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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藏密云禅师语录十二

密云禅师语录卷第六

佛藏 · 嘉兴藏 · 第 473–576 段

密云禅师语录卷第六

嗣法门人通忍编问答机缘下钱相国入山,问:“如何是如来大意?”师云:“居士今日从甚处来?”云:“从人行过底路来。”师云:“恁么则不如来了。”国无语。

问长大无衣是甚么人师云不识丑陋汉。

问如何是秘密藏师云八万四千。

问一念不生时,如何?师云:脑后见腮。云:古人一言之下,便能领略,今人为甚么不及古人?师云:过在阿谁?方侍御问:和尚门下有多少大根器底人?师云:纵目所观,云也要龙天推出。师云:从来不假他人力。

问搬石挑沙明甚么边事师云来日再去挑。

问吞不进吐不出时如何师云问取舌头。

问佛法至要,乞和尚一句得终身受用。师云:「你只顾终身受用。」云:「如何得终身受用?」师乃打。云:「向上还有事也无?」师复打。

骥超祁居士问人人有一个因甚摸不着师打一掌云一摸便着。

居士问者里风境与嘉兴风境如何师云处处白云处处日。

问当初无尽居士见兜率悦禅师,既有契证,因询晦堂家风于悦,欲就往见。悦云:“此老只一拳头耳,意旨如何?”师云:“明破即不堪。”云悦乃潜奉书于晦堂曰:“无尽居士世智辨聪,非老和尚一拳垂示,则安能使其知有宗门向上事耶?如何是宗门向上事?”师便打。云未几,无尽游黄龙,访晦堂于西园,徐叩宗门事。晦堂果举拳示之,意旨又如何?师举拄杖云:“惯得其便。”云无尽默计不出悦之所料,繇是易之。无尽既有契证,何得随人脚跟转?师云:“汝那里见无尽恁么说来?”僧无语。师云:“却是汝随别人语生解。”云无尽有偈曰:“久向黄龙出里龙,到来只见住山翁。须知背触拳头外,别有灵犀一点通。”又作么生?师云:“无尽只顾出身处,不知话作两橛。”云:“恁么则无尽不惟不知晦堂用处,且不识兜率话头也。”师云:“放汝两顿棒。

问如何是行脚尽底句师云摸取脚跟。

完璞赵居士问弟子愚昧,求和尚指个慧性。师扯士耳云:「向者里会得便是慧性。」云:「求和尚放大光明,慈悲救济。」师掌云:「岂但放大光明,直是垂手接汝。

问云门答僧问如何是佛干屎橛如何是干屎橛师云田塍上看。

问如何是清净水然师便打云如何是忽生山河大地师云你又恁么去也。

问工夫散乱不得成片时如何师打云我道棒打不开。

问乞师指个修行路师云我从来不会修行云更冀慈悲师云一事无成两鬓丝。

问还是念佛好还是做工夫好师云总不好僧拟议师打云向者里会得恰好。

问如何是离钩三寸句师云快走快走。

仲勷秦居士作礼云:“乞和尚指示。”师以手指云:“会么?”士无语。师云:“恁么指示也不会。”士复罔措。师复指云:“且坐。

径山僧参问如何是不动尊师云此去径山五百里僧喜跃作礼出。

问并却咽喉请道一句师云老僧没气力。

问目前无一法时如何师云背后着眼。

问如何是圆满觉师打云你欠一着。

问未开口已前时如何师云我不识你僧拟进语师以杖逐之。

问君臣会合,父子一家,咫尺之间,为甚不睹?师云:大家在者里。云:子归就父,因甚父全不顾?师云:理合如是。云:父子之恩何在?师云:近前与汝三十棒。云:恁么则大家团圞头,其说无生话去也。师打云:又恁么去也。僧礼拜归位。

居士问世问以何为尊师云唯汝为尊士礼拜师云忽然霹雳打汝又作么生士无语。

弁出,专使问祝寿句子,即不问,请问和尚寿多少?师云:“恰值老僧吃粥。”使云:“又道是七十。”师云:“那教你乱道!”使云:“太白峰高,人天仰望。”师云:“又乱道!”使喝,师云:“转见不堪。

僧参便喝,师云:“胡喝乱喝。”僧又喝,师云:“胡喝乱喝。”僧礼拜,师打,云:“再喝喝看。”僧云:“苍天苍天。”茶毕,僧礼拜出。师唤云:“我直下疑你者两喝,道道看。”僧云:“歇歇,与和尚道。”便行。

问某甲:「出山去?忽有人问天童佛法,声未绝,师便打。僧礼拜,师复打。云:『逢人不得错举。』僧起,云:『秪者是。』师云:『孟八郎汉。

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师以手拦胸推倒阶下云是什么僧罔措师便打。

梁生谭居士参问弟子不喜古人书木上的,亦不喜今人舌头上的。师云:“还喜居士舌头么?”士无语。复云:“请离了棒喝,别指弟子一句。”师云:“只是个譂。”梁生士云:“正似呼裴休的。”师云:“扯别人作么?”士云:“正是倒不说。”梁生却说裴休。师云:“熟路难忘。”士乃笑。

问久慕和尚不得来亲近师云你在甚么处去了僧拟闲口师便掌。

问如何是急水行船师云我未做船家过僧无语师打云崖上看取。

问:如海一沤发,未审一沤从何发?师便打。僧拟进语,师云:还我大海来!僧便喝。师云:正是一沤发在。

道者问大地无寸土向何处安身师拈棒击桌云桌子拄杖从甚处来者无语师便打。

问和尚还有不为人说底法么师云我曾向你道甚么来僧无语师云元来。

问三世诸佛大地众生被某甲一口吞尽师云老僧聻僧脱草鞋戴头上师便打。

问如何是本来人师云我不可向汝道。

问生死不明,乞师指示。师云:正好消息。僧礼拜。师诘云:你道好在甚么处?僧无语。师便打。

问:火不能烧,水不能溺,作么安身立命?师云:水里火里,云水穷山尽时如何?师云:但恁么看取。

问树倒藤枯句归何处师云速退速退僧喝师便打僧又喝师直打出。

问单刀直入拟取师头时如何?师云:放你三十棒。僧便礼拜。次日复进云:昨日触忤和尚。师云:说什么?僧云:装聋作么?师拈棒,僧便出。

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请和尚别通个消息。师便打,云:“拄杖子有什么分明?”师复打,云:“打即任打,毕竟要讨个分明处。”师云:“把将不明处来!”僧拟议,师亦打。

沈内翰弅立入山参云仰慕久矣,今得瞻礼,始不虚度。师云:“如何是不虚处?”沈云:“求和尚开示。”师打一扇云:“但向者里会取。

问:觌面相逢,即不问向上宗乘,事若何?师便打云:横吞拄杖,又作么生?师云:拄杖还在老僧手里,你吞个甚么?僧一喝,师直打出。

问大众一齐上来,未审和尚将何管待?师打云:只将者个管待。云:恁么则个个饱齁齁去也。师云:你自己分上作么生?僧无语。师复打。

问尽力吃尽天童饭时如何师云直须吐却。

问百万雄兵如何得退师打云一棒打散。

居士问:「打也打不开,喝也喝不散,且道是个甚么?」师云:「你且道,一棒一条痕,一掌一握血,是个甚么?」士便喝。师叱之。士礼拜而退。

问如何是亟盖乾坤句?师云:你眼在甚处?如何是截断众流句?师云:合取狗口!如何是随波逐浪句?师云:放汝三十棒!僧喝,师便打。

问礼拜底是谁求和尚闲示师云把将刀子来。

问拑角羚羊踪迹向何处寻师便打。

问行住坐卧如何是学人本身师云行住坐卧。

居士问:「音书不到,家意如何?」师云:「那里是你的家?」士云:「步步踏着。」师云:「踏着个甚么?」士便喝。师云:「更喝看!」士无语。

问深深海底如何穷到师云一棒打到底。

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师云泥猪癞狗。

问学人顶天立地,因甚脚跟不稳?师云:争怪得老僧?问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师云:亲言出亲口。云:黄檗打临济意旨如何?师云:你还觉彻困么?云:秪如和尚者一棒,又作么生?师便打。

问大地尽商量谁是会听者师蓦头一棒云商量个什么僧无对师直打出。

二瞻赵居士参诂及天童中兴事,乃云:“当今海内佛法,惟有此一座山也。”师云:“恁么则佛法有不遍处也。”士云:“因甚不到别处去?”师云:“转见不堪。”又问:“和尚还上堂么?”师云:“不上堂。”士云:“据弟子看来,和尚时时上堂。”师云:“以何为验?”士无语。师以扇点云:“弄虚头汉。”士云:“古人道‘单明自己,不了目前’,未审如何是自己?如何是目前?”师竖起扇子云:“且道是自己?是目前?”士云:“自己与目前总在扇子上么?”师云:“唤作扇子则触,不唤作扇子则背,你又作么生?”士云:“唤什么作扇子?”师云:“唤作扇子则触。”聻!士良久。又问:“泗州大圣因甚在杨州出现?”师劈面两扇云:“者里是甚么处所?”士乃礼拜。

问如何是第一句?师云:你要我道。第二句那云:毕竟如何是第一句?师云:但向舌头未动时会取。

问脚跟下毗卢佛因什么不放光师云寐语作么。

问烈马系枯椿还当得学人分上事也无师云料掉没交涉。

居士问:“诵经持咒还了得生死否?”师云:“了不得。”士云:“作么生了得?”师打云:“向者里荐得,方可了得。”士云:“和尚还有生死否?”师云:“你若有时,我也有;你若无时,我亦无。

师坐次,量侍者问:“如何是直下底事?”师便打,云:“恁么则一了百当,独脱无依去也。”师起身,云:“你了当个甚么?”云:“请和尚归位。”师云:“你道老僧在什么处?”者震威一喝,师乃休。

问文殊起佛见法见,贬向二铁围山。某甲不起佛见法见时,如何?师便打。云某甲又不是文殊,师又打。云这里是什么所在?僧拟议,师复打。

刘养淳居士问:“当阳一着事如何?”师便打。士喝,师云:“你这一喝作什么用?”士又喝,师云:“三喝四喝后作么生?”士云:“黄菊绽东篱。”师云:“转见不堪。”士礼拜,师于背上一卓。士云:“知恩有地。”师乃笑良久。士复云:“求和尚证明。”师云:“你还识棒头落处么?”士云:“一月映千江。”师云:“月落后如何?”士无语,师便打。

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四天下众生向何处安身立命?师云:你即今在什么处?僧拟议。师打云:汝识得自己安身立命处,即知得四天下众生安身立命处。僧云:不知,特来问和尚。师连棒打出。

问古人三拜为得髓,某甲三拜得个甚么?师云:莫妄想。云:谢和尚答话。师云:向汝道什么?僧无对。

师因请众居士斋毕,骥超祁居士问云:“和尚今日饭钱教谁人还?”师便打。士云:“若不是者一棒。”洎乎寂寞,师又打。士云:“大似因斋庆赞德公。”祁居士云:“今日饭钱是舍弟还了。”师云:“也好,与你一棒。”众礼谢而退。

问学人初来未审如何作工夫师云拽石去。

居士问弟子在家梦见和尚今日亲见和尚未审孰是真孰是幻师笑云莫眼花。

问某甲从四川来,如何是处处真师?云:你从四川来,到者里?那僧沉吟。师云:者里不是四川,四川不是浙江。云:请和尚赐棒。师云:未到,汝在。

问无尝到如何避师云曾见无尝否云不曾见师云不见则免无尝见则无尝难免。

问日间做梦夜里做梦如何得惺去师云我不可向汝重说梦。

僧求偈师于案上书忌字云速拈将去僧无语。

司理文灯岩居士参问弟子:「深信此事,未审如何下手?」师劈面与一掌。士沉吟。师云:「拟思则错。

问太平时世还用将军也无?师云:“如何是太平时世?”云:“一念坐断,万缘俱绝。”师便打。僧礼拜。

僧礼拜云某甲要问和尚讨个佛做师云佛也是你分外事。

问疑情未息时,如何?师打云:向者里拈出疑情看。僧云:某甲正向者里不会。师云:正好疑着。

金台讲主参请益,黄龙南颂勘婆:「有来繇,没来繇?」话师云:「你且道,有在什么处?」台伫思,师打云:「正是没来繇。

问:把住三关,即不问放行五位事,如何?师云:放汝三十棒。云:三十棒则不无,如何是其中事?师云:也要汝疑着。僧拜起:云出身一句,又作么生?师云:我终不向汝说破。

问如何是道师云看脚下僧拟议师云不要踏着生草。

问一子:“出家九族生天,和尚者里为甚却要荐亡?”师云:“你底九族在什么处?”僧拟议,师便打云:“虚生浪死汉。

问厌离阎浮如何得出师打云者里是什么所在。

问:树高千尺,叶落归根,即不问,如何是和尚?回山一句。师云:去!僧礼拜云:恁么则通玄峰顶重添锦,天台山路复生辉,去也!师云:莫乱道。

行繇乙丑二月二日,众请师述行繇。师云:老僧出家年晚,未尝遍参,惟与本师请益,相见初无奇特。未出家前,我幼性顽,乃至不肖之事,靡所不为。但于岁岁二三月,忽动世间无尝之想,便欲修行念佛。念过三日,觉得梦中无念,非佛。过三月后,此念渐轻,乃至二十七岁上山作务,有省得管带拘心,意日用尝令昭昭然。即穿城入市,做买做卖,不肯放过。每继日以夜,胸中作痛,犹加照顾。向缘家贫营系,不能纯一修行。至二十九岁,才得弃室。然追想来,解脱世间羁绊,似有时节。我弃室当夜,梦着新鞋一双,于行路次一时脱落,鞋底遂因先父引见先师。三十岁乃出家,秪觉生死到来,毕竟不稳当,于前境界愈加照顾,愈加不稳当。二六时中看得心境两立,古人道天地同根,万物一体,越看越成两个。因侍师入城舟次,请益本师云:你若到者田地,便乃放身倒卧,更无别语。我只得礼拜,皆蒙益甚。又一晚侍奉上榻,复请本师,本师良久见我不领便云:可怜可怜。亦只得礼拜而退。嗣是周旋师侧,惟加骂詈,我惭闷交感,至大病汗流二七日方苏。遂禀本师:撩关时已虚度三十有四矣。一日本师过关前闲话及有心无心之旨,本师云:你既有心,把将心来。我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本师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无既非,无自心耶?复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无皆自心,有无皆自心,无心无自心。本师云:今日张渚买两把青菜来,无个大萝卜头。我云:某在关房不知,谢和尚三拜。本师云:终未大悟。在一日,宇师弟与安师弟于关前话间,安云:字师兄,你在家杀几多羊来索命时如何?宇而热不能答,我代云:者畜生更要甚么命?一晚山阴静虚王居士至,茶话及云门问陈操尚书云:闻尚书看法华经是不?书云:是。门云: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且非非想天,几人退位居士作么生?士云:请师兄说。我云:大家在者里。士大喜。又因袖破有感,呈本师云:袖破露出手,鞋破赤脚走,蓦撞富家郎。他丑我不丑?本师正云:汝走不害丑,我丑不耐走。若要赌猜枚,大家出只手。本师一晚同兄弟至关前伫立有间,云:佛法二字虽不是偶然,亦非特意,但有个悟入处,不妨信手拈来,自然贴体随分道出,自然恰好。所以大丈夫为道迥别,才逴得源头到手,撩起便行,不问如何若何。老僧忆昔居台山,有一僧问三贤尚未明斯旨,十地那能达此宗?未审如何是斯旨?老僧即鸣指一下,云:会么?僧云:不会。又鸣指一下,云:知么?僧云:不知。老僧但向伊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会。

圣人若会,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其僧矍然致敬,倒身三拜,直趋而去,更不回顾。俊哉!汝等且道者僧如此去,还曾悟得也未?若道未悟,他却恁么去;若道他悟,他又悟个甚么来?汝等试道看。我即起身一拜,云:夜深天寒,请和尚归方丈。本师云:不是者等儱侗推开去便了的。本师乃舒一手,云:我手却不是驴。归我云:恁么道又争得?乃亦竖一指。本师云:也当不得。三十七岁,本师将北往,以院事付管。当晚室中拟举话问大众,我即向前云:和尚恁么拟举话,正好劈口大巴掌便出。虽然如是,只是恍恍惚惚,昭昭灵灵也未得个安稳。一日自城归,过铜棺山顶,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大端说似人不得,正所谓大地平沉底境界。尔时恍恍惚惚,昭昭灵灵底要起起不来,欲觅觅不得,不知甚处去了。又自密举前所见所会古人因缘,宛尔不同,亦不自疑道是与不是。至三十九岁,同觉宇、三藐二师弟到京省觐本师。本师问老僧:离汝等三年,汝等有新会处么?我即出云有本师云有甚么新会处?我云一人有庆,万人乐业。本师云汝又作么生?我问讯云某甲得得来省觐和尚。本师云念子远来,放汝三十棒。我抽身便出。又一日到室中,本师问近日又如何?我举起右脚,本师云驴脚马脚;我举起左脚,本师云马脚驴脚。时宇师弟在傍,我以手指伊眼顾本师,宇便出。我云不消一指亦出。又一晚同众兄弟入室,本师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我便出,本师云此子如伤弓之鸟,见弓影便行。又一晚同兄弟话次,本师云如人落水,坐观成败不救,一救我即推搀兄弟出众。兄弟不从,我云争怪得某甲,便出。又一晚问是大尽小尽,有者道是小尽,有者道是大尽。我云敢保不在历本上论量,便出。又一早,在室中与本师语话了去吃粥时,众兄弟问说甚么话?我便翻倒饭桌。又一日,宇师弟叫我云密云师兄。本师云谁?宇云某师兄改号也。本师云怪道恁么糊涂,我抽身便行。又一早问讯,本师云汝只恁胡统乱统。我便起单他往,觉宇三藐等挽留。本师出方丈云不要留他,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则去。我走至二门,本师云将谓汝出一头地,原来是个无明块子。我应声云钓背筋蛮子,谁不识你,你作无明那?本师即转身归方丈,我亦被众兄弟留住。本师云你恁么骂了老僧,如何掩得别人过?汝还在者里住?我即大书云瞒人不好,事好事不瞒人。有人谓我骂师父,我只向伊道莫谤山僧好。本师判云此是阎老前公招无晦也。又一日,觉宇三藐往五台听经,侍者俱出外。我从外归,见本师掩门独处,不敢入,不敢语。逡巡,槛外狗忽内吠。

本师书纸云辜负自己名字,何塞出门缝?我将碗锋书九云和尚装聋,某甲卖哑。一只黄犬,非聋非哑。然虽如是,何名何字?掉入墙内不知。本师看不看?但开门归方丈。我入作礼,本师云门开了汝。不能进耳。我一喝便出。又一日本师云:「忽有人问汝如何?秪对我向前竖出拳。」本师亦竖拳云:「老僧不晓得者是甚么意思?」我云:「莫道和尚不晓得,三世诸佛也不晓得。」本师云:「你又作么生?」我即喝。本师云:「三喝四喝后又如何?」我即连喝退身。本师云:「宛有古人之作。」我复喝。又值中秋,呈偈云:「为爱中秋夜月精,与人同乐称人情。万亿州都皆普照,一人举首一轮明。」本师印云:「不多不少。」乃以纸笔书云:「檀越送得月饼两个,师徒侍者五人,一个分作四分,剩底付与老僧。」我掇一个便行。一日本师拏大铁火冲凿壁,我向前接冲凿之。本师与云:「我有个替手。」遂归方丈。一日本师索我始末因繇,我录呈阅竟云:「已有半卷语录了。」我接来付火。一日侵早,本师以一大棒靠佛前壁,唤云:「圆悟,我要打汝,汝跪了佛,我与汝说说佛法了。」打我走云:「有佛法与别人说。」竟至厨下洗面,本师拏棒赶来,我举手接棒,手臂被打两三耳,举不起,当时犹不知痛。我即赶至佛堂,本师回首再拟打,被我接棒着实倒触上去。本师放棒入方丈门,却门复出云:「汝恁么触杀老僧。」我以棒拟打上云:「岂不幸哉。」时十二月初,我往千佛寺过岁。二月初十回普照寺收单十五回南。本师书水板云:「我迩来觉得有许多颠倒处,汝等宜自知之。从今晚始杜门禁语一百日,以赎前咎,并鞭具。后此与圆修、因通、寿等悉外,我尚欠圆悟钱一百一十文。汝等变处与彼南去。我有付嘱语开后,汝离我此去,但适意处断不可住,不适意处作急走过,恁么行去,不要记岁数,须待十字路口有个跛足阿师与你印正了,不要你来见我,彼时我自相见,你也宜悉之。」去时四十一岁。我录佩南来到龙池山过夏,八月初间往径山、天目、天台、绍兴、杭、嘉、苏、松上至九华、普陀,往回四载。本师以帖书云:「大事未完,更可」前进毋来,后也。命通寿至绍兴护生庵,唤归问云:「汝几年曾见甚么人?」我即以脚打地,以手拍膝,便出。本师云:「汝外几年,一些气息也无。」我云:「和尚疑,即别参。」一日本师升座,唤我向前,举拂问:「诸方还有者个么?」我震威一喝。本师云:「好一喝。」我连喝两喝,归位。本师顾云:「更喝一喝看。」我即出法堂。本师下座,我随入方丈作礼云:「适来某甲触忤和尚,便出。

」本师即安西堂值次。一日挝鼓集众,上法堂付我衣拂,我辞再三。本师云:「汝是什么意思?」我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载,然后可行,即行可止,即止。」时年四十八岁,后至八月初呈偈辞云:「辞别三年方外游,归从八月山中住。悟甘做个无缘地,乘个无缘地辞去。」本师云:「与大众无缘,与老僧无缘。」我云:「只是某甲更与阿谁。」本师苦留云:「汝若去了,我只得直操到底。」我不得已住之。一日偶热蝉声杂鸣,本师法堂坐,我呈偈云:「今年八月何其热,秋蝉树上声声啭。等闲徐步向人前,信手拈来不隔线。」本师书偈正云:「今年八月何其热,秋蝉变作黄鹂啭。木童鼓掌笑呵呵,幻人到底无头面。」一日日色将沉之际,本师唤我及宇师弟入室云:「老僧昨夜起来走一回,把柄都在手里了。汝等为我扶持佛法。」我便出呈偈云:「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本师目之大笑,我接来付火。又一日侍本师山行,因石摆拟侧,我向前扶之。本师顾云:「汝扶持我耶?」我云:「是何言欤。」此癸丑季冬时话,甲寅二月十二日本师圆逝。我为伴柩三载,至丁巳年五十二岁结制本山。即今看来三十余年,大似无梦做梦,所以害羞,寻尝不欲向人说。今晚被众兄弟逼不得已卖丑一番,只都是与本师相见请益语也。

法语示于道人传闻无论寒暑不间忙闲,日持《金刚经》一卷,坐香一炷,世间事识得破,看得轻,孜孜矻矻以道为念,难得难得。然虽如是,欲超生死脱苦趣,当竖起精进脊骨幢,直下信取始得。只者直下信处,即超生死脱苦趣底去处。故世尊云:「信为道源功德毋,信能远离生死苦,信能必到如来地。」要会如来地,亦直下信处是。若未直下信得,但执起心作意坐香看经,识得破看得轻,为功课为办道时,殊不知杂毒入心,皆落第二念。既落第二念,欲超生死脱苦趣,岂不难哉?古人所谓「放过一着,落在第二」。若苟直下信得,当二六时中念念不忘直下信处,纵值坐香看经,以至呼奴使婢,料理家事时,亦当直下信得,不可见有坐香看经、呼奴使婢、料理家事底事方为勇猛精进为道之士。故经云:「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更举个古人因缘助汝生净信者,昔日芙蓉训禅师问归宗云:「如何是佛?」宗云:「汝还信否?」训云:「和尚诚言,焉敢不信?」宗云:「即汝便是。」训云:「如何保任?」宗云:「一翳在眼,空花乱坠。」愿道人于看经处、坐香处、呼奴使婢处、料理家事处,但信即汝便是。如此行去,日久月深,忽然失脚跌破鼻头,汝自默默自见倒断处,则不待有意轻世事而世事自轻。何以道之所在,法如是故。更示一偈:「若据大道因缘,不论男女贵贱,人人平等,一如个个本来成现,不能缘契无生,即便四生流转,自须返照回光,悟彻本来之面,能令念念不迷,大事何忧不办,触境不随境流,世事何须更厌?若也别作别为,必也堕坑落堑,昼夜坐卧忙闲,全体要成一片真实。如是修持,断然决不相赚。

示顿越居士善来上人赉道者幅纸并信仪,欲贫道开示「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者?昔有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斤。」且道,即今赵州在甚么处?若向者里着得只眼,觑破赵州,恰好归家稳坐。即「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皆剩语,况贫道此说耶。

示普度禅人普度尚禅人到室中乞语。住山老僧云:「你去住那个山?尚乃拟议,面热。」老僧云:「未可住山在大端。汝在丛林中学得嘴头滑,未得大死一回耳。」古人所谓:「诸人病在死了不得活,唯汝病在活了未得死。」正是尚禅人之病,病在膏肓,世医拱手难可疗治。除非汝自真实怕生死,要了生死。如果要了生死,须是大死一回,方见生死根本,真实于中践履,是为住山。白云远祖云:「牛在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东触西触者,此之谓收拾也。」南泉云:「王老师自小牧一头水牯牛,拟向溪东牧,未免食他国王水草;拟向溪西牧,亦未免食他国王水草。不如随分纳些些,总不见得。」试问尚禅人:「如何是随分纳些些的意旨。

示纯一上人纯一名上人到室中,述他生平修玄门,习气难除,参禅不能纯一,乞老僧法语。老僧道:“恁么则心号不相应也。”参禅正忌杂毒入心,贵乎纯一。所以道:“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落在第二。”须知参禅也是第二,修玄门也是第二,成仙也是第二,作佛也是第二,生也是第二,死也是第二。总之,凡起一念皆是第二。苟真实要会纯一无杂,但向一念未生前看,行也看,住也看,坐也看,卧也看。一看看得,行不知行,住不知住,坐不知坐,卧不知卧,不觉不知,忽然觌面相逢,始觉从前错用心,方知生也不可得,死也不可得,作佛也不可得,成仙也不可得,参禅也不可得,修玄门也不可得,一也不可得,虽然如是,异日相见,若作如是见,一棒打折汝腰,莫言不道。

示太虚藏禅人病中凡人病苦,生死到来,作不得主者,无他,盖为看作生死病苦故也。殊不知生死病苦,即当人本地风光,本非他物。故维摩云:“众生有病,吾乃有病。”真歇云:“老僧自有安闲法,八苦交煎,总不妨。”今时人多自不到者,田地将谓八苦外别有个安闲之法,与不安闲的对敌,是以越对敌越不安闲。病苦外另有个无病苦的,强作主宰,越要作主,越作主不来。然亦不可见恁么说,便意既纯是病苦,将甚么子生死而恐落空,一发着忙,则又错了。但不可看作两橛,自然就里便得安闲,亦非不是两橛。何也?若不是两橛,则病苦无有歇时。然且无病无苦安闲时,亦不可作无病无苦安闲看,若作无病无苦安闲看,则与当人觌体相违,差错了也。嘱嘱不可忽。

示余道人若据法语,则贫道无启口处,无运笔处;道人无看读处,无意解处。无意解,则内心无喘;无看读,则外息诸缘。既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则内外寂然。既寂然已,正好自看。正自看时,无有昼夜,无有时际,但行也自看,住也自看,坐也自看,卧也自看看来看去,看到不知不觉,忽然两眼大开。更须知此两眼落处,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面目分明,然后可通个消息于贫道耳。写至此,忽有僧来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贫道掷笔向他道:“达磨来也。”其僧拟开口,贫道直打出方丈外。一并写上,道人并参之。

示林道人祖师西来,唯直指单提,令人返本还源而已。欲究其旨,但向不睹不闻之先,直下觑透,便见分晓。如黑漆桶处于黑夜,初无二色,即无二见。既无二见,则不见有男,不见有女,不见有缠缚有解脱,不见有凡圣有净秽,亦不见有玄有妙有觉不觉,亦不见有道不道,不见有空不空,不见有真不真,亦不见有苦乐昏慧火宅清凉。所以贫道生平,但有来者,便当头一棒,俾伊漆桶生光,即无二色,亦无二见。所谓直截根源,佛所印耳。

示时功林居士祖师西来,不立文字,直指而已。惟至德山、临济以棒喝直指,最为明白切要。所谓棒打石人头,嚗嚗论实事。今人不荐棒头指处,而以知痛痒者是为心,殊不知乃识神耳。古人云:「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认作本来人。」所以贫道征居士云:「秪如不痛不痒时,如何?」居士如是要了生死,透识神,但看者一扇子落在甚么处,则自然知道。者一扇初不曾打在痛上,真似棒打石人头,便见临济大师道:「我被黄檗先师打六十棒,如蒿枝拂著相似。」彼岂以知痛痒者为然哉。

示秦道人修行无别修,贵要识路头。路头若识得,生死一时休。生死一时休,即是安身立命之计。安身立命之计,不可为道人说破,须道人自参自悟,自得真践实履,自到平怗怙地,则生死心、生死相了无觅处矣。

示董居士佛法无他术,秪贵人知有安身立命耳。苟得安身立命,则动静二相了不可得。如是涉境涉缘,做买做卖,乃至一室萧然,了无一事之际,于安身立命不变不易,是为修行。故庞居士云:「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弗张乖。」此须居士自于做买做卖日用处简点安身立命,张乖则不自偶谐,不张乖则自偶谐。自偶谐则安身立命矣。安身立命,百年到来,自繇自在,则不被做买做卖业识之所使矣。

示净虚禅人此个本,分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共证同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谓之教外单传,不立文字。语句若涉言诠论量,便起生灭之念,非本分无生灭处,则辜负先圣。真欲超生脱死,须办铁石心,如枯木死灰,圣念凡情俱无起灭,净裸裸、赤洒洒,上洞然契证明见得彻谛,信得及,与从上佛祖握臂共行,无有差忒。更须一念万年,万年一念,纯一无杂,才有纤毫起灭,便是生死因缘,无有超脱之期。务使如鸟出笼,无欲无依,举动施为,尝在分中,真践实履,无虚弃工夫。赵州二十年,除粥饭二时是杂用心;涌泉四十年,尚自走作;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信知从上古人,无不密密履践,始能临末稍头,不怕瓮中走鳖者,须自寻尝日用中之验也。复云:上来法语为阿谁?徽州休宁净虚乞净到无虚净亦休觌体无依,自宁怗指天指地,笑呵呵,上下四维圆洞彻,以己方人没两般,一串穿来同个鼻。他年再见若如此,一棒打教驴腰折咄。

示弘业程居士持经凡佛经,无非令人省悟。故黄梅教一切人,但持《金刚经》即得见性。惟六祖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省悟者,则可见。若言如来有所说法,则为谤佛。岂可专念为事乎?苟省「应无所住」,则终日念而未尝诵一字。在人,不在经。所以秦国夫人省得竹篦子,旨曰:「终日诵经文,如逢旧识人,始可谓诵经人也。

示别驾曹茹真居士三位令郎述:老居士日逐持诵《金刚经》,贫道却请老居士向未举念时、未开口时会得,便是一切经之毋。一切经皆从此中流出,所以道:「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山。」故东印度国土请般若多罗尊者斋王问云:「诸僧皆转经,尊者为什么不转?」尊者答云:「贫道入息不居阴界,出息不涉众缘,尝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而老居士能如是转,则不昧。老居士亦不负令郎,乞贫道一番开示矣。

示惠王府王选侍祖师西来,禀教外别传之旨,直指人自悟,乘悟力而行,是为修行。故临济三度间黄檗,的的大意,三度被打,而临济自悟,棒头指处,便道如蒿枝拂著相似,此从上入门下手之法也。今选侍已奉毗尼,复能以生死因缘为念,但不知何以入门,何以下手,欲冀贫道婆心开示法语,将终身奉之。出于火宅者,贫道但请选侍向拂着处自看,是生耶,死耶,苦耶,乐耶,行耶,坐耶?忽然觑破拂着处,则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觅生死且了不可得,何苦乐之有哉?故大慧云:未悟时心识纷飞,悟了时方怗怗地。然则怗怗地便是拂着处,拂着处便是不从人得,超佛越祖之向上事也。又岂有旋起旋失之心,舍此取彼之念哉?惟愿选侍自信自悟,决不相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