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材第三
程朱《传》、《义》，宗王《注》，其释《彖》、《象》，均以卦德卦义卦名为言。来知德氏《集注》言性情，以内卦为性，外卦为情，意非不当，要皆强为之名。实则孔子《系传》、《说卦》，当名辨物，已有定称。《传》曰：“彖者，才也。才也者，材也。”言材则体用皆赅，德性兼备无余蕴矣。《说卦》“雷动风散”，“乾健坤顺”两章，皆言八卦之材。知八卦象之材，而后知六十四卦因重交互，无不各因其材。而辨其情伪吉凶，铢两悉称，名实相副。《彖》、《象》传赞，亦无不各因其材以为之辞，无一字之虚设焉。学者宜详玩经文，而合之于象，准之于数，融会贯通，由一卦以推各卦，而观一卦，更必遍取各卦，参互比例，而后能得其真确之意义。不可因字义注释之已明，而不复研求深意之所在焉。健顺动入陷丽止说，各一字概一卦之德性功用。而父母男女，亦各因其名，以定一卦之分际。今皆谓之材者，以六十四卦之《彖》、《象》，无不合内外两卦之材以命辞。而一卦六爻，及内外中爻，亦无不取材于是。《传》曰：“君子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彖辞因材而施之辞也，且不特内外卦为然。即卦中之一爻，为何卦之爻，即具何卦之材。如为坎爻必有陷义，或险义。为离爻者，必具明义，或丽义。惟乾坤两卦，不以爻言。而《杂卦》之“震起兑见巽伏艮止”，此“起止见伏”四字，尤为八卦变化之门。观象玩辞，均不可不于此郑重注意也。卦名第四《易》六十四卦，八纯卦外，五十六卦，皆合两卦之象数而立之名。名所由来，两汉之师说既不尽传，后人遂不能明其意之所在。为之说者，皆赖《序卦》及《杂卦》之单辞双义，推衍而申明之。不知《序卦》，但据文王之卦序而贯串之，《杂卦》则专以中爻交错，明刚柔消长之理，而终之以刚决柔之大用。此皆孔子赞《易》微言大义所在，与当名辨物，别为一义，不容依附牵涉并为一谈者也。盖自《连山》、《归藏》，经卦别卦，相传各有其名。文王之序《周易》，有仍其旧名者，有别言新名者。今《连山》、《归藏》，既无全书，无从参考。而《周易》卦名，各家注《易》者，迄无所发明。其浅显易见者，如泰否损益等卦，尚不难顾名思义。若火山之何以名旅，山火之何以名贲，及大过小过之类，则望文生义，即难自圆其说。众议纷纭，乃无可折中矣。不知名位象数，互相因缘，不能相离。不知名，其何以知《易》？遍征群籍，兼及古今占筮诸书，始知《周易》卦名，有合内外两象之名义而成者，如屯蒙需讼等卦是也。有取象于先天卦位者，如大小过等卦是也。有取象于后天方位者，如谦睽家人等卦是也。有合取先后天卦位者，如噬嗑同人节比中孚观颐大小畜等卦是也。更有取象于八宫世应，及五行顺逆者，至不一例，要无不各有其义。旧说只限于内外两象者，说尚可通。余皆以不解解之，兹特疏举所已知者如左，未知者仍阙疑以俟后之君子。乾 象辞“天行健”三字尽之。八纯卦名，皆不易。既知八卦之方位，象数重卦之名位，象数举可知矣。坤 象辞“地势坤”三字尽之。乾不称乾而坤称坤者，此天地阴阳之分际，圣人之物笔也。按：《序卦》不序乾坤，以乾坤为天地，万物皆覆载于天地之中。全《易》六十四卦皆乾坤六爻所生，故《系辞》称为“《易》之门”，“《易》之蕴”，非屯蒙以下六十二卦所能等量而齐观也。《序卦》首曰“有天地”，天地即乾坤也。屯 屯，难也，阴阳始交，故为六十二卦之始。按：屯象，草木初出地，而尾犹屈。一阳动于下，而上未应。中爻艮止，故难。此由内外两象取义以立名者也。蒙 蒙，物之始生。按：阳气动于地之下，而二上两爻包坤，有离象。如日光下烛，则地之上必有气蒸发，所谓蒙气是也。故名曰“蒙”。需 《象》曰：“云上于天”。《序卦》：“需，养也。”按：需从雨从而。“雨”为坎，“而”与古文天字同，乾也。讼 《象》曰：“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言其义也。天与水违行，言其象也。按：天水违行，何以有讼之名？夫乾父也，坎为中男，天与水乎，抑父与子也。圣人不忍斥言父子，而云天水，所谓微言也。《杂卦》“讼不亲也”，可互文见义矣。师 《彖》曰：“地中有水，师。师，众也。”按：大地所载之物，莫多于水。而地中之水，尤多于地上之水。故云“众”。比 《象》曰：比，辅也。按：水地相比，先天卦坤居北方，后天卦坎居北方，坤坎同位，故曰“比”。此合先后天之象而立名者也。小畜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按：后天巽东南，乾西北，乾巽对宫，畜有相近相合之意。此取后天方位之象以立名者也。月卦乾为四月，与巽辰巳亦同位。
译程朱《传》《义》尊奉王弼《注》，解释《彖》《象》时，都以卦德、卦义、卦名为说。来知德《集注》讲性情，以内卦为性、外卦为情，意思不能说不恰当，但终究都是勉强命名。实际上孔子《系辞传》《说卦传》在辨明名称、区别事物时，早已有确定的称谓。《系辞传》说：“彖，就是才；才，就是材。”说到材，就把体用都包括在内，德性也完整具备而没有剩余了。《说卦传》“雷动风散”“乾健坤顺”两章，都是在说八卦的材。知道八卦之象的材，然后才知道六十四卦因重叠、交互而成，没有一个不各自依据其材。这样辨别它们的情伪吉凶，就会分毫相称，名实相符。《彖传》《象传》的赞述，也无不各自依据卦材来措辞，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学者应当详细玩味经文，把它同卦象结合起来，以数为准，融会贯通；从一卦推及各卦，同时观察一卦时又必须遍取各卦，互相参照比较，然后才能得到确切真实的意义。不能因为字义和注释已经明白，就不再研究深层意义所在。健、顺、动、入、陷、丽、止、说，每一个字都概括了一卦的德性和作用。父母、男女，也各自根据名称确定一卦的界限。现在把这些都称作“材”，是因为六十四卦的《彖》《象》无不结合内外两卦的材来措辞；一卦的六爻，以及内外卦的中爻，也无不从这里取材。《系辞传》说：“君子观察它的彖辞，思考就已经过半了。”彖辞就是根据卦材而施加的言辞，而且不只是内外卦如此。即使卦中的一爻属于某卦之爻，也必然具备该卦的材。例如是坎爻，必有陷义或险义；是离爻，必具明义或丽义。只有乾坤两卦，不用爻来说明。《杂卦》所说“震起、兑见、巽伏、艮止”，其中“起、止、见、伏”四字，尤其是八卦变化的门户。观察卦象、玩味卦辞，都不能不对此郑重注意。卦名第四 《易》的六十四卦，除八个纯卦外，其余五十六卦都是合取两个卦的象数来命名的。名称的由来，东汉、西汉诸位老师的学说没有全部流传下来，后人于是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为此作解释的人，都依靠《序卦》和《杂卦》中一字多义、两字兼义的说法，推演申明。不知道《序卦》只是根据文王的卦序贯串全篇，《杂卦》则专门通过中爻交错，说明刚柔消长的道理，最后归结到刚决断柔的巨大作用。这些都是孔子赞《易》时所寄托的微言大义，与辨明名称、区别事物是另一层意思，不能牵强依附、混为一谈。大概从《连山》《归藏》开始，经卦、别卦各自都有相传的名称。文王编排《周易》卦序，有沿用旧名的，也有另立新名的。如今《连山》《归藏》都没有完整的书，无法参考；而《周易》的卦名，各家注《易》者至今也没有阐发清楚。像泰、否、损、益等卦，意义浅显易见，还不难望名思义。至于火山为什么叫旅，山火为什么叫贲，以及大过、小过之类，若只望文生义，便很难自圆其说。众说纷纭，于是再也没有可以折中的意见。不知道名称、方位、象数彼此因缘相连、不能分离，就不知道名称，又凭什么理解《易》呢？我遍查各种典籍，同时参考古今占筮书籍，才知道《周易》卦名有的合并内外两个卦象的名义而成，如屯、蒙、需、讼等卦；有的取象于先天卦位，如大过、小过等卦；有的取象于后天方位，如谦、睽、家人等卦；有的兼取先天、后天卦位，如噬嗑、同人、节、比、中孚、观、颐、大畜、小畜等卦。还有取象于八宫世应以及五行顺逆的，远不止一种，然而无不各有自己的意义。旧说只限于内外两个卦象的，尚且可以讲通；其余各说，都是用不理解来解释不理解。现特意把已经知道的略举如下，尚不知道的仍保留疑问，等待后来的君子来说明。乾：象辞“天行健”三个字已经把它概括尽了。八个纯卦的名称都不改变。既然知道八卦的方位，重卦的象数、名称和位置也就都可以知道了。坤：象辞“地势坤”三个字已经把它概括尽了。乾不称作乾，而坤称作坤，这是天地、阴阳的分界，是圣人下笔时有意区别的。按：《序卦》不排列乾坤，是因为乾坤就是天地，万物都覆盖、承载在天地之中。全《易》六十四卦，都是由乾坤六爻产生的，所以《系辞传》称乾坤为“《易》之门”“《易》之蕴”，不是屯蒙以下六十二卦可以同等看待的。《序卦》开头说“有天地”，天地就是乾坤。屯：屯就是艰难。阴阳刚开始交合，所以排在六十二卦的开头。按：屯的卦象，如草木刚从地中长出，尾部还弯曲着；一个阳爻在下发动，而上面还没有响应。中爻为艮，具有停止之义，所以艰难。这是由内外两个卦象取义而命名的。蒙：蒙，是万物开始生长的状态。按：阳气在地面以下发动，而第二、第五两个爻包含坤，有离象。好像日光向下照耀，地面上必然有气体蒸发，这就是所谓蒙气。因此命名为“蒙”。需：《象传》说：“云在天上。”《序卦》说：“需，就是养。”按：需字从雨、从而；“雨”是坎，“而”同古文字的“天”字，代表乾。讼：《象传》说：“上面刚健，下面险陷；处险而又刚健，所以争讼。”这是说明它的意义。“天与水相背而行”，这是说明它的卦象。按：天水背行，为什么会有“讼”的名称？乾代表父亲，坎代表中男；这里说的究竟是天与水，还是父亲与儿子呢？圣人不忍直说父子，只说天水，这就是所谓微言。《杂卦传》说“讼不亲也”，可以互相发明其中的意义。师：《彖传》说：“地中有水，就是师；师，就是众。”按：大地所承载的东西，没有比水更多的；而地中的水尤其多于地面上的水。所以说“众”。比：《象传》说：比，就是辅佐。按：水与地相亲比；先天卦中坤居北方，后天卦中坎居北方，坤、坎处在同一位置，所以称为“比”。这是合取先天、后天的卦象来命名的。小畜：《象传》说：风运行在天上，就是小畜。按：后天巽在东南，乾在西北，乾巽处于对宫；“畜”有相近、相合的意思。这是取后天方位的卦象来命名的。月卦中乾为四月，与巽所代表的辰、巳也处在同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