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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藏密云禅师语录二十六

密云禅师语录卷十二终

佛藏 · 嘉兴藏 · 第 1541–1605 段

密云禅师语录卷十二终

密云和尚年谱序我天童本师开堂三十三载,临济宗风大振于世。其语言行事,动合章程,昭昭可为后代法。木陈忞公编成年谱,自示现以及顺寂,首尾次第,井然不紊。但援引处稍嫌蔓延,据实处似多妆点。至于末后室中密印之辞,未免私徇人情,混滥祖系。万不得已,改图定本,更令祈远唐子重加厘正:繁者删,绮者质,私者公,滥者严。庶几影响之流,毋藉此为口实。济宗赖以不坠,知我罪我,听之而已。

崇祯甲申秋,住金粟,嗣法弟子通容百拜敬书。

天童密云禅师年谱法孙晋昌唐元竑重订世宗皇帝嘉靖四十五年丙寅师尝州宜兴人,姓蒋氏。其先世显著,子姓蔓延诸州郡,故谚称“江南无二蒋”。父名曦,母潘氏。师其季子也。生于是年十一月十六日丑时。按师诞日,众请上堂云:“今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个时节;去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个时节;乃至从无始十一月十六日,总是者个时节;来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个时节;后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个时节;乃至尽未来际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个时节。”又按弥陀诞日,僧本光请上堂有老僧昨日是生日,弥陀今日是生日。我比弥陀先一日,三世诸佛从此出之句。”云。

穆宗皇帝隆庆元年丁卯师二岁是年出嗣张氏盖张于师为王母族艰嗣息爱师岐嶷故乞继之。

二年戊辰三年己巳师四岁甫离襁褓,而气度凝重,殊无孩稚态。终日堆堆坐地,若忆持者久之,中冷湿成肿疾。家人捣药汁饮之,稍愈而兀坐如故。

四年庚午五年辛未师六岁入乡校,不乐章句读诵,惟喜书,遇便辄大书,毁瓦画墁,不顾也。嗣王父厌之,然亦以是奇师。

六年壬申神宗皇帝万历元年癸酉师八岁不繇他教,自然发意念佛。按师行繇云:「我幼性顽,乃至不肖之事,靡所不为。但于岁岁二三月间,忽动世间无尝之想,便欲修行念佛。念过三日,觉得梦中无念非佛。过三月后,此念渐轻。

二年甲戌三年乙亥四年丙子师十一岁,与群儿牧西氿泽中。邻牛附师,牧者日供一钱。师得钱,辄贸纸笔,以群牛授诸儿,自诣邻斋学字。晚则荷蓑笠,召诸儿归。故师尝语其侍者曰:「我那时已作聱头长老了。

五年丁丑六年戊寅七年己卯八年庚辰师十五岁,躬耕樵,且陶于涧北。按师禹门上堂云:“悟上座,出身本非他乡异土之人,即本邑南岳山中一个樵夫耳。”又按师答汉月首座云:“老僧渔也,渔过;樵也,樵过;耕也,耕过;牧也,牧过。秪为不知本命元辰立地处,故入佛门来。

九年辛巳师十六岁纳室吴氏。先是,新安吴某者,商阳羡,善师嗣父饮酒,欢甚,以女字师,是岁纳之。

十年壬午十一年癸未十二年甲申师十九岁是年归宗复蒋氏之族以张有子故。

十三年乙酉十四年丙戌师二十一岁,尝语其侍者:「我万历十四年染伤寒,甚剧。初为数亩田放不下,合却眼便在耕耘上。自念我且要死,管他甚碗,于是一意念佛。念过数日,梦一神人,皓衣素裳,凌空而过,声言施药。我呼云:『某正病,何不施我?』神人转手与我一丸,醒来遍体汗流,霍然病已。

十五年丁亥十六年戊子十七年己丑十八年庚寅十九年辛卯师二十六岁,阅《六祖坛经》,始慕宗门向上事。耕耨之暇,负薪入市买卖,晚归织履,而《坛经》傍置,玩绎不休。

二十年壬辰师二十七岁,按师行繇云:「乃至二十七岁上山作务,有省得管带拘心意日用,尝令昭昭然。即穿城入市,做买做卖,不肯放过。每继日以夜,胸中作痛,犹加照顾。」又按《夏通灯源流》答颂云:「师在俗挑柴,过一山湾,忽见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

二十一年癸巳二十二年甲午师二十九岁尝语侍僧:「我二十九岁决志出家,是年十二月区分家事,安置妻室竟,乃纵观川原,游历城市,觉步履轻松,如人放下百二十斤担子相似。闻先师在显亲寺,径往瞻礼,此时遂矢归依之愿焉。」又按行繇云:「向缘家贫营系,不能纯一修行,至二十九岁才得弃室。然追想来解脱世间羁绊,似有时节。我弃室当夜梦着新鞋一两于行路次,一时脱落鞋底,遂因先父引见先师。

二十三年乙未师三十岁正月诣显亲礼幻有传和尚为师傅。以师学道勇锐,志期彻悟,故以圆悟命师名。是春传住龙池,师为荷橐而往,身任众务,以至鬻薪、陶器、负米百里之外。虽刻苦事众,而参究益力。按行繇云:「三十岁乃出家,秪觉生死到来,毕竟不稳当。于前境界,愈加照顾,愈加不稳当。二六时中,看得心境两立。古人道天地同根,万物一体,越看越成两个。

二十四年丙申师三十一岁,传和尚命,师剃染。而师愿终身苦行,供僧役,故传上下舟车,师随行,有类厮养。师尝正色语众云:“老僧三十一,上侍先师,参禅学道,都在务作里办。汝辈要安坐修行耶?老僧不愿丛林,遗此法式,按为众普请。”上堂云:“百丈大智禅师创丛林,立规矩,有普请例。所谓作则均其劳,饭则同其食。自今观之,似乎不然。作者应当作,闲者应当闲,致使古风雕丧,法门淡泊,无他,盖主者不举之故也。”乃云:“要且者般事,无处得藏窜,所以为大道,所以为公案。担荷者般事,须是者般汉。若畏刀避箭,躲懒偷闲,不足为伴。”故师住天童日,有十余众普请不赴,随喜寺西之玲珑岩。师立摈之时,啸雪闻公亦在其数,而摈牍偶遗其名。公述偈自结束去云:“大家同上玲珑岩,人逐忙兮我独闲,抚臆此心欺,不得不如自摈出松关。”师义之,解其摈为榜僧堂,规谕众云。

二十五年丁酉师三十二岁,念己事不明,岁月飘忽,于是积忧成疾。按行实云:因侍师入城,舟次请益。本师云:“你若到这田地,便乃放身倒卧,更无别语。”我只得礼拜,昏蒙益甚。又一晚,侍师上榻,复请本师。本师良久,见我不领,便云:“可怜可怜。”亦只得礼拜退嗣。是周旋师侧,惟加骂詈。我惭闷交感,至大病汗流二七日方苏。按昌侍者记闻:师于是冬,侍传和尚至尝州途中遘病,先回。其父与良师伯者以为祟,设位办食,转诸经咒禳之。正念诵,问师忽至,二人相顾踌蹰。师诟云:“汝这鬼子,心经念不出,要索食耶?”遂一时踏翻。传和尚闻之叹云:“此子机用若此,他日吾宗不寂寥矣。

二十六年戊戌师三十三岁,是年四月八日,始纳僧服。按禹门上堂,在俗家寒,未尝读儒书,经史脱尘。年晚又不曾备历讲筵。按为世庵法侄普说云:「老僧出家年晚,为生死事急,无暇及于教乘。」又据昌侍者记闻,师既披剃,传和尚顾师,喟然云:「僧亦是个僧,不知因甚挨到这个时节?」则师生平所亟亟在此,不在彼,可想矣。

二十七年己亥师三十四岁掩关,本山以千日为期,按行实云,遂禀本师掩关时已虚度三十有四矣。则师掩关在己亥春,而昌侍者记闻师于是岁祝发,即于是冬进关。初师欲掩关,虑费尝住,乃自备材木,小构关房数楹,及千日之需,然后进关。今以岁纪考之,师辛丑冬启关,壬寅领院务,溯至戊戌冬而千日始满,则掩关在三十三岁明矣。作掩关偈,及答曹林讲主法华偈,为报恩修下语代答。一日,觉宇修(即报恩和尚)与觉安念者于师关房话间,念云:“宇师兄,你在家杀几多羊来索命时,如何修?”面热不能答,师代云:“这畜生更要甚么命。

二十八年庚子师三十五岁,关中因袖破有感,呈传和尚云:「袖破露出手,鞋破赤脚走。蓦撞富家郎,他丑我不丑。」传正以偈有「若要赌猜枚,大家出只手」之句。又与山阴王静虚征诘云:「门问陈操尚书非非想天,几人退位话?」师云:「大家在这里。」士大喜,与师缔方外交。云:「盖是岁冬十一月也。

二十九年辛丑师三十六岁,传和尚为师,按验往还酬答,虽当机不让,传不许可以限。周千日冬,遂启关按行。繇云:一日本师过关前,话及有心无心之旨。本师云:“你既有心,把将心来。”我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本师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无既非,无自心耶?”复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无皆自心,有无皆自心,无心无自心。”本师云:“今日张渚买两把青菜来,无个大萝卜头。”我云:“某在关房,不知。”谢和尚三拜。本师云:“终未大悟在。”又一日本师同兄弟至关前伫立有间,云:“佛法二字,虽不是偶然,亦非特意会得,但有个悟入处,不妨信意拈来,自然贴体,随分道出,自然恰好。所以大丈夫为道,迥别才逴得源头到手,撩起便行,不问如何若何。”老僧忆昔居台山,有一僧问:“三贤尚未明斯旨,十圣那能达此宗?未审如何是斯旨?”老僧即鸣指一下,云:“会么?”僧云:“不会。”又鸣指一下,云:“知么?”僧云:“不知。”老僧但向伊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会。圣人若会,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同圣人。其僧矍然致敬,倒身三拜,直趋而去,更不回顾。俊哉!汝等且道,这僧如此去,还曾悟得也未?若道未悟,他却恁么去;道他悟,又悟个什么来?汝等试道看。我即起身一拜,云:“夜深天寒,请和尚归方丈。”本师云:“不是这等儱侗,推开去便了的。”本师乃舒一手,云:“我手却不是驴蹄。”我云:“恁么道,又争得。”乃亦竖一指。本师云:“也当不得。”又按答孝廉刘墨仙:“贫道若不得我幻有老人道,未曾大悟在,又争得到铜官山顶?忽自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又争忘得人我相得失是非?又争敢道大地分明,一个炉看来浑是火柴头。老僧信手轻挑拨,便解翻身动地流耶。

三十年壬寅师三十七岁,传和尚移锡燕都,命师监院务。按行繇云:“我三十七岁,本师将北往,以院事付管。当晚,室中拟举话问大众,我即向前云:‘和尚恁么拟举话,正好劈口大巴掌便出。’虽然如是,只是恍恍惚惚,昭昭灵灵也未得个安稳。

三十一年癸卯师三十八岁,是年秋,因过铜官山,豁然大悟。按行繇,一日自城归,过铜官山顶,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大端说似人不得,正所谓大地平沉底境界。尔时恍恍惚惚,昭昭灵灵底要起起不来,欲觅觅不得,不知甚么处去了。又自密密举前所见所会古人因缘,宛尔不同,亦自不疑道是与不是。按答汉月首座:“老僧于有个小省发,始觉得昭昭灵灵之光景,虽不从前尘所起而有,但举念则有,不举则无,故于生死中未免看作两橛,弗得一体,故弗安稳。”历一十三载于铜官山顶,不觉昭昭灵灵之一念,故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不见有男名女字等差别名相。又云:“于铜官山顶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故惟以一条棒直指一切含灵本命元辰立地处。

三十二年甲辰师三十九岁,按行繇至三十九岁,同觉宇三藐二师弟到京省觐本师。以昌侍者记闻考之,则师是岁实居龙池。盖师启关之明年,报恩修踵师关,亦订千日期。今约修掩关之岁月,至乙巳孟夏,周三稔,则昌侍者之记闻为实录焉。

三十三年乙巳师四十岁,是年四月,偕报恩修取道漕河入燕京省觐。传和尚冬十月始达京师,时传住普照禅寺。闻师来,先使人待之国门。及至,便问:“老僧离汝等三年,汝等有新会处么?”师即出云:“有。”传云:“有什么新会处?”师云:“一人有庆,万民乐业。”传云:“汝又作么生?”师即问讯云:“某甲得得来省觐和尚。”传云:“念子远来,放汝三十棒。”师抽身便出。又一日,传问:“近日又如何?”师即举起右脚。传云:“驴脚马脚。”师便举起左脚。传云:“马脚驴脚。”时修禅师在傍,师以手指修复,顾传和尚。修便出。师云:“不消一指亦出。”又一晚,同众入室,传问:“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师便出。传云:“此子如伤弓之鸟,见弓影便行。”又一晚,同众侍立次,传云:“如人落水,坐观成败,不救,一救。”师即推搀众兄弟,出众不从。师云:“争怪得某甲。”又一晚,问:“是大尽小尽?有者道小尽,有者道大尽。”师云:“设保不在历本上论量。”便出。一早,侍传室中语话了,出吃粥。众问:“说什么话?”师便翻倒饭桌。一目侍立次,传云:“忽有人问汝如何秪对。”师向前竖出拳,传亦竖拳云:“老僧不晓得者个是什么意思。”师云:“莫道和尚不晓得,三世诸佛也不晓得。”传云:“汝又作么生?”师便喝。传云:“三喝四喝后,又如何?”师即连喝退身。传云:“宛有古人之作。”师复喝。又一日,众俱外出,传掩门独处。师外归,不敢入,逡巡槛外狗忽内吠。传书纸塞出门缝云:“辜负自己名字何?”师以碗锋书瓦云:“和尚装聋,某甲卖哑。一只黄犬,非聋非哑。”然虽如是,何名何字?棹入墙内。传便开门归方丈。师入作礼。传云:“门开了,汝不能进耳。”师一喝便出。一日,传自拏铁冲凿壁,师向前代凿之。传过冲与师云:“老僧有个替手。”遂归方丈。一日报恩修呼师云:“密云师兄。”传云:“是谁?”修云:“悟师兄改号了也。”传云:“怪道恁么糊涂。”师抽身便行。又一早上,方丈问讯,传云:“汝只恁胡统乱统。”师便起,单他往,修等挽留。传云:“不要留他,一言相契即住,一言不契即去。”师走出,传云:“将谓汝出一头地,原来是个无明块子。”师云:“钓背筋蛮子,谁不识你?你作无明会那?”传即转身归方丈。师亦被众兄弟留住。传云:“汝恁么骂了老僧,如何掩得别人过?汝还在这里住。”师即大书云:“瞒人不好,事好事不瞒人。有人谓我骂师父,我即向伊道:‘莫谤山僧好。’”传亦大判云:“此是阎老前公招,无晦也。”一日凌晨,传和尚以大棒靠佛堂前,唤云:“圆悟,我要打汝,汝跪了佛,我与汝说说佛法了打。”师走云:“有佛法与别人说。”传直赶上与师抡劈大棒,得三个月日提不起手。师当时直倒触上去,传放棒云:“汝恁么触杀老僧。”师以棒拟打上云:“岂不幸哉。

三十四年丙午师四十一岁,居普照传和尚既任缘住持,师亦无烦综理,泮奂优游,故多题咏自勉。偈云:光阴瞬息,莫虚删;时节因缘,岂等闲?一念万年,终不改。任他沧海变青山。又中秋呈传和尚云:为爱中秋夜月精,与人同乐称人情。亿万州都皆普▆。一人举首,一轮明。传和尚印云:不多不少。复书一纸云:檀越送得月饼两个,师徒侍者五人,一个分作四分,剩底付与老僧。师掇一个便行。

三十五年丁未师四十二岁还南,传和尚示师法语云:「汝离我此去,但适意处断,不可住不适意处,作急走过。恁么行去,不要记岁数。须待十字路口,有个跛足阿师与汝印证了,不要汝来见我。彼时我自相见汝也。」宜悉之。时盖二月中旬,留别修禅师有「同来不同去,愧我独南行」之句。三月过维扬,登金山,留题云:「波中卓出始昂头,裂破长江两道流。隔岸红尘飞不到,三三两两渡人舟。」夏居龙池示徒:「有人生何所贵,所贵持大志。志大不吾欺,浩然塞天地」之句。秋八月上双径,陟临安之天目山,拨草瞻风,阒其无人,乃截江过天台,访海门周居士。士以道学人望隆一世,称门庭高峻者,师与之本色相见,脱略窠臼。士为手舞足蹈,乃馆师别业,日夕质证,恨相见晚。及师辞去,与师订出世之期。师以住山告之,士云:「知命以上师,且道风遍界,安能深自秘惜耶?」至绍兴邂逅王静虚,虚素奉师奖藉,一时留神空宗之士,有若陶会稽望龄、王司空舜鼎,咸假馆愿留,憧憧咨叩无虚日,故师与之酬酢最多。

三十六岁戊申师四十三岁居石篑山房,亦名护生庵。或曰非也。护生庵去石篑山房半牛吼地,乃陶会稽家世植福地。盖吼山云。按昌侍者记:闻师居吼山,目有贵人至。庵见师阅《论孟贵人问看什么?师呈起示之。贵人云:“不是你家茶饭。”师便掌。贵人大怒。适会稽至,谕之曰:“和尚与你佛法相见,乃恶发耶?”贵人唯唯逊谢而去。天台有无择者,遍见诸方尊宿,以机辩盛气,盖人时流惮之。向师名,直趋谒师。适师路次栽松,遽尔问云:“闻吼山有师子,特来一弄。”师举起钁头便打。择拟议,师直打趁繇是。道声蔼着,宿衲因之就正者亦户屦满矣。作《达磨渡江赞》为石篑陶公作,初祖像赞,灯前偈示护生庵主,有“笑里有刀窥得破,光明越格始为僧”之句。

三十七年己酉师四十四岁,闻槜李楞严备诸禅典,乃自往购之。故宿楞严有夜,央转卧缘,张臂触省邻单安睡人者,此也。过武原,留秦山度夏。秦山者,盖始皇三十七年游会稽,还驻跸此山,以望蓬莱仙人之属,故其上有始皇庙。师有句云:「行到山穷水尽头,秦皇计绝始心休。谁知别有通方路,大海何曾止浪游。」病目答景西上人偈,是秋仍寄护生卒岁。

三十八年庚戌师四十五岁,佩传和尚南来之语,乃辞别石篑陶太史。云:“花事纷纷春尽头,杖藜随意且悠游。”谢辞檀越:“何方去?万里天涯一步收。”太史勉留之,以师欲观南海为津,送之普陀,且密令寺主玉堂款师。故登菩萨顶,望日有“登巅四顾景幽长,水色天光碧”玉堂之句,讶主人礼意殷勤,信宿而还。过水西门庵,示息机上人偈,为石梁陶仲子静室留题。答章居士,请问念佛因缘偈。辞谢宛委,见勉掩关偈。自以中岁出家,貌言拙朴,虽为诸公见重,以世识真者寡,乃痛自韬晦,作偈见意云:“翩翩野老僧,匡徒竟不能。若问西来意,拳头劈面抡。不嫌图我拙,且欲得人憎。义断情忘处,诸人会未曾?”与黄檗无念有禅师会于陶会稽府第,有一见遂得。师于骊黄外问嗣法为谁?师以龙池告之。复问龙池为谁氏子?师云:“本师亲见笑岩来。”有怆然云:“吾行脚燕京时,笑岩和尚犹无恙,正欲参礼,为人所阻,恨不及见之。今三十年,未闻门下有大行其道者,其在公乎?”是年秋,传和尚回自燕京。

三十九年辛亥师四十六岁还龙池。昌侍者云:师还龙池,盖在庚戌岁杪。以师还山,只住八个月,至八月初呈偈辞云:辞别三年方外游,归从八月山中住。也按行繇往回四载,本师以帖书云:大事未完,更可前进,毋来后也。命通寿至绍典护生庵唤归,问云:汝几年曾见什么人?我以脚打地,以手拍膝,便出。本师云:汝在外几年,一些气息也无。我云:和尚疑则别参。一日本师升座,唤我向前,举拂问:诸方还有这个么?我震威一喝。本师云:好一喝。我连喝两喝,归位。本师顾云:更喝一喝看,我即出法堂。本师下座,我随入方丈作礼云:适来某甲触忤和尚,便出。本师即安西堂位。次日挝鼓集众,上法堂付我衣拂。我辞再三,本师云:汝是什么意思?我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载,然后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时年四十八岁。后至八月初呈偈辞云:辞别三年方外游,归从八月山中住。悟甘做个无缘地,乘个无缘地辞去。本师云:与大众无缘,与老僧无缘。我云:只是某甲更与阿谁?本师苦留云:汝若去了,我直操到底。我不得已住之。又按禹门上堂,于辛亥春二月三日击鼓集众于此上堂,付与悟上座。当时坚执不受,此则岁月有征,参验无差。若四十八岁则癸丑年矣。癸丑望丁未七稔,付拂与辞去。又同岁则何以云三年方外往还四载耶?然则行繇虽师自宣,而录则出白云、体心二十余人之手,故当以辛亥二月为是。

四十年壬子师四十七岁,刻传和尚闲谈晚话,就趼足武林,乞弁首之语于云栖莲大士。复过山阴,为传和尚讯王司空,并乞序言,以司空素问道于传故也。登会稽海口之大峰山,兼似墨池王居士有「满口向人言,不得谩将东海作书池」之句,盖司空号墨池云。

四十一年癸丑师四十八岁居龙池,是年始辟睹史内院基。盖传和尚欲建寝殿于山之麓,以奉安补处菩萨,时侪辈甚众。而经始命师,且语师曰:“除却释迦老子,福慧两足,有几人哉?但于本领有实证,则龙天必不相负。吾日暮矣,汝见其成。”师终以受业之地,不欲自独有为,退让益甚。复语师云:“汝寻尝竖出拳头,老僧亦竖出拳头,正要汝自拳自立耳。”一日侍传山行,因石摆拟侧,师向前扶之。传顾云:“汝扶持我耶?”师云:“是何言欤?”又一日日色将沉之际,传唤师及报恩修入室,云:“老僧昨夜起来走一回,把柄都在手里了。汝等为我扶持佛法。”师便出,复呈偈云:“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传目之大笑。师▆来付火按行繇,云:“此癸丑季冬时话也。”雪中送报恩修掩关北坞,有谁人知此意?“白日掩柴扉”之句,传和尚亦以偈送云:“老衲于今不坐关,既无住也幸无闲,何曾进?又何曾出?只在寻尝天地间。”命师和之,师和云:“某甲分明没启关,通身无处着忙间,也无门进,无门出,只么堂堂任运间。”复命师代示明极上人偈。

四十二年甲寅师四十九岁春日,因观落梅,偶赋云:“寒梅初放,雪添肥。无那春风送尔归。枝上已离空不住,飘飘一瓣不沾泥。”至二月十二日,传和尚告寂矣。当弥留时,适师城出,命促之归,而奔赴不及,故无末后相见之语。按行繇甲寅二月十二日,本师圆逝,我伴柩三载。夏居山寺偈云:“古寺团团尽竹林,娑罗树下更阴深。山僧盘膝蒲团坐,堪笑人来解问心。”龙池盖有双树娑罗,已近数百年。其西偏大根轴解者,中安木榻,可坐数人。故师复有偈云:“佛号娑罗大树王,为缘垂世作津梁。”盖以此云。

四十三年乙卯师五十岁,心丧伴柩,龙池山顶高寒,焚香却坐,日无余事,乃简古公案近二百则,为之颂,以明佛祖大意。今集中自世尊初生至婆子烧庵,皆此时作也。和杨居士捕鱼歌,示樵者偈。因友人论主退步,作偈进之。人生于世,莫徒劳进步,何如退步高。进退两关,如达破了,然随步任逍遥。咏腊梅:我爱腊中梅,寒花赤体开。春风力不藉,霜雪莫能摧。

四十四年丙辰师五十一岁,伴柩答潘、吴二道人“海底泥牛”四句之问,复以四颂明之。冬十二月,奉传和尚骨身入塔,时海内贤公卿若苏云浦、孙淇澳、李孟白、陶石篑、王墨池,皆从传问道,称门下见知者,卒未有以铭其塔。以师谦让未遑,故也。越十三年,住金粟,方设伸状于少尝伯周海门,汝登为之撰文,相国文文起震孟为之书丹焉。

四十五年丁巳师五十二岁,偶观龙池,有「最怜影落澄潭浸,反笑头陀白发侵」之句。是岁,传和尚示寂三年矣。师心丧既毕,众请开堂,乃于四月望日升座。按行繇至丁巳年,五十二岁,结制本山,时同门俱在。初若易师未肯相下,一闻提唱,莫不屈服。繇是一众为之改观。秋,寄石梁陶居士:「月到中秋滴露浓,岩前石菊正花红。山僧尽日茆堂睡,长梦毗耶多口翁。」次,澹孺杨居士登龙池韵:「相逢不必论高深,觌面何须更用寻。君有胜情并玄度,我无名理况支林。一盂香积维摩供,万法惟吾独露襟。自觉个中无一字,客来谈笑懒言心。

四十六年戊午师五十三岁始建睹史内院,继先志也。元勋徐公弘基微服过阳羡,通名谒师,与师登说法之堂,仰视无额,乃酌以雨花之名,且欲自书以赠师云:“先师在日,唐太尝且命之矣。”先师戏之曰:“公为我筹计,使我他日得担负去见阎罗老子,不然我无用此为也。”徐乃止,益加敬焉。于道人乞开示书法语,与之更示以偈云。

四十七年己未师五十四岁,父曦以考终,疾闻,师躬往视,语师云:“和尚度我。”师云:“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曦云:“吾因你得闻极则,事何憾哉?”越二日告终。过善权寺,留题《三生堂》次予坦邓居士放生偈韵,拟寒山子诗六章,山中四威仪偈,居山四咏,杖意次报恩修韵,有“高提祖印佩单传”之句。复以故里行道,先哲所难,为辞。众说偈云:“自知住处我无因,一钵风流物外人。踏破乾坤谁是伴,草鞋藜杖逞闲身。”众勉留乃止。

神宗万历四十八年光宗皇帝泰昌元年庚申师五十五岁,睹史内院落成,按为众入堂举仰山梦升弥勒内院话,盖是年季秋事也。冬腊月八日,本山起千日阅藏期,上堂开示:「有期悟为本,阅藏为末。及略举从上世尊至此,无不以悟为期等语。」作行住坐卧四偈示不二禅人偈。。

熹宗皇帝天启元年辛酉师五十六岁,愍诸学者参禅不得力,作偈九首,为示入道之要。冬十二月,因事上堂,举话毕,良久云:“这里无人证明,且向别处寻讨。”下座便行,一众挽之不可。报恩修复,以偈请留,次韵答之。闻匡庐、衡岳之胜,飘然曳杖,遂往焉。

二年壬戌师五十七岁正月初三日登匡庐,留题东林。有信步何忧不现前,踏破乾坤孰去来之句。闲步三笑堂,读壁间王阳明先生诗,忽闻迅雷,因为次韵。以雨阻留东林七日,摧颓老衲,众无识者,独寺主大梆遇之,甚隆。其山前后刹皆暂过而已。至归宗,复留半月。过衡岳,取道宜春,因度夏袁之泗州寺。袁于洪都最为僻壤,山深寺老,僧行寥寥。有居士数辈,时从问道,为奉晨夕,故寄袁州诗云:“诸君义气越尝情,愧我无能报此心也。”秋,有僧自天台迹师至袁,为万年诸山请住通玄之意。初以投身空闲,不欲就;继念先人付托之重,幡然就之。八月离袁,舟次广信,寄复澹孺、石田二居士偈。九月,至绍兴,暂憩吼山护生庵。黄檗费隐,容、沈文学求如皆前后继见,而容遂获契证云。冬十二月,抵天台通玄寺。

三年癸亥师五十八岁住通玄开堂演法,有「通玄峰顶,别是人间」之语,盖别开山第一代韶国师偈也。韶为吴越忠懿王刺台时所奉,去师近七百载,未有属和者,一旦嗣响其间,故今二偈诸方感诵。夏六月始定九旬安居之制,深山旷野相依衲子十数辈,多正因行脚之士,而茆堂草榻静处无为,师得不倦槌拂,寅夕与之提策,往往有开发者。其侍僧随闻集录,今编为《偶言》一种,皆一期与妙行求,如火炉头茶铛边话也。秋日闻雁,寄示契如智禅人偈。复费隐容通法嗣书。复求如沈文学问道书。别法华无用上人拟答复礼法师偈。复顶弘上人四问偈。

四年甲子师五十九岁,三月,檀越蔡子谷联壁请住嘉兴海盐金粟山广慧寺。寺即吴赤乌中康居沙门僧会所建。当吴时,佛法虽至中国,大江以南无有也。会以求获释迦文佛真身舍利,始创三寺。其二则金陵之保宁、太平之化城,其一即金粟。金粟为东吴首建,而考之禅典,则从未有宗门师匠光扬第一义天者。故子谷力为挽致诸老,如雪峤、信闻、谷印、抱朴、莲皆,鲜克有终。至是,请师焉。初师在袁梦至一处,见巨井足饮千人,方盖亭,其上有伟衣冠者进曰:“此师住处也。”及询之金粟,信然,盖繇夙定云。四月受请,同众赴上堂,有“九万里鹏才展翼,百千年鹤便翱翔”之语。过会稽,师凡三至护生庵,众谓不可吝法力,请之为一升座。五月六日入院,时本寺龙山为贵人所图,子谷方鸣诸当事求直不已。师告之曰:“在道与德耳。尔若为法门,则我住;若为山门,则我还天台去矣。”事遂寝,一郡闻之,咸服师高义。初至日,天王寝殿以外皆民居,破屋败椽,饘粥或不继,师处之裕如也。冬十月结制,众盈千指,破山、明石、车乘皆在座下,而汉月藏为众首焉。复史明复、史清都、陶愚溪问道,书示茂林禅德胡行昭居士偈。

五年乙丑师六十岁,邻虚禅人上双径化茶,作偈送之,示双径智光禅人。偈复陈则梁问道书,陈盖奉天主教者中多泰西利玛窦语,师为答之最详。与刘子元往复论心华发明之喻。谢郡丞青莲居士自以拘文不得预参请之列,思一睹颜色,虑无以致师者。时陶石梁广文余杭矣,乃为转属,具道所以愿见意。师得书,遂往。谢喜出望外,率合郡士绅会于武林之昭庆寺,一众皆获法施,叹未曾有。秋九月过绍兴,为空华法侄下火。冬结制,是时座下三千指,多轩昂腾踏不可羁縻之士,金粟宗风日浩浩闻湖海矣。为金如王朝式题初祖赞,自题像赞。初,武原朱君上申闻师名,且信且疑。一日中夜梦人特巨轴展示曰:“汝识此人否?”朱谛视之,则神仪挺特,踞胡床,衣紫僧伽黎衣,类古图画高僧者。曰:“吾未识面也。”其人曰:“君拜之,此宋慈受深禅师像也。”瞻礼未竟而觉。翌日过装潢家,见师像与梦无异,审其款识,则师自题真赞也。故朱于众信中皈向尤笃云。

六年丙寅师六十一岁示顿越居士法语,示普度尚禅人住山法语,复王金如史子,复半眼居士问道书,过武原为朱侍御泰祯父对灵小参,跋孤明上人血书,法华经后题曰:睿程君小像题,释迦文佛出山像赞,为辉宗禅人题接引佛赞。以古人着草鞋住院,凡百任缘故,虽如钱谷之需,皆不计晨夕。是秋偶廪人告匮,师分命结束,竟乃倒橐而炊之,曰:“食毕吾与众齐走耳。”时门外已有驮负而至者,问其故,曰:“昨宵梦金甲神人告我斋僧功德利益事。”繇是远近相传,遂有韦驮赶供之说,出于齐民之口矣。冬众盈五百,乃举五峰学,破山明分摄两堂,始有上下西堂焉。

七年丁卯师六十二岁春日,送道生禅人归秀水掩关偈云:「上人归去把门封,坐卧经行秪此中。打破灵云关捩子,桃花依旧笑春风。」时十方来学,云趋水赴,屋不能容。至有露坐檐宿者,乃辟法堂之左庑,建通堂五间,十三架。更以余材夹殿之翼,辅以周廊,皆不发化士,不告檀越。其榱础梁楹,一出师衣盂,乃众愿乐助者。而运斤墁垩,则方服自为之。故经始之日,师挝鼓上堂,有「眼望青天起大屋」之语。是岁众满七百矣。题《金碧峰禅师像赞》示纯一上人法语,复《紫垣居士问道书》答存义上人《曹洞五位君臣问题》《菩提心戒仪序。。

今上皇帝崇祯元年戊辰师六十三岁,以谢事告诸檀越,将为拂衣之举。时徐中丞从治,朱侍御泰祯,曹侍御谷,皆再挽莫回。而孝廉钟海槎鸿颖载言曰:「师为子谷住四春秋矣,屈千日为颖自效犬马之地,遂不哀怜颖乎?」师恻然为留之。岳大司马元声喜夸,上与缁衣黄冠者游,辄以力生自命。以尝见紫柏尊者,亦猎三教遗言,遂目撰禅门口诀,诣师就正,藉一言以流通焉。师展卷见一「实」字,即指问云:「此字如何解说?」岳拟议云,却解说不出。师云:「恁么则虚言了。」岳面热不能答。去后复致书云:「一见和尚,心甚念世出世法,还须落草盘桓。颂古见教。」师答偈云:「须知一念未生前世,出世法不可得,秪凭者个老源头,世出世法通贯彻。」闻师拂衣,复致书云:「此时宜静不宜动,家中人不打乡谈,和尚自理会。」师答云:「老僧从来不见有动静,居士既有宜静不宜动,取舍情存,此是门外汉,未梦见在。」复阳羡吴问卿居士问道,书题《玉芝禅师像赞》,为抱璞莲禅师题《禹门传和尚真赞》。复钱性符问道,书示太虚藏禅人病中法语,答陈学宪𢡟德居士十七问,一时传播诸方,遂各有答颂焉。秋,建护世四神王寝殿与斋库庖湢之属,一撤而新之。冬,过秦溪,为钟海槎父对灵小参。

二年己巳师六十四岁,正月于法堂之右凿山开址,覆屋五问,为函丈之室。初师正寝止三楹,而康僧像设分其半,故席前之地不盈尺。众以自居广厦,而师处湫隘,不自安,乃各出衣盂建之。二月,命门弟子王朝式及昌侍者申状于天台海门周少尝伯,乞幻有传和尚塔上之铭。三月,与汉月藏公、破山明公书,多规诲法门大体事。四月,丈室告成,众择日请师居之。八月,受福建黄檗山万福寺请。九月,归龙池扫传和尚塔,还礼先茔,举族来观。其老者语少者曰:“吾上世之筮此地也,得师之贞,利见千丁。今五世以来,吾户不加增,而斯人绕万指,受地之灵,乃夫夫也耶?”咨嗟不已。至善权扫乐庵祖塔,曹琅玕居士等迎请说法于城中万寿法藏禅寺。有山僧出家将及四十载,别也无成,得什么事?秪明得祖师西来一着子等语。还过姑苏邓尉山天寿圣恩禅寺,扫万峰宝藏两祖塔。嗣法汉月藏,护法赵大中丞士[譟-木+(百-日+ㄎ)]周孝廉永年等迎就本山,升座说偈云:“今日不肖儿孙,高升远祖之堂,不必重说偈言,觌面为众举扬,急着眼莫思量,逴得便行真汉子,人间天上更无双。”时郡之士衿若给谏汪国柱,度支胡子浩,宪副刘锡玄,内史徐容等,皆斋候于城东之瑞光寺。而僧俗男女闻师之来,万众喧阒,街衢巷陌为之不通。乃登塔之绝级,一受瞻礼焉。过虎丘扫隆祖塔,合寺办严,而哗逐愈甚,遂不及举匕而还。过松陵,舟人不敢维舟近岸,仅于中流受熊明府开先一斋。过秀水,为孝子金善镕对灵说偈,有“秀水年年秀,青山岁岁青”之句。十月结冬,举费隐容为西堂,时众满万指矣。

三年庚午师六十五岁,正月过武原,郡丞汤道衡迎于官衙,斋毕就请,天宁千佛宝阁基升座。二月过武林,众请说法于报国禅院,赴闽川黄檗请也。黄檗为运禅师脱白地,故至三门,有昔日远祖断际禅师从此出,今日不肖儿孙从此入。虽然出入不同,要且同为标格之语。三月廿七日入院,四月十五日开堂,垂示云:「只叶扁舟泛海中,乘风来到福城东。洪波浩渺无余事,只作抛纶掷钓翁。」因观叶相国文忠公诗,次韵四首以寺为文忠题请。朝命所复也。五月,受香城圆初上人斋,需偈为题,有「暂为黄檗主,请作香城客」之句。六月,示定观时默,诞生三禅人偈。复葵山弥陈,我万叶内史益蕃问道书。清漳大司宪志道王东里,幼岁得省发,以就正无人,每致生晚之叹。因见师垂示语,不觉身心踊跃。两次遣使走福唐,致书于师。师所答备见语录。时槜李诸檀请师还浙甚殷,僧俗闻之,奔走攀留,如失依怙。八月,离黄檗。叶文忠公孙晟与暹迎师至府第,为先君对灵小参,留九日。过侯官众姓,请于西禅升座,为留三日。九月,达武林,僧俗迎至凤林说法,因于昭庆受斋。时岳司马元声在焉,相见之际,师以佛法真实相为,遂至抵牾且欲为梗。十月,师还金粟,挝鼓告众以清规,估唱式分裱衣盂,竟飘然拂衣去。道过吴门,以舟车劳顿,腹疾旋作。门弟子乃迎归北禅调侍。故冬月诞日,众勉请升座说偈,有「无端痢疾三年,累得通身骨露」之语。腊月,明州司李端伯黄元公向师久闻退院,会慈之永乐禅院成,乃致书恳请。师答书以不能领众为辞,而元公与祁侍御彪佳翘伫无斁,遂复有鄮山阿育王广利禅寺之请焉。

四年辛未师六十六岁,元日受阿育王寺请,为玄津上人书偈于船子和尚推蓬室记。之后人日,发坦如蔡居士问道,书上。元日别吴门,登舟解维。二月一日抵明州,驻天宁,受众姓斋。三日入院。十五日,元公黄居士就请,本寺开堂,指法座云者便是。大司李、大护法于丁卯秋,庐山开先寺撞倒底铁山,今对人天众前扶起去也,还见么?遂升一众称善。题云门湛然禅师真赞,为海昌黎眉居士制。先觉宗乘序。三月过天童、景德禅寺,扫应庵密庵两祖塔。时寺僧明贯已白郡司李公暨王邑侯章士绅、李侍御遵、徐侍御之垣、檀越徐有𣏌等,请主太白名山。而槜李吴太尝伯中伟、徐大中丞从治、虞给谏廷陛,请再主金粟两郡,交迎几致违言。师乃集众告曰:「老僧住院,唯汝之故,今日去止,亦唯汝之故,汝等其自裁之。」因问众曰:「住天童耶?住金粟耶?」举众哗,天童,师意遂定。然犹不忍绝,故知更与槜李诸檀订一期相见之盟焉。四月三日入院,至佛殿基,有「虚空作殿,日月为灯」之语。盖天童自晋义兴开山,宋宏智中兴以来,号江南第一宝坊。故宋舒王荆公有句云:「三十里松行欲尽,青山捧出梵王宫。」可想见之,而沧桑代变,晋殿唐宫不能与丹崖翠壁磨岁月,强半干没,仅余甲乙相传之子院者五,然皆苔藓生房,荆蓁满院,古先列宿之风陵夷至此极矣。师乃为作兴修偈云:「太白山下天童寺,洪水漂流殿如洗。普告四众诸檀那,大家出手共扶起。」司李亦次以偈云:「太白峰高禅林榜样,一朝平地起风涛。推倒黄金瑞相,而今重整旧家风。安住十方龙象面,而玲珑全无遮障。要明这段因缘,问取堂头和尚。」五月至金粟,八月还天童。过明州,司李迎归公署,乞留再信,师一宿而别,故有官衙扣击及请益觉浪因缘之语。盖师入闽时,有觉浪僧者不自来见,乃致书于师。有滥付非人之讥,故师复云:「尽大地谁是非人者,请上人指出看。若指不出,秪可悬梁缢死,梦笔山中。」而司李疑为太甚,师哂之。别后乃疏导其意,司李大为愧服,以书与师云:「承示觉浪一段公案,乃知大师直截为人,抑逼瞎驴,使他无转身通气处,正宗门所谓杀人刀也。觉浪孟八郎汉,带累天下明眼作家,正不妨存这段葛藤,俾觉浪有出身之路耳。」每服大师手段辛辣,与诸方说老婆禅者迥殊,要使大地众生个个坑陷,非仅为觉浪一人也。仍为作真赞云:「菩萨面夜乂心,恶声流播满丛林。禹门浪急龙腾处,翻转山河大地沉。佛也打,祖也打,眼光烁破四天下。阿师大似败家婆,教得孩儿会相骂。牛头没,马头回,狂风骤雨满天来,四方八面相追逼。纵有神通掣不开,行脚僧会不会脑后一槌,百杂碎沙界众生结大冤。秃奴忒杀无惭愧,风颠汉老成魔,诸方那个柰伊何?岩头独现大人相,直向德山头上屙。咄!」九月复为黎眉居士制《五家语录》序,时道声益振,王公大人皆自远趋风至,忘位貌之崇。如钱相国龙锡之入山问道,方侍御震孺之虚往实归,骎骎与岁月增长。方通所得于师曰:「谒大师语及工夫不切实,蒙师劈面作掌,矍然汗下,敢呈短偈兼以为别:倚墙靠壁多生谜,赚海偷天似也无。劈面原来真个热,更从何处说馍糊?百城烟水阿谁边,一宿天童大有缘,归去千山尽红叶,谁云渡口有江船?」至小白岭,再呈偈云:「说去一直便去,那怕雨泣风愁,为甚不生犹豫?被师捏过鼻头。」十月为还源本,其侍者题自真赞。十一月作慰黄司李书:「有生死二字,能迷却天下人,亦能悟却天下人。所以古人闻红轮必定沉西去,未审亡灵往那方,而孝子哭哀哀,古人便悟等语,以司李丁太夫人艰,扶衬归豫章也。」十二月复尔赤冯居士问道书,为破山明道。生本题自真赞。

五年壬申师六十七岁,四海云从,人人步道履德,规绳不束而严。其久侍筹室,相与纪纲翼赞者,皆丛林老成。故师次众韵,有「从今一日不离山,肃肃雍雍云水环之」句。示若愚、广雪、浦琮二禅人偈,作《天童即景十三首》传法偈一首。答钟海槎、张元岵、李仲坚、周君谟四孝廉问道书。为王金如题自真赞,实印禅人题《出山大士赞》。复元公黄居士偈。着据评说,发难酬诘,其万有余言,以明肇公「物不迁」义。盖神庙时,有法师空印者,惑性各住于一世之说,作《正量谕》非之。自传和尚之谕,出印已毁板以谢矣。近复有僧道衡,左袒空印,作为证语。师恐大义微言卒晦于世,乃着是说云。

六年癸酉师六十八岁答江似孙,陈纪尝,冯尔赤,陆内史宝问道书,答报恩修禅师书,答寿州方侍御书,制文殊大士赞,题童子南询观音赞,为万如微木陈忞题自真赞,赠同参慧毂轮偈。夏四月,建通堂九楹,深六十尺,延袤一百四十尺,于大雄宝殿之西偏,前容方轨,内受千人应供,与逵廊半分之复,遣僧三十辈航海入闽,伐山市木于建瓯高阳之墟。闻嗣法汉月藏每提唱时,喜为穿凿,恐后学效尤,有伤宗旨,因其省问,乃为规诲云:「吾徒命贯之赉仪,虽是分当,亦是分外。何以彼此?既忝为佛祖儿孙,惟以道契为主,岂可以勤省仪供为事,而云慢惰哉?如云破殿,雨淋茆径不辟,亦住山之尝分。然老僧尤愿吾徒为众,当以直心直行,本色本分,不可私有别法加于众,是老僧之所望也。而老僧于天童虽有造殿之举,盖因天童旧僧请老僧之意,无他,惟为佛殿空虚,故不得已而为之。至于成与不成,亦随缘分,岂敢固必也哉?」又复瑞光顶月弘彻其略云:「睹瑞光语,比前语觉畅,而中有为慈云举扬正法,似乎太生穿凿。彻盖藏之嗣也。」为夏通灯作曹溪源流答颂,自南岳至禹门,共三十有三世焉。

七年甲戌师六十九岁春,建诸寮十九楹于方丈后山之麓,复于善法堂之西偏建屋一十四楹,视前九楹者浅十尺,修倍六十尺,级高下而三授之前,均后杀,正与应供之堂联翩其列焉。因居士乞寿五旬偈为题曰:「夕阳西去,水东流,人老何曾见白头?能向个中高着眼,普观法界是同俦。」示灵根荷禅人偈为本,梵禅人题血书《华严经》后,为众禅者作《洞山尊贵颂》,为黄檗费隐容题自真赞,为云栖莲大士作真赞。复朝宗忍书,闻藏公犹弗悛,复与书曰:「祖师西来,秉教外单传,别行一路。自佛果作《碧岩集》,大慧谓宗门一大变故,特毁其板。后曹洞宗人入少室,无本分为人而提唱评唱,少室绝无本分衲僧出者,天下共知之。今吾徒提智证传,则临济宗至吾徒,又一大变为讲席矣。且教中尚忌所知障为智障,吾徒到处提智证传,为出人之表,拟临济儿孙而贬剥他人者乎?故老僧去夏与吾徒云:「当以本色本分者此也。」但本色本分行之在吾徒,信与不信在学者,宁可遵上古之规,绳饿死于林下,不可好热闹而耻辱于先圣云云。时藏公执吝如故,乃因书复刘孝廉中,痛斥其非,故有《辟妄七书》出焉。夏雨甚时,西涧湮夷,无复故岸,山水暴涨,啮及平原,师乃躬率徒役,目持畚锸,筑长堤,首起钵盂蜂下,尾属外万工池,通计一千三百五十尺,皆用巨石垒砌。秋,殿材至自闽,挟六舶泛鲸波,浮江塞港而入,已进关过闸矣。府上佐以私意紏察,师云:「寺明州寺耳,岂为吾修哉?」径拂衣去。时李侍御追挽不可,过慈溪冯宪副元飏结谏元飙,要诸邮亭,力为攀留,乃率邑之士绅与侍御躬送还山。上堂说偈:「道人行履处,幽然意不蒙,檀越虽送入,不可把云封。试看红轮日,任运转西东,古今尝显露,繇来无定踪。」冬,黄元公服阕补武林司李,省师山中为上堂有选佛与选官同体不同,服不以服饰观,便见真面目之句,复二冯居士问道书,为黎眉居士制《教外别传》序,却杭州灵隐之请。

八年乙亥师七十岁制高峰大师真赞。题三际法师真赞。为定水禅人题自真赞。为孝廉李仲华题自真赞。作慰钟孝廉书。着辩天说。为泰西教也。与藏公书万言有奇。即今之后录也。书诫圣恩诸子。获藏公计音也。复为藏公答骥超祁居士书。秋建天人师殿于殿之址。高百尺。纵广如故。建殿九楹为演法之堂。高六十尺。广如殿之。百三十尺。纵如殿之九十九尺而杀其十。建阁而藏佛菩萨之语于善法堂西庑之右。高五十六尺。广如殿之纵。纵杀殿之三十尺。皆同时建立焉。故师挝鼓上堂。有不用材木殿阁成现。不劳斧斤。法堂本彰不动舌头。只向青天白日下要转便转之语。盖初秋四日也。冬于朝元宝阁之基。复建护世四神王殿。高深壮丽杰立其前。正与天人师殿相雄峙。更于明楼叠翠闻俯善法宝藏之阙。建寝堂一十三楹。中五为丈室。西五为楼为燕闲。其三之在东者则设开山与说法本寺者之位号而祠奉之。未几天供厨复成。左达西涧。右抱九楹。若回瞻遥礼于法宝藏阁之前。中奉异僧所识之监厨使者。盖寺初严是相时。有异僧过见之。嘱曰他后当有数万指从此君受食。故寺僧奉之犹敬虔云。为尔保程居士题自真赞。制说法堂之铭。答孝廉唐祈远问道书。书复司李黄居士偈示廷尉钱元冲。是岁之冬为师七旬降诞之期。堂众逾三万指。僧俗男女蝇聚蚁附。无地以容其四方问候者。昼夜络绎不休。而寺无恒产。岁用皆仰给十方。无匮乏焉。先是殿之左有古柏枯且死。至是复荣。

九年丙子师七十一岁,上元日,黄司李入山省视,复为上堂。今朝正是正月半,家家办赏上元节,都随浮世恣情欢,谁省茫茫忘本确?秪有居士黄元公独入深山,无别乐,不若维摩但默然。互相唱和妙,独觉为佛音。智黄清伯题自真赞,示净虚禅人法语,示佘▆▆偈,示侍郎沈何山演偈,示孝廉唐祈远偈,送其侍者住雪窦上峰偈,与顶目弘彻书,与刘孝廉道贞书,洎驳藏公语,合二万言,即今之辟妄三录也。是岁,东建左序修廊,与前九楹、十四楹者森然夹殿而立;西建两司于法宝藏、天供厨之间,堂司后,库司前,皆广博崇深。复于护世四神王殿之右覆屋,四周通二十楹,为涅槃之居,以处有疾僧伽,名曰有喜者。从云问钱廷尉士贵所命也。先是廷尉有子及冠而卒,卒时数称天童,后复梦告曰:「我今天童披染三年,还复归来。」故廷尉入山求所以似续之者,师为劝修是堂。堂成,生二子,故廷尉捐赀作种种饶益事,为海内一时之冠云。又白天厨供之,西循涧而北,隆者屋之,洼者楼之,延联至于钵盂峰下,外复缭以周垣,而寺西之地尽矣。

十年丁丑师七十二岁,制《先觉堂碑文》,复自书之。又制《皋亭真歇禅师塔院兴修偈》,有“当年屋塔护全身,一夕火光真歇了”之句,以院毁于火故也。次韵示李警庵四首,复南岳霜轮法师书,更示以偈。示觉圆敏禅人偈,为恒证据。张敬桥、张通伯题自真赞,为众禅者作。沩山水牯牛颂,为祁骥超居士书。醒庵二字,更跋其后。二月,为木陈忞书“正觉灵光”四字于南海梵音庵舍利记赞之前。挝鼓上堂,举黄檗费隐容为座,元时容解院事,归省自闽川也。三月,远近哄传以师将赴大沩之请,阖郡士绅偕入山中,计留为洞如觉制《传和尚真赞》。示天钧徐居士偈,题灵鉴法师真赞,复嘉鱼曹居士书,更示以偈。为是空表自瑞峰三禅人题自真赞,为清庵澄题自真赞。六月,却弁山圆证之请。七月,发慰冯宪副左迁书。八月,跋振伯周居士血书《金刚经》,更示以偈。九月,其侍者乞山居之颜,为书“端严一宣”四字授之。十月,立朝宗忍为西堂,复瑶草马大中丞问道书,复佘周生、胡彦彝二居士问道书。十一月,为林野奇朝宗忍题自真赞。十二月,却荆溪禹门之请。是岁,建屋于寝堂之前及先觉司香之室,以楼计者十有三楹,以室计者则四十有四楹,以明堂计者则前后左右有五。犹以伽蓝祖师未有宁宇,乃于殿之左右翼建堂二区而奉安之。复肖三世如来相于殿中,肖当来慈氏与广陵所辇至护法天大将军像,皆砻石为床座,庄严妙丽,莫与京者。

十一年戊寅师七十三岁,道风益播,无远不届。虽下里穷荒之域,身形拘碍之人,莫不想望风裁而咨决。心疑者,师一以慈光摄受之。是夏,遂有复韶阳刘曰相、陈明钦二居士问道书,复闽漳尼寂辉问道书,复五羊叶行证、袁行成二道婆问道书,复内监车天祥、苏若霖问道书,复盐官朱通顶问道书,复毗陵王登之、王观方问道书,复秀水孙洪基、徐广密问道书。春,建下院于古拦路庵之前,殿堂、斋库几丛林所宜有者,咸备焉。三月,荆溪阖邑士绅以师年腊尊高,宜归根桑梓,复有法藏之请。师以衰病力却之。履卿戈居士乞偈,以玄沙颂通意云:「踏翻渔艇承家业,笑出芦花月正圆。地阔天长三幅纸,同风千里为谁宣。」师次韵为示:「冬浚外万工池,师亲自率众凿涧置堤,以杀壅阏之灾。」按《天童志》云:「里外两区,昔人费多工凿成,故名万工,又名双镜。各深数十尺,一道横分,澄碧可鉴。上峙七塔,径缘此入。」先是外池坏于洪水,里尚无恙。崇祯辛未,忽遍生朱藻,波纹烂然而密云老人适至。比殿工告成,念外池湍决,缘内水直泻,无旁杀其势者,乃别为一涧,引西涧水曲折出清关桥下,皆辇致巨石,坚筑围岸,计工亦且万。云示程泰华、顾德祥、鲍元之三居士偈,示程弘业持经法语,叶行如、崔明道二居士乞语荐亲书偈,示之。

十二年己卯师七十四岁,正月修天童列祖塔,奉衣盂资为龙池传和尚营岁祀之田,善卷、乐庵祖田如之。为骥超祁居士制《宗门崇行录》序,台山梅庵宜新构梵宇成,请额为大书《独露堂》,付专使更次以偈。二月遣唯一润率诸禅复航海入闽市材,集公孙居士摹师小影勒石请赞,自书授之。二无张京兆玮入山参谒,乞开发,为示偈云:“一切二边俱坐断,本无中道可须安,掀翻海岳无人会,白棒当头为指南。”四月为古南牧云门题自真赞,复孝廉张立廉问道,书丹阳汤应冠者尝游禅肆,因自集刻《相见诸老语》,附状呈师,师目其说多纰缪,恐误人,乃答曰:“承翰刻中载贫道机语,总之有无不必论,如谓贫道一棒的的清而有力,则知居士未谙贫道棒头指处,故未得。如庞居士之唯吾自偶谐,故见有偶有老聃、有孔丘,及知斯事无止法,如七层塔一层又有一层者,正居士眼华也。岂不闻古云:‘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请居士细思之。”八月寺邻徐氏之族以师所修祖山为己茔兆,啧有烦言,师径曳杖去。按《梅溪语录》答诸郡县留行书,其略曰:“贫道滥主天童法席,诚非其人,但既身处此地,不得不任其责。山中一切宜问,况历代祖师之塔法道有今日者,以有历代祖师也。有历代祖师,故天童斯有今日,饮水尚当知源,学道人可以忘本乎?然则贫道初入天童,即当以修塔为第一义,所以迟迟至今者,于中良有不得已也。一则念久弊不可顿革,一则念已于天童无丝发之功,骤举难行之事,人必不谅。一则念徐宅万一不能以道义自持,或有烦言,则贫道唯有一去。如此则天童有再兴之机,而某宅实败之上,辜诸檀信,下陷某宅,以无量罪过,非利生本愿也。今辛苦九年,百废粗张,自揣于诸檀相唤初心稍可无愧,故敢为是举。然自知无德不足以化人,又不忍。坐视祖塔,终于毁坏,其势亦惟有一去而已。过虎林,钱瑞星太史、洪清远中丞与孝廉王元建、方子凡辈,咸执弟子礼,问道留供养,却之。卒至子凡园居,浃旬,会明州护法诸公挽留,继至,而杭之四众瞻礼者,且日以万数。师益厌,因夜发将之荆楚,抵吴门,问道弟子诸千如,要迎为一过。鹿城以次受叶县侯张孝廉、顾宗伯斋,遂得王明州园长书,且浼宗伯力挽,不听。前师益坚去志,取道虎丘,礼隆祖塔,出赀嘱累申方伯青门、汪方伯如石、杨解元维斗为修葺之。时四方风闻师将远去,留益力,于是暂还槜李,作退休计。一时富有力者闻之,争得师供养,莫适从,乃止。孙集公园问道者如市,语载《梅溪录》中。而越诸檀护使者日相望于道,不得已听还天童。九月晦,嗣法费隐容迎至金粟,大集武原诸旧人檀越侍斋,留七日。十月入山,故升座有蓦拈拄杖云:「争如者个木!」上座生平不近人情之语。偈示顾宗伯瑞屏集公、孙居士孝廉方子凡持经法语。示别驾曹茹真为宗伯封翁书「知非阁」三字。立林野奇为西堂师,出凡五旬,过郡五县,十六所至无僧俗男女空邑倾都,甚而追随不获见者若干数。士绅之辈舟车之劳不与焉。按《天童志》曰:「己卯秋,老人曳杖渡江为修塔也。」其事不具论。徐侍御心韦凡三致书,苦心备至。欧阳庐陵云:「初匪其艰,在其终之。」侍御之护天童,可谓有始卒矣。宁波慈溪、余姚诸荐绅先生,或合词,或专简,或转嘱挽留,不遗余力。王海道园长书一再至,且托谢侍御象三致请教,饥渴之怀,即裴丞相之于黄檗、白侍郎之于鸟窠,谛信不是过焉。时卓锡梅溪庵孙居士集公梓《语录》以行,文司李灯岩为之序曰:「有敬日月肃江河者,即有射日月诅江河者。道明而圣,或时可毁;法着而佛,或时可攻。圣未来毁,毁圣道愈明;佛岂致攻,攻佛法愈。」着云云是行也,追随杖屦,则有黄大参履素、顾宗伯瑞屏、张京兆二无、王居士金如、祁居士骥超、周孝廉君谟,而往返山中,不避嫌怨,盖宗伯之力居多。

十三年庚辰师七十五岁春,又正月,再却雪窦之请。先是丙子冬,僧发光凡三请,师弗赴。至是复以宗伯之状来,其略曰:“今春有僧灵云同徐、樊二居士从雪窦来,苦乞大师住锡彼山。大师如鉴其诚而许之。锡畴至秋不难再渡钱塘,亲送大师之雪窦。畴亦拟构数椽于徐凫岩,与大师之钟鼓相闻,亦浮生一愉快事也。望大师决焉。”师力却之。偈示见云:“余内监为黄介子,柳升宇袭侍者题自真赞。”复东鲁武岷源问道书,从沈给谏因仲请为尹山隆菩萨书。圣朝首表四字奉和高庙御制赐隆菩萨诗有「无影树头身出表,不萌枝上觉花从」之句,盖隆焚身显化事,详《吴中圣迹记》。内监王弘胤向师道化,复闻师有辩天主教说,慨然誓作法城卫堑,且切皈依之志。师为答云:「来谕求老僧记获菩提,老僧自不见有一人受记者。果知此意,即欲逃老僧而不可得,何用求耶?只因人不知此,所以说天说地。老僧因不得已辩之,非多事也。」夏六月见《朝宗忍录》,有与禅者论临济玄要语,多违从上纲宗,与书规正之,万言名《判朝宗说》。秋九月,朝宗不自悛革,执吝前说如故,乃亲抵秣陵面鞫之。十月至石头城,忍避匿不出。一时诸尝问道者,如方侍御孩未、张京兆二、无钱太尝元冲、赵屯田二瞻、阮给谏元海,咸惊喜出非意,留斋三日,离都还山,故有《复判朝宗书》出焉。题《圣缘唐居士像示心僧赵屯田偈》、《苏慈引李妙光王实相三内监偈》、《砯崖徐居士偈》、《书答鸿宝倪太史》。太史与师书,其略曰:「元璐根器薄,然读和尚书,微见鞭影。一我亦有性骨,只是拗耳。和尚治拗,应有法,何不伪与之华鬘?三尸虫着身不得脱,立当乞哀,还望和尚终悲怜之。」一我者讳观复,为太史同门友,所谓「太平独往子」也。曾见师天童于师言句不契,因自着《逢渠解》等书,排诸方,故师与辩折亦几万言。见《直说中复木滇南白生问道书》。是岁山中建置告厥成功云。

十四年辛巳师七十六岁,次韵答璞川曾居士偈,复陈靖江木叔书,更步来韵,复东鲁武张联问道书。四月,立石奇云为座,元制笑岩宝和尚真赞,募塑初祖达磨偈。五月,国戚田弘遇为承干宫皇贵妃田氏奉。旨进香,赉紫衣入山,命升座,师为演法,奉祝。皇图更明,佛祖信衣授受之旨,为石奇云元真德题,自真赞嗣宗。吴居士乞语祈嗣,书偈示之。八月辞南都报恩之命。先是正月二十日,前军都督府带俸太子太傅左都督田弘遇题奏称,南京大报恩寺系朝廷家佛堂高皇高后圣碑在焉梵刹志载有文皇敕书始知额名报恩乃统承大宝之后修此以报高皇高后之恩者,近厄于劫火,八十三年。祖宗孝恩胜迹,一旦委诸瓦砾,臣实恫然。今乡绅士民,久欲捐修天童山七十六岁高僧圆悟,大阐宗风,凡人见之,无不乐施,但未奉。明旨不敢擅举仰乞皇上俯鉴臣言,敕下该管衙门奉行,督理兴修,以祝延。万寿庇佑生民云云,三月二十六日奉圣旨特赐,俞允繇是国戚,与都下士绅合词敦请,师以衰迈力却弗赴。九月尝住,务殷众益繁,师忌盈满,乃因事出山。僧俗遮留不止,遂曳杖渡江,过绍兴,问道弟子祁骥超,侍御祁世培要止别业,为栈绝往来,以省师酬应。然四方问道者日户屦晨满如市,莫能禁也。居凡四阅月,为祁德公父夷度翁母王氏题赞,示惠王府王选侍法语,复吴嗣宗、汪元泰、吴培之三居士问道书曰:“至詹居士乞荐先慈书法语示之。”舆则吴居士与师书曰:“承委新刻序引,几番伸纸,及细玩多遍,觉师言尚赘,而不肖又于佛头着粪乎?”三峰潭吉之狺狺,可以耸好奇嗜异者之听,而不能惑正知见真善知识也。师第当一嘿付之耳。潭吉者,藏公嗣也,有为藏公救义之辞,师复辟之,故士云云。师答曰:“于佛头着粪不妨着着第一,若虑粪污佛头,则即佛之一字已先污了。”示报恩玉林法侄书。

十五年壬午师七十七岁,明州海道宋先之特遣使迎师还山,且托侍御劝驾,师不得已,乃亲过甬水,以天童嘱累宋公,然后别诸护法士绅,径拂衣入天台。春日观雪化,示量侍者:“腊雪凝山,连涧塞春,风一拂尽成流,看来幻景浑如梦,忽醒江山故眼眸。”正月二十四日至通玄山,纡路僻涧,肃林寒,人迹罕,登涉而学者日益亲依,虽任劳苦,服役杂佣作,加诸驱逐弗去,繇是复成丛席焉。二月示绍文金内监偈,三月复詹曰至张太素二居士问道书,为凤阶谢居士题自真赞。四月复朝宗忍书,再示惠府王选侍法语。五月武张联居士乞语荐亲书偈示之,复台州蒋司理楚珍问道书。六月初六日再却田国戚报恩之命,二十四日与期生吴居士:“如贫道再撞到居士面前了,但不能为居士吐一字。”云云。七月天台县百里内居民咸见通玄峰四山变白,夜有流光如火照耀岩谷。初三日师示微疾,初五日手书复骥超祁居士,初六日嗣法灵鹫石奇云以问疾至,师颦蹙曰:“汝忝为一方化主,柰何以我故频频往来骚扰诸山哉!”不怿者久之。初七日晨兴巡阅工作院务如故,日午归方丈,语侍僧倦甚,因登寝榻卧少顷,起坐跏趺未竟,奄然示寂。按庚辰夏,启侍者以毋老归蜀侍养,摹师像请赞,师为题:“云叶落归根,如子得毋来时无日,汝还恁否?”呜呼!启归一岁而卒,卒未逾年而师亦灭,夫岂偶然哉?是月明州、天台两处僧俗咸欲起塔庙奉全身,相持莫可决,乃于龛前枚卜三之太白九月。门弟子率勤旧六十余人执绋拥幢归师天童塔,建本寺前山幻智庵之右陇。僧俗四众送者以万计,哀声震山谷。更以居恒收藏发爪建窣堵波于玲珑岩上峰。先是青乌家为师觅地,踏遍群峰,莫知向诣,偶憩足青溪之阴,忽一总角童子前笑曰:“汝等为老和尚择地耶?汝尝住自有地,何用他觅?不见道,青龙脚下眠,买尽世间田,遂遥指乌柏树云:“此下是也。”果如言而得吉壤。及讯之,数里内曾无是童。云:“师凡六建法幢,其升堂语要,开示小参机缘,法语书问,拈颂偈赞,杂着弟子随时抄录。总禹门通玄、黄檗金粟、育王天童各有集刻传布,因编辑不一家,纷纭间出,学者靡所适从,而容复删订成十二卷刊行。其辟妄据评辩天判语诸说,系木陈忞与白山布季牙璜录出,介子黄毓祺编为十卷,与辟救说共刊行以寿于世。其支本别部,如夏通灯所集、源流答颂之类,则丛林学者包藏袱挟,不啻百千部散诸人间矣。”剃度弟子自通寿等凡三百余人,嗣法自大沩如学、万峰法藏、东塔海明、天童通容、金粟通乘、宝华通忍、禹门通微、广润道忞、雪窦通云、古南通门、报恩通贤、通玄通奇一十二人,各各入廛垂手,分化一方。至于王臣国士投身罏韝,亲见指归,则大司宪王公志道、侍御方公震孺、居士沈求如、通华王金如、朝式孝廉李公灿、闻人黄介子毓祺,其最著者。自此以还,如陶祭酒石篑、唐太尝凝之、徐侍御心韦、冯大中丞留仙、大司马邺仙、李侍御渐鸿、曹侍御愚公、王侍御芳洲、顾宗伯瑞屏、王督学园长、黄大参履素、祁侍御世培、周侍御衷玄、谢侍御象三、陈侍御平若、陆内史敬身、刘郡丞九霞、钱太尝元冲、张大司宪二无、赵屯田二瞻、张广文客卿、吴宪副舆则、金太史正希、孝廉唐祈远、周君谟、钟海槎、张元岵、方子凡、张弘一居士、蔡子谷、管霞标、冯尔赤、祁骥超、徐型塘、姚通省、胡行昭辈,则皆恪诚谛信,所谓弘护无斁者也。师以海山容纳之量,诱掖方来,凡圣一目之怀,等观大地,说法不带枝叶,为人绝诸廉纤,操恶辣钳锤,单提持向上,碎莽荡二见之窠窟,剪差宗异目之稠林,微犯必呵,纤情不顺。所以士大夫中往往有闻。时富贵见后贫穷者多矣,况诸学子一以从上,纲宗纳诸海印三昧,苟有差互,痛与排斥。昔人称佛印元牵牛蹊人之曰而夺之牛,元弗惜,虽师亦有焉。力争祖命,靡爱厥身,卒俾少室重光,济河复涨。三十年间,风行草偃,驰走天下,宿衲向往,一世鸿儒,道满神州,名传。紫阁愚顽,知慕德,率土尽钦风。故过化则扫邑空,都来施则倾廪倒橐。坐立之际,千指围绕;顾盻之余,蜃楼幻出。虽晚年谢迹名蓝,投身绝壑,而蝇趋蚁附,奔辏愈殷。及夫慧日停辉,慈云掩彩,四方闻计,如丧所生;千里哭临,有同孺慕。山川为之变色(通玄峰四山变白)太白况乃效灵(化现童子指点吉壤)则皆师生平教泽所普被,至行所感通。如斯之类,盖久矣。落江湖之曰碑矣。若其约众持身之法,绍先启后之谟,动必合章程,语必该典则。津梁百世,标表人天者,则虽费日糜年,莫可殚纪。今谨采丛林耆宿平昔记闻,与众所亲知目见者,参诸往录,定之岁月,撮略而编次之,庶几传布将来,使千百世而下有所取信云。

密云禅师年谱终(先师密老和尚全录》十二卷,年谱一卷,并序。文共三百八十六叶,计板一百九十九块,容谨捐铢赀,发梓送入《楞严寺》。▆室久远流通。所冀,龙天拥护,传垂不朽,勿致废隳,永为后学津梁云。径山嗣法门人通容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