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周易杭氏学》
图书第一《易》注自宋以前未尝有图也。逮周廉溪传陈希夷《太极图》而为之说,遂开理学之宗。但《图》与《易》犹不相属也。至朱子《本义》,取邵子河洛、先后天八卦、大小方圆各图,与其改订之卦变图,弁诸经首,历代宗之。自是图之与《易》,相为附丽。后之说《易》者,无不有图。汉学家虽力攻河洛先后天之名,而其为说,仍不能废阴阳四象及五行生成、九宫变化之义。而为之图者,且层出不穷。盖数理繁赜,卦爻错综,表之以图,说乃易明。故学《易》者先辨图书,识其阴阳生化之原,奇偶交变之义,而后观象玩辞,有所准的。不致眩惑歧误而靡所适从,亦事半功倍之一道焉。太极《系传》曰“《易》有太极”,又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极者,至极而无对之称。三极者,天极地极人极也。故曰“太极”者,所以异于三极也。极既无对,极而益之曰“太”,则更无有可以并之而尚之者矣。是以太极者,立乎天地之先,超乎阴阳之上,非言词拟议所可形容。盖状之以言则有声,有声非太极也。拟之以形则有象,有象亦非太极也。《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庶或似之。然无字为有字之对,有对亦非太极也。孔子于无可形容拟议之中,而形容拟议之曰“太极”,可谓圣人造化之笔,更无他词足以附益而增损之矣。然而有太极之名,似亦非太极之真谛。乃无碍其为太极者,则以“太极”二字,均无物质无精神可言,更无其他之词义足以相并相对。可以谓之名,亦可以谓之非名。此圣笔之神化,所以不可思议也。夫焉能又为之图?自周子而后,相传之图有三。于是“太极图”三字,流播环寰宇,几于妇孺皆知。以论传论,恐学者认《太极图》为太极,则是非混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易》曰“辨是与非”,即辨诸此。另有《图说》见后。)。差以毫厘,谬以千里,而象数终无以明矣。爰诠其义,并列后出诸图,以资辨别。老子曰“有物无形,先天地生”,即谓太极也。以孔子《十翼》告成,老子已出关西去,故未知孔子有此假定之名,而曰“无以名之,强名之曰道”。究竟“道”字,实未能妙合无间,老子亦无可如何,而强名之耳。使老子得见孔子“《易》有太极”一语,必舍其名而从之。《道德经》更可省却无数语言矣。《说文》:“极,栋也。”《易?大过》:“栋隆,本末弱也。”栋亦训极。“建中立极”,故极亦训中。栋从东从木,木生于东,得木之正,故以室中主干之巨木谓之栋。盖上栋下宇,初创宫室之时构造皆甚简单,以巨木支柱正中而四周下垂,与今日营帐之制略同。故栋必在室之正中,与极字之训,义可以相通。若以今日之所谓栋者例之,则与“极”字之义不相蒙矣。此亦言太极者不可不知者也。
译《周易杭氏学》图书第一 《易》的注释在宋代以前从来没有图。到了周濂溪传述陈希夷的《太极图》并为之作说,于是开创了理学的宗旨。但《太极图》和《易》仍然没有联系。到朱子的《本义》,取用邵子的河洛图、先天后天八卦图、大小方圆诸图,以及他重新订定的卦变图,把它们列在经文之前,历代都遵从这种做法。从此,图和《易》相互附会。后来讲说《易》的人,没有不作图的。汉学家虽然竭力攻击河洛、先天后天这些名称,但他们的学说仍然不能废弃阴阳、四象、五行生成和九宫变化的义理。而且为此作出的图,还层出不穷。大概由于数理深奥繁复,卦爻交错综杂,用图表示出来,学说就容易明白。因此学习《易》的人,先要辨明图书,认识阴阳生化的根源以及奇偶交变的意义,然后再观象玩辞,才有所依据。不至于受到迷惑、走入歧途而无所适从,这也是一种事半功倍的方法。太极 《系传》说:“《易》有太极。”又说:“六爻的变动,是三极的道理。”所谓“极”,是达到极点而没有对待之物的称呼。三极,就是天极、地极、人极。所以说“太极”,是为了区别于三极。极本来没有对待之物,在“极”上再加一个“太”字,就更没有什么可以与它并列、凌驾于它之上了。因此,太极建立在天地之前,超越于阴阳之上,不是语言和思议所能形容的。若用语言来描绘它,就会有声音;有声音便不是太极。若用形状来模拟它,就会有形象;有形象也不是太极。《诗经》说“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或许稍稍近似于此。然而“无”字仍然是与“有”字相对的,有对待也不是太极。孔子在无可形容、无可拟议的情况下,却用“太极”来形容和拟议它,可以说是圣人创造化育的笔力,再没有别的词足以增益或损减它了。然而有了“太极”这个名称,似乎也不是太极的真正意旨。之所以仍不妨称它为太极,是因为“太极”二字都不能说属于物质或精神,也没有其他词义足以同它并列或相对。可以说它是一个名称,也可以说它不是名称。这正是圣人神妙化育之笔不可思议的地方。那么,又怎么能够为它作图呢?自周子以后,流传下来的图有三种。于是“太极图”三个字流传遍天下,几乎妇女儿童都知道。若以传附会传,恐怕学者会把《太极图》认作太极本身,那就混淆是非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易》说“辨别是与非”,就是要辨明这一点。另有《图说》见后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象数最终也就无法明白了。因此阐释其中的意义,并把后来出现的各种图列在后面,以资辨别。老子说:“有一种存在,没有形状,在天地之前产生。”这说的就是太极。孔子的《十翼》完成时,老子已经出函谷关向西而去,所以不知道孔子有这个假定的名称,只说:“没有办法给它命名,勉强给它命名叫作道。”究竟说来,“道”这个字实在不能与太极巧妙地完全契合,老子也无可奈何,只能勉强给它取名罢了。假使老子能够见到孔子“《易》有太极”这一句话,一定会舍弃自己的名称而采用它。《道德经》也可以省去无数言语了。《说文解字》说:“极,是屋脊。”《易经·大过》说:“屋脊隆起,本端和末端都很弱。”屋脊也训释为极。“建立中位,确立准则”,所以“极”也训释为中。栋字从东、从木;木生于东方,得木的正位,所以把屋子中央承重的巨大木材称为“栋”。大概在上面架栋、下面形成屋宇的最初建屋时代,构造都很简单,用巨木支撑在正中,四周向下垂覆,和今天帐篷的形制略相同。因此栋一定在屋子的正中,这与“极”字的训释,意义可以相通。如果拿今天所谓的栋来作例子,它就和“极”字的意义不相符合了。这也是谈论太极时不可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