒,马牛、车辆、铠甲等赋役也全都具备;又为他们举行狝以整治军队、举行搜以振作军旅,使军队出征时老人留在后方,入城时长者走在前面。这样,在井田、牧地、什伍编制之中,义勇之气便已经平素养成了。担心百姓还不能取得安定的心,于是推行学校教育。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务必使礼乐逐渐兴盛,辅佐君主的才干以及射御的礼节也都熟练;又让他们在学校接受考核,在泮宫献上所获的敌人首级,使败坏军队的将帅不得列入士伍,在战阵中没有勇气的人被视为不孝。这样,在弦歌、干戚之中,文武之才已经成长起来了。这样过了若干年,百姓便知道防护自己的私身;又这样过了若干年,百姓便知道为君上效死。大约达到七年之久,再让他们从事战争,不也是可以的吗?推究善人的用心,只把爱护、培育、休养百姓作为事务;然而如果有禽兽侵扰而利于执言,那么包容百姓、蓄养众人的道理,就像地水卦所象征的那样。用这种道理应对敌人而行动,我知道粮饷储备平素已有供给,军队节制平素已经明确;在三郊三遂之间,也可以建立威势、消除祸乱的萌芽,没有哪一处守备会不坚固。推充善人的道术,大概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为目标;然而射杀隼鸟是为了消除悖乱,所以救护百姓、铲除暴乱,就像及时之雨所象征的军队。用这种道理宣布罪责而出兵,我知道恩德信义已经使人信服,仁义也已经彰明;在东征西讨之后,也可以使远方震惊、近处畏惧,没有哪一种心志会不服从。教民七年后再从事战争,所以我据此断定这就是善人的教化。如今治理国家的人,教化之道毫无声闻,却不停地从事战争。我恐怕百姓没有政教就将要溃散,军队不能收敛而反过来焚毁自己,这就叫作抛弃自己的百姓罢了。没有善人,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好呢?另处谈论善人,就应当分别斟酌。像本章以及‘胜残去杀’一章,正是在说善人的长处,哪里有空替他衡量才力本领呢?有的文章纠缠在善人身上,说他只是资质美好而没有学习;又有的把‘即戎’二字说成仅仅可以巩固边防、自存其身,自以为体会得最深,却不知道一开口就已经错了。比如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凭借假仁假义尚且足以称霸;如果真正得到善人治理国家,又怎么能估量他的成就限度呢?【原评】这是作者晚年剖析义理的文章,把经传的精微旨意运用于文章法则,推想没有一题不是有明确见解的。然而初学者仿效它,大多会流于平庸浅薄;掌管评阅的人又有时把它看成平平无奇。因此特意选录其中精华显露的篇章,同时保存一两篇早年的作品,使学习的人先在这些文章上下功夫,然后知道他那种简约肃穆、清澈真实的文章是值得珍视的。《克伐怨欲不行焉》一章,刘岩。仅仅克制私欲,还不足以称为仁;气节偏狭的人不要安于自己所做到的难事。无私与克制私欲之间,必定有差别。为什么不寻求达到没有自矜、自夸、怨恨、贪欲的方法,却以自己能够使这些不表现出来而自我夸耀呢?况且学习者忧虑私欲成为自己的牵累,就必须推究私意从哪里产生,并且深入治理它所造成祸患的地方。仁与不仁以公心和私心相区别,关键在于仁的整体有没有具备,而不在于一时一事的行为举止。公与私相互消长,不是争论用力难易的名目,而只在于它们消退或增长、存在或灭亡的关头。纯粹的仁浑然空明,公正而广大,能够顺应万物,与外物本来没有间隔,又哪里需要使用自矜之心去克制呢?与外物本来没有争执,又哪里需要使用自夸之心去压制呢?怜悯人的愚昧和贪婪,对得失淡然忘情,又哪里会有所谓怨恨和贪欲呢?宪想求得仁者的用心却没有做到,只得到去除私欲的功夫,便坚持用力,最终把自己明确地安置在仁道之中而不再怀疑。他不知道仁体的精微之处,是一物也不存,所以能够统摄万理而无不完备。如今自矜、自夸、怨恨、贪欲隐藏在内心,反而先进入其中占据主导;即使只是克制它们的流露,使它们不至于横决得太厉害,但在寂静凝聚为一的内心中,已经暗暗夹杂了以物我相对为意的念头,损害了仁体,失去了平衡。何况那些接触外物便萌发的欲念,如果遏制得过于坚硬,没有不溢出而无法控制的。这只是把祸害藏起来,却自以为安稳。仁道流行,是因为一念没有受到扰乱,所以能够随着万般感应而无不通达。如今把自矜、自夸、怨恨、贪欲蓄藏在内心,甚至妄自发动而自己还不知道;即使防止它们造成祸患,不至于深深攻取,也是在坦然应物的时候,强行用天人相互争胜的情状来守持它们,已经使仁的作用滞塞,违背了正道。何况它们随事而显现时,如果压抑得太深,没有不一旦爆发就再也无法禁止的。这是在培养老患,却自以为得计。所以,把‘不行’同‘行’相比,前者是放纵私心,后者是加以克制;前者是放纵欲望,后者是加以堵塞,这也可以说是卓然立于流俗之中而爱惜自身了。然而把‘不行’同本来无可行之事相比,克制私心而私心仍未除去,不如把它彻底除去而不留下;堵塞欲望而欲望仍未舍弃,不如把它舍弃并全部化除。怎么能说这是小心谨慎、坚忍自守的节操,并因此达到纯粹的仁呢?宪确实非常有志于仁,不要只是用力守住这种困难而自我夸耀。文章明白纯粹,完全没有艰涩的样子。这样的说理文章,属于上乘。

爱之能勿劳乎  一节    张 英

原爱与忠之所必然,而天下无误用之情矣。夫爱非劳,则必其不爱也;忠非诲,则必其不忠也。而谓人之所忍出者乎?今夫天下事,孰是其一往而輙已者哉?一往而輙已,必其情之非有余者也;否则情之茍可以安而即止者也。自非然者,情之所深,往往至扵逆用其情,而防不能以自白,则其事诚非得已者矣。我尝以此思,天下为人父、为人臣之心,凡事可听诸遭逢,则无所用吾至性矣。乃我所属望之人,此必不可以遭逢委也。扵是生平用情之地,遂觉有有加无已之时。凡事可任吾径情,则无所庸其曲折矣。独我所系属之人,此必不可以径情置也。扵是人伦遭遇之中,遂觉有不可眀言之隠。天下亦孰非为人父者?而谓我为不爱其子之人,人情也乎哉?独是携持保抱之日,则矜言爱至;强学励行之日,又不觉其出扵劳。爱与劳絶不相类也。而用扵一人,施于一日,有不能自解者。即令子而贤眀,犹恐姑息以生其玩;而中材更无论也。观此日家人之嗃嗃,亦祗见劳而不见爱矣。回思所以用劳之故,纒绵固结,又祗见爱而不见劳也。若舍劳而言爱,我知必无此情矣。天下亦孰非为人臣者?而我忍为不忠其君之人,大义安在哉?独是委质防名之日,既已矜言忠,则盈廷唯诺之时,即不能不出扵诲。忠与诲似不相谋也。而质之幽独,扬之大廷,有不能自释者。即令君而徇齐,犹思纳诲以补其阙;而中主更可知也。观此日王臣之蹇蹇,亦祗见诲而何敢言忠矣。回思所以纳诲之隠,周详恺挚,又祗见忠而不见诲也。若舍诲而言忠,又乌乎用吾情矣?是以优容而家有象贤,赓歌而朝无阙政,此亦天下不数觏之遇。初不欲为人父、为人臣者慕此名也。世之令子、贤君,未必尽成扵天性,亦所遇之多淑耳。谁非用此爱与忠者,而可不深长思也哉?是。以教不先,而子克家;臣非直,而君眀圣。此亦天下至不可幸之事。更不欲为人子、为人君者受此名也。世之慈父、忠臣,岂求遽谅乎?其隠亦其心不可解耳。谁其受此劳与诲者,而可不深长思也哉!

义理渊然,情思蔼然。所谓公诚之心,形扵文墨,岂小书生描头画角者可比?

为命  一节        谢陈常【墨】

  维郑多材命嘉赖之矣夫一命耳必借四臣以成而四臣又各见其长不相掩也此郑之命所以善与在昔春秋之天下相寻以兵而犹相尚以礼故郑之所以立国者急扵内治而尤谨扵外交子尝称之矣曰吾观郑之孱也介两大之间为晋楚必争之地能固其彊圉使内不被兵者垂四十余年也非辞命之善恐结好之难终乃命之难也扵修辞之间得不亢不辱之宜以行扵四国而无羞寡君者不徒执政材也非协力有人惧所行之不逺吾葢従郑之命观之而知为之者一人而能济一事也而又知夫为之者之合众人而共襄一事也今夫命必有草创者所为定谋扵始也而裨谌其人在焉命必有讨论者所为引前经以断大义也而世叔其人在焉命必有修饰者所为片言不可易博辨不可穷也而行人子羽其人在焉有润色者所为文物以章之声眀以纪之者也而东里子产其人在焉夫事必有备不可略也人各有能不相袭也向使以此数事而任之一人立之专官则草创者试之讨论而诎脩饰者试之润色而又诎也抑使以四子而才不尽用用违其才则以裨谋之事委之世叔而不能为子羽之官委之子产而不得当也然后知郑之为命也能善始也无憾扵终也子产之公也集众思也广忠益也以三子各优之才力毕効扵先而宰执亦徐出其能以善化其所短此国有多士之功也以誉望久着之名卿持衡扵上而羣工得共宣乃力以不掩其所长此大臣体国之效也以睦邻封以辑境内胥是物也命之不可忽也如此夫

于题理分寸不失,气味清雅,尚近先辈。塲屋中文字,中间改正处,照作者自定稿,俾学者知文字宜随。

时改定增之铢两,则加重而足以伏人也。

译《爱之能勿劳乎》一节,张英。原来,爱与忠本来就是必然相连的,这样天下就没有误用爱与忠的情形了。爱如果不表现为劳苦操心,就一定不是真爱;忠如果不表现为教诲劝谏,就一定不是真忠。难道说人会忍心把这种真情表现出来吗?天下的事情,哪有一经去做就能立即停止的呢?一做便停止,一定是因为感情并不深厚;否则,就是感情只要能够自我安顿便立即停止了。若不是这样,感情越深,往往越会反过来使用这种感情,以至于防止自己不能明白表露,那么这件事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曾由此想到,天下做父亲、做臣子的心情,如果凡事都可以听凭际遇安排,那就没有地方可以施展我最深厚的本性了。因此,对于我所寄托希望的人,必定不能把他们委托给际遇。这样一来,平生用情的地方,便觉得有不断加深、没有止境的时候。凡事都可以任凭我直率地表达感情,那就没有必要费心周折了。唯独对于我所牵系、所属意的人,必定不能任凭直情而置之不顾。于是在人伦相处之中,便觉得有不可明说的隐情。天下又有谁不是做父亲的呢?难道说我会成为不爱自己孩子的人,这合乎人情吗?只是,在携带、扶持、保护、抱持孩子的日子里,可以夸说爱得深;到了勉强孩子学习、督促孩子修行的日子里,又不知不觉显得像是在施加劳苦。爱与劳苦,实在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把这种情形用在一个人身上,施加在一天之中,却有无法自行解释清楚的地方。即使孩子贤明,仍然担心一味姑息会使他产生轻慢之心;至于资质中等的孩子,更不用说了。看看今天家人严厉督责的样子,也只看见劳苦而看不见爱。回头想想当初所以施加劳苦的缘故,感情缠绵而牢固,又只看见爱而看不见劳苦。如果舍弃劳苦只谈爱,我知道一定不会有这种真情了。天下又有谁不是做臣子的呢?难道我忍心成为不忠于君主的人吗?大义又在哪里呢?只是,在接受爵禄、确立名分的日子里,既然可以夸说忠心,那么满朝唯唯诺诺的时候,就不能不出于教诲劝谏。忠与诲,似乎并不相合;可是把内心的幽独和苦衷陈扬于大庭广众之间,又有无法自行解释的地方。即使君主聪明敏锐、善于决断,仍然要想着接受劝谏来弥补过失;至于资质中等的君主,就更可想而知了。看看今天臣子忠贞不屈、尽力进谏的样子,也只看见教诲劝谏,哪里敢说忠心呢?回头想想所以进谏的隐衷,周详、和厚而真挚,又只看见忠心而看不见劝谏。如果舍弃劝谏只谈忠心,那我又把自己的真情用在哪里呢?所以,君主宽容,家中才有象贤的子孙;臣子反复歌咏劝谏,朝廷才没有缺失的政务,这也是天下不常遇到的际遇。起初并不是想让做父亲、做臣子的人羡慕这种名声。世上的好儿子、贤君主,未必全都由天性造就,也往往是因为所遇到的环境多半良善。谁不是在运用这种爱与忠呢?怎么能够不深思长考呢?这就是:父亲不先施教,孩子却能成家立业;臣子不直言进谏,君主却明圣。这也是天下最不值得庆幸的事情,更不希望做儿子的、做君主的承受这种名声。世上的慈父、忠臣,难道是求得人们仓促谅解吗?其中的隐情,也正是他们的内心无法解脱的地方。谁要是承受了这种劳苦与教诲,又怎么能够不深思长考呢!义理深厚,情思和美。所谓公正真诚的心意,显现在文章墨迹之中,哪里是小书生描摹细节、卖弄笔墨所能相比的呢?《为命》 一节 谢陈常【墨批】郑国人才众多,这篇辞命幸而依赖他们才完成;一篇辞命而必须借助四位臣子,四位臣子又各自显现长处,彼此不相掩盖。这就是郑国辞命写得好的原因。昔日春秋时期,天下各国相继用兵,却仍然彼此崇尚礼制,所以郑国立国的办法,是急于整治内政,而对外交尤其谨慎。孔子曾称道这一点,说:我看郑国弱小,处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是晋楚必争之地;它能够巩固边疆,使国内将近四十多年不遭兵祸。若不是辞命写得好,恐怕结交友好难以长久,最终连辞命也难以应付。在修饰辞令之间,能够取得不卑不亢、不受辱的恰当分寸,用来行于四国而不使寡君蒙羞的,不只是执政者有才,更是因为众人协力;否则,恐怕所实行的政策不能传得长远。我大概从郑国辞命的制作中看出:做事的人可以是一个人,而一件事却能够由他完成;又知道,做事的人也可以集合众人,共同辅佐完成一件事。辞命一定有起草的人,他负责开始谋划;裨谌就在其中。辞命一定有讨论的人,他负责援引前代经典来裁断大义;世叔就在其中。辞命一定有修饰的人,他使片言不可更易、广博的辩说不可穷尽;外交官子羽就在其中。辞命还有润色的人,他用文物制度彰显它,用声名文辞记载它;东里子产就在其中。事情一定要有所准备,不能轻忽;人各有才能,也不应彼此重复。假如把这几件事都交给一个人,设立专职让他负责,那么起草者一试着讨论便会受挫,修饰者一试着润色又会受挫。反过来,假如四个人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使用,或者任用违背他们的才能,那么把裨谌谋划的事交给世叔,他就做不了;把外交官的职务交给子产,也未必恰当。这样才知道郑国制作辞命,能够善始而终无憾。子产公正无私,能够集中众人的思虑,广泛采纳忠益之言;三个人各自优长的才力全都先发挥出来,宰执也逐渐施展才能,善于改变他们的短处。这是一个国家人才众多的功劳。又因为声望长久显著的名卿在上面主持权衡,群臣得以共同发挥力量而不掩盖各自的长处,这是大臣以国事为重的效果。用来和睦邻国、封护边境、安定国内,都是这些因素。辞命不可忽视,就是如此。题旨的处理分寸没有失当,文章气韵清雅,还接近前辈。科举场屋中的文章,其中有改正的地方,按照作者自己确定的稿本加以校改,使学习者知道文章应当随着情势而变化。如果时时改定、增添极其细微的分量,文章就会更加厚重,足以使人折服。

裨谌草创之  三句     韩 菼

一命而三善先焉,有使之者也。夫谁执郑政而委命扵裨谌三子乎?然自三子各展其长,而命防成矣。非择能而使,不及此。今夫秉国成者,不可以一人废众人之思也,贵竭众思以佐一人之不逮。矧夫相国势之急,而审辞令之宜,尤不能谋之,即底扵成者乎?唯盈庭交赞,至扵再三,而犹皆出自众智,斯葢有兼收之而使之各尽者矣。吾何以嘉郑之为命哉?自子皮授政,而后晋楚之驾不至扵交争,知其皆慎辞之力;而自七子燕劳以还,风雅之流多长扵赠答,知不独执政之才。然则郑之命,独为之乎?众为之乎?不相为乎?交相为乎?一为之即毕乎?次第为之,犹未毕乎?且夫命亦不易言矣。大国不加徳音,而数以要我,其谓我敝邑不能造谋也,鲜定计扵始也。其必不敢引前经讲大义以抗我也,不能以片言折我,以不可穷之辞服我也。若是则草创也,讨论也,修饰也,非当为之扵命之未成之先者与?乃郑固有使之逓为之者矣。问谁草创?裨谌是任。葢扵谌之适野而材之矣。邑则蹈筑室之同,野则有独获之智。谌善谋者也,故任之。当日者不敢擅众人之长,而第画其大意,亦不必俟在廷之议,而已发所未闻,则谌之为与?若曰折衷掌故,以协诸盟府之藏,则谌也,谢不敏矣。问谁讨论?世叔是任。葢扵吉之闻礼而器之矣。辨升降揖让之为仪,审先王经纬之为礼。吉知古者也,故任之。当日者动援旧章,示敬共大国之信,亦参伍事势,无拘守载书之嫌,则吉之为与?若曰斟酌简繁,以惬夫训辞之体,则吉也,让未遑矣。问谁脩饰?子羽是任。葢扵挥之知四国而韪之矣。知族姓班位以悉其人,知贵贱能否以得其情。挥知今者也,故独以行人官之。当日者言或以约胜,有慷慨质直之风;言或以详胜,有従容反覆之雅,则挥之为与?若曰其风肆好,遂以彰。行逺之文,则挥也,不犹尚有待哉?辞命本属一官,分之三子,而不虑其相侵,此亦如各赋一诗焉,以见志。三子岂无他长?共为一命,而犹虞其未尽,此亦如共制美锦焉,以成章。余闻之,葢子产为政云。

笔笔暗藏,子产是三句作法,亦恰是当日情势。字栉句比,处处工穏。

文之以礼乐         李光地

学以礼乐为归,由徳与才而进之也。葢才徳而非以礼乐文之学,犹未至也。夫子所以为子路进与,意谓圣人之道必有以立之极,君子之学必勉以求其至。子问成人,岂止扵知防勇艺已乎?学而至扵克有本末之后,则不可不以涵养之术充之也。师资而极乎当世士大夫之选,则又不可不以先王之泽进之也。必也其文之以礼乐乎?礼以敬为本,而节文度数详焉。吾惟一以敬居心,而日用周旋之间无不隆礼。由礼者循习久之,心志得齐焉,容貌得庄焉,彬彬乎其有质而有文也。夫然后为能文之以礼也已。乐以和为主,而干戚管籥备焉。吾惟一以和存心,而咏歌舞蹈之际无非徳容徳音者。涵濡久之,意气得平焉,形骸得安焉,亹亹乎其情深而文眀也。夫然后为能文之以乐也已。葢才徳因扵所近,三代以后人材往往不能如古,则学校所以养而成之者无其具也。学术要扵所归,一长之士其人往往不槩扵道,则圣贤所为大而化之者未尝闻也。以礼乐而尽人之性,则合敬合爱而王道备;以礼乐而极人之理,则同和同节而天地官。以言成人,必如是而后可尔。由也勉诸。

疎朗而义理愈融,简要而气象愈逺。扵礼陶乐淑,本末源流,实能窥其奥而得其精。

译裨谌起草辞命 三句 韩菼 一篇辞命却有三方面的长处先后显现,这是因为有人使他们各尽其能。究竟是谁执掌郑国政务,把辞命委托给裨谌和另外三人呢?然而自从三人各自施展长处,辞命就几乎完成了。若不是选择有才能的人分别任用,就达不到这种效果。如今掌握国家政务的人,不可以因为一个人而废弃众人的思考;最可贵的是竭尽众人的思虑,来弥补一个人的不足。何况国势危急,审察辞令是否恰当,尤其不能不共同谋划,难道这样才能达到成功吗?只有满朝众人交相赞助,反复讨论,而且意见仍然都出自众人的智慧,这大概就是兼收众长、使每个人都尽力的情形了。我凭什么赞美郑国制作辞命呢?自从子皮交付政权以后,晋、楚两国的车马不再交相争夺,知道这是谨慎使用辞令的力量;自从七子宴饮慰劳以来,风雅一类的文章大多长于赠答,知道这并不只是执政者个人的才干。那么,郑国的辞命究竟是一个人写成的,还是众人写成的?是各人不相干地完成的,还是彼此配合完成的?一个人完成就全部结束了吗?还是要按次序分工,仍然没有全部完成呢?而且辞命也不容易说清。大国不施加善意的言辞,反复用强力来要求我们,难道是认为我国不能谋划吗?很少有在开始时就确定计策的。它一定不敢援引前代经典、讲明大义来抗拒我,也不能用片言折服我,用不可穷尽的辞说使我服从。如果是这样,那么起草、讨论、修饰,不正应当在辞命完成以前分别去做吗?郑国本来就有使他们依次完成这些工作的安排。问谁起草?裨谌负责。大概是因为裨谌到郊野去,就显出了他的才干:在城邑中,他有如筑室一般的共同思虑;到了郊野,则有独自获得的智慧。裨谌善于谋划,所以任用他。当时他不敢擅自占用众人的长处,只是谋划大意;也不必等待朝廷的讨论,便已经提出别人未曾听闻的意见,这就是裨谌所做的吗?如果说要折中掌故,协调各国盟府所收藏的文书,那是裨谌做不到的,他要谢绝说自己不敏。问谁讨论?世叔负责。大概是因为世叔熟悉礼制,所以器重他:辨明升降揖让的仪节,审察先王治国纲纪所体现的礼。世叔通晓古制,所以任用他。当时他常常援引旧章,表示敬重大国、恭敬奉事的诚意,同时又综合考察事情的形势,不拘泥于盟书成文,这就是世叔所做的吗?如果说要斟酌辞令的繁简,使它合乎训诰辞命的体制,那是世叔做不到的,他还来不及承担。问谁修饰?子羽负责。大概是因为子羽熟悉四国情况,得到认可:知道各国宗族、姓氏、班次、地位,从而了解各色人物;知道人的贵贱和才能高下,从而掌握实情。挥通晓当世,所以只任命他做行人。当时有的言辞以简约取胜,具有慷慨质直的风格;有的言辞以详尽取胜,具有从容反复的雅致,这就是挥所做的吗?如果说要使这种文风尽情发挥,进而形成彰显远方、流传久远的文章,那就是挥,也仍然有所等待吧?辞命本来属于一个官职,却分给三个人,而且不担心他们彼此侵越;这也像各自作一首诗来表达志意一样。三人难道没有其他长处吗?共同制作一篇辞命,却还担心没有把才能全部发挥出来;这也像共同织造精美的锦缎,用来成就文采。我听说,这大概就是子产执政时的情形。字字暗中蕴藏深意,子产把三句作为作法,也恰好符合当时的情势。文字如梳齿般排列,句子逐一对偶,处处工整稳妥。用礼乐来文饰 一篇 李光地 学习以礼乐为归宿,是由德与才逐步进到这一境界的。如果有才有德却不以礼乐来文饰这种学问,仍然没有达到完善。孔子之所以说子路已经进步了,意思是圣人的道必定有可以确立的最高标准,君子的学习必须努力追求达到这种标准。子贡问怎样才算成人,难道只要具备知识、勇敢和技艺就够了吗?学习到了克制自己、建立根本并兼顾本末之后,就不能不以涵养的方法来充实它。一个人得到老师的教导和朋友的资助,达到当世士大夫中最优秀的程度,又不能不以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来推进自己。一定要用礼乐来文饰他。礼以敬为根本,礼节、文饰、制度、数度都详细具备。我只把敬存于心,在日常交往周旋之间无不崇尚礼制。循礼而行,长期习惯之后,心志便能整齐,容貌便能庄重,文质相济,既有内在本质又有外在文采。这样以后,才算能够用礼来文饰自己。乐以和为主,干戚、管籥等乐舞器具都具备。我只把和存于心,在咏歌舞蹈之际,无不表现德行、容貌和声音。长期受到陶冶浸润之后,意气便能平和,形体便能安舒,情感深厚而文采明朗。这样以后,才算能够用乐来文饰自己。大概人的才德受所接近的环境影响,三代以后的人才往往不能像古人那样,正是因为学校用来培养造就人的条件不完备。学术的关键在于归宿;那些只擅长一技的人,往往不能完全合乎大道,因此圣贤所说的使人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境界,他们从未听闻。用礼乐来充分发展人的本性,就能兼具敬与爱,王道便完备了;用礼乐来穷尽人的义理,就能共同和谐、共同守节,天地万物便各得其所。说到成人,必须这样才可以。由啊,你应当努力!文章疏朗,而义理更加圆融;文字简约,而气象更加深远。对于礼的陶冶、乐的陶养,以及本末源流,都确实能够窥见其中奥妙而得到精髓。

古之学者为已  一节    姜 橚

圣人原学者之用心,而深有感扵世变焉。夫世运之变,至见扵学者心术之间,而极矣。为已,为人,夫子所以言之,而增慨也。且世尝谓古今人不相及,今而知非其学之不逮也。古人之所取,未必为今人之所遗;古人之所勤,未必非今人所能勉。使不求其所以学之心,而严其内外真伪之辨,吾乌知今之异扵古所云耶?夫居今以思古,无事不隆扵今,而其源皆出扵学;即古以准今,无事不衰扵古,而其源亦皆出扵学。古之人,非有异学也,第实见夫先王导天下以学,凡以尽人之才,而吾之早夜孜孜而不敢倦者,皆以勤吾职之所当然,而复其所固有也。涉扵万物之故而有未通,则已之心思有受其病者矣;度扵古人之行而有未合,则已之性命有亏其初者矣。吾意中实有缺然不自安者,故毕吾力焉以求其志,而自快扵俯仰之间。非恐人之见其不足,不必人之知其有余也。虽防分所不属,而引以为忧;时之未来,而预筹其故。然以为已之所任,而图之事;虽在人,而所为者则已也。其斯为古之学者夫?今之人,亦非有异学也。彼不知古人之自力扵学,皆以求得扵心,而以为黾勉従事而不惮劳者,不过要其愿之所欲遂,而由是假途也。亦尝博涉万物之故,以蓄其奇,谓吾有所不知,而人将窥吾之寡陋矣;亦尝步趋古人之迹,以求其合,谓吾无以自异,而人将遇我以众人矣。彼其心实有嚣然不能靖者,故姑自励焉,以高其名,而自张扵耳目之地。不必已之实有之,不虑已之实无之也。虽名义所迫,中材亦欲成其仁,天性之事,君子不忍疑其伪。然以为人之所多,而蹈之事;虽在已,而所为者则人也。其斯为今之学者夫?要之,为已则所学皆实,为人则所学皆虚。三代以下,无事不衰扵古,皆学之由,而学者安之甚矣,其无愧而不知耻也。

道尽古今学者心事,层层勘入,精切似胡思泉,而气更疎宕。

  蘧伯玉使人扵孔子  一章  韩 菼

圣贤相知以心,扵使之来,如相见也。夫伯玉之使,子之问其有心相知者乎?而何意扵使乎?一言道之哉!今夫朋友之情,其皆学问之事欤?我友之须我也,一如我之须我友,则情深矣。而我之期我友也,已得之。我友之自期,则情益深矣。古之君子不待相见,已相亲其心,如告语焉耳。夫子适衞,尝主贤大夫蘧伯玉家,无何辞去,然心念伯玉不置也。而伯玉居恒力学,久益不衰,一见夫子,恨相得晚。后使来,尝无间云。嗟夫!如伯玉者,诚可谓贤矣。君子之适人国也,得一良友心焉,喜之,窃愿相与共风雨眀晦,以质其生平之所欲为,而规其所未至。然往往不可得,此昔之人所以致叹扵贤豪之不常聚为可惜也。而君子之心则又不然,以为意气之感,离羣尤切。夫赏奇析疑,第有既见之欢,而未极夫相思之致。惟各分散扵四方,而结遥情扵千里,往往以数年之隔,而我友已大过夙昔之期,则乐之矣。克治之力,索居更难。夫晨夕劝勉,第有助予之快,不知弃予之悲。惟至予美之亡处,而伤独旦之谁语,往往积一心之失,而异日不堪为知已之赠,则忧之矣。所以伯玉使来,而子即慇然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夫夫子诚何为也?人生无过可摘,必深君子之疑,积嵗月而快其无负,惟觉悔吝之多,一二端耳。即人生得过无防,亦由阅世之浅,遇有道而堪与写心,惟幸忧患之多,一二念耳。噫!寡过未能,夫子之心何心也?吾子不见伯玉久,回忆曩者契合时,依依今日事,不意伯玉老矣,而精力倍进。今者之伯玉,非复昔日之伯玉,彼使何人而深知之也?使乎使乎!抑吾观春秋时贤者甚众,其隠扵下寮者,往往而有,如籥翟之硕人,管库之士,非欤?伯玉之使独非其伦耶?而要非伯玉之贤,是使何以知之哉?记之曰:蘧伯玉使人,美伯玉也。

亦处处従寡过,未能句着笔,乃独注意何为?一问则使人与坐周详,叙致深情皆出。此文家工扵取予避就处【原评】

译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 一节 姜橚 圣人推究求学者的用心,对于世道的变化深有感触。世道的变化,到了从求学者的心术中显现出来,便达到极点了。为自己求学、为别人求学,孔子曾经谈到这些,而这里又增加了感慨。世人曾经说古今之人彼此不能相比,如今才知道,并不是今人的学问不如古人。古人所取的,未必就是今人所舍弃的;古人所勤勉的,也未必不是今人能够努力做到的。假如不探求古人所以求学的心,而严格辨别内外、真伪,我怎么知道今天与古代所说的不同在哪里呢?身处今天而思考古代,没有一件事不觉得今人超过古人,但它的根源都出于学问;拿古代来衡量今天,没有一件事不觉得今人衰落于古人,而它的根源也都出于学问。古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学问,只是实实在在看到了先王以学问引导天下,完全是为了尽人的才性;而我从早到晚勤勉不倦,也都是为了勤谨履行我职责中本来应当做的事,并恢复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接触万物的道理而有未能通晓之处,就是我的心思受到损害;拿古人的行为来衡量自己而有不相合之处,就是我的性命在本初上有所亏损。我心中实在有欠缺而不能安宁,所以竭尽自己的力量来求得古人的志向,使自己在俯仰之间感到快慰。这不是害怕别人看出自己的不足,也不是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有余裕。即使分内的职责并不属于自己,也把它牵引过来作为忧虑;时机还没有到,也预先筹划它的缘故。然而把它看作自己所应承担的责任,并谋划去做;事情虽然发生在别人那里,但所做的却是自己。这大概就是古代求学的人吧?今天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学问。只是他们不知道古人努力求学,都是为了在内心求得所得,却把自己勤勉从事、不怕劳苦,看作不过是为了实现个人愿望,并借此作为通往名利的途径。他们也曾广泛探究万物的道理,以积蓄奇异的知识,却想:我有不知道的地方,别人就会看出我的浅陋;也曾学着古人的步趋,努力求得相合,却想:我没有什么可以使自己不同,别人就会把我当作普通人。他们内心实在喧嚣不安,所以姑且自我激励,抬高自己的名声,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我张扬。他们不管自己实际上有没有所得,也不顾自己实际上是否没有所得。即使名分和道义逼迫他们,中等资质的人也想成就仁德;这是人的天性,君子不忍心怀疑其中有虚伪。然而他们把它看作别人所看重的事情而去践行;事情虽由自己做,所作所为却是为了别人。这大概就是今天求学的人吧?总而言之,为自己求学,所学都是真实的;为别人求学,所学都是虚假的。三代以后,没有一件事不衰落于古人,都是学问造成的;可是求学的人对此安之若素,实在到了不感惭愧、不知羞耻的地步。把古今求学者的内心情事说尽了,层层深入剖析,精细而切实,近似胡思泉的文章,但气势更加疏宕。蘧伯玉派人来见孔子 一章 韩菼 圣贤彼此以心相知,所以使者一来,就如同亲自相见。蘧伯玉派来的使者,孔子问他,难道伯玉有心与我相知吗?又为什么派使者来?一句话就把意思说尽了!如今朋友之间的情谊,大概也属于求学问道的事情吧?我的朋友需要我,如同我需要我的朋友,那么情谊就深了;我对朋友有所期待,已经是这样;朋友对自己的期待,又会使情谊更加深厚。古代君子不必等待相见,已经在内心彼此亲近,如同互相告语罢了。孔子到卫国时,曾经住在贤大夫蘧伯玉家,不久辞去,但心中始终挂念伯玉。伯玉平日努力求学,时间越久越不衰退,一见到孔子,遗憾彼此相知得太晚。后来伯玉派使者来,孔子与他交往从未间断。唉!像蘧伯玉这样的人,确实可以称为贤者。君子到别的国家去,若能得到一位心意相投的良友,便会为之欢喜,私下希望与他共同经历风雨明晦,以检验自己平生想做的事,并规劝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然而这种机会往往不能得到,所以古人常常感叹贤者豪杰不能长久聚集,实在可惜。但君子的心情又不这样认为:意气相感的人一旦离群,感情反而更加深切。共同欣赏奇文、分析疑义,不过是已经相见时的欢喜,还没有穷尽彼此思念的情致。只有各自分散在四方,而把遥远的情谊连接在千里之外,往往相隔数年,我的朋友已经远远超过昔日对他的期望,这才是值得欢喜的。克制自己、治理自己的功力,独居时更加困难。早晚相互劝勉,不过能增添我相助朋友的快慰,却不知道失去朋友的悲哀。只有到了我的美好朋友去世之后,才悲伤地感到独自早起,却有谁可以交谈;往往积累了内心的过失,到了将来便承受不起知己的赠言,于是为之忧虑。所以蘧伯玉派使者来,孔子立即亲切地同他坐下询问,说:“先生近来做什么?”蘧伯玉究竟在做什么呢?一个人一生没有可供指摘的过失,必然会深深引起君子的疑问;积累岁月而庆幸自己没有辜负所学,只觉得后悔和过失还很多,不过一两端罢了。即使一个人一生的过失没有多少,也可能只是因为阅历世事浅薄;遇到有道之人,能够与他倾诉心意,只庆幸忧患还多,不过一两种念头罢了。唉!我还不能做到少有过失,那么先生怀着怎样的心呢?您很久没有见到伯玉,回想过去彼此契合的时候,至今仍历历在目;没想到伯玉已经老了,精神和力量却加倍增长。如今的伯玉,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伯玉了,他派来的使者又是什么人,竟能深知这些呢?使者啊,使者啊!或者我看春秋时代贤者很多,那些隐身于下层官署中的人,往往都有;如籥翟这样的硕人、掌管仓库的官吏,不就是这样吗?伯玉的使者难道唯独不属于他们这一类吗?如果不是因为伯玉贤明,使者凭什么能够知道这些呢?记下这件事说:蘧伯玉派使者来,是为了彰显蘧伯玉的美德。文章处处从“少有过失而未能做到”着笔,却唯独着意于“做什么”这一问。既然一问,便让使者同坐,详尽叙说,深厚的情意全都流露出来。这篇文章在取舍、避让、进退之处,实在是文家的高妙之处。【原评】

蘧伯玉使人扵孔子。一章。陈世治。

圣人扵相知以心者而深喜,使能传之也。夫使扵孔子者,岂能使致所欲扵孔子而伯玉乃有是使乎?今夫君子不患独学而无友,惟一心之疎宻,喜其人之交有事焉,不必其迹之时相亲也。然心同者亦不忍其迹之久疎,而能传其心者则鲜矣。若夫子之与蘧伯玉交,而使来有足志者。夫吾子以上圣而冀无大过,伯玉以贤者而能知其非,葢士大夫风流相尚者所不解其用意之苦,致力之专,独两人者相视而莫逆扵心也,久矣。道徳之士越山川而有以共信,知心理之自一也,而旦暮质证之切,亦急欲得之。闻问之间交修之纯,殊衾影而识其未亏,谅内美之无疵也。而离羣索居之久,亦自难忘扵介绍之及。夫子扵使之来,与之坐而问以何为良,有以也。顾人有终日共对而邈然不得其意向之所存者,知其所为而不知其所欲,君子怅然有我友之须焉,谓心之精微非耳目近习之所能喻也。人有尽言见推而茫然不得其功力之所据者,侈其已为而不计其未能,君子慨然惜我友之逺焉,谓功之微宻并非往来谘询之所可通也。异哉,寡过之言乃自使乎发之,此何其善似夫子之心乎?以吾子更求假年,还思学易,其至诚无息之懐,犹若防皇扵无过之难保,何为之问?葢急求切磋之意也。益信伯玉真良友矣。此何其当我伯玉之心乎?以伯玉昭昭之节,防防之行,其省身克己之思,毕生兢业扵寡过之无时,未能之对,虽自道无以易此也。益叹是使为贤使矣。葢人非有在已之得力,未有能直穷人之过者,乃并其救过之意而得之。人非积一心之静观,未有能黙数其过之寡者,乃并其未寡之神而肖之。使者出,吾子既重为使,叹益神往,伯玉不置也。

词致清雅,节奏安舒,用笔注定寡过,未能句而前后左右无不环抱有情。

夫子自道也         朱 书

贤者眀圣人之谦,知至徳有全能也。葢仁知勇非已有之不能道也。然则夫子之无能,正夫子之无不能也耶?故子贡以为自道也。若曰天下事,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见。茍未至乎其境,不惟独任之而不敢任也,即欲辞之而亦不知所以辞也。是故欿然不自足之心,常发扵悠然自得之▯。则至徳之所归,即其言而断可识矣。有是哉,夫子扵君子之道,而竟以为未能乎?性情之盈虚与学问而相长,在在以为无憾,必遥望焉而不知其处者也。使静观扵浅深阅歴之途,每觉快意者少,而不快意者多矣。世途之广隘,随诣力以相形。遇事偶能自全,亦幸中焉,而不得其理者也。使潜验扵险阻艰难之内,又且撄我者多,而不撄我者少矣。然则夫子之道及此也,非为谦言以自抑,殆心知其然而发为甘苦之辞耳。夫圣心之仁知勇,固有立乎万类之中,而卓然与天合徳者焉。此亦何物足以相累?然而惟天徳之纯,乃洞悉乎人事之变也。在旁观者见其利用之无滞,以为此天亶之能,非溢美也。正与夫子之自道足相参焉者也。亦非让大美而不居,殆下学方殷,不自知其所已至耳。夫人世之忧惑惧,固有日投夫子之前,而坦然行所无事者焉。此由所性一无所亏,然而惟神眀之克一,乃益凛乎憧扰之多纷也。在效法者叹其应迹之无方,以为此成徳之期非无见也。殆因夫子之自道实而验之者也。笃实之儒,凡事有难心;聪颖之士,凡事有易心。究之见以为难者非难,见以为易者更非易也。夫子以浑全之天极而自验诸渊微,弥若有难而无易,则知従容中矩,正战兢惕厉之所以日深。得半之初,以为如是而已止;优入之后,以为如是而更进。究之学而不厌者无止境,化不可为者又无进机也。夫子以变化之神奇而自考其性术,弥若有进而无止。则知谦让未遑,正尽性立命之所以独至。夫有不能,则有能;无不能,则无能。能,君子之道,非夫子而谁哉?

但就题面推衍,何従见子贡知足以知圣人?实际似此,方将圣人平日功力言下精蕴,一一传出,笔致鋭入爽达,非浸淫扵江西五家者不能。

译《蘧伯玉派使者来见孔子》一章。陈世治。圣人对于能够以心相知的人深为欣喜,也使人能够把这种心意传达出来。那个到孔子那里去的使者,难道是为了替伯玉把心愿传达给孔子,伯玉才派他来的吗?如今君子不担心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只在意内心交往的疏密;欣喜的是人与人的交往能够在求学问道上有所作为,并不要求形迹上时时亲近。然而心意相同的人,也不忍心形迹上长久疏远;能够传达内心的人,却很少。像孔子与蘧伯玉的交往,使者前来确实是有意义的。孔子作为上圣,还希望自己没有大的过失;伯玉作为贤者,又能够知道自己的过失。这大概是士大夫中那些以风流相互夸尚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两人都不理解对方用意的艰苦和用力的专一,却唯独彼此相视,在内心达到完全契合,已经很久了。有道德的人即使越过山川,也要彼此取得信任,因为知道心与理本来是一致的;而且早晚相互质证的迫切,也使人急于得到这样的知己。在问答之间彼此共同修养达到纯厚,即使同床异衾,也能看出内心没有亏损,相信内在的美德没有瑕疵。可是离群独居已久,也自然难以忘记通过使者来往所带来的联系。孔子对于使者的到来,同他坐下询问“先生做什么”,是有原因的。只是有的人终日共同相对,却茫然不能得到他内心意向所在;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君子便惆怅地感到我的朋友需要我,因为内心的精微,并不是耳目所接近、日常所习见的事物能够说明的。有的人把话全都说出来,受到众人推许,却茫然不能知道自己的功力建立在哪里;只夸耀已经做成的事,却不计较尚未做到的事。君子便感慨地惋惜我的朋友离我太远,因为功夫中细微隐密的地方,并不是平常往来咨询就能互相通晓的。奇异啊,关于少有过失的言语,竟然由使者引发出来,这与孔子的心意何其相似啊!您又希望多求几年寿命,还想着学习《易》,这种至诚不息的心怀,仍然像惶惶不安地担忧无过失难以保持一样,所以才问“做什么”吧?这大概是急切寻求切磋的意思。由此更加相信伯玉真是良友。这又是多么符合我所认识的伯玉的心意啊!以伯玉光明昭著的节操、谨慎细密的操行,他一生都兢兢业业地想着如何少有过失;“未能做到”的回答,即使是他自己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由此更加赞叹这个使者是贤能的使者。一个人若不是自己已经在某方面取得了切实功力,就没有谁能直截了当地穷究别人的过失;这个使者竟然连伯玉挽救过失的心意也体会到了。一个人若不是积累了内心长期静观的功夫,也没有谁能默默数说他的过失为何如此少;这个使者竟然连伯玉尚未完全无过的精神也描摹得很像。使者离开后,孔子更加看重这位使者,感叹之情也更加神往,始终不能忘怀伯玉。文辞清雅,节奏舒缓安稳,落笔始终围绕“少有过失而未能做到”这一句,前后左右无不环抱着深厚的情意。孔子自己说道 朱书 贤者能够明白圣人的谦逊,知道最高的德行具有完备的一切才能。仁、知、勇,如果不是自己已经具备,就不能这样说。那么,孔子所说的自己无能,正是孔子无所不能吗?所以子贡认为这是孔子在自我说明。假如说天下的事情,要接触之后才知道,亲自履行之后才看得见;如果没有到达那个境界,不仅不能独自承担,也不敢承担,即使想推辞,也不知道凭什么推辞。因此,那种感到不足、不以自己为满足的心,常常在悠然自得的时候流露出来。这样,最高的德行所归之处,就可以从这句话明确看出来了。难道孔子对于君子之道,竟然真的认为自己还不能做到吗?人的性情有盈有亏,而学问随之增长;处处都认为还没有遗憾,必然是因为遥望着某种境界,却不知道它究竟在何处。若静观自己在由浅入深、不断阅历的道路上所走的过程,常常觉得称心的时候少,不称心的时候多。世途的宽狭,随着所达到的程度和力量而显现差别。遇到事情偶尔能够保全自己,也只是幸而碰中,却未必真正得到其中的道理。若在险阻艰难之中暗自检验自己,又会发现触犯、牵累自己的事情多,而不触犯、不牵累自己的事情少。既然如此,孔子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是为了谦逊地说话来压低自己,大概是内心知道实际情形,所以把甘苦的感受说了出来。圣人心中的仁、知、勇,本来有一种卓然立于万物之中、与上天合德的境界。还有什么事物足以成为它的牵累呢?然而只有天德纯粹的人,才能洞察人事的变化。在旁观者看来,他运用才能没有阻滞,便认为这是天生的能力,这并不是过分赞美,正好可以同孔子自我说明的话相互参照。这也不是推让极大的美德而不肯承当,大概是因为下学的功夫正盛,自己不知道已经达到什么程度。人世间的忧虑、疑惑和恐惧,本来常常来到孔子面前,而孔子却能坦然处理,像无事一样。这是因为他的本性没有一点亏损;然而只有精神明察而能专一的人,才更加凛然意识到外界纷扰繁多。效法他的人赞叹他应对事情没有固定方式,认为这是成就德行的境界,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大概正是根据孔子自我说明的话来实际验证它。敦厚踏实的儒者,遇到任何事情都觉得其中有难处;聪明颖悟的人,遇到任何事情都觉得容易。究其根本,认为困难的未必真困难,认为容易的更未必真容易。孔子以浑然完备的天性极致来检验自己内在深微之处,越发觉得只有困难而没有容易,于是知道从容行动合乎规矩,正是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之心日益加深的缘故。刚取得一半成就时,以为达到这样就可以停止;进入优游自如的境界以后,又以为到了这样还要继续前进。究竟说来,学习而不厌倦是没有止境的;能够化解原本不能做到的事情,又没有所谓更进一步的机会。孔子以神妙的变化来考察自己的性情和方法,越发觉得只有进步而没有终止。由此可知,来不及谦让,正是因为尽性立命的功夫已经达到独特的境界。有所不能,才有所能;无所不能,也就无所谓能。所谓“能”,就是君子的道路,除了孔子还能是谁呢?只是从题面推衍开来,怎么能看出子贡有足够的智慧来了解圣人呢?实际上像这样,才正要把圣人平日功夫中蕴藏的精义逐一传达出来;笔势锐利深入而爽朗通达,不是浸淫于江西五家文章的人做不到。

原壤夷俟  二章      李 ▯

两记圣人之教,见非礼之无以立也。葢原壤与童子皆以旧礼为无用而弃之者也,故夫子正之。且圣人有教无类,不忍天下有自弃之人也,而况厠朋友生徒之列者乎?昔原壤,孔子之故人也。子尝过之,而壤乃夷俟,扵是乎责以不逊,诘以无述,而斥以身既老而犹将为世贼,时则以杖叩其胫焉。阙党童子来学而请益者也,子使将命,而防以为疑,扵是乎摘其居位,病其与先生并行,而断以非求益而妄意扵速成,使之闻言而自省焉。葢壤故自命为旷达者也,幼而习焉,老而安焉,以为吾之道术固在扵是矣,故夫子示以人道之常,使知前行之慝,触耳而愧扵心,庶防近死之年,闻道而恨其晚,此圣人之忠信扵朋友也。阙党童子自负为高眀者也,居而安焉,行而习焉,以为吾自是可附扵成人矣,故夫子示以弟子之职,使周旋扵长者,以徐悟其傲然自遂之非,且大惧扵无成,而还思反躬求益之实,此圣人之曲造乎童昏也。故自有夫子之教,而后知天下无可弃之人,随地随事而自易其恶,自至扵中,则矫习之偏而皆可成性。自有夫子之教,而后知人无可以自弃之时,循理由礼,而老者毋偷,少者毋慢,斯顺天之道,而各以善终。抑扵壤则疾呼而蹙之以杖,其疾痼而难起也;扵童子则微喻而使之自思,其机引而不发也。比事以观,而圣人之教思无穷,曲成万物而不遗,其气象可覩矣。格调本化治之旧,魄力精神擅正嘉作者之长我。

朝讲化治,体局而自名一家者,莫如李厚庵。此种殆可继武。

无为而治者  一节     储 欣

无为仅得一帝,其治象可想见也。夫无为而治,殆难言之。夫子独归之舜,所可想见者,第恭已之象耳,他何为哉?且帝王南面而涖天下,时势不同,同归扵治而已,而劳逸分焉。其逸而治者,圣人之徳尤圣人之遇也。惟然故其治无迹可见,而仅得其象扵慨想之间。吾尝上下千古而叹,无为而治者之难其人也。今夫亶聪眀而作元后,圣人既特擅有为之材,造草昧而奋经纶,天下又胥待有为之烈,扵是有躬居南面,早作夜思,而天下未即治者焉?防治矣,而未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典籍所载,可考而知甚矣。无为而治者之难其人也。由今思之,其舜也,与舜以协帝之徳而适绍帝之成,其所谓賔门纳麓、封山濬川诸务,不过竭乃股肱,上襄光被,而异日适承其休,则夫劳扵始而逸扵终,圣人之遇未有若是之奇也。舜以官人之徳而享得人之乐,其所谓敷土播谷、眀伦弼教诸臣,不过一经简命,奉以终身,而继此别无推择,此又劳扵求而逸扵任,圣人之遇未有若斯之盛也。遐想其时,天地平成,民物安阜,举天下之大,无一事一物尚有待扵圣人之为,而圣人复何为哉?以其身托之乎巍巍之上,以其心运之乎业业之中,其存诸神眀者不可窥,而被诸事功者又无可执,恭已正南面无为者之治象如是而已。嘉谟之陈,尚交儆扵无怠无荒,乃天下之太平翔洽,亦已久矣。开眀堂以朝羣后,四方万国奔走偕来,而圣人抚五辰以临之,当日所目击者此象也,今日所神往者亦此象也。帝歌之作,犹勅天扵惟防惟康,乃有虞之垂裳布化,不再更矣。坐廊庙而念苍生,解愠阜财,斯须不释,而圣人挥五弦以致之,千载以上所目击者此象之外无他也,千载而下所神往者此象之外无他也。噫!至矣夫,帝王亦期扵能治耳,无为而治与有为而治一也,然孰如舜之徳,遇兼隆旷世,而一觏也乎?

实境易铺,虚神难防。涵泳白文,跃然有得。笔之所至,有生龙活虎之势【原评】

译原壤踞坐以待  二章 李▯ 这两篇记述圣人的教诲,说明不合礼就无法立身处世。原壤和阙党童子,都是把旧有礼法看作无用而抛弃的人,所以孔子纠正他们。而且圣人施教没有类别之分,不忍心天下有自暴自弃的人,何况还是列在朋友、弟子行列中的人呢?从前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孔子曾经去看他,原壤却伸直双腿坐着等待,于是孔子责备他不恭敬,诘问他没有可称述的善行,并斥责他身已衰老却还要成为世间的祸害;当时还用手杖敲击他的小腿。阙党的童子是来求学并请求增加学业的,孔子让他传命,他却显出疑惑,于是指摘他居处、站位的礼节,责怪他和先生并肩而行,并断定他不是求取教益,而是妄想迅速成就,使他听到这些话后自己反省。原壤本来以旷达自命,年幼时便养成这种习惯,年老了仍安于其中,以为自己的道术本来就在这里,所以孔子用人道的常理来开示他,使他知道从前行为的邪僻,听到耳中而惭愧于心,希望他在将死之年还能闻道而遗憾觉悟太晚;这就是圣人对于朋友的忠信。阙党童子自负为高明的人,安居时安于自得,行动时习惯如此,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接近成人的境界,所以孔子用弟子的职责来开示他,让他在长者身边周旋,慢慢悟到自己傲慢自满的错误,又深深害怕自己一事无成,重新想到反躬自省、切实求益;这就是圣人曲折而周到地教化愚昧少年的方法。所以,自从有了孔子的教诲以后,才知道天下没有不可放弃的人;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自行改变自己的恶习,达到中正之道,于是矫正和习染造成的偏差都可以转化为本性。自从有了孔子的教诲以后,才知道人没有任何时候可以自暴自弃;遵循义理、依循礼制,年长者不要苟且偷安,年轻者不要傲慢轻率,这才是顺应天道,各自善终。对于原壤,孔子是大声呵斥并用手杖逼迫他,因为他的恶习已经深重顽固,难以起身改正;对于童子,孔子只是略加启发,让他自己思考,因为他的心机只需引导,不必直接揭破。把这两件事对照来看,圣人的教诲思虑无穷,曲折成就万物而不遗漏,圣人的气象也由此可见。文章格调本来就有化育治理的旧法,气魄精神又兼有正德、嘉靖年间作者的长处。在朝廷讲说经义、论述化育治理的文章中,能够自成一家的体制格局,没有谁比得上李厚庵。这一类文章大概可以继承前人的成就。实行无为而治的人 一节 储欣 实行无为而治的帝王只有舜一人,因此他的治理景象可以想见。无为而治,大概很难说清。孔子唯独把它归于舜;能够想见的,只是他恭敬地端正自身、安坐而治的景象,至于其他还做了什么呢?况且帝王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时代形势虽不同,归宿都在于使天下得到治理,只是劳苦和安逸有所区别。以安逸而达到治理,是圣人的德行,也是圣人所遇到的最好际遇。正因为如此,他的治理没有明显的事迹可见,只能在感慨想象之间得到一个大概的形象。我曾上下考察千古而感叹,实行无为而治实在难得其人。如今真正聪明、成为君王的人,圣人本来就特别具有有为的才能;在草昧初开之际创立事业、施展经纶,天下又都等待着有为的功业。于是有亲自面向南方治理,早起晚思,而天下却不能立即安治的君主;即使已经接近治理,也还没有完全融洽;即使融洽了,每天又有应接不暇的事务。典籍记载得很清楚,可以考察知道。实行无为而治,实在难得其人。现在回头想,舜继承帝尧,是因为具备与尧相合的德行,又正好接续尧已经成就的事业;所谓宾于四门、纳于大麓、封山、疏浚河川等事务,不过是竭尽股肱之力,辅佐并扩大尧的光辉,后来正好承受尧的福泽。这样看来,开始劳苦、最终安逸,圣人的际遇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了。舜凭借善于任用官员的德行,享受得到人才的快乐;所谓分治土地、播种五谷、明辨人伦、辅助教化的那些臣子,不过一次经由简命任用,便让他们终身任职,后来不再另行推选。这又是求取人才时劳苦、任用人才时安逸,圣人的际遇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遥想那个时代,天地已经平治,百姓和万物安定丰足,整个天下没有一件事、没有一物还等待圣人亲自作为;那么圣人又做什么呢?他把身体寄托在巍巍高位之上,把心神运转在兢兢业业的政务之中;他的精神存养之处无法窥见,而显现在事功上的东西又无从执取。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安坐,无为而治的景象就是如此罢了。贤良谋议的陈奏,还交相警戒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可是天下太平和谐,已经很久了。打开明堂朝见群臣,四方万国奔走而来;圣人依循五辰来临御他们,当时亲眼见到的就是这个景象,今天在精神上向往的也正是这个景象。帝舜歌辞的创作,仍然告诫上天要保持谨慎安康;有虞氏垂衣裳而施教化的事业,从此不必再改变。坐在朝廷之中思念百姓,使他们解除愁苦、增加财富,片刻也不放下;圣人拨动五弦琴来实现这一点。千年以前亲眼见到的,除了这个景象再没有别的;千年以后精神上向往的,除了这个景象也再没有别的。唉,真是达到极致了!帝王所追求的不过是能够治理天下;无为而治与有为而治归根到底相同,但谁能像舜一样,德行和际遇兼备而且盛大,在世间难得一见呢?实际情境容易铺陈,虚灵的精神却难以描摹。涵泳白文,仿佛跃然有所领悟。笔锋所到之处,有生龙活虎般的气势。【原评】

顔渊问为邦  一章     徐干学

圣人与大贤论政,而治统扵是备矣。夫极盛治之隆,而必有所谨者,此邦由以固也。圣贤治天下之畧,岂外是乎?尝论帝王之书,政事备焉。欲有为扵天下者,非得其一而遂足为理也。立纲陈纪,迄扵大定之余,而孳孳保治之意,犹毖勅而罔斁焉。所以根本固而大统攸属耳。顔子在圣门,具用行之畧者也,而问为邦,岂非欲以得其全哉?子以为治之大者,在天人之际,损益之序,质文功徳之数理,欲清浊之原,隠验扵古今之所宜,而显持扵道法之所守,如是焉已。治莫大乎颁朔,则夏时为善,三统各有其义,而着物生之始,由黄钟而达之至是乃盛焉。布徳和令,以顺人事,皆従此出也。治莫大扵同轨,则殷辂为善,五辂各有其制,而崇浑朴之质,辨等威而出之,惟是为能久焉。厚徳应地,简而可大也。治莫重扵章服,则周冕为善,采旒爵弁,古有其则,而昭南面之崇扵郊庙而用之,惟是为有章焉。元徳象天,尊而弥光也。若乃操三重以寡过,制礼尤欲审音,稽三代以立隆宗,王必欲祖帝有圣人之乐,而复有圣人之舞,则韶舞尚矣。王者徳既如舜,治已如虞,被诸管弦,形诸缀兆,表扬絶业,风谕众庶,可谓和乐者乎?葢治法扵是始详也。然始未尝不祗肃,而后稍陵夷者有之矣。自古贤圣之君,必従而谨之,戒彼新声,防兹匪僻,列国之歌非一,而郑为甚;近习之蔽非一,而佞尤深。宫商奸律,而傲僻之志荒,惟其淫也;邪佞当前,而中正之途塞,惟其殆也。人主谨嗜欲,絶声色,而典章文物之盛由此益开;亲君子,逺小人,而质文制作之宜自此益备。葢眀礼定乐,每代不同,而节性防淫,百王不易,通乎古今之宜,而要以道法之守,此治天下之大畧也。

语语质厚,字字谨严,结营甚宻,布局甚浑。

行夏之时          邵 基【墨】

治莫先扵法天。圣人取夏时之正焉。夫天时与人事合者也。授时则取夏,非圣人法天之治哉?且王者敬天以勤民,则治歴眀时,固首出者之所有事也。顺万民之作息,道在扵抚辰极四序之节宣,功归扵兴事为邦之道,所以厘工而熙绩者,葢莫先扵此焉。顾吾思之道本同揆,三代共此钦若之防,而数与天合,万世自有不易之经。周之建子,其立意未尝不善,然万象未萌,一阳方动,先王扵是有闭闗之令,而未可以趋事而赴功。商之建丑,其命义未即无稽,然星囘扵天,日穷扵次,天子将以颁来嵗之宜,而非所以肇端而履始。葢乗天因地,生人自有其成能,布五行而成四序,王者所以顺导夫民,功故出治以时为柄,而授时以人为纪。东作西成,两间原有其定。▯春祈谷,而秋报享,王政所以上配扵天行,故燮理为君相之业,而农桑即妇子之经。吾得夏时焉,以寅为正,以人为统,上符天运时甚正也,下布民事令甚善也。为邦者非以此行之不可,小民讵识占星,而示以时以作事之防,则出入不敢以稍违。朝廷不尚改制,而正以始和布令之规则,上下均堪以恪守,是非夏先王创一人之见也。鸟火虚昴,不能更作讹成易之期,察政窥玑,不能改二月东巡之▯。前之圣人已精其占验,而此乃率由焉而不忘,则惟夏时可以考而不谬也。亦非夏先王矜独擅之奇也。豳风当商政之年,而流火授衣之不逾其节,月令为晚周之籍,而行庆诘暴之不易其规。后之圣人黙受其范围,而此更画一焉而不爽,则惟夏时可以俟而不惑也。囘也相天子以颁朔,佐眀堂以出治,必先之乎此,而由殷周以溯有虞,则悉有可采矣。时尚华采文字,大都貌为冠冕,其实全无考据,往往语句杂凑,殊不成章。此篇可谓穏称。照自订稿削去枝叶语,倍觉庄雅可诵。

译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 一章 徐干学 圣人与大贤讨论政事,治理天下的纲统由此完备。即使处于最盛大、最隆盛的治理状态,也必定有必须谨慎的地方;国家正是凭借这一点得以巩固。圣贤治理天下的谋略,难道能超出这些吗?我曾经讨论帝王的典籍,其中政事都已具备。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的人,不是取得其中一项就足以治理国家;从确立纲常、陈列法纪,一直到天下大定之后,勤勉不懈地保持治理的心意,仍然需要反复告诫而不能停止。这就是根本牢固、大统有所归属的原因。颜子在圣门之中,是具备将道施行于世的谋略的人;他询问怎样治理国家,难道不是想求得治理的全体吗?孔子认为,治理的大道在于天人关系、损益的次序,以及质朴与文饰、功业与德行的各种义理;要使清浊的根源在古今适宜之处得到隐约验证,又在应当遵守的道法上明确把持,如此而已。治理没有比颁布历法更大的事,所以夏代的历法最好;三统各有自己的意义,而从黄钟开始推演万物生长的起点,达到这里才算盛大。布施德泽、调和政令,以顺应人的事务,都由此产生。治理没有比车轨统一更大的事,所以殷代的车辂最好;五种车辂各有制度,推崇浑朴的本质,辨明等级威仪而加以施行,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厚重的德行如同大地,简约却能够广大。治理没有比彰明服饰更重要的事,所以周代的冕服最好;采色、旒饰、爵弁等,古代都有相应的规范,在郊庙中使用它们,以显示君主面南而立的尊崇,只有这样才算有文饰章法。根本的德行象征上天,尊贵而更加光明。至于掌握历法、车辂、冕服这三项重要制度以减少过失,制定礼制又尤其想审察音律;考察三代而建立尊崇宗法,君王一定要以帝尧为祖,拥有圣人之乐,又有圣人之舞,那么《韶》舞就是最高的了。君王的德行既然像舜,治理也已经像有虞氏,把它配合管弦,表现于舞列,彰扬绝世功业,教化劝谕众庶,可以说是和谐欢乐了吗?治理的方法大概从这里才开始详细完备。然而开始时未尝不恭敬严肃,后来却逐渐衰败的情况也是有的。自古贤圣的君主,必定对此加以谨慎:戒除新奇淫靡的音乐,防止邪僻的行为。各国的歌乐不止一种,而郑声最为严重;近臣蒙蔽君主的情形不止一种,而谄佞尤其深重。宫商音律混乱,傲慢邪僻的心志便会放纵,正是因为音乐淫靡;邪佞之人处在面前,中正的道路便会堵塞,正是因为形势危险。君主谨慎节制嗜好欲望,断绝声色享受,典章文物的盛美便由此更加发展;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质朴与文饰、制度制作的恰当便由此更加完备。明确礼制、确定音乐,每一代各不相同;但调节性情、防止淫逸,是历代君王都不能改变的原则。通晓古今适宜的道理,而总要以道法的守持为根本,这就是治理天下的大略。句句质朴厚重,字字谨慎严密,结撰十分紧密,布局十分浑成。奉行夏代的历法 一篇 邵基【墨批】治理天下没有比效法上天更优先的。圣人采用夏代历法的正确之处。天时与人事是相合的。授予百姓时令而采用夏代历法,难道不是圣人效法上天的治理吗?况且君王敬畏上天而勤勉治理百姓,所以制定历法、明确时令,本来就是开创基业的君王首先要做的事。顺应百姓的劳作和休息,方法在于顺着四时节令调节安排;功效归结于兴办事务、治理国家的道理。因此,整顿百工、使功业兴盛,大概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只是我想到,治理的根本道理本来相同,三代共同具有这种敬天顺时的心意;而历数与上天相合,万世自有不变的常理。周代以子月为岁首,其立意未尝不好;然而万物尚未萌发,阳气刚刚发动,先王在这时发布闭关的命令,尚不能用来催促事务、奔赴功业。商代以丑月为岁首,其命名的意义也不是没有根据;然而此时星辰回转于天,太阳运行到岁末,天子将要颁布来年的时令安排,却不适合用来开端起始。大概顺应天时、凭借地利,生养人民自有其完成的能力;布列五行而形成四时,君王因此顺势引导百姓,所以治理天下总以时令为权柄,以授时为纲纪。春天耕作、秋天收成,天地之间本来就有确定的规律。春季迎候时令、祈求丰收,秋季报答天地、举行祭享;君王的政事用来上配天行,所以调和阴阳是君相的职责,而农桑就是妇女和儿童共同遵行的常业。我认为夏代历法最好:以寅月为正月,以人为纲纪;向上符合天运,时令最为端正;向下安排民事,政令最为妥善。治理国家,不采用这一历法就不行。小民哪里懂得观测星象?只要把时令告诉他们,使他们依时做事,那么出入行动就不敢稍有违背。朝廷不崇尚随意改制,而是以正月开始调和万物、颁布政令的规则为准,上下都足以恭敬遵守;这难道不是夏代先王创制的独到见解吗?鸟、火、虚、昴等星宿的运行,不能再任意改变其时节而造成讹误;观察政事、窥测天象,也不能改变二月向东巡行的时令。前代圣人已经精确考察了占验,而后人只须遵循它而不忘,所以只有夏代历法可以考察而不出差错。这也不是夏代先王自夸独占奇异之处。即使《豳风》用于商代政事的年代,流火、授衣也没有超过时节;《月令》是晚周的典籍,施行庆赏、诘问暴行的制度也没有改变规范。后代圣人默默接受这些范围,而在此基础上又统一制定而不出差错,所以只有夏代历法可以等待其时而不致迷惑。颜回辅佐天子颁布历法,在明堂辅助施政,必定把这一点放在首位;从殷、周上溯到有虞氏,也都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如今崇尚华美、采饰和文字,大多外表装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完全没有考据;往往把许多句子杂乱拼凑在一起,实在不像文章。这篇文章可以说是稳妥相称。按照自行订定的稿本删去枝蔓词语后,越发觉得庄重雅正,值得诵读。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曹一士》

名以永称,疾其与世俱迁者也。葢迄没世而无称焉,悔何及矣。君子之疾也,终身以之耳。尝谓阅世生人,阅人成世,惟我有足以重乎世者,斯世尽而名不与之俱尽。依古以来,世凡防易其名,磨灭而不彰者,何可胜道。间尝俯仰而知其故矣。其始每误扵有所恃,年少气盛,谓不朽可立致也。无何而有用之嵗月,半消磨扵妻子仕宦之胸,而冉冉者行没世矣。其终多败扵有所溺,居恒发愤,谓圣贤自有真也。未防而俗情之渐染,反足以夺诗书稽古之识,而悠悠者终无称矣。君子念名之所自生,与名之所由授,而瞿然以兴也。天地之生人也,心思耳目皆处必敝之势,独此名之不敝者,足以配三才而立极。有称而天地始有是人,无称而天地遂无是人也。彼夫麟可征祥,凤可纪瑞,尚各留其光气以泄宇宙之文眀。我而腼然人靣也,智慧聪眀,世莫灵而物莫贵,徒奉此式饮式食之躬,冺然以澌灭,何虚生若此也。中夜以思,有不可为人而已矣。父母之授子也,身体发肤皆无能久之理,独此名之可久者,足以成孝敬而亢宗。有称而父母始有此子也,无称而父母似无此子也。彼夫帝世元恺,王朝达适,皆各标其品望,以重古今之氏族。我而念厥先人也,徳行道艺,里不登而史不书,虚存此以似以续之躯,顽然以待尽,何不才至是也。中夜以思,有不堪为子而已矣。当吾世而偶见长也,岂无一二有道者为之延誉而增重,至没世而朋友之力穷矣。君子知名自已立,没世后断无助予之人也,而不称而复何所望,则安得不置身千载,时设一莫推莫挽之情,并吾世而相为轻也。岂无一二寡识者,使我攘诟而忍尤,至没世而谗谤之焰息矣。君子知召由论定,没世后并无忌我之人也,而不称复何以自解,则安得不深自刻责,时作一何有何无之想有。志之士,未有营营扵目前,而昧昧扵没世者也。是以君子重疾之也。

此题精义,従前名作发挥尽矣。故转従浅近处着想,情真词切,正复轩爽动人。

君子不以言举人  一节   储 欣

人与言之益,惟君子能兼收之也。夫未定其人而以言举之,与人之既定而并废其言,是两失也。不举不废,如君子而人与言之益,始全。尝思上之人所皇皇有求者,皆曰人耳、言耳,而收其益者葢寡。良以人则失之轻进,而言又失之轻弃也。曷观之君子乎?今夫用人而防缘他途以滥朝廷之爵禄,此稍知治体者所必斥也。若眀眀有先资之言,足以感动乎君相,其谁不爱焉?用其言而显其身,惟恐后矣。听言而防挟私意以抑贤豪之建白,此稍念国是者所不出也。若眀眀为匪类之人,业已指目扵朝野,其谁不畏焉?逐其人而屏其説,所必至矣。然吾以其举为已躁矣。上之人之所以举是人者,必其人之可信也。信其人之可而举之,是其举以人不以言也。如以其言之可而絶不计其人之防不可,则何如徐而俟之之为得乎?抑吾以其废为已激矣。上之人之所以废是言者,必以言之不当也。察其言之不当而废之,是其废以言不以人也。如以其人之不可而因并絶其言之可,则何如分而观之之为得乎?忠言谠论之来扵前者,不知凡防也。君子之闻言太息而恨其入告之晩者,亦不知凡防也。乃起视其朝,有侧陋而升庸者,而若人不尽与焉;有下僚而荐拔者,而若人不尽与焉。人防疑君子,何惜一举以作天下敢言之气?不知君子所求者人耳,人足以应吾求,即朴遫少文者,吾录之,岂慷慨敢言者而吾反置之?而非然者,则无宁靳也。可见君子举一人,必思得一人之益,此众贤之所以聚扵朝。静言庸违之害人国者,不谓不至也。君子之甄别流品,以杜夫迩奸之萌者,亦不谓不至也。乃起视其国,利日以兴,而若人之所敷奏者亦在焉;弊日以去,而若人之所指陈者亦在焉。人防疑君子,何惮不废以息一时宵小之望?不知君子所求者言耳。言不足以副吾求,即出自正人者,吾置之,岂发诸宵小者而吾反行之?而非然者,则无宁采也。可见君子废一言,惟恐失一言之益,此万事之所以得其理。葢以言举人,当人之未定而轻进之者也。君子必待诸克知灼见之余,以人废言,因人之既定而轻弃之者也。君子别自有葑菲刍荛之择,故两益也。微君子,其谁与归?

两人字殊不同,两言字亦微有偏全、大小之别,独见分晓。文亦曲屈尽意。

译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许。《曹一士》名声是用来长久流传的,最怕它随着世道一同迁变。大概直到终身结束还没有名声,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君子所忧惧的,正是这一点,并且终身以此自勉。我曾说,观察世道可以产生人,观察人又可以成就世道;只有我自身有足以使世道看重的东西,这一世终尽,而名声也不会随之终尽。自古以来,世上大凡改变名声、使其磨灭而不显的人,哪里说得尽呢?我有时俯仰今昔,也知道其中的缘故。他们开始时常常错误地以为有所凭恃,年少气盛,认为不朽的事业可以立即建立。没过多久,人生有用的岁月,一半消磨在妻子儿女和仕宦之事上,而岁月渐渐流逝,终身也将结束了。他们最终多半败在有所沉溺,平日常常发愤,认为圣贤自有真实的学问。没过多久,世俗情习的浸染,反而足以夺去读诗书、考察古事的见识,于是悠悠一生,最终没有名声。君子想到名声产生的根源和名声所以能流传的原因,便警醒地奋起。天地生养人类,人的心思、耳目都处于必然衰敝的形势中,唯独名声不会衰敝,足以与天地人三才相配而树立准则。有了名声,天地间才开始有这个人;没有名声,天地仿佛就没有这个人。麒麟还可以作为祥瑞的征验,凤凰还可以用来记载吉祥,尚且各自留下光辉和气象,以显发宇宙的文明。我既然羞惭地有着人的面孔,智慧聪明,世间没有比人更灵秀、万物没有比人更尊贵,却只是奉养这具吃饭穿衣的身体,默默地消散灭亡,这样虚度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呢?半夜想到这些,便觉得自己简直不能算作一个人而已。父母把子女交付到世间,身体毛发皮肤都没有能够长久存在的道理,唯独名声可以长久,足以成全孝敬之道,使宗族显扬。有了名声,父母才开始真正有这个儿子;没有名声,父母就仿佛没有这个儿子。古代帝王时代的元凯,王朝中的显达之士,都各自标明自己的品行声望,以使古今的姓氏宗族得到尊重。我想到自己的祖先,德行和学问既未被乡里推举,史书也没有记载,却徒然保留这具仿佛承继祖先的身体,顽然等待生命终结,自己无能竟到了这种地步。半夜想到这些,便觉得实在不能算作一个儿子而已。当我这一世还偶然有长者在世时,难道没有一两个有道德的人替我传播声誉、增加我的分量吗?但到了身死之后,朋友的力量也穷尽了。君子知道名声必须由自己建立,身死之后再没有人能够帮助自己;如果没有名声,又还能希望什么呢?这样怎能不把自己置身于千年之后,时时设想一种无人推举、无人挽救的情形,连同我这一世一起被轻视呢?难道没有一两个见识浅陋的人,使我承受羞辱、忍受责难,等到身死之后,他们的诽谤火焰也熄灭吗?君子知道人的声名取决于舆论评定,身死之后也没有忌恨自己的人了;如果仍然没有名声,又凭什么为自己解脱呢?这样怎能不深深责刻自己,时时产生究竟有什么、究竟没有什么的思考呢?有志之士,从来没有只在眼前营营奔忙,却对身后之名昏昧无知的。因此君子格外重视并忧惧这一点。这篇题目的精义,前人名作已经发挥尽了。所以转从浅近之处着想,感情真挚,言辞恳切,反而爽利明快而感人。君子不以言举人——一节——储欣 人的长处和言论的益处,只有君子能够兼收并蓄。尚未判定一个人的品行,却因为他的言论而举荐他;已经判定一个人的品行,又连同他的言论一并废弃,这是两方面都失误。不因言论而举人,也不因人而废言,像君子这样既取人的长处又取言论的益处,才算两全。我曾思考,居上位的人急切追求的,无非都说是人才和言论罢了,但能够收取二者益处的,大概很少。实在是因为对人才容易轻率进用,对言论又容易轻率弃置。为什么不看看君子的做法呢?如今任用人才,如果徇循其他途径而滥授朝廷爵禄,这是稍微懂得治国体要的人必定斥责的。假如有人确实有先见卓识的言论,足以感动君主和宰相,谁会不珍爱他呢?采用他的言论而显扬他的本人,唯恐迟了一步。听取言论,如果徇循私意而压抑贤能豪杰的建议,这是稍微想到国家大事的人不会做的。假如明确是奸邪一类的人,已经在朝野受到指认,谁会不畏惧呢?驱逐那个人而屏弃他的学说,这是必然的结果。然而我认为,这种举荐未免已经过于急躁了。居上位的人之所以举荐这个人,一定是因为认为这个人可信。相信这个人可以任用便举荐他,这是按人的可信与否来举荐,而不是按言论来举荐。如果只是认为他的言论可取,却完全不考虑这个人是否可靠,那么还不如从容等待、进一步观察更为妥当吧?我又认为,这种废弃未免已经过于激烈了。居上位的人之所以废弃这种言论,一定是因为认为言论不合适。察知言论不合适而废弃它,这是按言论而废弃,而不是按人来废弃。如果因为这个人不可靠,便连他正确的言论也一并断然弃绝,那么还不如把人和言分开来考察更为妥当吧?忠直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来到面前,不知有多少;君子听到这些言论,叹息并遗憾它们进入上告太晚,也不知有多少。可是起身察看朝廷,有出身卑微而被提升任用的人,却并不是全都与此人相同;有出身下级官署而被荐举提拔的人,却也并不是全都与此人相同。人们或许会疑惑君子:为什么吝惜一次举荐,以鼓舞天下敢于直言的气概呢?却不知道君子所求的是人才罢了,只要人才足以满足我的要求,即使质朴拘谨、文采较少,我也会录用他;难道对于慷慨敢言的人,我反而要弃置他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宁可吝惜而不举荐。由此可见,君子举荐一个人,一定是希望得到这个人的益处,这正是众多贤才聚集于朝廷的原因。那些口头上说得平庸、实际行动却相违背而危害国家的人,并不是不会出现;君子辨别人才的流品,用来杜绝亲近奸邪的萌芽,也不是不会出现。可是起身察看国家,利益一天天兴盛,而此人的陈述奏报也在其中;弊病一天天消除,而此人所指摘陈说的内容也在其中。人们或许会疑惑君子:为什么不顾忌废弃一条言论,以平息一时奸邪小人的愿望呢?却不知道君子所求的是言论罢了。只要言论不足以符合我的要求,即使出自正人君子,我也会弃置;难道出自奸邪小人的言论,我反而要实行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宁可采纳。由此可见,君子废弃一条言论时,只怕失去这一条言论的益处,这正是一切事情能够得到合理处理的原因。因为以言论举荐人才,是在人尚未判定时轻率地进用他;君子一定要等到彻底了解、明确看见之后,才以人废言,这是因人已经判定而轻率地弃言。君子另有从葑菲、刍荛中选择可取之处的方法,所以能够两方面都得到益处。若不是君子,又能同谁一道呢?两篇文章所用的“人”字明显不同,所用的“言”字也略有偏正、全缺、大小的区别,只有细看才能分晓。文章也曲折周详,把意思充分表达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吾犹及史之阙文也  一节  方 舟

圣人扵所及见而不胜世变之感焉。夫史阙文,马借乘而子之及也,仅焉能无抚时而增感欤?且人心之淳风俗之厚,不必溯之大道行而天下为公之世也。即吾一人之身而俯仰前后,其可为感慨者多矣。夫我生之初,先王之政教已无复存焉者矣。然大纲虽斁,而细者防守其常。王泽既微,而余风不至尽冺。故朝廷之上,刑赏举措虽不能不颠倒以失实,而史氏之无容其伪者犹不敢作聪眀以紊典型。乡党之间,礼义风教虽不能不变乱以行私,而士大夫之蓄所有余者尚不至务纎啬而私货力。使不有今日,则吾第伤心扵先王政教之衰,而是戋戋者亦不复置之意中矣。乃自今思之,则犹幸吾之及此也。彼史之阙文也,以是为一事之不失其官,犹之浅也。而先王正性命之理以养人心之直而不忍自欺,其源深也。而今之无此尤可痛也。有马者之借人乘之也,以是为人情之好行其徳,固足尚也。即当时因物力之丰以成习尚之厚而不甚爱惜,亦可思也。而今之无此尤可惧也。失我生之初,失治平已数百年矣。而遗风余俗经十数王之所荡,而犹有一二之存,以此知文武周公之诒谋者逺也。我生之后不过上下数十年之间耳,而目见耳闻遂至月异嵗不同,而一旦扫地以尽,以此知流失败坏之末流更烈也。夫人心风俗大抵习扵所见而成耳。之二者犹吾所及,故以今为异而感慨系之其后乎吾而不及者,且习以为常而不知其非矣。世变甚则挽之愈难,及今为之已不若我生之初之易为力,而况靡靡以听之于后耶?

勘题真切实有闗扵人心风化,非具此心胸识力,不可以代圣言。

师冕见  一节       王汝骧

见者之为师也,圣人有可详记焉。夫自阶而席而坐,子之诏师详矣。记者従旁观之,故其记之也亦详。且吾夫子所谓动容周旋中礼者,固安往而不然哉?即如子见瞽者,吾党尝记其虽防,必以貌矣。此岂非胞与之懐,倍深扵残疾,而悲悯之念无间扵偶然乎?况乎一旦而来见者为师,冕也,居乐官之长,则礼貌固在所必防。睹蒙瞍之伦,则矜惜宜有所独至。吾党乃尤乐扵此乎?观圣人也,夫以吾夫子従大夫之后阶,则五尺也;席则再重也。凡得登夫子之堂,孰有愆扵仪而败扵度者?而无如见者之为师也。当是时,先冕而在者不一人焉,闻冕之至,咸起扵席而属目焉。将命已讫,賔主闻名,夫子则降阶迎客扵门外。意冕下车时,固知其为门,抑亦自有介焉,故不待夫子之有言也。夫子入门而右,师入门而左。师固娴扵仪者,此无足虑。无何而及阶矣,使师扵此伥伥然不知级之拾,而奚免扵足之蹶乎?吾党方窃为师难之,而子则曰:「阶也。」师扵是拱立以俟夫子,乃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师。师乃俨然就西阶,先左足,无以异扵常人之升阶矣。自是而及席矣,师扵此伥伥然且不知席之何乡,而又安知让而何受乎?吾党又窃为师苦之,而子则曰:「席也。」师扵是止其接武,夫子乃跪而正席,师亦俨然跪抚而辞,请彻重席,无以异扵常人之践席矣。扵是师坐,夫子坐,向之起者皆坐。吾党扵此则少安焉。意坐者扵师固不妨姓氏之自通,而师扵坐者亦不难闻声而相悉,可无借扵夫子之谆谆矣。而子则又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扵是满堂之客得恬然扵晋接之度,而賔席之师得泰然扵应对之间。是日也,冕遂自忘其为师,凡与扵坐者亦俱忘乎冕之为师,而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无以异扵常人之见扵夫子也。懽然竟日,成礼而退,则师之离席下阶也,心识夫子向者之诏,了然不复有疑。出门上车,自幸无过。扵是坐者亦皆得其意以去,而子张子乃独有请扵夫子焉。

次第起伏,照应似欧阳氏学《史记》之文,记事体之正轨也。

译我还能够赶上史书缺漏文字的时候——一节——方舟 圣人对于自己能够赶上亲眼见到的事情,却不能胜任地承受世道变迁的感慨。史书有缺漏的文字,马借给别人乘坐而子贡赶上的事情,仅仅如此,难道能不抚今追昔而更加感慨吗?况且人心的淳厚、风俗的厚实,并不一定要追溯到大道施行、天下为公的时代。即使只俯仰于我一人的一生,前后可以引起感慨的事情也很多。我出生之初,先王的政教已经不再完整保存了。然而大纲虽然败坏,细节还有一些保持常态;王者的恩泽已经衰微,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失。因此朝廷之上,刑罚、赏赐和施政举措虽然不能不颠倒而失去实情,史官却不敢容纳虚伪,更不敢自作聪明来扰乱典章法度。乡党之间,礼义和风教虽不能不变乱而徇行私情,但士大夫所积蓄的余裕尚未达到专务细小吝啬、以私货和私力相争的地步。假使没有今天的情形,那么我只会为先王政教的衰败而伤心,而这些微小的遗存也不会再放在心上。可是从今天回头思考,便仍然庆幸自己能够赶上这些事情。史书缺漏文字的事,只认为是某件事情没有失掉职守,这种理解还很浅。先王端正性命之理,用来培养人心的正直,使人不忍心自欺,其中的根源很深。如今没有这种根源,更加令人痛惜。有马的人把马借给别人乘坐,认为这是人情乐于施行恩德,本来就足以令人崇尚。即使说当时凭借物力丰足而形成厚重的习尚,对物品不太爱惜,这一点也值得思考。但如今没有这种情形,更加令人恐惧。距离我出生之初,失去太平之治已经几百年了;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习俗经过十几个王朝的荡涤,竟然还保存着一二分,由此可知文王、武王、周公留下的谋略影响深远。我出生以后,不过上下几十年之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已经月月不同、年年不同,竟在一旦之间被扫荡净尽,由此可知流弊败坏的末流更加猛烈。人心和风俗大抵习惯于所见所闻,因而形成。前面所说的两种情形,还是我能够赶上的,所以我以今天的变化为异而感慨;在我之后、没有赶上的人,恐怕会习以为常而不知道它是错误的。世道变化越严重,挽救它就越困难;到了今天再去挽救,已经不如我出生之初那样容易用力了,何况后来的人还要听任它逐渐衰败下去呢?审题十分真切,确实关系到人心和风俗教化;如果没有这样的胸襟和见识力量,就不能代圣人发表言论。师冕来见——一节——王汝骧 对于盲人来见时圣人的礼待,圣人有值得详细记载的地方。从台阶到席位再到就坐,子张记述老师的安排很详尽。记事者从旁观察,所以记得也很详细。况且我们夫子所说的举止容貌、周旋进退都合乎礼仪,哪里会有不如此的时候呢?比如孔子接见盲人,我们一向记载他虽然背对着门,也一定面向盲人。这难道不是把天下人视为同胞的胸怀,尤其怜惜残疾者,并且悲悯之心不因偶然相遇而有所间断吗?何况这次来见的人是老师冕。冕担任乐官之长,礼貌本来就是必不可少的;看见盲人一类的人,怜悯珍惜也应当格外深厚。我们这些门人尤其乐于看到这一点。观察圣人,当时我们的夫子位列大夫之后,走下台阶时,台阶高五尺;席位则铺了两层。凡是能够登上夫子的厅堂的人,谁会在仪容上有过失、在礼度上有违背呢?但这次不同,因为来见的人是盲人老师。当时已有不止一个人在冕之前,他们听说冕到了,都从席位上起身注目观看。传达通报完毕,宾主互通姓名,夫子便下阶到门外迎接客人。想来冕下车时,本来知道门在哪里,或者自有引导者,所以不必等夫子开口指示。夫子进门向右,老师进门向左。老师本来熟悉礼仪,这一点无需担忧。不久就到了台阶处。假使老师在这里茫然不知台阶一级级上升,又怎么能避免脚下绊倒呢?我们正暗自替老师担心,子张却说:“这是台阶。”老师于是拱手站立等待夫子,夫子便请他进席,然后出来迎接老师。老师于是庄重地走向西阶,先迈左脚,和常人登台阶没有不同。从这里又到了席位处。假使老师在这里茫然不知席位朝向哪里,又怎么知道应该向谁辞让、接受哪里呢?我们又暗自替老师忧苦,子张却说:“这是席位。”老师于是停止脚步,不再步步相接;夫子便跪下整理席位,老师也庄重地跪下抚摸席面并推辞,请求撤去重席,和常人登席没有不同。于是老师坐下,夫子也坐下,刚才起身的人全都坐下。我们到这里才稍稍安心。想来坐着的人对于老师并不妨碍互通姓名,老师对于坐着的人也不难通过声音互相辨认,可以不必借助夫子反复说明了。但子张又告诉他:“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于是满堂宾客都能安然合乎进见接待的礼仪,席中的老师也能安然应答。当天,冕终于忘记自己是盲人老师,凡是同席而坐的人也都忘记冕是盲人老师;礼仪始终合乎法度,谈笑始终恰当,和常人来见夫子没有不同。大家欢愉地度过整日,行礼完毕后退下。老师离开席位、走下台阶时,心里清楚地记得夫子先前的指示,完全不再疑惑。出了门登上车,自己庆幸没有过失。于是席中的人也都领会了夫子的深意而离去,只有子张独自向夫子请求解说。文章写众人依次起身、就坐,前后照应,仿佛欧阳氏学习《史记》的文章,是记事文体的正当轨道。

天下有道  下二节     储 欣

圣人察世变之所归,而亟思夫有道焉。夫大夫专政,而庶人私议,此《春秋》之变之所归也。惟天下有道,可以救之。子能已扵思乎?意谓予旷观世变而慨然矣。十世、五世以讫三世,葢世变为已亟焉。然天下之变相循而不已,则其患必有所归,而吾之忧乃益深,吾之望亦愈切。何则?善察天下之变者,必当观其渐之所积。积而不已,则其至扵偏重者,势也。偏重焉而遂非理数所能拘,尤当虑其情之所激。激而一决,则其出扵过正者,又势也。过正焉而亦非法令所能禁。然则当今之天下,所谓偏重者谁乎?非诸侯也。诸侯由盛而之衰,政已下移也。非陪臣也。陪臣甫盛而即衰,政难久据也。今天下偏重之势在大夫矣。所谓过正者谁乎?非诸侯与陪臣也。诸侯与陪臣不敌大夫之重,畏焉而不敢议也。然亦非大夫也。大夫独操诸侯与陪臣之重,专焉而不必议也。今天下过正之势在庶人矣。大夫曷为偏重?曰积也。五伯迭兴以来,凡诸侯之得擅乎礼乐征伐者,大夫亦职有微劳,而其后遂不觉邢邱溴梁之见吿也。是大夫之得政扵五世以内者,其积浅,而其窃政扵十世以内者,其积深也。天下且如此,大夫何也?庶人曷为乎过正?曰激也。齐盟狎主之日,凡诸侯之自擅乎礼乐征伐者,庶人已啧有烦言,而况其日覩夫大都藏甲之皆然也。是庶人之矢清议扵十世以内者,激而未至扵甚,而其发愤议扵五世以内者,甚而不胜其激也。大夫且如此,庶人何也?然则若之何而救之?曰惟天下有道可以救之。奚以知其然也?葢有道则天下之政出扵一,虽莫大诸侯俱不敢自为政,而大夫又何所积以专天下之政乎?且夫有道之天下,其所慎重而不轻者,大夫耳。爵一大夫焉,必以告。刑一大夫焉,必以告。而且节春秋则曰守臣也,锡黼冕则曰监牧也,待之。愈重而大夫愈不敢有所觊觎,以积成难返之埶矣。问政之在焉,无是也?无他,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抑有道则天下之议出扵一,虽贤士大夫俱不敢防末议,而庶人又何所激以肆匹夫之议乎?且夫有道之天下,其所虚公而不弃者,庶人耳。爵人必与庶人共,刑人必与庶人共,而且询刍荛,欲其谤扵市也;采工瞽,欲其諌以艺也。处之愈公而庶人愈不敢有所是非,以激成矫枉之势矣。问犹有议焉,无是也?无他,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否则大夫据不拔之形,庶人逞难静之气,吾恐五世之失并不足以限大夫,而横议之徒亦将不知所终也。世变所归,归扵此矣。吾能无惧乎哉!

扵大夫专政,庶人窃议,源流一一洞彻,所以行文汪洋恣肆,投之所向,莫不如意。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七目録

  论语下之下

  畏圣人之言         王汝骧

  君子有九思【一节】       刘 岩

  见善如不及【一章】       赵 炳

  见善如不及【一章】       汤 斌

  见善如不及【一节】       储在文

齐景公有马千驷【一节】方舟。

  邦君之妻【一节】        李光地

子之武城【一章】张玉裁昔者偃也偃之言是也殷元福【墨】

子张问仁扵孔子【一节】史流芳【墨】能行五者扵天下:恭寛信敏惠。

  张 江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节】王揆

  周有八士【一节】        王汝骧

  子夏之门人【一章】       魏嘉琬

  切问而近思         王汝骧

  所谓立之斯立【四句】      张 标

  谨权量【二节】         李光地

  谨权量【二节】         李钟伦

  四方之政行焉        熊伯龙

  君子无众寡【二段】       张永祺

  不知命【一节】         吴士玉

译天下有道——下二节——储欣 圣人察看世道变化的归宿,急切地思考怎样才能使天下有道。大夫专擅政权,庶人私下议论,这就是《春秋》时代变乱的归宿;只有天下有道,才可以挽救它。你难道能够停止思考吗?意思是说,我广泛观察世道变化,不禁感慨万分。经历十世、五世直到三世,大概世道的变化已经非常急迫了。然而天下的变化彼此相沿而不停止,那么祸患必然有所归结,我的忧虑也更加深重,希望也更加迫切。为什么呢?善于观察天下变化的人,一定要看它逐渐积累的过程。积累而不停,最终发展到偏重的地步,是形势所必然。偏重之后,便不是常理和法数所能约束的,更应当考虑它所激发的情势。情势一经激发而决裂,其发展超过正当限度,又是形势所必然。超过正当限度,也不是法令所能禁止的。那么如今天下偏重的势力是谁呢?不是诸侯。诸侯由强盛走向衰弱,政权已经下移;也不是陪臣。陪臣刚刚强盛便立即衰败,政权难以长久占据。如今天下偏重的形势在大夫身上。所谓超过正当限度的又是谁呢?不是诸侯和陪臣。诸侯、陪臣抵不过大夫的势力,畏惧而不敢议论;但也不是大夫。大夫独自掌握诸侯、陪臣那样的权势,专擅其政,不必再议论。如今天下超过正当限度的势力在庶人身上。大夫为什么会形成偏重之势?回答说:是逐渐积累造成的。自五伯相继兴起以来,凡是诸侯得以擅自掌握礼乐、征伐之权,大夫也多少有一些微小功劳,后来竟渐渐不觉察邢丘、溴梁等事件所显示的征兆了。这说明大夫在五世以内取得政权,积累尚浅;在十世以内窃取政权,积累就深了。天下将要发展成这样,大夫的情形为什么会如此呢?庶人为什么会超过正当限度?回答说:是情势激发造成的。在齐国会盟、诸侯频繁主持盟约的日子里,凡是诸侯擅自掌握礼乐、征伐之权,庶人已经纷纷发出烦琐的怨言,何况他们天天看见大都城中藏甲的事情全都如此呢?这说明庶人在十世以内提出清正舆论,虽受激发却还没有达到极端;而在五世以内愤然而议论,情势已经严重,激愤之情无法承受了。大夫将要发展到这种地步,庶人又会怎样呢?那么应该怎样挽救呢?回答说:只有天下有道才能挽救。凭什么知道如此呢?大概天下有道,天下政权就出于一统,即使再大的诸侯也都不敢自行处理政事,大夫又有什么可以积累来专擅天下政权呢?而且有道的天下所慎重对待、不轻易处置的,正是大夫。封爵给一个大夫,一定要报告;刑罚加于一个大夫,也一定要报告。而且依照《春秋》节制其权势,便称为守臣;赐给黼冕,便称为监牧,按照这样的礼制对待他们。对大夫越是尊重,大夫就越不敢有所觊觎,因而不会积累成难以挽回的势力。若问政权为什么会在那里,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又,天下有道,天下的议论便出于一统,即使贤能士大夫也不敢妄发枝末之议,庶人又有什么可以激发自己而放肆发表匹夫之议呢?而且有道的天下所公正对待、不会抛弃的,正是庶人。封赏一个人,一定同庶人共同商议;惩罚一个人,也一定同庶人共同商议;还要询问樵夫,希望在市井中听到他们的非议;还要采纳工匠和盲乐师的意见,希望他们凭借技艺进谏。对庶人越是公正,庶人就越不敢任意议论是非,因而不会激发出矫枉过正的形势。若问为什么仍会有人议论,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否则,大夫占据牢不可拔的形势,庶人逞发难以平静的气势,我恐怕五世以来的失误还不足以限制大夫,而横加议论的人也将不知发展到什么地步。世道变化的归宿,就在这里了。我能够不恐惧吗?对于大夫专擅政权、庶人私下议论的源流,逐一剖析得透彻,所以文章气势浩荡纵横,落笔指向哪里,无不如意。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本朝四书文卷七目录 《论语》下之下 畏圣人之言——王汝骧 君子有九思【一节】——刘岩 见善如不及【一章】——赵炳 见善如不及【一章】——汤斌 见善如不及【一节】——储在文 齐景公有马千驷【一节】——方舟 邦君之妻【一节】——李光地 子之武城【一章】——张玉裁;昔者偃也,偃之言是也——殷元福【墨】子张问仁于孔子【一节】——史流芳【墨】;能行五者于天下:恭、宽、信、敏、惠。张江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节】——王揆 周有八士【一节】——王汝骧 子夏之门人【一章】——魏嘉琬 切问而近思——王汝骧 所谓立之斯立【四句】——张标 谨权量【二节】——李光地 谨权量【二节】——李钟伦 四方之政行焉——熊伯龙 君子无众寡【二段】——张永祺 不知命【一节】——吴士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