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第十七
是为《月令》之气,年年定局不易,谓之主气。至于客气,则从年司天,自正南位起轮布,看主与客相临,其气相得则和,不相得则害。五运六气,天地阴阳之橐龠,其传最古,今惟《内经》言之最详。圣人作《易》,法象乎天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而天地万物,皆范围乎运气之中。所谓造化之机,与吾人身心性命,息息相关。民胞物与,岂空言所济!读董子《春秋繁露》、《淮南鸿烈》、扬子《法言》,当知鄙言之非妄也。正辞第十八《系传》曰:“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故断辞必先正言,正言必先辨物,辨物必先当名,名称其实为当。名而当,则举其名而物之大小情伪毕见矣。盈天地之间唯万物,物各有其名,不能悉举也。而《易》以《彖》、《象》、《爻》三者赅之,以三者举其纲,而八卦六十四卦之名无不当,天地万物胥可以名辨而别之。拟之后言,议之后动,而正言断辞如视之掌矣。顾不曰名,而概之以辞者,以《易》之所谓名,皆假名也。本无是物,而以象拟之。无是事,而以象言之。圣人设卦观象,大而天地风雷,小而虫鸟沙石,常则家人夫妇,怪则鬼车狐尾,皆假设此物比事,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以明阴阳造化之妙用,而定人事之吉凶,故曰“系辞”。辞焉者,各指其所之。有名辞也,有动辞也,有状辞及介辞也,未尝不可辨而晰之。第《易》道通变,其辞亦通变。有名辞而兼作动辞者,有动辞或兼状辞之用者,如乾为木果,变巽则为不果。雷风相薄,而《系辞》曰“茅之为物薄”。用一字而面面皆通,立一义皆头头是道。苟泥其辞而不察其象,察其象而不究其理,而系辞之意终不可得。故必欲执一例以求之,则六十四卦皆死物矣。然则《易》之辞果无例可求乎?曰是在学者之神而明之,变而通之,无定之中,亦未始无一定之轨则可循。旨远而辞隐,是在虚其心以求之,潜其心以会之而已。《易》以道阴阳,故《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举天道而地道人道一以贯之矣。盖刚柔仁义,亦无非一阴一阳之对待也。而六十四卦,而三百八十四爻,亦无非一阴一阳之对待也。故孔子于乾之初九曰“阳在下也”,于坤之初六曰“阴始凝也”,即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举例发凡,以明九之皆为阳,六之皆为阴。而《易》之《彖》、《象》十翼,均无非阐明阴变化作用,故先以对待之辞举例如下。动静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动静二字,直阴阳所由判,吉凶所由生,如水火互相为根。昔儒“阳动阴静”之说,与太极动则为阳,静则为阴之说,辞意似均未圆满。阴阳如环无端,动静亦如是也。刚柔《杂卦传》“乾刚坤柔”,《说卦》曰“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又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系传》“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又曰“刚柔相摩”,又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又曰“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又曰“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又曰“刚柔者立本者也”,又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又曰“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又曰“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又曰“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其柔其危其刚胜耶?”《周易》用刚,故曰“乾元用九,而天下治”。阳刚而阴柔,亦犹以阳统阴之义也。齐小大者存乎卦,阳大阴小,在八卦,坤小乾大,艮止巽齐,是为大与小不齐也。止而齐之,则大通于小,小进于大。裒多益寡,故泰否“小往大来”,与“复小临大”,皆无非于万有之不平者,而求其平,此《易》之微旨也。《否?上九》“先否后喜”,蛊之“先甲后甲”,巽之“先庚后庚”,说者谓阳先阴后,阴宜后而顺承阳。不顺阳而先阳,则迷而失道。阳宜先阴,不先而反后,则失时失道,此一义也。自康节之学行,又有先天后天之说。言汉学者,攻击之不遗余力,然其数理精确,且皆出于天然,不加造作。而按之于经,胥有征验。近儒端木鹤田,作《周易指》,以先后天说《易》,逐爻推寻,如按图索骥,字字吻合,尤为发前人所未发。较虞氏之旁通,更为直捷而少枝节也。顺逆《坤?彖传》曰“乃顺承天”,又曰“后顺得常”。《说卦》曰:“坤顺也。”坤顺承天,则天逆行,顺逆交,错而四时错行。日月代明,而天地之道乃成。阳在阳中阳顺行,而阳在阴中则逆行。阴在阴中阴顺行,而阴在阳中则逆行。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日行东陆则为秋,日行西陆则为春,阴阳非交互不能成其用也。五行顺行则生,逆行则克。有生无克,不能成物。有逆无顺,不能生物。故逆生顺死,其旨甚微。故曰“《易》逆数也”。内外
译这就是《月令》的气,每年局势固定不变,称为主气。至于客气,则从该年司天之气开始,自正南方位起轮流布列;观察主气与客气相临时,如果二者之气相得便和谐,不相得便有害。五运六气,是天地阴阳的橐龠,它的传承最为古老,如今只有《内经》论述得最为详尽。圣人作《易》,效法天地,近处取法自身,远处取法万物;天地万物都被包括在运气之中。所谓造化的机理,与人的身心性命息息相关。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类,难道是空话所能实现的吗?读董子《春秋繁露》、淮南《鸿烈》、扬子《法言》,就应当知道我的话并非妄言。正辞第十八。《系传》说:“卦象展开而名称恰当、辨明事物,言语端正而断定辞义,这样就完备了。”所以断辞必须先使言语端正,使言语端正必须先辨明事物,辨明事物必须先使名称恰当;名称与实际相符才叫恰当。名称恰当,举出名称,事物的大小、情状、真假便都能显现出来。天地之间充满万物,每种事物都有自己的名称,不可能全部列举;而《易》用《彖》《象》《爻》三者加以总括,用三者举出纲领,于是八卦、六十四卦的名称没有不恰当的,天地万物都可以借名称辨析区别。先拟定其后续,继而议论其行动,那么端正言语、断定辞义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了。只是为什么不说“名”,而总称为“辞”呢?因为《易》所说的名称,都是假名:本来没有这种事物,却用卦象来比拟;本来没有这种事情,却用卦象来说明。圣人设立卦象、观察卦象,大到天地风雷,小到虫鸟沙石;平常的如家人、夫妇,奇异的如鬼车、狐尾,都是假设这种事物来比拟事情,模拟它的形状,表现它的性质,以说明阴阳造化的妙用,并判定人事的吉凶,所以叫作“系辞”。所谓辞,各自指向事物所趋向的方向。有名词性的辞,有动词性的辞,有形容状态的辞,也有表示关系的辞,没有不能辨别分析的。只是《易》道通变,它的辞也随之通变。有名词性的辞兼作动词使用,有动词性的辞兼有形容状态的作用。例如乾为木果,变为巽就成为不果;雷与风相迫,《系辞》说“茅之为物薄”。只用一个字,却处处贯通;确立一个意义,各方面都合乎道理。如果拘泥于辞而不考察卦象,考察卦象却不探究其中的道理,那么“系辞”的意义始终无法得到。因此如果一定要执着于一个固定例式来求解,六十四卦就都成了死物。然而《易》的辞果真没有规律可循吗?答案是:要靠学习者的心神去领会、阐明,使它变化而贯通;在没有固定形式之中,也并非完全没有可以遵循的一定轨则。它的旨意深远,辞意隐微,必须使心境虚静来求取,使心神潜沉其中来体会罢了。《易》用来说明阴阳,所以《传》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又说“建立天道,说的是阴与阳”,由天道推及地道、人道,贯通始终。刚柔、仁义,也无非是一阴一阳相互对待的关系。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也无非是一阴一阳相互对待的关系。因此孔子在乾卦初九说“阳在下”,在坤卦初六说“阴气开始凝聚”,这是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举例发凡,说明九都属阳,六都属阴。《易》的《彖》《象》及《十翼》,也无非是在阐明阴阳变化的作用,所以先用相互对待的辞举例如下。动静。乾说“它静止时专一,运动时直行”,坤说“它静止时收合,运动时开展”。“动”“静”二字,正是阴阳所以分判、吉凶所以产生的根源,如同水火相互为根。过去儒者所谓“阳动阴静”,以及太极运动便成为阳、静止便成为阴的说法,辞意似乎都不够圆满。阴阳如圆环一样没有终始,动静也是如此。刚柔。《杂卦传》说“乾刚坤柔”,《说卦》说“建立地道,说的是柔与刚”,又说“分阴分阳,交替运用柔刚”;《系传》说“动静有常,刚柔便可判定”,又说“刚柔相互摩擦”,又说“刚柔相互推移而产生变化”,又说“刚柔是昼夜的象征”,又说“刚柔相互推移,变化就在其中”,又说“刚柔是建立根本的东西”,又说“懂得柔、懂得刚,是众人的期望”,又说“上下没有常位,刚柔可以互相转易”,又说“刚柔错杂而居,吉凶便可以显现”,又说“柔的道理不利;处在远处,关键在于无咎,因为它运用的是柔中之道。究竟是柔而危险,还是刚占了上风呢?”《周易》重用刚,所以说“乾元运用九,天下便得到治理”。阳刚而阴柔,也如同以阳统摄阴的意思。调和大小,关键在卦;阳大阴小,在八卦中坤小乾大,艮为止、巽为齐,这说明大小本来并不齐平。使止者与之齐平,就能使大的通达于小的,使小的进益为大的。减少多余,补益不足,所以泰卦、否卦说“小往大来”,与“复小临大”,都不过是在万物不平之中寻求平衡,这就是《易》的微妙宗旨。《否·上九》说“先否后喜”,蛊卦说“先甲后甲”,巽卦说“先庚后庚”。解释者认为,这是阳在前、阴在后;阴应当在后,顺承阳。若不顺承阳,反而使阴先于阳,就会迷失而失道。阳应当在阴之前,若不在前而反在后,就会失去时机、失去正道,这是其中的一层意义。自从康节的学说流行以后,又有先天、后天之说。研究汉学的人竭力攻击它,但它的数理精确,而且都出于自然,并非人为造作;按诸经文,也都有验证。近代儒者端木鹤田作《周易指》,用先天、后天之说解释《易》,逐爻推求,如同按图索骥,字字吻合,尤其发明了前人没有发明的内容。与虞氏的旁通相比,更为直接简明,枝节也更少。顺逆。《坤·彖传》说“于是顺承天”,又说“居后而顺从,便能得到常道”。《说卦》说:“坤就是顺。”坤顺承天,那么天便逆行;顺与逆相互交错,四时也交错运行。日月交替照明,天地之道于是形成。阳在阳中,阳便顺行;阳在阴中,便逆行。阴在阴中,阴便顺行;阴在阳中,便逆行。太阳在东方升起,月亮在西方升起。太阳运行到东陆便成为秋,运行到西陆便成为春;阴阳不相互交合,就不能发挥作用。五行顺行便产生,逆行便相克;只有生而没有克,不能成就万物;只有逆而没有顺,不能产生万物。所以逆可以产生,顺反而可以使之终止,其中的意义极为微妙。因此说“《易》是逆数”。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