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禅师语录卷第七
密云禅师语录卷第七
嗣法门人通微编书问上复明复史居士来书总不出门下心意识凑泊古人窠窟里着,到即本分事,翻成分外事,活祖意翻成死话头耳。如门下言一郡千里之事,且如余姚、海盐不远六百里,还识金粟寺里老僧是何境界,是何面孔?若也识得,道将一句来,则本分事、活祖意不用做,纯一纯静工夫都在其中矣。若道不得,见也未见,说甚碍不碍耶?兹因门下所问,不觉葛藤如此,与门下亦何交涉来。
复清都史居士手教云:不知不觉有一种不自在,隐隐胸次中者,其病有四:一者妄认为娘生鼻孔,故未得自在;二者认得世间事重,不觉逐境生心,故不自在;三者虽为己事,久向胸次中作活计,不能卒去,故不自在;四者因此种种,胸次中隐隐起灭,不得自繇。赤条条盖天盖地,而居士越要盖天盖地,自繇自在,终不能得,乃与隐隐阴魔对敌,故有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直须坚竖脊梁,全身翻转,猛着精彩,把世出世间一口吞尽,不用盖天盖地而自盖天盖地,赤条条去也。若胸次中一毫治不尽,要了生死,无有是处。故曰:「毫厘系念,三途业因,非虚语也。」嘱嘱。
复子元刘居士来书一发愿,二程途,三醒悟,四工夫,足见居士立志真实,骨器不凡,聪明伶俐,异于尝人。然细玩之,悟境未实现相,非真现相,急须拨采悟境,着实参期。若不期悟,发愿枉发,程途枉行,工夫枉为,何也?未悟时期,悟为工夫;不悟不休,为程途;不悟不休,为发愿。如悟,则乘其悟力,以兹利己,以兹利人,则工夫、程途、发愿皆在其间,不假别发愿、别程途、别工夫耳。且果悟,则一一不着问人,而自明矣。近闻看大慧语录,此老参一十八年,闻佛果禅师举诸佛出身处,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于此休歇。试问居士曾得恁么一回也未?若果实见此老透彻处,通个真实消息来。
又前接尊偈云:「谩费吾师谆切问,贫道故不敢进语,恐究竟生人我耳。」然细思之,令人不觉痛哭流涕也。故复一偈云:「花开始显中心子,花未开时于己中,果彻因源因该果,方堪顿契妙莲宗。」然而秪为慈悲之故,乃随例颠倒,未免唤钟作瓮耳。居士若择得出,可谓搔着贫道痒处,始不枉相处一番,何如。
又前日奉复不悉,恐门下生疑,更为葛藤大端。莲花莲子,教中取喻,吾侪一念心花发明悟彻本来面目,故云“花开见佛悟无生”,岂非花开为因,见佛为果?喻如莲花一开,莲子即露,岂如余果花收而后结子耶?正如心花一开,面目即显,花开为因,面目为果。面目本具,岂待心开而后有耶?如门下所谓“花开才得生莲子,花未开时子在么”?与首谓“花开元不堕空,花结子从教又种芽者”,首尾一气,皆谓花开而后结子,结子而后种芽,种芽而后成根苗,成根苗而后开花,开花而后生子。正如尝人所见生死轮回无尝之见,岂可谓“花开见佛悟无生”而无生无灭,因果交彻,真尝之道?正如莲花一开,而莲子全体已成,喻心花一开,即本来面目元具,岂可谓“花开才得生莲子,花未开时子在么”耶?所以古云“学道当须有悟繇”,还如争斗快龙舟,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赢来方始休。门下还曾恁么一回也未?如未,当须恁么一回始得。
又来谕:随时探讨,期见本分一着。又云:当求进时,欲贫道遥施唤醒,以豁心花者。然据本分一着,无你进处,无你退处。若拟进,则错过;拟退,则脚跟碍却。正当进不得,退不得处,忽若两眼大开,露出而孔时,可与贫道相见也。
又来谕:“进不得,退不得,处是门下碍处者。且喜,虽未得,㘞地一声,不妨一切世间尘劳烦恼已碍断生死路头,相继碍断也。二六时中,念念但向进不得退不得处看,是何景象,是何面孔?看来看去,不知不觉,㘞地一声,自不作碍处会也。祝祝不尽。
又昨承偈语,足见居士病中精进,忻羡,忻羡。释迦老子云:“病乃众生之良药”,益信之矣。何故?居士若不得这番病,争得恁么净绝,恁么稳当然细玩之,未出知解窠臼。在殊不知,眼见泥牛过海,我道眼花不少;铁锤踏着如绵,我道犹有这个在,只可自知自解。我道情知你在鬼窟里作活计,那堪更落言诠?驴年未得出头!然则注已注破,未识居士何以教我。
又来谕门下木参只一个谁字,贫道谓谁之一字亦能成人,亦能误人,不可不审。若认虚豁豁地一派好景为谁字者,已成两个了也。试问门下者,虚豁豁好景为复作意有,不作意有?若作意有,不作意无,只者作意非情识而何?又云目前作主,死时作主,死后作主者,亦属有意而见。有生时,死时,后时更有个虚豁豁地作主底,则外道所见也。古人谓离心意识参出圣凡路,学正忌认着目前情识即圣情识,及乎认虚豁豁地及一切纤毫好景,即圣情识耳。又云㘞地一声旷然休歇,不知当属何象,当属何时?将心等悟难得悟,日殊不知此象此时你才拟心,早已蹉过落于情识,俾你到驴年也不得㘞地一声旷然休歇耳。更欲贫道转语唤醒者,真可怜悯!大丈夫说话,宁借他人口耶?除非刘祖钟亲来相见,为汝道破。
复石车乘上座凡为一方化主,事宜谛审,不可自尊。不自尊则上下称美,上下美则自不尊而人自尊。之人自尊则化道行,化道既行,则丛林可卜矣。
复金如王居士贫道初举格物致知语,居士方道得个无两个。及解无山无水偈,又道一切声色如镜中像,何处更说是声是色?无山无水,又道终未免恍恍惚惚,昭昭灵灵,未到安稳无疑之地者,总是心意识测度约量而已,未尝实证一个耳。若实证一个,何处更有一切声色山水如镜中像?昭昭灵灵,恍恍惚惚,弗安稳者来?且道如何是真实一个?若道得谛当,自然悬崖撒手,到水穷山尽处也。
复愚溪陶居士自到山中,唯只打睡,固不知有尘劳之事,亦不知有出头日子。适承教言:“尘事劳劳,恁么说话,正是认影迷头,自昧自弃。”殊不知头本尘劳之上,只因自昧,苟若不昧,早在尘劳之外了也。然后不被尘劳之所笼罩,以尘劳而作佛事者,乃大力量人耳。如其一念迷头,被一念尘劳笼罩,则无有出头时也。
复子复史居士来谕忽然寻不见,既寻不见,似乎未尝问。既未尝问,贫道亦无以答。且道无答无问,是个甚么?向无问无答处,见得透,悟得彻,寄个信我何如。
复半眼居士接手教谓贫道太用旧套,我道门下若唤作旧套,入地狱如箭射。又谓贫道不得错会,门下死在贫道一掌底下。我道死也死也,何也?若不死在掌下,决不谓之掌。既唤作掌,乌得不死在掌下哉?如此则果贫道不得错会耶?门下不得错会耶?又谓贫道自死马作活马医,门下死了又活。我道今时痴人,正眼不明,掠人旧套作解会,以己方人,真可怜悯。且试问门下:贫道者掌是死耶?活耶?若谓是死,争解打得人?若谓是活,为甚却只解打人?又谓贫道出门之语,谅勿介怀者。我道不妨为门下道着,何也?苟若介怀,则真葛藤,幸详之。并复偈二首:拳拳脚脚,正堂堂,一任傍人乱度量,全体现时忘死活,腾腾任运绝承当,个里初无差不差。多君生出许丫叉,幻人到底无余法,一味都来信手抓。
复存义上人上人所问曹洞宗语二段,固非老朽所知,亦非老朽所宜。如上人拟问者两段葛藤,已咬人言句逐语生情,果欲究竟,但回光自看始得。然后所立君臣偏正,王子功勋各五位者,若我临济大师要且不然,但曰「赤肉团上有无位真人,尝在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便下座。虽然如是,惜乎老朽不与者,老汉同时若同鞭伊,八万四千拄杖一下也不放伊,且道赏伊罚伊?上人试断看。
复紫垣居士来谕谓不离自性,其他聪明智巧总用不着,每每向心上求个安稳者,是知居士认识心识性为本命元辰,故于胸次中打搅弗安稳耳。苟要安稳,但把心性二种情识掉向他方,于汝分上了无交涉,然后向自己脚跟下摸索看,是心耶?是性耶?忽然摸着非心性底可来,贫道手里请棒吃。
答云怡陈居士十七问问渴鹿趁焰如何歇得。
答摸取脚跟。
问摩尼珠久埋没尘土中如何急切觅得。
答满面惭惶不识羞。
问一斩一切断如何得此利剑。
答照顾汝头。
问等是水味有品为第一泉有品为第二泉作何剖分。
答饮者自生分别。
问黑夜中认贼为子认子为贼作何判断。
答各打三十棒。
问家亲作祟如何处置。
答家无二主。
问的的主人翁如何得觌面一见。
答拦腮与汝掌。
问堪舆家罗经纵横移动针必指南是谁作主。
答且向罗经后看又云刺破汝眼。
问家宅是诸人生身活计见得甚么便肯破家荡宅。
答春色满园开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问电光中良骥瞬息千里如何得一往追上揽辔入手。
答好个驴前马后汉。
问大慧云将八识一刀凭甚么安身立命。
答还我刀子来。
问胡来胡现汉来汉现是镜体是镜光。
答打破镜来好相见。
问未开口以前为甚便棒便喝。
答为汝不荐。
问:日升,月沉,雷轰,电掣,山静,云间,水流,花开,农歌,牧唱,妇谇,儿嬉,莫非是者个迸现?如何拈得向脚跟下?要用便用。
答鱼行水浊。
问修行人多怕去后黑漫漫地,不知现前黑漫漫地更苦。尽说生死事大,不知现前刹那死死生生更切。此际重关一击,如何下手。
答好与你三十棒。
问高峰语大彻底人本脱生死为甚命根不断命根既未断叫做大彻彻底何事。
答汝唤甚作命根。
问一句当天八万门永绝生死者一句得恁有力。
答坐断乾坤。
复象垣程居士若果向不明白处会,则无有真我、假我,亦无有晓得不晓得的人,复无有惺惺不惺惺者,何也?惺惺不惺惺,晓得不晓得,真与不真,皆属想也。若果要了彻,但向睡到无梦无想时,一卧卧起来,东摸西摸,信手摸着鼻孔,不觉失声「㘞」,则了彻,不了彻,不着问,人自知之矣。
复问卿吴居士读手教,见门下爱我深矣,至矣。第贫道固是个不识好恶汉,故不知有可禅床上接者,有可三门外接者,故亦不见有一人可为徒者也。故有眼亦如盲者也,有耳亦如聋者也。如是则不见有视可以收者也,亦不见有听可以返者也,亦乌有光可以韬者也。若见有可以禅床上接者,有可以三门外接者,即见有可以为徒者。人相未空,我相未忘,分别念存,造种种业,弗敢为也。望门下如是自规规人,则心无分别,无分别则无取舍,无取舍则无憎爱,无憎爱则无业识,无业识则从心所欲,不逾矩。罪我者,吾何辞焉。
复破山明上座前即老僧不敢言,今凡落笔,宁可实而不华,不可华而不实。实而不华,辞达而已矣。华而不实,非虚即狂也。于老僧分中,即不妨为一方化主,不可不谛察其情,不可不斟酌文势。逆耳之言,上座谅之。
复性符钱居士来教谓不能纯一用功,未明不思议处。若贫道看时,不思议即纯一处。若离了纯一处,别求不思议处,不惟蹉过不思议处,要且用功处即不纯一。如欲两路归一,直向一念不生回光自看,看得鼻孔撩天㘞地一声,便见古人所谓「一念不生全体现」,即纯一不纯一,思议不思议,都来没干涉耳。
复清漳东里王居士(讳志道附来书)法锡南来,遂令黄檗千年道场俨然未散。只此道场,非古非今,然不因师来,争知非古今也。大师为人,不惜身命,宁使丧身失命,终不为开第二门。此是彻骨彻髓,独超千七百则宗门。而远近传者,多作棒头商量。或言可度有智人,不可度无智人;或曰止可度未悟人,不可度已悟人。如此等见,苍天苍天!敝漳近有僧定观者,归述六月一日上堂法语云:「若汗淋淋时,是干爆爆时如何?若干爆爆时,是汗淋淋时如何?」此是向茫茫无可据中,抉出人人眼睛,令他自见。每举以似友朋,又多作两处都是,两处都不是。解依旧四句,可悲可痛。问尝窃举孔氏语参之。孔子曰:「哀乐相生,正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若哀时是乐,从何生?若乐时是哀,从何生?」此处亦须学人自正目一番,自倾耳一番,不可秪道哀乐都是,哀乐都不是也。君未尝正目倾耳,又争知不可见不可闻耶?大师之前作者个语话,犹觉戏论。细读金粟语录,句句是棒头发光。遂敢自搜平生迷津失脚之处,以望金錍。学人二十岁时,偶闻榕树着风,忽然树上风声与自身不异。遍观太地太空𧍒蠕瓦砾,亦浑是我体。因而旁参内外宗教,稍无疑滞。随时指向人前,未遇作家钳锤。及到云栖举似师曰:「是亦可谓见性。」问曰:「更有见性耶?」师曰:「见性者,见自己之性时,是亦悚然,但未免生一解:曰如金与金终无异色,岂有眼睛更见眼睛?」后遇憨山师,再举请益,承示不可将心作境,不可将境作心,亦复悚然,但未免生一解:「曰尽十方界是我只眼,立谁为心,立谁为境?」自索居以来,已近十载,始觉云栖老人谓我见处是量边事,憨山谓我所见见已成境,是见地性非性地,见必我,此见原从识起,必从识灭,是识分性非实性分,是见涅槃非实涅槃,是识必变必灭,识中自性。涅槃亦变亦灭,始觉从前身心迷悟,总未离识。目前无法,有何可据?不得不心死路绝了也。如有问者:“贼已捉得,赃在何处?”窃应之曰:“现前色色皆失主,旧物合应一状领回。只是年来被问官错看了贼,负屈多时,今得明白。且莫匆匆认赃,宁可空手归家耳。”此情极丑,人前开口不出,辄敢自恣自状,披剥肝脑于大师前者。人世易度,大法难逢,一番蹉过,自劫千生。愿垂顶门一针,毋曰五百里外,棒头不到也。
定观持门下教谕过,称贫道为人不惜身命,宁使丧身失命,终不开第二门者,令贫道益生惭愧。盖缘贫道生无学识,兼之口讷,不善委曲接人,故以一条白棒当头直指耳。然亦见门下迥出时人之表,吾宗门下得一法幢,共相建立,必使祖道重光也。忻羡!忻羡!书中一一门下自举自断,贫道更复何云。乃至云:“愿垂顶门一针。”母曰:“五百里外,棒头不到者,贫道谓门下已契棒了也。”然细玩之,自浅而深,从始至末,云:“秪是年来被问官错看了贼,负屈多时,今得明白,且莫匆匆认赃,宁可空手归家者。”贫道谓即者空手之见,归家住着之见,便是见解入微,最难透脱,坐在无疑必死之地,不能明大法,发大机,施大用,须信有绝后冉苏,欺君不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也。
又(附来书)定观禅和回得读教劄,身心踊跃欢喜无量,敬拈瓣香东向致谢。学人年来舍身舍命,秪为绝后再苏。一着来教,直拈出此句,真棒着了也,知痛了也。疑于此,疑信亦如此,信了也。古德有言:「如竹毕竟成篾去,方其笋时,何遽用得?」从来以为极亲切语,如今看来,竹则有笋时,有篾时。若是者个物事,亦无笋,亦无篾。昔非嫩,今非老,绝非绝,苏非苏,惟是门庭施设,转位就功,不得不如是说。严霜大雪,冻必彻底,寒必彻骨,方是放春时候,秪管大死一番,不怕不活也。其实全机大用,一切现成,能吃能屙,能睡能醒,能杀能活,能文能武,能纵能夺,能自能他,能共能不共,能度众生,能无众生可度。初发心时便坐道场,有何不可?便是未发心,众生正眼看来,少他甚么者里?若道别有,则头上安头;若道别无,则斩头求活;若便随声一句「活也活也」,便应吃他现前一棒。若道自有活时,也便应吃他等待一棒。若道一概无,绝无醒,便应吃儱侗一棒。学人所以饶舌自恣自聻自描。干大师前者,因为人天眼日,旷劫难逢,若不尽着披剥羯磨发露,有钉更无人抽,有锯更无人拔也。亦为近来纷纷起恶知见者,皆为不知棒头是何物,不敢不强生分疏,亦欲令后来有真痛痒者,稍知十方三世四生十地,总在拄杖子里,一握一掌一棒一条,不作暗摸糊乱猜也。
接教谕,虽不若笋竹篾有先后三时之别,而冻必彻底,寒必彻骨,方是放春时候。只管大死一番,不怕不活者,足见门下以寒春一时死活一致为全机大用。其余种种说话,虽为此个端繇,亦似套头语。且前贫道谓门下空手归家,尚着不得,况可容如许知见耶?然可见门下真诚之意,呈似贫道。若遇明眼人,总不出解说形容,未得心言路绝,皆是未绝前事,非绝后事耳。若据绝之一字,正要绝人世出世间一切情解知见,直至千圣不识,自不能测就里打辊转来,稍似绝后再苏。写至此时,有僧云:「忽有问和尚绝后再苏,又且如何?」贫道掷笔擒云:「速道,速道!」僧拟议连掌,掌出一并写上:「何如何如。
复海槎钟居士(讳鸿颖)来翰云:「上智人有上智人克己,下愚人有下愚人克己者,贫道谓此正未克己复礼之言也。若克己复礼,则不见有上智下愚之人。故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惟高明悉之。
复木叔陈居士十月间,于锡山秦宅得居士书扇,时人事多端,无暇裁复,唯以拙刻附览。入山又因老盹,不能理事,直至今春,再阅令贫道深愧无是德,以当居士之赞扬。如云:「耐披忍辱之铠,力捐憍慢之幢,宁可忤豪右,谢知识,而于单赤隐微,不敢任其喜怒。」贫道看来,宰官中能如是绵密简点作功德林者,诚为希有。但异日与贫道相见,若作恁么说,一棒打居士腰折,何也?「不见道般若大智如大火聚,拟之则燎却面门。」是则居士于日用逆顺中,无不据单赤全体大用现前,自利利人,即不见有隐微动静二相矣。不识居士又作么生。
复葵山行弥禅人来问使穷子知恩有地免使横尸遍野老僧道但见横尸遍野即便知恩有地。
复我万陈居士远承惠寄信仪,胜画欲与贫道结后来之缘者,贫道以为不然。君子千里同风,尚无彼此之间,岂有现在后来之分?是则贫道已与居士相见了也。但居士直下见得透,则与贫道有何异哉。
复君馨叶居士来谕不知佛性中有许直肠人者?直肠但于世少造业,缘故有正直为神之说。佛性须假悟明,故有见性成佛之说。且直肠与谄曲相对,佛性出干对待,故六祖云:「明佛性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故维摩谈不二法时,惟良久而已。如是则门下但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处看,是何景象?是何而孔?看来看去,向不知不觉处,忽然惺得,㘞地一声,则不着问人,自明了也。
复司理元公黄居士(讳端伯)手教,蓦然撞倒铁山。才问口时,又觉有物为碍者,盖因台下秪知撞倒铁山,不解扶起铁山。苟扶起时,则不妨信脚行,信手挥,信口道,乃至东倒西擂,无非个座铁山,更有何物而作碍哉?故庞公云:「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朱紫谁为号?丘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此偈虽八句,日用不过只根于无别而已。不识台下以为何如?承命永乐禅院,固当从唤,无柰老病缠身,日久不能领众,故辞金粟,但思自养,待尽而已。伏惟台照不悉。
又来谕「根机迟钝者事不如此也」,大都根机不在推托,贵在承当。若不承当,则涉思量。一涉思量,则蹉过根机。所以谓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之。不及则自然不触犯耳。
又前会间虽提觉浪因缘,未尝备析大端,人多作实法会者,无他,正如居士所言,当以本分草料易之耳。贫道拟居士虽口说本分二字,而未实证本分处在,若果证本分,则于世间法法皆露者,一着子自然言中有响,同道者闻之,自然通身踊跃。俗谚所谓「宁可与聪明人相骂,不可与惑怢人说话」者也。且贫道既承当个事,岂可与人说话?是说话,相骂;是相骂,本分草料是本分草料,则是非之心尝存胸次,差别之人尝在面前,自己如何为得,人如何为人作得主来?不见昔于頔公问紫玉,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玉遂呼于頔「客作汉,问与么事作么」?于公失色,玉云「者便是黑风吹其船舫」。后来大慧杲批云:「大凡为人有二种机,接人如云『于頔客作汉问与么事作么』,此是第一种机;如云『于頔客作汉问与么事作么』,令其无明现前,随手为伊按『云者便是黑风吹其船舫』者,犹是第二种机。」今贫道不敢轻视觉浪潘居士,所以道「秪可同悬一梁缢死可也」。且曾对木陈侍者等云:「此古人所谓同坑无异土也。」木陈尚不省会,又争怪得居士乎?且古有半提全提之说,如贫道道「秪可悬梁缢死梦笔山中」者,得非全提者耶?贫道亦不敢轻视居士,所以不得不书上也。惟高明鉴照何如。
又闻尊堂归矣,固当吊慰,柰因生平不行其事,恐从此启例,后有不周到处,以此为罪端耳。然生死二事,能迷却天下人,亦能悟却天下人。所以古人闻红轮必定沉西去,未审亡灵往那方,而孝子哭哀哀。古人便悟,岂非悟者亡者,哭者同归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如是?则与一切人生即同,生死即同,死喜即与毋同喜,哭即与毋同哭,庆即与一切人同庆,吊则与一切人同吊,何有间然?不然,则毋是毋,子是子,哭是哭,喜是喜,庆是庆,吊是吊。不惟不知亡灵去处,亦乃自已茫然,哭亦无地,即虚行,故事与学道人乖矣。
又适接手教赞黄居士根性不群者,盖纸笔之学,故当机则罔措也。贫道痛此时纸笔成风,将来定为法门之害不浅矣。
复坦如蔡居士来谕受贫道三拳两掌,谓痛从何来?谁受痛者?复云:假使无情虚空来问,不知痛痒,无有分段者。则居士未知棒头落处。若知落处,无有有情无情之见,何分段之有?今居士既分,痛从何来?谁受痛者?则无分段中分分段,无情解中立情解,正吃棒未有了日。在。
复尔赤冯居士来谕:「当此西风彻骨,政落叶归根之候,应自有不冷不热处。」又谓「恋着火宅,未得出路,要贫道方便开示者」,不觉一笑,何也?居士已上并是诣实供通,方便亦在其中,出路亦在其中,不冷不热亦在其中。贫道除此外,别无方便,别无出路,别无不冷不热。是以古人问善知识云:「寒暑到来,如何回避?」知识云:「何不向无寒暑处去?」云:「如何是无寒暑处?」云:「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如是则欲识不冷不热底,但向西风彻骨处识。若识得西风彻骨,便是落叶归根底时候。识得落叶归根底时候,便是出路。识得出路,便是方便。所以贫道谓方便亦在其中,出路亦在其中,不冷不热亦在其中。既都在其中,岂不是间不容发?既间不容发,《法华》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唯有一门而复狭小」,便是者个道理也。若离此外,别立方便,别有出路,别有不寒不热,别有时候,即没交涉也。故经云:「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无方便中真方便,无出路中真出路,无时候中真时候,寒热中真无寒热。故贫道谓已上并是诣实供通,然异日相见,守此见解,劈脊一棒,莫言不道。
复赵居士(讳天香)来谕「无生本无旨亦无指者」,是居士未悟,故有此说?何也?不见道花开见佛悟无生,岂可谓无生本无旨乎?因次一偈:「贫道从来秉直指,直指人人自悟耳。自悟无生无不生,直下何曾有彼此。
复纪尝陈居士来谕展转踌躇,茫无下手处。如此沉迷,将终无出头日子。欲贫道拯人于坑堑之中,呼人于醉梦之际者,贫道谓只因展转踌躇,便错下手了也。居士但以手摸头,自问看:是沉迷耶?出头耶?坑堑之中耶?醉梦之际耶?若自摸不着,问不明,则真果沉迷,真果无出头处,真果坑堑之中,真果醉梦之际矣。若摸得着,问得明,方知无沉迷中自作沉迷,无出头处自求出头,无坑堑中自作坑堑,无醉梦际自作醉梦耳。虽然如此,乃贫道说底,不识居士本分处,又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