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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藏密云禅师语录二十五

密云禅师语录卷第十二

佛藏 · 嘉兴藏 · 第 1410–1540 段

密云禅师语录卷第十二

嗣法门人通奇编赞接引佛东土西方,本无窠臼,安住其中,号无量寿。为引众生,伸出只手,谁知倒致人生情窦?争似老僧拦腮劈口。

出山相六年苦行,毕竟何为?打失两眼,拾却双眉。若人欲识山中事,观着容颜应好知。

文殊文殊大智,利师儿亲踞地。过去七佛师,即今谁弟子?辈辈大丈夫,自有冲天气。

普贤普贤师白「象儿盖色,骑声秪是伊法。法头头全体现,拈来物物不思议。」

观音通身一个《普门品》,何用更劳山僧题举似诸人?人不会,八万四千棒打伊!

大悲菩萨大悲菩萨真大悲,所以现出多双手,非为图自显神通,只要诸人各知有。

三大士一二三四五六一一相看有面目,信手拈来拟赞题难,向个中分石玉。

出山大士(宝印禅人请)菩萨曾有言:「无刹不现身,入山与出山,何曾有两人?须知三十二,彼此总同伦。但肯回光看,实印本无文。」

达磨渡江闻道单传,直指风。自家不识,复何宗?秪为渡江乘一苇,至今人错道神通。

权将一苇作扁舟,为渡长江,逞浪流落,赚世间人眼里,到今传写不能休。

达磨(石篑陶公请)教外传来,有甚奇特?自尚不识,赞何可及?虽然,虽然,以笔点云。若更不识,直待当来,问取弥勒。

又(金如居士请)梁王殿上,道不识少室峰前,唯面壁。正当恁么时,两头俱不涉。试问王居士,毕竟是何物?咄!切莫眼中着屑。

高峰禅师(憨石禅人请)头发蓬松,面貌侧,令人只见半边鼻,不知那半边。他自识不识?憨石!憨石!莫颟顸,自伸自手摸,始得咄。

玉芝禅师(碧印上人请)当头一掌,永绝伎俩,跳出圈缋,天下榜样,师子将儿绝后,随一任横行于海上。

抱璞师摹禹门和尚真,恳师云:“求师兄写得七八句。”师云:“一句也没有。”云:“就将一句没有为题。”师乃书云:

老和尚没窠臼,赞莫及,骂奚丑,所以不肖儿一句也没有。

复写七八句蔼蔼株松,堆堆块石,端坐蒲团,人天莫测。尔我皆承嗣,岂堪为法则?那个男儿不丈夫?阿谁赖者?秃老贼咄!

又(洞如禅人请)者个老和尚,端然无况,比岂为默无言?要人自荐取急,着眼睛看,便契面壁旨。且道是阿谁?是我本师矣。

云栖和尚(涵照禅人请)无端启口,错念佛,连累儿孙。信不及,纵然道个「蕨蕨蕨」,竖起拳头向汝说,也是借手行拳,未免掉棒。打月涵照禅人,无干涉。

云门湛和尚湛然,湛然,讲经说禅,谁知此老初未尝言?欲识真实面目,俨然。

三际法师二边三际都不见,突出从前本来面,不将者个么众生是,则名为真瞎汉。

灵鉴法师此老法师曾与相会,但不相识。似乎口讷,为人朴实,不敢赞得,不敢毁得。珍重伊徒,但恁么供养始得。

题万行禅人像千如诸居士请儒家削发为僧,相描坐蒲团作榜样,到底终须撒手行。那容心,意有余尚。

题钱元冲公子像夭寿与老死,都来梦里。身若然惺得,梦始悟本来人。

题冶堂孙居士像本分本来,岂从造化而成?非俗非僧,亦因假饰以立。一念不生,全体现;脚踏芒鞋,头顶笠,独行独步,迥堂堂,自在自繇,唯自适。咄!尽力跳不出。

题抱婴李居士像从来千圣不知名,何必需吾污其上?未尝读书,不识字,岂敢与人加伎俩?绝伎俩,满目不知是何状。

题圣缘唐居士像请居士自珍重,莫舍凡缘。取圣缘,取舍之情,生死本情。无取舍,独超然。咄!

德公祁居士乞题,尊翁夷度居士尊堂王氏像。

一阴一阳,化育无穷。惟惺惺者,不住其中。

自题自家面目,自家题;自家意思,自家知。自家书在自头上,不知人道我何为。

又高山流水,长松下,倒茗吹炉,谁不乐?默想世间人,罕知唯有青天红日烁。

破山明请不识好恶,不分皂白。人若问着,当头便楔,无法与人。那来剩迹?如是为人,何有知识?且道阿谁?密云老贼。

费隐容请描不成兮画不就,赞何益兮毁何及?从来千圣不能识,一切时人妄名测。一条白棒唯直指,所以千古为标格。

朝宗忍请要我写两句,谁知一字无?有眼解睁视,有口却卢都。手握骨律棒,问着打头颅。为甚如此?千峰势到岳边止,万派声归海上除。

万如微请者个阿呆,不辨非是,拈条白棒,不分彼此,恁么为人?恶声满地。万如,万如,描他怎底?一火焚之,免及相累。

木陈忞请者个阿呆,真阿呆!一味一生自勉强,据个单传直指人,彻骨彻髓一条棒。天下那有这等善知识?不顾诸方嫌与谤,咄!

石奇云请咄哉!老痴不识是非,但来问者,一味打之。无物可似,分付石奇。

牧云门请者老汉,只可看,不可判。拈条棒子,当头打。一一鼻头穿,一贯正眼,从来廓顶门。历历绵绵续,不乱。

林野奇请咄哉!者秃,有眼如盲,有口若哑。手拈条棒,问着便打。不知落处,问取林野。

禹门大众请咄哉!者秃汉,处处没留恋。只者也,须送火中,免占禹门禅院。

佛音智请教我赞也不赞,他人骂也不骂,别人若谓是吾像,一人那有两个样?若谓是吾真,一人那有两个真?纵然像又像,真又真,佛音,佛音,于汝分上了不相亲,一任持去示天下人。

其侍者请者老和尚,为人倔疆,佛来不饶,祖来不让。有人问着,当头便棒,镬汤炉炭,任纵横,天上人间,作榜样。

还源禅人请者老秃,不说禅,与道不说玄与妙。人问未开口,棒头已先到。只解如此为人,那管诸方取笑。

洞如禅人请(自像旁附)我也坐,你也坐。默默然无话,堕两道眉毛,眼上横,一个鼻子下头大。

恒证禅人请自像自题,无一可宜,任汝持去,切莫依稀。

清庵禅人请认着即触,不认则背,不涉两关,请着精彩。清庵!清庵,还会不会?咄!一火焚之,试看自在。

友慈禅人请描不成,画不像。描者,画者,正似盲人摸象。不若一火焚之,反手自摸底模样。

白山布禅人请有眼𥉌[睊-月+虫]不见高低,拈条瞎棒,一味打之。切莫道密云弥布,一雨普滋。

无为禅人请莫谓无为云是道,无为犹隔一重关。把火焚吾之影像,特露无为之本颜。

元真禅人请咄哉!粗僧!一味打人,缘何如此?据本元真。

启侍者归省毋乞题叶落归根,如子得母。来时无口,汝还恁否?

道生禅人请者,汉贫无遮盖,故惹人来描绘。问着曰:「棒打人,此外更无别会?」

本一禅人请咄哉!无知老秃!为人毫无委曲,单拈白棒一条,示人本来面目。

会心禅人请者,个模样像我?不像你?认着我!迷却汝!若要了生死,尽未来际,无时已。

定水禅人请描之画之,于汝于吾,俱无所著。欲得现前,不如烧却。

禅人请描我像,乞我题,自题自,无余辞。汝若会,不用伊。试问,汝知不知?

君伯张居士请我像尔像,初无二样,心不负人,是真供养。

仲华李居士请咄哉!呆僧了无,可取。骂之则辱,赞之则誉。不辱不誉,急着眼觑。拟议之间,敲骨取髓。分付李居士:如是呆僧,不如送在火里。

金如王居士请居士写我像,乞我还,自题毁,且尚不肯赞,亦岂相宜?言语道已断,心行亦无为,故拈一条棒,当头直指伊。

淳甫程居士请咄哉!村僧觌面无情,一条白棒打人,自惺。

敬桥张居士请朝朝礼拜,夜夜烧香。正当日中,影短形长。忽若会得,觌体全彰。

清白黄居士请咄哉!痴汉!随人请赞,只解顺情,不顾污面。几点黑墨,戴头上,非发非眉,底模样咄!

明道崔居士请自题,自不知耻,自赞,自没理致,争如兀兀任人看?少室九年,又何异?

冶堂孙居士请可怜者,个痴和尚,不见人我是非相,故据条棒直指人问来,一味当头杖。孙居士高着眼面上,无瞋真供养。将此深心奉尘刹,满目看时谁异样?

定甫万居士请者老痴子,不愿上堂,岂肯上纸?君不见,庞居士不与万法以为侣,马大师一口吸尽西江水。

介子黄居士请咄哉!者秃素没私情,拈条白棒打人,自惺珍重。黄居士,切莫认伊作眼睛。

升宇柳居士请(法名通中)要了生死,端在己躬。一念回光,觌面相逢。恁么会得,可名通中。始知自错,描我真容。

尔保程居士请咄哉!秃汉了不可则。似行非行,似立非立。一条拄杖随身拟问,蓦头便楔。尔保居士,若会得都来,与汝无干涉。

凤阶谢居士请嗟!见时人自不荐问,着拦腮与劈脸,恁么为人是阿谁?向道:「通玄个老汉!」

叶道婆请者,个呆汉,毫没思算。人若问着,拦腮劈面,一味令人恨彻。深尽未来际,忘移唤。

佛事弥勒佛像成,众请开光师至座前。以拄杖指云:“大众者,老汉已开平等眼光,普视诸人了也。诸人还识普视的意么?若识得,便知古人道:‘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若不识,老僧为诸人一时点出。”遂以拄杖打散。

施主塑韦驮菩萨入山,请师说法。有僧作礼,师便打,乃云:「韦驮功德叵思议,觌面令人念不生,浑身化作降魔杵,永护正法镇长行。

西涧新桥成,师引众发步。有僧请说法。师云:「过那边,为汝说。」过了,复云:「过者边来。」乃云:「者边过,那边;那边过,者边。」两边曾不住,中流亦不停。正当恁么时,如何把手?劝君行不得,惟人自肯,乃方亲。

挂板师托板云:「丛林号令,佛祖钳锤。今朝悬向堂前,轻轻击着,直令人人顿断命根。虽然如是,更有一人,且道具何面目?高着眼,始得。

为通亮起龛,以拄杖击云:“通亮,通亮!曾对我呈伎俩,即今恐汝忘之。”助汝三下,拄杖复击三下,云:“直须信脚而行,莫管人间天上。”乃转身卓拄杖,引之而出。

为豁然师煆骨以火炬指骨云:纵然皮肤脱尽,白骨也须火锻。惟我师弟豁然,却具者般体段。复以火炬打圆相云:大众会么?撺下云:看。

为亡僧起龛,以拄杖卓龛云:“来无一物,去何挂碍?”信脚便行,管取自在。复卓三下,转身引之而出。

为亡僧举火,举起火炬,云光焰焰,净裸裸,南北东西,无可不可,复打圆相。云会则遍界分身,不会与你把火。

为守元师入塔,以杖指塔云:“尽十方世界,是个无缝塔。”复敲塔门云:“且道者一缝作么?”合煞,以手举灵骨送入云:“请师兄塞却。

为法天,举火云,生来死去,在其中,南北东西,无处躲。法天,法天,还知落处么?若也未知,助你一把火,乃撺火炬云,管教触处光生。

为回泉讲主起龛,以拄杖卓龛云:“回泉师!回泉师!”来无所从,去无所之。末后一着,脱体无依。复卓云:“回泉师!回泉师!”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复卓一卓,拽拄杖引之而出。

举火,云隔墙见角,便知是牛;隔山见烟,已知是火。而今对众相举,且道是个甚么?真实告报诸人,切莫当面蹉过。遂撺下火炬。

为景西起龛,以拄杖卓龛三下,云:“景西,景西!”叶落归根,仰手覆手,木马翻身,泥牛解走。复卓三下,引之而出。

为亡僧举火拈炬云般若大智如大火聚举示诸人急着眼觑撺下炬抚掌云还见么。

为乘白举火,举起火炬云,乘白烧化密云,举火呈示大众,无可话堕撺火炬云。虽然如是,直令彻骨透光明,十方世界无处躲。

为通载殓棺,举杖卓柩三下,云:“通载!通载!”也不管你修行岁长,出家日短,秪要汝自不昧。所以玄沙和尚云:“亡僧面前,正是触目菩提。”既是触目菩提,定非生死出入之相。既非生死出入之相,不惟能向棺木里瞠眼,管取十方自繇自在。正如达磨大师葬于熊耳山前,却解移只履西去。虽然如是,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他人行处行。复卓拄杖三下,云:“切须记取。

为青州佛实举火,云郑州梨,青州枣,万物无过出处。好实禅人,还知么?若知出处,便解当处出生,随处灭尽,不见有生死去来之相。从来寸步未尝移,那涉山东与山西?若犹未知,撺火炬,云老僧助汝一把火,照彻面门,离处所。

为觉台下火,以火炬指云:“觉台!觉台!老僧直指汝火不能烧,水不能溺,棒不能伤,刀不能断。汝还信么?若信不及,老僧助汝一把火,令汝回光自看,便见刀下、棒下、水里、火里皆是汝全身之地,游戏之场。所以道:‘镬汤炉炭横行,剑树刀山直上。’我侬闻说,忻然;呆汉攒眉惆怅,遂撺下火炬。

为超闻下火,以火炬指云:“超闻,超闻!千做万做,不离者个。我今助汝一把火,令汝觌面相见。南北东西,信脚行;天堂地狱,如梭过。”撺下火炬。

为无拘发龛以拄杖卓龛云无拘无拘生死俱虚自领而去顿证无余。

为行修起龛,以杖打头云:“行修行修,莫住莫休,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但恁么领去,管教自在自繇。

为了明,举火以火炬指云了。明了,明何不了?明却要老僧举火燎汝面门。然则老僧既满汝愿,遂汝心,乃撺火炬云:“汝当于此火光三昧证全身,尽未来际无尽灯。

为正间化主下火,举火炬云生时,为众竭力死,却要老僧烧全体光明,自圆照十方佛国,任逍遥。

为佛音上座举火云:“佛音,佛音,个个皆吟。所以道:‘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我今更助一把火,保汝光中恣饶舌,尽未来际尝宣明。

为弘济举火,以火炬指云:“弘济,弘济,本分一着,无生死相,岂属久修初学?只贵大丈夫当头领略。我今助汝把火,令汝烈焰光中全体现,任运腾腾,尝自乐。

为无疆阔,下火以火炬,指云行阔,行阔当据自得,初无疆畔,岂间南北?虽然,我今更助把火,令汝独步大方,在处充塞。

为玄素发龛云玄素玄素不若自悟任汝纵横复击云莫行别路。

为下院主涵照举火,秉火炬云:“你照我,我照你,彼彼相照。”为尝住,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尝住。若于事上觑,即疾不然;向意根下卜度,则不相应也。遂撺下炬,云:“还会么?但能火里现全身,普与法界同一伙,无灭无生,无去来。灵山一会,岂有堕。

为行旨起龛,以拄杖打头云:“行旨,行旨!老僧为汝直指,莫认一切处为止,自脱一切生死。”遂转身。

杂着题华严经(本梵禅人请)汝写底是赤,我写底是黑。且如黑赤,已前是个甚么本?梵禅人若觑得透,见得彻,不唯八十一卷《华严经》,乃至一大藏教,皆是错下名言,妄生分别。

题曰睿程君小像夫题者,名之也。名者,名其形也。名其形者,形不能形也。形不能形者,其形虚也,况其名哉?矧曰“小像”,又曰“影像”,皆非本质之谓也。若夫题其影而不题其本,可谓影之犹影,转转逐末而莫之反。余不能影上生题而复显其形。形也者,于父母生之也。且夫未出母胎,男也,女也,俱弗得而知。弗得而知者,名弗得而立也。若反至夫父母未孕之前,又何状哉?君若向父母未孕之先状其像来,余亦向父母未孕之先为君题。

题骥超祁居士醒庵后骥超居士自题《醒庵》盖为午睡计也。当见正睡着时,无梦无想,主在甚么处?为《醒庵》则自不生动静等见,故曰:“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若见有动静等相者,正于主外作梦想也。

先觉宗乘序辛未春,海昌黎眉居士访予姑苏北禅寺,出所刻《从上在家大老得单传直指之旨者》目曰《先觉宗乘》,以序首命予予。以生平不善文字,力辞之。复移书更索,予不得已,因玩「先觉宗乘」四字,已为万世不易之定论,千载不摹之弘规,何也?先哲不云乎:「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但先觉虽觉,后觉后觉若不觉,安知先觉之觉趣?故兹刻也,其因自觉而感先觉,所谓后觉效先觉者也。既因先觉以自觉,复将斯觉以觉后觉之觉,是则自觉觉他,觉觉相承,如灯燃灯,灯灯续焰,岂不谓千载不摹之弘规欤?虽然,寒则知寒,热则知热,饥则知饥,饱则知饱,尿来便撒,屎急便屙,阿谁不觉而待觉耶?正值不寒不热,不饥不饱,无屎无尿时,还觉也无?若向者里开只眼,便见山僧一条棒,棒棒俾人彻骨彻髓,其或未然,更看血淋淋。

五家语录序五家语》者,自达磨西来,至六传再四世,法遍中华,禅备众体,机语不一,无心而分,自成五家,故谓沩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然机用虽似五家,无非直指之旨。黎眉居士刻兹语录,可谓承上启下,先后包含。阅是语者,可尽五家差别之元,以明自己差别之智。总归当人木地风光,全机犬用,出于文字之表,则谁见有五家儿孙?空王佛田厍奴,以至狐狼野干到来,总与三十棒为甚?如此者里放过,即不可。

教外别传序老僧向读大慧语,见拈水潦和尚因缘,谓潦才举扬便卖弄者,一踏云自从一吃马师踏,直至如今笑不休。渠又何曾有峰峦叠翠,涧水潺湲,岸柳含烟,庭花笑日,莺啼乔木,蝶舞芳丛底说话来?古今洪词便利,无过此老。看他恁么举示,则不专在言句尖新,唯贵提其至要而已。云何至要?不见他室中问僧德山,见僧入门便棒;临济见僧入门便喝;雪峰见僧便道是甚么;睦州见僧便道现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者。四个老汉,还有为人处也无?僧云有。大慧云劄。僧拟议,大慧便喝。出遵璞闻之,忽然脱去从前恶知恶解,遂成个洒洒地衲僧。又鼎需入室,大慧问云:“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当恁么时如何?”需拟对,大慧以竹篦打三下,需忽大悟。又大悲闲长老入室,大慧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闲云扶不起。大慧云:“扶不起是什么人?速道速道!”闲拟对,大慧便打,忽然大悟。可见棒喝急切要密,开人正眼,脱人情解,无过此也。所以老僧生平不解打之▆,唯以条棒一味从头棒将去,直要人向棒头拂着处豁开正眼,彻见自家境界,不从他得,迥出教内教外名言,则方知黎眉居士所集从上佛祖机语,决定不是文字,方能撩起便行,罗笼不住,呼唤不回,直饶如是,只堪自了。若论战也,各各力在转处,不滞玄妙理致,一味活捉生擒,向上全提本分一着,超佛越祖,独脱单行,纵夺自繇,杀活自在,能治一切名言,不坐死地,不瞎人眼,方堪利己利人。其或未然,且向者册子上东觑西觑,忽然觑着,却来老僧手里请棒吃。既是觑着,因甚却要吃棒?还有缁素得底么?若缁素不出,且莫轻拟棒喝着。

宗门崇行录序(骥超祁居士请)宗门崇行录》者,盖据从上大彻大悟、大休大歇、真践实履大人之行也。正不比夫今时未彻法底源,不知休歇,而摇尾乞怜,欲狐假虎威,靡所不至,难可胜言。以至谋处所,妄作师范,致其傍观轻视,竟不思古人谓干犯名分、污辱宗教。伏愿后之有志欲继先宗、续佛慧命者,莫效此等流,必期彻证真践,直待龙天推出,自然果熟香飘。某若狂言,定招拔舌犁耕,是为序。

行状法孙山阴王 谷撰师讳圆悟,号密云,俗姓蒋氏,尝之宜兴人也。甫离褓抱,气度庄凝,不妄言动,终日兀坐,俨若思。六岁入乡较,不甚受读,惟好作大书。八岁,兴世相无尝之感,恒诵佛号。稍长事耕获,偶得《六祖坛经》,时释锄而观之,始知宗门向上事。一日过山径,忽见积薪,恍然有省,于是管摄心意,令昭昭然,终日如是。年二十九,安置家室,父曦率礼幻有传和尚,今诸方所称龙池者也。师事龙池,躬任众务,备尝劳苦,而不废参究。但觉心境对立,与古人“天地同根,万物一体”语不能契合,因请益于龙池。龙池云:“汝若到这田地,便乃放身倒卧,更无别语。”后屡请益,惟遭骂詈,师惭闷交感,以致危疾二七日方苏。遂禀龙池掩关。一日,龙池过,开前话及“有心无心”之旨。龙池云:“汝既有心,把将心来。”师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龙池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无既非,无自心耶?”师复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无皆自心,有无皆自心,无心无自心。”龙池云:“今日张渚买两把青菜来,无个大萝卜头。”师云:“某在关房,不知谢和尚三拜。”龙池云:“终未大悟,在掩关千日。”时与龙池往复咨酬,当机弗让,而龙池卒未之许也。师亦自以为恍惚未得安稳。一日过铜棺山,豁然大悟,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又密举前所会因缘,宛尔不同时,年三十有八矣。先是龙池入都门,命师监院务,至是师偕昆季北上省龙池。龙池问:“老僧别汝等三年,汝等有新会处么?”师即出云:“有。”龙池云:“有甚么新会处?”师云:“一人有庆,万民乐业。”龙池云:“汝又作么生?”师即问讯云:“某甲得得来省觐和尚。”龙池云:“念子远来,放汝三十棒。”师便出。一晚同众入室,龙池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汝作么生会?”师便出。龙池云:“此子如伤弓之鸟,见弓影便行。”一早在室中与龙池语。话出,吃粥次,众问说什么话?师便翻倒饭桌。又一日,侍立次,龙池云:「忽有人问汝如何秪对?」师竖拳,龙池亦竖拳,云:「老僧不晓得,这是甚么意思?」师云:「莫道和尚不晓得,三世诸佛也不晓得。」龙池云:「汝又作么生?」师便喝。龙池云:「三喝四喝后,又如何?」师即连喝退身。龙池云:「宛有古人之作。」师复喝。又值中秋,呈偈云:「为爱中秋夜月精,与人同乐称人情,万亿州都皆普照,一人举首一轮明。」龙池云:「不多不少。」复书一纸云:「檀越送得月饼两个。」师徒侍者五人,一个分作四分,剩底付与老僧。

师掇一个便行。一日,龙池索师行实,师录呈。龙池阅竟云:「已有半部语录。」师接而火之。又一日,龙池嘱师南还。师因为两浙游,经会稽,陶石篑太史延居护生庵。龙池归禹门,召师还,问云:「汝数年来曾见甚么人?」师顿足,复以手拍膝而出。龙池云:「在外数年,一些气息也无。」师云:「和尚疑即别参。」一日,龙池升座,召师前,举拂问:「诸方还有者个么?」师震威一喝。龙池云:「好一喝。」师连喝归位。龙池顾云:「再喝一喝看。」师即出法堂。龙池下座,师随入方丈作礼云:「某甲适来触忤和尚,便出。」龙池即安师西堂位次。一日,龙池挝鼓集众上堂,付师衣拂,师固辞。龙池诘之,师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载,然后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耳。」又一夕,龙池召师及报恩修禅师入室云:「老僧昨夜起来走一回,把柄都在手里,汝等为我扶持佛法。」师便出,复呈偈云:「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龙池目之大笑,师亦接而火之。龙池示寂,师栖于柩侧,三易寒暑。万历丁巳,众请开法于禹门,时侪辈易视之,一闻举扬,莫不屈服。既而登匡庐,度夏于袁之泗州寺。有僧自天台迹师至袁,为万年诸山请师住通玄寺。师初欲投闲,又念付托之重,幡然就之。师至通玄,相依。衲子十数辈,多正因之士。师寅夕煆炼,有开发者。天启甲于盐官蔡君子谷请师主金粟山广慧寺,众满三千指。是时宗风大振,学徒踵至,遂满七百有奇。而超然神骏,不可控抑者,多出于席下矣。崇祯庚午,赴闽川黄檗之请。辛未,主阿育王寺。既而宁波司理黄公端伯、邑侯王公章暨诸绅士,请主天童寺;而盐官诸绅士请再主金粟,两郡交迎。师决于众,众哗然欲天童也。师遂赴天童,是时龙象云集,又倍于金粟矣。师嗣龙池于临济,为三十世。接人无论初机积学,惟据令而行。故席下英人杰士,往往脱颖而去。至于吴越闽楚名公钜儒,慕师宗风,或晨夕随侍,或尺素相通,或邂逅咨请,得师激发,无不虚往而实归。宗藩勋戚仰师德者,怀香参扣;而齐鲁燕赵及殊方异域之士,亦憧憧不绝也。师主法二十有五年,以本分接人,终始不易。间有执杜撰之解,起而相角者,师一一究诘,以明厥旨。门人中有付拂者,早离师席,未尽其妙,于本分外别生枝节。师谆谆诲之,不听,则出辟书判说,且欲摈之不以受嘱,而少假。又其徒着《五宗救》,师出辟妄救略说。后有人求师勿行,师不许。若士大夫意见不同,雌龉其间,师不为势值而迁就有形于文字者,师亦往复折之,不少惮。盖师用本分钳锤学者,难以凑泊;而道理知解之言,穿凿奇巧之说,易于惑人。

受其惑者,往往至于失正知见。师为此惧,不顾嫌怨而披驳之。以故有劝师弗较者,师不听,曰:“存吾说于此,以俟天下后世之明眼人耳。”然而屡经阐扬厥旨,亦大畅。疑者终信,叛者终服,忌且谤者亦终悦且悔。单传直指之宗,固不待身后,而彰明较著于天下矣。师寻尝诲人,俱勉以古德风规,法门大体;而师亦见诸躬行,罔有缺失。室中不畜长物,衣盂稍润,即散于众,或估唱易金以供之。师所住道场,义当为者不。惮烦费,每罄所有以佐之。师在金粟,多建置,百废具举。天童为禅宗五山之一,祖师代起,规模宏大,而法席久虚,邻于瓦砾灰烬。师念处其地,当任其责,数年缔造,自殿阁堂寮以至庖廊圊澡之属,罔不鼎新,不但复旧观而已。山中祖塔三十有余,多侵毁者,皆清核而修葺之。师之尽力于院事如此。然意所不可,即徒步出山,听其所之,不少顾恋。师事龙池惟谨,一言动必遵之,服勤不啻厮养。龙池寂后,师得时物必荐之。龙池几榻不假雕饰,师住处凡制器皆朴质无华美者。师体干雄杰,人望而心折。武原朱君上申,初闻师名,未之信。一夕梦人持巨幅展示,见僧相挺特,类古应真。其人曰:“此宋慈受深禅师像也。”甫瞻礼而觉。翌日过坊间,见裱像与梦中所见同,读其赞,始知为师像也。上申异之于众,信中皈向尤笃。繇此观之,师岂偶然者哉?师或因事出山,当道及乡绅士必得师复返而后已。所过之处,四众喧阗,街衢为之不通。至登塔受礼,不得举七而去。师七十诞辰,来祝者肩摩袂接,寺不能容,多溢处于山谷间。辛巳,师有退居之志,曳杖出山,卒岁于山阴祁氏之密园。壬午正月,至天台通玄寺,遂止而休焉。先是,戚畹田公入天童,为皇贵妃田氏赉紫衣,请师说法。田公既亲炙师,皈向甚虔。至陪京礼报恩寺,知寺为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孝思所系疏请新之举师荷其事得。

俞旨田公展人迎师,师固辞。至是,田公再疏举师,复展人迎。陪京诸士大夫亦以书速师之行。师述退居之志以谢之,有「自幸居山,正足修持,以报国恩」之语,而师厌世之意亦露于此矣。七月四之日,师示微疾,然起居如平时。五之日,犹答问道书。六之日,犹答僧问。七之日午时,师上匡床坐,片晷泊然而寂。寿七十有七,腊四十有七。卜塔于天童之南山。师付法弟子为五峰学公、汉月藏公、破山明公、费隐容公、石车乘公、朝宗忍公、万如微公、木陈忞公、石奇云公、牧云门公、浮石贤公、林野奇公,十有二人。而嗣法孙以及曾玄,更仆未易数也。师法语迅捷,不留朕迹,如佛果、应庵二祖,而披驳诸书,云兴瓶泻不可止。御间形之偈颂,天然卓绝。师自谓少未睹图史,不间于词,然而直从胸襟中流出,固无藉于靡靡也。师工于书,得晋人笔意,人获手迹,竞宝惜之,而师亦不以此见长。门人编师语录若干卷,别裒师《辟妄七书》《后录三录》,据评说、辨天说、判语、复徐一我居士书、判朝宗说八种为《直说若干卷》,井师所著《辟妄救略说若干卷》,俱盛行于世。侍者昌公书来,嘱谷以掇集之事,谷不敢当。谷入山奠师,众亦以为言,乃不能辞。然师耆德伟望,为天下大宗匠,嘉言懿行,非毫楮可罄。敬稽首述其概,以俟大手笔为师着塔铭,庶有所考云尔。

全身塔铭四明弟子徐之垣撰吾郡天童开山,晋义兴间,历唐宋,入我。国朝盛衰兴废,几经劫灰矣。乃有铁汉学道,摄折兼施,金鎞度人,缁白坌集,以无为宗,建无缝塔,以无漏义,化有漏因。用使丹雘觚棆,轮奂赫赩。此惟骨僧堪住骨山,而宝坊媲于宝所。则密云大师挥鲁阳之戈,而崦嵫中佛日载丽,普照大千。盖大雄氏的的龙象也。师名圆悟,号密云,阳羡蒋氏子。父曦,母潘氏。师生而渊穆,兀坐终日。八岁好诵佛号,切世相无尝之想。年二十余,见堆柴突露,面前有省。三十安置室家,若释重负,志已坚荷法担矣。时幻有传和尚弘道于龙池,师荷橐从之,操作良苦。二六时多所迷闷,亦复多所参究。三十三岁祝发,披方袍住本刹,依龙池数载。偶归道经铜棺,豁然大彻。而瓢笠所遇,若居士开士,机锋相触,杀活纵夺,提唱都成津梁。而炉鞴于龙池者,自记莂后参之燕都,重参之龙池。最后有分明赏罚之偈。自此绀目一瞬,若震雷霆。龙池早付衣拂,弘开法幢。乃智过于师,倘所称烜赫儿孙,翻转而皮者耶?状师者曰:六坐道场,祗以一棒接人,如大火聚,触着便烧;如太阿剑,血不濡缕;如金翅鸟,劈海直取龙吞。使学人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等妙二觉。曝腮龙门,六坐道场盖指禹门、通玄、金粟、黄檗、育王、天童也。他若会稽之护生,宜兴之法藏,海盐之天宁,候官之西禅,杭之报国、凤林,苏之圣恩、北禅、飞锡,住锡剑挂,眉毛全字半字,莲含舌本而未至。天童则金粟之广慧,实先之寺,为吴赤乌中僧会所建。迨师至,道风远扇,灌输如流,精蓝柰苑,顿改旧观。尝应高丽僧昙晦之请,举今晚不答话因缘,有云:「这僧未免向未跨船舷时,新罗国里躲根老僧恁么批判。众中莫有为德山作主者出来,与老僧拄杖子相见。无则老僧作一场独弄去也。」似此高登猊座,眼目天人,其孰能与于斯哉?初父蒋翁考终,语师:「和尚度我。」师曰:「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清漳王东里居士读法语,至若汗淋淋时,是干爆爆时,如何?若干爆爆时,是汗淋淋时,如何?不觉身心踊跃,此可窥师之彻底婆心。说法通玄寺举开山第一代韶国师偈,法眼谓即此一偈堪起吾宗,殊不知灭汝宗者即此一偈。不见道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妙。其赴黄檗请也,至三门以拄杖指曰:「昔日远祖断际从此出,今日不肖儿孙从此人。」虽然出入不同,要且同为标格。其示众曰:「当头一着,坐断要津,才然侧耳,丧却家珍。」从来佛法不顺人情,斯又肃然和尚家风。临济所云「赤稍鲤鱼不被人家齑瓮里淹杀者耶」?其全提正令,不少假借,又类若此。

至先赴阿育王,后入天童山,而演唱真乘,肆启杰构也。始则黄元公、司李继则、王园长、海宪顾瑞屏宗伯为大护法,吾两郡诸大老饮耨池、味佩伽陀丸者,其金汤之而弟子垣亦与焉。先是寺圮于万历丁亥之水,鞠而荆棘,师怆然新而拓之,万户千门,翔云荡日,度非金钱亿万未易告落,而任运庄严以无为行之。首尾十又一年,而报十方佛供、十方僧者,靡一不备。瞻礼者诧以为神,双融空色,咸提宗趣,又孰得訾为有漏之因悖于尸罗妙躅耶?师答黄书有云:「门下祗解撞倒铁山,不解扶起。苟扶起不妨信脚行,信手挥,信口道,乃至东倒西擂,无非这座铁山。更有何物作碍?」又端午上堂,竖起两拳云:「只将这两个大粽子供养大众,一任横咬竖咬,忽然咬着自家底,直得人人饱足,免得穷厮煎饿厮炒。」为甚如此?到底输却自家宝。又云:「老僧终日赶大众挑砖搬瓦,运土抬石,见你们稍迟缩不喊便骂。汝诸人还知老汉为人处么?」三生六十劫。答都中僧喝作喝,会棒作棒,会入地狱如箭射。云:「千句万句皆从自了,自己不了吃棒不了。」凡此㘞然一刀,血溅梵天,以至玄要照用,一切临时宾主。料拣纵横,自在犹是剩义所为。挥戈提崦嵫之日,普照大千者,太白山不殊狮子窟矣。乃世所疑信半者,师不喜「一心」字,为方寸禅痛下针锥。议者遂谓主张身见,师不云乎?今铜棺山顶,情与无情,焕然等现。十方世界悉是遮那佛身,拘留孙见身无实,维摩诘观身实相,各下注脚,袛道得一半「身外无余」之旨,岂诸方半生半灭、半不生灭者所能勘破?此可劈疑网者一。师读寿昌语,沾尝曹洞水,似酪凉。心入堂,告众曰:「此老正如鼹鼠饮河,岂知大鹏劈海?待老僧劈脊一棒,使伊和心呕出,然后更与一棒。」遂谓师偏举临济,抹杀曹洞。师不云乎?譬如一家两子五孙,支庶繁衍,致门户启讼端。解纷者曰:「汝等支分派别,其初原只一人,则当下争息矣。」如南岳青原两颂,掀翻旧案,各有旨要,亦何尝是南岳非青原?而诸方以此为口实耶?此可劈疑网者二。师又云:「黄檗打临济破夏来,何不终夏去?云庵骂兜率,吐血秃丁,脱空妄语。悟后切劘古人,往往有之。但今时习气,闻阿难不知迦叶则怒,闻岩头不肯德山则喜。我见峥嵘,离地求起,是后生过非老僧咎。」抑尝称:「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即如来。」又尝称:「勿轻未悟回机本得。」乃知师努力,正是低眉也。此可劈疑网者三。今观师所行语录、辟妄诸录,据评说、辩天说、判语、直说、辟妄、救略说,其于向上最后之旨,法筵梵夹,灌顶薰心。而其后岐者一,叛者皈,当世津梁大总持微,师谁属焉?

武原朱上申,闻师名未信,夕梦人持巨幅展示,见僧相挺特类古应真。其人曰:「此宋慈受深禅师像也。」翌日见像与梦中同,读其赞知为师像。繇是观之,师岂偶现比丘身哉?之垣最服膺于师者,师名闻。

天子崇祯十四年。

俞旨住金陵大报恩寺,终以老疾逊谢,且援道信大师、芙蓉道楷为辞。此其高风孤峻,诚非近时名振丛林、身挂世网者可攀至。岧峣天半之名山,毕力经营,累时经岁,飞楼涌殿,照壑蟠崖,岂无十笏退居地?而垂老投襼,楖栗横肩,浩然不顾,竟终于通玄涧肃林寒之顶,始终南岳一樵夫耳。师示有云:“中书堂事,谁知道?六祖元来是古樵,乘如而来,乘如而往。解脱门中一丝不挂,置般若位中必无退转。”耳师生于嘉靖丙寅十一月十六日,示寂于崇祯壬午七月初七日,春秋七十有七,夏腊四十有五。门弟子自天台迎龛归太白塔于寺之南山幻智庵之右陇。师开堂既久,嗣法弟子如五峰学公、汉月藏公、破山明公、费隐容公、石车乘公、朝宗忍公、万如微公、木陈忞公、石奇云公、牧云门公、浮石贤公、林野奇公,十有二人,皆分化四方,为缁素所仰望者。而剃度弟子通寿、通镜、通办三百余人等,并嗣法曾玄,更仆未易数也。且吴越闽楚间名公钜儒、宗藩勋戚,有慕师宗风者,或抠衣问道而亲见指归,或谛信投诚而弘护无斁,共若干人,不能悉载之。垣谫劣下根当进步,既乏精勤参话头,复鲜直截,妄欲以儒语谭禅,观譬如瓮中,何能见日?第据门弟子所撰行状中摭其一二明白易晓者,约略勒之玄扃,以示末法仪的。其于实谛圆音,尚未梦见,在敢云子厚之铭大鉴、香山之铭照公耶。

铭曰。

广大妙湛,实惟大雄有象设教,无言标宗。临济一棒,不辟尘埲;无句之句,启聩击蒙。我师嗣法,总持普同,孤灯独炳。万象撤雺,热肠冷喝,大众耳聋。微言不漏,普说尤工。雨花点石,其三必公。金鳷香象,造极登峰,道德弥峻,皈依益崇。如日经天,师当其中;如水行地,师障其东。卓锡爰止,大白巃嵷,肇馺娑殿,开忉俐宫。金航粟辇,万国云从。甚深法力,伊尸其功。是老船师,克济洞浲;是大医王,克起疲癃。名闻天扆命主镐丰师辞懒残针,阳堕空辟荣紫襕,归于旧丛。孤筇绝巘,岭岚涧枫双树,夜壑郁郁葱葱。僧腊有尽,佛日长红。爰溯灵迹,天赐之童,绍多耆宿,共扇玄风。童者匪始,耆者匪终,循环万古,华叶无穷。宵闻涂毒,其声逢逢,俨焉一会。灵山在瞳,不昧斯语,视石所砻。

崇祯甲申岁季春吉旦。

遗衣金粟塔铭(并序)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乌程唐世济撰。

钦召掌计吏科都给事中武原吴麟征篆额。

我婆伽婆降于西土,历五百岁始达支那。盖闻其语自腾兰昉也,见其人自少林昉也,乃至法周沙界则自曹溪昉也。自此以还,沾溉弥广,二株并茂,五叶毕舒。滹沱一宗,代有伟人,大兴于世,悬记不爽。绳绳百亿,谁非孙子者?要以大宗垂统,世次相承。若兴化而下,可屈指数矣。此其人并众角一麟,岂复当以盛衰言者?然而时节因缘各具差别,亦如慧照独号大兴,夫固可以论其世矣。然则如天童密云大师者,不可谓中兴者欤?师阳羡蒋氏子,幼食贫,樵牧自给,踪迹略同曹溪。顾其中已有憬然者,猛自鞭策不止,气食牛矣。已弃家归龙池,未即剃染,服勤为行,人力作匪懈,亦不啻缒腰之石。乃至侍师往还南北,舟舆跋踄,愦丙中身兼厮役而参究,猛锐月异岁殊。中书堂里事点胸自问,而皮相者犹作担柴观,独龙池已深知之。锥拶弥厉,已而剃染掩关。池时时叩击,师儿雄俊,虽在窟中,爪牙已露,然终不自肯。攻坚抵巇者六年,一旦豁尔脱落,自谓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盖始真到不疑之地也。时池已先入长安,师旋往省觐,周旋三载,本色相见,迥超情谓之外。池欣然默庆得人,乃杓柄在握,犹复迟回不轻授手。师先还南,数年池至自长安,师再侍巾瓶。池知师不淹他家齑瓮中,乃安西堂位,挝鼓集众,付衣法。师犹固辞不受,池征其意曰:“愿随侍终身,然后行止听缘耳。”呜呼!师资受授之际,彼此郑重如此。今学者稍能染指,早已热中有毛遂之锥,无公孙之树,甚至美玉不必其善,沽甘露贻讥于早饮。闻师之风,颡得无泚哉?又数年池示寂,师卒践言,伴柩三年,始开堂本山,继其位。当师行脚时,一时诸名公业刮目倾耳,听受咨问。频伽在鷇,声已远间。然据令之始,犹间有薄东家而赋狐裘者。既而道风遐播,四众景从,德腊。两深弥高弥邵,象龙腾于语下,麟凤入于纮中。法幢言言,随处建立。住龙池者四年,住通玄者一年,住金粟者五年,住黄檗者半年,住育王者两月,而迁天童。天童十年,寰宇倾企。飞楼杰阁,应念成就,崇宏壮丽,冠绝一时。公卿贵人稽首问道,名闻九重。将葺留都报恩寺缵。

二祖之绪,俾师唱道,接引十方,师固辞不就,论者尤称叹之。神龙之召,愿终林麓,曹溪芳躅,亦复千载合符也。师性刚直,壁立万仞,意有不适,撩衣即行。其居天童也,出山者凡三,为缁素疆留而止,最后翻然出门,万众挽之不可,竟入天台,仍住通玄。通玄路僻,又颓废久,师旋加葺理,学人力作,攻苦有仆隶所不堪,而相依不散,四方闻风争趋之。未几,师示寂矣。师生平所到处,旄倪聚观,填塞街弄,至于清众皈向,如水赴壑。师觌面全提,等心行施,痛棒热喝而外无他,委曲又作务烦重。太白山中,距河干往复一繇旬而遥,土木之役,经年累月,皆衲子身自拮据,不烦一匠也。玲珑岩采薪,径险草滑,恒惧颠蹶,甚者头破脑裂,而众等堪忍,依止都忘苦辛。其住金粟会下,已盈万指,天童末年更数倍之。至涅槃后,奉龛入塔,适霖雨经旬,泥泞没骭,而黑白奔送,几至万人,观者咨嗟叹未曾见。夫此道本超色声,绝情解,岂俗眼所易优劣?是以首山法席,众才四十,为天下冠,然而度生弘誓,实号无边,畅其本怀,非名恶欲,则吾未尝不愿其多多也。以此考之,传记逆溯龙池而上,久矣无若师之烜赫者,谓之中兴,不亦宜哉!于是金粟费隐禅师飞锡踵门告余曰:「先师遗蜕业自通玄复还天童建窣堵矣。唯是金粟其开化地,向者盖营寿藏以需,今将奉遗衣而掩之,并砻片石以待子铭。」余不敢辞曰:「古者铭必于器物,子若孙表扬先德,勒之鼎钟,以昭兹来许。维师之德,不藉物而显,顾分身应化,在处皆佛事也,况其表信者乎?且吾问金粟肇自赤乌,康祖往而猊床久尘,毒鼓绝响千余年后,师实开山,有其开之,如瓜斯瓞。石车禅师经营始备,今费隐禅师堂构益光,当吾世已若此,椒聊之咏知未艾也。衣被无穷,伊谁挈领以遍覆我者?敢忘其朔哉!」师会下英灵。辈出,号曰僧海。然生平最严,付授膺记莂,称法嗣者止十二人。天闲逸足,更无中驷得阑入其间。然而师资契合最洽最深,无语不投,有倡必应。味其论如出一口,考其行亦同一辙者,则费隐禅师一人而已。此非余之言,夫人而能言之也。天童之塔,别有大手笔铭之,故兹不具述。述其概为金粟志,若此或曰:禅林真秋晚耶?何其多诤也?曰不然,佛亦如是耳。不有摧伏,何称世雄?师之言曰:都来总与三十棒,此之谓扶佛法。龙池所喜为大人相者也。且彼示与师轧者,其人大都负大力深智,鸣钟鼓,撼山岳以相加遗,而师晏然踞坐,张空拳而八面应之。攻者屡变,应者不变,无不给也,即无不摧也。使后来聪明辨智之夫,知此道果不借他力,废然失其增上慢心,俯首以入罏鞴。问何以有怀来无折首?曰:子非贼,故以明摄爱之广,显激扬之方,而费禅师更独以鹤鸣之和,表所谓虽齐圣而不先食者,以救末俗,以间执他口,使不敢曰无父之教也。君向潇湘,我秦其辙,取道各殊,我则正矣。打鼓弄琵琶,共成一曲调八音,于是乎谐,而要皆自师妙指发之。世乃曰诤耳,诤耳,此未知道之大安,知师之大耶?师名圆悟。十二人者为:五峰学公、汉月藏公、破山明公、费隐容公、石车乘公、朝宗忍公、万如微公、木陈忞公、石奇云公、牧云门公、浮石贤公、林野奇公。学藏乘先师化去,与现在诸公各分化一方,演扬妙法,续师慧命。法孙暨曾玄在处崛起,为人天所推,名称普闻者,未易一一数。所谓大兴于世者也。系之铭曰。

佛法如大海,悟者有浅深。先证涅槃心,后明差别智。既已同根生,犹有未同死。得少即为足,古人所深呵。此为寻尝言,大智实不尔。一超而直入,更不落阶级。维师真实语,一悟不再悟。深达法源底,堕地便称尊。喻如大火聚,炽然无间歇。蚊蚋及象师,无能近傍者。正令已在握,纵横何不宜?岂于窗楞中,重复问牛尾?大悟十八遍,小悟不计数。本是宋儒言,非大慧所说。学人承讹久,智者亦惑之。惟师以为非,确然不肯信。此非博学得心,不受瞒故。譬彼渡海人,登岸已舍筏,更从筏上招,掉臂终不顾。八面应强敌,杀活但临时。离文字语言,辨才独无碍。海内诸龙象,强半我儿孙。吾宗复大兴,远符黄檗谶。万行本无作,谷响空中华。应缘事已办,翛然忽归去。全身还天童,遗衣藏金粟。同昔佛舍利,永镇于山门。吾忆黄梅语,衣止法独传。横周沙界中,竖尽未来际。

崇祯癸未夏月谷旦本山住持嗣法弟子通容树石。

道行碑中宪大夫,知宁波府事,韦克振撰。文同男。

内翰林秘书院编修前值国史院庶吉士成贤篆额,湖广黄州府黄岗县儒学生员述贤书丹。

禅宗肇自少室,直指单传,无阶级津梁可寻,盖西来第一义也。曹溪以降,枝分派别,号称极盛,传至于今,去根源日远,荷道者惧焉。起衰救敝,从末劫纠纷中,必拈第一义示人,令少室宗风俨然未坠,则密云悟禅师其人已。余守四明之先五年,师已入寂,追仰道范,从其上座容公,悉师本末,着为传。而师之徽音懿躅,载之铭状年谱者甚备。乃容公更欲遵唐宋元以来名僧礼,为师直道行碑,征文于予。予逡巡久之,以终不敢辞者,碌碌之名,冀附师以彰不朽,遂忘其言之鄙拙也。谨按师讳圆悟,号密云,出义兴蒋氏,生而颖异端严,读书黜训诂,喜纵笔挥染,如奔骥翔鸾,不可羁绁,见者咸以公辅期之。乃师在总角,已薄公辅不为矣。每念世相无常,勤持佛号至彻昼夜,偶得《坛经》阅之,若夙契焉者。嗣是而耕而陶而樵牧,随所托迹,惟事参究。一日负薪山行,与积薪遇,恍然有省,遂决意出家。闻禹门传演法,龙池具正遍知师,往侍之。龙池一见知为大器,加意钳锤,令从卑末执役,备历艰瘁。阅二年乃为剃染,执役如故。又三年听闭关,又三年命监院务。师以心境未融,间有请益未许也,奋发精进,师志益励。忽于铜官山顶悟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得,而从前疑义尽释矣。遂往参龙池于都门,机锋所触无复逊让,观其相对竖拳三世诸佛拈不出处,师一喝再喝连喝而退,宛有古人之作。龙池已心折之,因以无住法嘱师南游。师自双径两目登天台,还过会稽,为诸名宿开发积疑,莫不惊叹得未曾有。迨龙池归,召师叩以扶持佛法,师呈赏罚都与三十棒之偈,龙池大笑以付拂得人。未几迁化,师感法乳恩深,服心丧茕茕如在疚,触目着存,固终其身不易也。且念付托之重,证明无人,乃远陟匡衡,还息于天台之通玄寺,才一提唱宗风大。播次年,应金粟请,依荆榛餐葵藿,龙象竞归之,不逾时,轮奂递起,悉具丛林规制。日会食,以万指计。凡师所过,缁素求瞻礼者,喧阗杂沓,每至遮道不得行。其山川阻隔,从数千里外勒尺寸以请者,师为之发蒙导滞,一如亲承热棒。而声教四讫矣。庚午冬,自黄檗归金粟,四方之来皈依者益众,师欲避之。值明州司理黄元公请住天童,遂允焉。者昔天童以丛林冠五山,自洪水漂没,丹崖翠壁之间,遗构萧萧,师乐其寂静森邃,去人迹远,苟可容膝足矣。讵意布金长者现百千万化身,梯航而至,争任缔构之役。积十年,殿阁崇隆,堂室复叠,望之若云蒸霞郁。瓢笠济济,三倍金粟。师所付拂,则有五峰学公十余人及曾玄孙辈,各分化一方法,席之盛如此。其或持弥戾车,见欲加无上天人,师者诃之不受,旋堕瞿伽离报。其彰彰者可按也。师既修列祖塔竟,即有退藏之志。岁辛巳,川太傅承皇贵妃田氏命,躬赍紫衣入山,祈师演法。太傅在戚畹,素以骄蹇闻,及见师,遂降心执弟子礼。因念留都大报恩寺为朝廷开基香火恢复之功,非师莫克举者,礼疏上闻。既得旨,与诸大檀护合辞以请。师以衰迈力却之。迨敦趋之命再至,师已从天童拂衣径上通玄矣。师居通玄,起居如常。于是年秋七月七之日,偶示疾,遂跏趺而逝。而白虹贯山,实先兆之。七众弟子若失怙恃,归其全身,塔于天童南岗。从泥涂中引绋者数百里,络绎不绝,哀号之声震林谷。德泽在人,可概见已。师年七十有七,僧腊四十七,代龙池主法二十五年。与人相见,惟以直心直行,本色本分,而全体迥露,不隔微尘,大用昭融,不留纤迹。故其开示者,举从前千七百则公案,悉落麈尾,而斩断葛藤,拨开云雾,绝不依傍一人。其接引者,自王公诸长者以至厮隶末流,自五比丘十弟子以至一阐提辈,统以慈允摄受共登正觉,绝不立一差别见。其著述者,为法语,为题咏,为酬答,为辨证,或寥寥数语,或连篇累牍,因感而应,如钟声镜影,绝不堕语言文字之障。其创复者,不第通玄、金粟、天童三大招提、连云蔽壑,功成万础。凡平日法幢所贲,即为宝坊。师惟一杖一拂,飘然物外,绝不作一住相。此其所以平贵贱,齐智愚,融顿渐,彻远迩,贵存亡。视师初拈“天地同根,万物一体”之语,真可不愧古人矣。岂挽近秉拂者能以门庭颉顽也哉?敷扬未罄,重宣以偈。

太白峰高戛玑璇,砥柱狂澜回百州。狝江鹫岭帝网沿,烜赫有人此鸿骞。一苇直欲夺前贤,窠窟倒翻阶级捐。万丈门庭空中悬,竖拂当场正令传。如神锋触,大火然。破除一切,无中坚。炯炯透出心珠圆,宝光五色冒大千。龟毛蛇足,已忘筌;透脱是,名祖师禅。飞矢堕侧化青莲,名动九霄纶綍宣。俄瞻瑞相现通玄,四大假合真不迁。窣堵波与东谷连,三匝投体尽涯巅。师德泽世,宁计年?江河行地,日鹿天。

历阿僧祇永绵绵大清顺治戊子年孟秋日,木山继席嗣法弟子通容全老,侍者行昌等立石。

(先师密老和尚全录》十二卷,年谱一卷,并序。文共三百八十六叶,计板一百九十九块,容谨捐铢赀,发梓送入《楞严寺》。▆室久远流通。所冀,龙天拥护,传垂不朽,勿致废隳,永为后学津梁云,径山嗣法门人通容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