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讲书经解义卷一
乎恭也。让以接物,毫无矫饰,自能让也,其徳之着于行也又如此。有此盛徳,发为光辉,凡东西南北无有不及,上天下地无有不到,无处非勲,正无处非徳耳。盖洪荒以来,伏羲、神农、黄帝诸大圣人,皆功在天下万世,然功徳极盛,莫过于尧。究之帝尧之功本于徳,帝尧之徳主于敬,史臣首以钦之一字为言,实千古帝王心法之要。孔子删书,断自唐虞,其以此也与。
译这真是恭敬啊。以谦让的态度待人接物,毫无虚伪矫饰,自然能够谦让,他的德行体现在行为上竟然如此显著。拥有这样盛大的德行,便发出光辉,无论东西南北没有不到的地方,上天入地没有不到的处所,无处不是功勋,实际上无处不是德行罢了。大概从洪荒时代以来,伏羲、神农、黄帝等各位大圣人,都对天下万世有功绩,然而功德极盛,没有超过尧的。推究起来,帝尧的功绩根本在于德行,帝尧的德行关键在于恭敬,史官首先用“钦”这个字来表述,实在是千古帝王心法的要领。孔子删定《尚书》,断代从唐尧虞舜开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此一节书,见放勲之实也。俊徳大徳也。九族,髙祖以下九世之亲,睦者,交相和也,平均也,章明也,协解作合于叹美辞,变化而为善时,犹言是雍和也。史臣谓夫徳性在人,万理咸备,本自峻大,但为物欲所蔽,则狭隘而不▯。惟尧能明其大徳,纯乎天理,湛然无累。大徳既明,则身无不修,而万化之本立矣。由是推此徳以亲爱九族,九族皆知恩义,和睦而无乖戻,是勲放于家矣。百姓气禀不齐,均以此徳章之,畿内百姓皆感动兴起,昭然各明其固有之徳,是勲放于国矣。万邦风气不一,总以此徳和之,黎民美哉,变恶为善,熈皥成俗,是勲放于天下矣。所谓放勲之实如此。盖有此徳之全体,即有此徳之大用,一人修身于上,而齐治均平,遂可还至立效,举万类纷纭,无不尽在春风和气之中。勲业烂然,夐絶百代,非甚盛徳,孰能当此者乎?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此一节书,是史臣记尧功徳之后,因叙尧之政事,而首言命官造厯也。羲和掌天文之官,若顺也,昊言其广大。厯者,纪数之书;象者,观天之器。帝尧以事之最大,最先莫过治厯明时,乃总命羲氏、和氏二人,以为日月星辰运于昊天有常数,丽于昊天有定象。汝等须加意敬谨,顺其自然之理,不可妄意穿凿。凡迟速顺逆,书以记之,而布算以总其实,积分以归其余,躔度次舍,器以象之,而设玑以载其政,置管以窥其行。如是则纪数有书,观天有器,而人时定矣。又必慎重其事,颁之有司,布之百姓,使知因天时之早晚为人事之先后。诚以授时为民事之所闗,不可忽也。盖圣人事天治民,不出钦敬之心而已。敬天之心,严于厯象;勤民之心,严于授时。圣人于事何往不敬,而况于事天治民之大者乎?故曰:帝王以敬为修身出治之本。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此下四节言厯既成而又分职以考验之,此节是命春官也。宅即居嵎夷东表之地,在今山东登州府。旸谷所居官次之名,寅宾敬以迎之如宾也。平均平秩次序也,东作春作也。日中者春分昼夜适中,星鸟者南方朱雀七宿殷中也。析散处也,孳物之生尾物之交也。春当发生,宜布四方之春令。帝尧分命羲仲掌之,测候之所在嵎夷东表之地,其官次之名称为旸谷。羲仲居此,果何事哉?一春之节气早晚日星民物厯已载矣,于春分之旦初出之日,必致敬以迎之如见宾而不敢忽,察所出之景果见于卯位出于卯时否也。凡春月嵗功方兴,所当作起之事必均平周徧,序其先后之宜颁之有司,考其果与厯合否也。又必考之春分昼日之晷度果五十刻于夏永冬短为适中否,考之春分初昬之时果南方朱鸟七宿适当午位否。二者相合,可见仲春为阳气之中矣。于一春之三月,又验之于民果皆分析散处,非复隆寒聚室,则气之温可知;又验之于物果皆乳化交接生育以时,非复严冬藏蛰,则气之和可知。仰观天文,俯察民物,如是而春厯无差,羲仲之职尽矣。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
此一节书,是命夏官也。申命重命也。南交,交趾之地。南交下当有曰“明都”三字,讹变化之意。敬致者,敬以伺日景也。火大,火心星。因因春之析而愈散处也。希毛疎革,毛易也。夏当长飬,宜布四方之夏令。帝尧重命羲叔掌之,使居南方交趾之地。官次之名称为明都。羲叔居此,果何事哉?一夏之节气早晚,日星民物厯巳载矣。当夏月时,物长盛,所当变化之事,必均平周徧,次其先后之宜,颁之有司,考其果与厯合否也。又考之于夏至之日中,立土圭之法,伺日行之中天,而察其晷景之长短。又考之于夏至昼日之晷度,果六十刻为最长否?考之于夏至初昬之时,果大火心宿见于正南否?二者相合,可见仲夏得正阳之气矣
译发扬光明的德行,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了,便协调治理百姓。百姓彰明,便协和万邦。黎民因此向善变化,于是天下和乐。
这一节文字,展现了放勋(尧)的实绩。俊德就是大德。九族,是高祖以下九代的亲属;睦,是互相和睦;平,是平均;章,是彰明;协,是和谐;和,是和睦;雍,是叹美的辞语;变,是变化而为善;时,是说那时。史臣说:人的德性中,万理都具备,本来就很峻大,只是被物欲遮蔽,就变得狭隘而不圆满。只有尧能彰明他的大德,纯粹合乎天理,深沉而没有牵累。大德既已彰明,那么自身没有不修养的,而万化的根本就确立了。由此推展这种德性来亲爱九族,九族都懂得恩义,和睦而没有违背,这是功业施于家庭了。百姓的气质禀赋不齐,用这种德性来均平彰明他们,畿内的百姓都感动兴起,清晰地各自彰明其固有的德性,这是功业施于国家了。万邦的风气不一,总用这种德性来和谐他们,黎民美哉,由恶变为善,欢乐成为风俗,这是功业施于天下了。所谓放勋的实绩就是这样。大概有了德性的全体,就有德性的大用,一个人在上面修身,而整齐、治理、均平,随即可以见到成效,举凡万物纷纭,没有不处在春风和气之中的。功业灿烂,远远超越百代,如果不是极盛的大德,谁能担当这个呢?
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昊天,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颁授人民农时。
这一节文字,是史臣在记载尧的功德之后,接着叙述尧的政事,首先说的是任命官员制定历法。羲和是掌管天文的官员,若,是顺从;昊,是说其广大。历,是记录天数的书籍;象,是观测天象的仪器。帝尧认为事情中最大、最先的没有超过治理历法、彰明农时的,于是总命羲氏、和氏二人,因为日月星辰在昊天的运行有常数,在昊天的显现有定象。你们必须加意敬谨,顺从自然的道理,不可以随意穿凿。凡是迟速顺逆,用书籍来记录,而用推算来总结其实数,用积分来归余;日月运行的度数、次序、停留,用仪器来模拟,而设置浑仪来承载其政令,放置窥管来观察其运行。这样就有记录天数的书籍,有观测天象的仪器,而人民的农时就确定了。又必须慎重这件事,颁布给有关部门,公布给百姓,使他们知道根据天时的早晚来决定人事的先后。确实是因为颁授农时关系到民事,不可以忽视。大概圣人侍奉上天、治理百姓,不出恭敬之心罢了。敬天之心,严格体现在历象上;勤民之心,严格体现在授时上。圣人在事情上哪里不恭敬,何况是侍奉上天、治理百姓这样的大事呢?所以说:帝王以恭敬作为修身和出治的根本。
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嵎夷,叫做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平均安排东作。日中,星鸟,以定仲春。那时百姓分散,鸟兽繁殖。
以下四节说历法既成而又分派职务来考验它,这一节是任命春官。宅,就是居住;嵎夷,是东表之地,在今山东登州府。旸谷,是所居官次的名号;寅,是恭敬;宾,是像对待宾客一样;平,是平均;秩,是次序;东作,是春作。日中,是春分昼夜适中;星鸟,是南方朱雀七宿;殷,是中。析,是分散;孳,是生物的生长;尾,是生物的交配。春天应当发生,适宜颁布四方春天的政令。帝尧分别命令羲仲掌管此事,测候的所在是嵎夷东表之地,其官次的名号叫做旸谷。羲仲居住在这里,究竟做什么事呢?一春的节气早晚、日星民物,历法已经记载了,在春分早晨初出的太阳,必须恭敬地迎接它如同见到宾客而不敢忽视,观察所出的日影果然见于卯位、出于卯时吗。凡是春月岁功方兴,所应当做起的事情,必须均平周遍,安排其先后的适宜,颁布给有关部门,考察其果然与历法相合吗。又必须考察春分白天的日影度数,果然五十刻,比夏天长、冬天短,为适中吗;考察春分初昏的时候,果然南方朱鸟七宿正当午位吗。二者相合,可见仲春是阳气之中了。在一春的三个月里,又验证于百姓,果然都分散居住,不再像隆冬那样聚集在室内,那么气温的温和可知;又验证于万物,果然都乳化交接生育按时,不再像严冬那样藏蛰,那么气候的和暖可知。仰观天文,俯察民物,这样春历就没有差错,羲仲的职责就尽到了。
再次命令羲叔,居住在南交,平均安排南讹,恭敬地观测日长,星火以定仲夏,那时百姓因春之析而愈散,鸟兽毛疏皮换。
这一节文字,是任命夏官。申命,是重命。南交,是交趾之地。南交下当有“明都”三字;讹,是变化之意。敬致,是恭敬地观测日影。火,是大火星;心,是心宿。因,是因春之析而愈散处;希,是毛疏;革,是毛换。夏天应当长养,适宜颁布四方夏天的政令。帝尧重命羲叔掌管此事,让他居住在南方交趾之地。官次的名号叫做明都。羲叔居住在这里,究竟做什么事呢?一夏的节气早晚、日星民物,历法已经记载了。当夏月时,物长盛,所当变化的事情,必须均平周遍,安排其先后的适宜,颁布给有关部门,考察其果然与历法相合吗。又考察夏至之日中,立土圭之法,观测日行中天,而观察其日影的长短。又考察夏至白天的日影度数,果然六十刻为最长吗;考察夏至初昏的时候,果然大火星心宿见于正南吗。二者相合,可见仲夏得正阳之气了。
。于一夏之中,又验之于民,因其析而又析,气之愈温可知。验之于物,毛渐希而革易,气之愈热可知。如是而夏厯无差,羲叔之职尽矣。
译在一个夏天之中,又在百姓身上加以验证,随着他们不断分拆衣物,气温越来越温暖就可以知道了。在万物身上加以验证,动物的毛发逐渐稀疏而皮毛更换,气温越来越炎热就可以知道了。像这样,夏季的历法就没有差错,羲叔的职责也就尽到了。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
此一节书,是命秋官也。寅饯敬以送之也。纳者,日将入也。西成,秋成也。宵中者,秋分昼夜适中虚北方,虚星夷,人气舒平也。毛毨,毛更生而鲜润也。秋当成实,宜布四方之秋令。帝尧分命和仲掌之,测候之所在西极之地,官次之,名称为昧谷。和仲居此,果何事哉?一秋之节气早晚,日星民物厯巳载矣。于春分之暮,将入之日,必致敬而送之,如祖饯而不敢忽。察其所入之景,果于酉位、酉时否也?凡秋月物成之候,所当成就之事,必均平周徧,次其先后之宜,布之有司,考其果与厯合否也。又考之于秋分夜间之晷度,果五十刻于夏永冬短为适中否?考之秋分初昬之时,果虚星适当午位否?二者相合,可见仲秋为隂气之中矣。于一秋之间,又验之于民,果暑退而人气和平;验之于物,果毛落而润泽鲜好。如是而秋厯无差,和仲之职尽矣。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
此一节书,是命冬官也。朔方即北方,在察也。朔,易冬月所改易之事。昴,西方昴宿,隩室,内深奥之处。氄毛,毳细而温也。冬为闭藏,宜布四方之冬令。帝尧申命和叔掌之,使居北方之地,其官次之,名称为幽都。和叔居此,果何事哉?一冬之节气早晚,日星民物厯已载矣。当冬月嵗功已毕,所当变旧为新之事,必均平周徧,审察其先后之宜,颁之有司,考其果与厯合否也。又考之于冬至昼间之晷度,果四十刻为最短否?考之于冬至初昬之星,果昴宿见于正南否?二者相合,可见仲冬得正隂之气矣。于一冬之间,又验之于民,果气寒而羣居室内;又验之于物,果生耎毳细毛而有以自温。如是而冬厯无差,和叔之职尽矣。盖尧既总命羲和造厯制器,而又分职申布,使之随时考验。其要在测日景,度日晷,验中星,定二分二至之气,以正四时之序。故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敬天之心一勤,民之心也。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嵗。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此一节书是言置闰为作厯之要也。咨叹而告之之辞,厘治也。百工即百官,庶绩众功也。熙,广也。帝尧既命羲和造厯,分方考验,又告之曰:「嗟汝羲氏、和氏!既受命作厯,当知置闰之法。毎嵗十二月,每月三十日,三百六十者,一嵗之常数也。使六旬之外无余日,三十之月无大小,何须置闰?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道左旋,日月亦左旋。天行健,日绕地一周而过一度,日之行亦绕地一周而不及天一度。积三百六十有六日,而日与天复于初起之度相值,时序节候方为一周,所谓朞也。以朞之数合于嵗,则天日之会其气常盈,而多五日有竒矣。月之行一日常不及天十三度有竒,积二十九日有竒,而日与月复于初起之度相值。一嵗之间,月与日十二会,而必有六月之小尽。以嵗之数合于朞,则日月之会其朔常虚,而少五日有竒矣。合气盈、朔虚,每嵗常余出十日有竒。若不置闰,则嵗之那移,久而愈差矣。所以将此余日置为闰月,三嵗一闰,五嵗再闰,十有九嵗七闰。盈者分为余数,而不使过;虚者记为实数,而不使不及。气数分齐,然后四时不差,而嵗功得成。造厯既成,颁行天下,以此信治百官,使有所遵守。凡作讹成易,以至庆赏刑威,莫不以时举行,而众功自能熙广。岂非置闰之为要哉?盖作厯之法,既考分至之一定,又齐时月之参差。时定嵗成,则节候不爽,寒暑无易。百官万民咸知因时趋事,政令毕举,而治道备矣。故唐虞之人治,皆天治也。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讼可乎?」
此一节书是求总治之职也。畴解作谁?访问曰咨,任用曰庸。放齐臣名朱丹,朱尧之嗣子啓明开明也。吁叹其不然也。言不忠信曰嚚,争辩曰讼。帝尧问羣臣曰:"今
译命令和仲居住在西边,那地方叫昧谷。恭敬地送别太阳,使其落入,评定西方农事的成熟,秋分之夜昼夜平分,虚星出现在中天,以验证仲秋时节,百姓安居乐业,鸟兽换上新毛。
这一节记载的是任命秋官的事。寅饯,是恭敬地送别太阳。纳,是太阳即将落下。西成,是秋天庄稼成熟。宵中,是秋分昼夜长短适中;虚星在北方,夷,是人气舒展平和。毛毨,是鸟兽换毛后新鲜润泽。秋天应当收获果实,适宜颁布四方秋天的政令。帝尧分别命令和仲掌管此事,观测天象的地方在西极之地,官职的名称叫昧谷。和仲居住在这里,究竟做什么事呢?整个秋天的节气早晚,太阳、星辰、百姓、万物,历法上已经记载了。在春分傍晚,太阳将落之时,必定恭敬地送别它,如同祖祭送行一样不敢疏忽。观察太阳落下的影子,是否真的在酉位、酉时?凡是秋天万物成熟的征兆,应当完成的事情,必定均匀普遍,按先后次序适宜地安排,颁布给有关部门,考察是否真的与历法相符。又考察秋分夜间的日影长度,是否五十刻,比夏天长、冬天短,处于适中状态?考察秋分初昏之时,是否虚星正好位于正南方?这两者相合,可见仲秋是阴气的中点。在整个秋天,又验证于百姓,是否暑气消退而人气平和;验证于万物,是否旧毛脱落而新毛润泽鲜好。这样秋历就没有差错,和仲的职责就尽到了。
再次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说:“幽都平定,在朔方易位。白昼最短,昴星出现在中天,以校正仲冬。百姓居住在室内,鸟兽长出细软的绒毛。”
这一节记载的是任命冬官的事。朔方就是北方,在观察之中。朔,是冬月所改易的事情。昴,是西方的昴宿;隩,是室内深奥之处。氄毛,是细软而温暖的毛。冬天是闭藏的季节,适宜颁布四方冬天的政令。帝尧再次命令和叔掌管此事,让他居住在北方之地,官职的名称叫幽都。和叔居住在这里,究竟做什么事呢?整个冬天的节气早晚,太阳、星辰、百姓、万物,历法上已经记载了。当冬月年终功业已完成,应当变旧为新的事情,必定均匀普遍,审慎考察其先后次序的适宜,颁布给有关部门,考察是否真的与历法相符。又考察冬至白昼的日影长度,是否四十刻,为最短?考察冬至初昏的星辰,是否昴星出现在正南方?这两者相合,可见仲冬得到了纯正的阴气。在整个冬天,又验证于百姓,是否寒气逼人而群居室内;又验证于万物,是否生出细软的绒毛以自温。这样冬历就没有差错,和叔的职责就尽到了。大概尧已经总命羲和造历制定器物,而又分职再次颁布,让他们随时考验。其关键在于测量日影,度量日晷,验证中星,确定二分二至的节气,以端正四时的秩序。所以先于天意而行天不违背,后于天意而行则顺应天时,敬天之心一旦勤勉,百姓的心也就安定了。
帝尧说:“咨询你们羲氏和氏!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定四时,成就一年。确实治理百官,众功都能兴盛。”
这一节记载的是设置闰月是制定历法的关键。咨,是感叹而告诉他们的辞令;厘,是治理。百工就是百官,庶绩是众功。熙,是广大。帝尧已经命令羲和造历,分方考验,又告诉他们:“嗟呀,你们羲氏、和氏!既然受命造历,应当知道设置闰月的方法。每年十二月,每月三十天,三百六十天,是一年的常数。如果六旬之外没有多余的日子,三十天的月份没有大小之分,何必设置闰月?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天道向左旋转,日月也向左旋转。天行健,太阳绕地一周而过一度,太阳的运行也绕地一周而不及天一度。积累三百六十六天,太阳与天在起始的度数上相遇,时序节候才完成一周,这就是所谓的期。以期的数目合于年,那么天日相会其气常盈,而多出五天有余。月亮的运行一天常不及天十三度有余,积累二十九天有余,太阳与月亮在起始的度数上相遇。一年之间,月亮与太阳相会十二次,而必定有六个月的月底是小尽。以年的数目合于期,那么日月相会其朔常虚,而少五天有余。合气盈、朔虚,每年常多出十天有余。如果不设置闰月,那么年的推移,时间久了就越来越有差错。所以将这些多余的日子设置为闰月,三年一闰,五年两闰,十九年七闰。盈者分为余数,而不使其超过;虚者记为实数,而不使其不足。气数分齐,然后四时不差,而年的功业得以完成。造历既成,颁行天下,以此确实治理百官,使他们有所遵守。凡是制作讹误成为容易,以至于庆赏刑威,无不按时举行,而众功自然能够兴盛。难道不是设置闰月的关键吗?大概造历的方法,既考察分至的一定,又整齐时月的参差。时定年成,那么节候不失误,寒暑不改变。百官万民都知道因时趋事,政令全部施行,而治道完备了。所以唐虞之人的治理,都是天治。
帝尧说:“谁咨询顺时应事的人可以任用?”放齐说:“丹朱开明。”帝尧说:“唉!愚顽好争辩的人可以吗?”
这一节记载的是寻求总治之职的事。畴,解释为谁?访问叫咨,任用叫庸。放齐是臣名,朱丹,是尧的嗣子,开明。吁,是感叹其不然。言不忠信叫嚚,争辩叫讼。帝尧问群臣说:“现在
日者风气渐开,人文已着,裁成辅相当尽其道,经纶调燮务得其人,谁能为我访求顺时为治之人,进而用之以任斯职也?"放齐对曰:"帝之嗣子丹朱,心性开通明哲,可以登用。"尧叹其不然曰:"吁!丹朱为人口不道忠信之言,又好与人争辩曲直,有开明之才,用之于不善若人,而使之秉掌国钧,方将作聪明以乱旧章,岂可登用乎?"盖帝王出治,知人为要,论道经邦之任,必赖厚重端凝之品,非区区便给所能胜者。故辩言乱政,盛世之所深戒也。
译近来风气逐渐开化,人文已经显著,裁成辅相应当尽其职责,经纶调燮务必得到合适的人选,谁能替我访求顺应时势治理天下的人才,进而任用他来担任这个职位呢?放齐回答说:“帝王的继承人丹朱,心性开通明哲,可以提拔任用。”尧叹息说并非如此,道:“唉!丹朱为人不说忠信之言,又喜欢与人争辩是非曲直,虽有开明之才,却用于不善之人,如果让他执掌国家大权,将要凭借聪明才智扰乱旧有法度,怎么可以提拔任用呢?”大概帝王治理天下,知人善任是关键,论道经邦的重任,必须依赖厚重端凝的品格,不是那些仅仅口齿伶俐的人所能胜任的。所以巧言乱政,是盛世所深深警戒的。
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兠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此一节书,是求分治之职也。采即事也,都美而叹之也。驩兠,臣名;共工,官名。鸠者,积累之意;僝者,宣扬之意。象貎也。帝尧又问羣臣曰:「礼乐政刑,工虞教飬,皆人君代天理物之事。然畏事则弛,喜事则扰,谁为我访求顺成事务之人,进而用之,以任斯职也?」驩兠欲举其人,先叹其美曰:「都!今官居共工者,精明强干,且方兴未艾,聚集事务,着见其功。若采所优为也。」尧叹其不然曰:「吁!共工为人,无事之时,静虽能言;有事之际,用则违背,无实用也。貌虽恭敬,心实傲很,滔天浩瀚,无实心也。以之任事,安能有实绩乎?」夫放齐驩兠之举,何异后世奸邪小人互相汲引者?惟尧知人之明,如日中天,万象毕照,片言之发,洞中隠防,不但观之形迹,而直见其心术。此其所以为大圣与?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此一节书,是求治水之职也。四岳一人,而总四岳之事者,割,犹言害也。包其外曰怀,驾其上曰襄,俾使之也,乂,治也。佥,众也。圯族,伤害俦类也。异哉,强举之辞。帝尧访问四岳大臣曰:「方今天下,汤汤洪水流为民害,荡荡然汗漫无际,怀髙山而包其四靣,襄大陵而驾出其上,浩浩然泛滥不止,势若漫天,下民不得安居粒食,皆困苦嗟怨。汝诸臣中有能顺水之性,除民之患者,我将任以治水之职。」四岳与诸侯在朝者同辞叹美曰:「当今之时,能治水者,其惟鲧哉!」尧乃叹息而甚不然其言曰:「鲧之为人,悻悻自用,上逆君命而不行,下败族类而不和,既拂人性,必不能顺水性以治之也。」四岳又强举之曰:「异哉!廷臣未能如鲧之才,不若姑试用之,取其可以治水而已。」帝不得已而戒之曰:「汝往治水,其敬之哉!」既而鲧不用命,九嵗考绩,卒无成效。帝尧之言验矣。盖天为天下而生圣人,圣人为天下而求贤才。尧知鲧之不可用者,知人之智;知其不可而姑试用之者,忧民之仁也。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徳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潙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此一节书,是帝尧为天下得人也。巽即逊,明明上,明言明显之下,明言在显位者,扬荐举也。侧陋,是防贱者。师锡,犹言众与也。俞,应许之辞。女以女妻之,刑法则也。厘,治装也。降,下嫁也。沩水,名,在今山西蒲州水之北曰汭。嫔,为妇也。二女,娥皇、女英也。虞舜氏也。帝尧欲以天下与贤,而未得其人,乃访问于四岳曰:「朕在帝位,已七十载,倦于勤劳,汝能用我典礼命讨之命,朕将让之以位。」四岳对曰:「天位至重,惟有徳者乃能当之,臣无徳,不敢忝辱帝位。」帝曰:「有徳之人,不拘贵贱,如已居显位者,固当明显之,即有徳在侧陋防贱者,亦当荐扬之。」于是众臣同辞对曰:「有鳏夫居处下位,曰虞舜者,徳可以堪此。」帝即应而然之曰:「予尝闻其人,但不知其实徳何如。」四岳独对曰:「虞舜是瞽者之子,其父则心非徳义而顽,继母则言不忠信而嚚,继母所生之弟名象,又傲慢不恭,此天伦之变,人所难堪者,舜却能谐和之,以孝道供人子之职,以事其亲,体父母之心,以及其弟,负罪引慝,至诚感动,使之进进以善自治,父母渐化而为慈,傲弟渐化而为友,不至于大为奸恶,非盛徳其孰能之。」尧曰:「我既闻其名,尚试之以实,嫁女与舜,观其仪刑。」二女何如?
译帝尧说:“谁能为我访求顺成事务之人?”驩兠说:“美啊!共工正聚集事务,彰显其功。”帝尧说:“唉!他平时静默时虽能言善辩,但一旦任用就违背常理,外表恭敬,内心却傲慢滔天。”
这一节书,是寻求分担治理之职的人。采就是事,都是赞美并感叹的意思。驩兠,是臣子的名字;共工,是官职名。鸠,是积累的意思;僝,是宣扬的意思。象,是外貌。帝尧又问群臣说:“礼乐政刑,工虞教养,都是人君代天治理万物的事情。然而畏惧事务就会松懈,喜好事务就会扰乱,谁能为我访求顺成事务的人,进用他,来担任这个职位呢?”驩兠想举荐其人,先赞叹其美说:“美啊!现在担任共工官职的人,精明强干,且方兴未艾,聚集事务,显著其功。正是他所擅长的。”尧感叹其不然说:“唉!共工为人,无事之时,静默虽能言;有事之际,任用则违背,没有实用价值。外貌虽恭敬,内心实傲慢狠戾,滔天浩瀚,没有实心。让他担任职务,怎么能有实际成效呢?”那放齐、驩兠的举荐,与后世奸邪小人互相引荐有什么不同呢?只有尧知人的明察,如日中天,万象毕照,片言只语,就能洞中隐微,不但观察其形迹,而且直见其心术。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大圣的原因吧?
帝尧说:“咨询四岳!滔滔洪水正为害,荡荡然包围高山、淹没山陵,浩浩荡荡漫过天际,下民困苦嗟怨,有谁能使之治理?”众人说:“用鲧吧!”帝尧说:“唉,不行啊!他违背命令,伤害族类。”四岳说:“真是特别啊!试用看看,如果可行就罢了。”帝尧说:“去吧,要恭敬啊!”九年考核,业绩没有成功。这一节书,是寻求治水之职的人。四岳一人,而总领四岳之事。割,是说害。包其外叫怀,驾其上叫襄,俾是使之,乂是治。佥,是众人。圯族,是伤害同类。异哉,是强加举荐的话。帝尧访问四岳大臣说:“方今天下,滔滔洪水流行为民害,荡荡然汗漫无际,包围高山而包其四面,淹没大陵而驾出其上,浩浩然泛滥不止,势若漫天,下民不得安居粒食,都困苦嗟怨。你们诸臣中有能顺水之性,除民之害的,我将任以治水之职。”四岳与在朝的诸侯同辞赞叹说:“当今之时,能治水的,只有鲧吧!”尧于是叹息而非常不以为然地说:“鲧为人,悻悻自用,上逆君命而不行,下败族类而不和,既违背人性,必不能顺水性以治之。”四岳又强加举荐说:“真是特别啊!廷臣未能如鲧之才,不如姑且试用他,取其可以治水而已。”帝不得已而告诫他说:“你往治水,要恭敬啊!”后来鲧不听从命令,九年考绩,最终没有成效。帝尧的话应验了。大概天为天下而生圣人,圣人为天下而求贤才。尧知道鲧不可用,是知人之智;知道不可而姑且试用,是忧民之仁。
帝尧说:“咨询!四岳:我在位七十载,你们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吗?”四岳说:“不行。”德行不足以胜任帝位。帝尧说:“显明之人,要举荐那些处于侧陋卑微的人。”众臣进言帝尧说:“有个鳏夫在下位,叫虞舜。”帝尧说:“好!我听说他,情况如何?”四岳说:“他是盲人之子,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弟弟傲慢,他能以孝道和谐家庭,日益向善,不至于陷入奸恶。”帝尧说:“我要试用他。”把女儿嫁给他,观察他的仪范,为二女治装下嫁到潙汭,在虞氏做媳妇。帝尧说:“要恭敬啊!”
这一节书,是帝尧为天下得到贤人。巽即逊,明明,上面的明字言明显,下面的明字言在显位者,扬是荐举。侧陋,是处于卑微的人。师锡,是说众人给予。俞,是应许的话。女是以女妻之,刑是法则。厘,是治装。降,是下嫁。沩水,是水名,在今山西蒲州,水之北叫汭。嫔,是做媳妇。二女,是娥皇、女英。虞舜是虞氏。帝尧欲以天下与贤,而未得其人,于是访问四岳说:“朕在帝位,已七十载,倦于勤劳,你们能奉行天命,我将让位给你们。”四岳回答说:“天位至重,只有有德者才能当之,臣无德,不敢忝辱帝位。”帝尧说:“有德之人,不拘贵贱,如已居显位者,固当明显之,即使有德在侧陋卑微者,亦当荐扬之。”于是众臣同辞回答说:“有个鳏夫居处下位,叫虞舜,德可以堪此。”帝尧即应而然之曰:“我尝闻其人,但不知其实德何如。”四岳独对曰:“虞舜是盲人之子,其父则心非德义而顽固,继母则言不忠信而愚昧,继母所生之弟名象,又傲慢不恭,此天伦之变,人所难堪者,舜却能和谐之,以孝道供人子之职,以事其亲,体父母之心,以及其弟,负罪引慝,至诚感动,使之进进以善自治,父母渐化而为慈,傲弟渐化而为友,不至于大为奸恶,非盛德其孰能之。”尧曰:“我既闻其名,尚试之以实,嫁女与舜,观其仪范。”二女何如?
盖人之常情,或勉强于父母兄弟之间而不能掩饰于夫妇隠防之际,若能正始有道,则舜徳益徴,而四岳之所荐为不虚矣。于是治装下嫁二女于沩水之北,使为舜妇于虞氏之家。尧又训戒二女曰:「钦哉!当兢业以执妇道,以天子之女下嫁匹夫,骄慢易生,故也。」粤稽帝尧为五帝之盛,《尧典》为百篇之首,篇中所载不过三大节,先之以修齐治平,继之以治厯明时,终之以知人举贤。节目有三,而纲领总归一,钦诚以钦者,一心之主宰,而万事之根本,见于修齐治平者,此敬;见于治厯明时者,此敬;见于知人举贤而不溺于亲爱,不遗于疎贱者,亦此敬后之人。主欲法尧者,其亦敬以作所而巳。
译大抵人之常情,有时在父母兄弟之间尚能勉强克制,却难以在夫妻隐秘防范之际掩饰真情。若能端正开端、遵循正道,那么舜的德行就会更加显著,四岳的推荐也就没有虚妄了。于是尧整理行装,将两个女儿下嫁到沩水之北,让她们在虞氏家中做舜的妻子。尧又训诫两个女儿说:“要恭敬啊!应当战战兢兢地恪守妇道,因为天子之女下嫁给平民百姓,骄纵傲慢容易滋生,所以要这样告诫。”
考察帝尧是五帝中最兴盛的一位,《尧典》是《尚书》百篇之首,篇中所记载的内容不过三大节:首先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接着是治理历法以明确时节,最后是知人善任、举荐贤才。条目有三,但纲领总归为一,那就是“钦”(恭敬)。所谓“钦”,是一心的主宰,也是万事的根本。体现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上的,是这种敬;体现在治理历法明确时节上的,是这种敬;体现在知人举贤而不沉溺于亲爱之人、不遗漏疏远卑贱之人上的,也是这种敬。后世之人想要效法尧的,也不过是以恭敬来作为行事准则罢了。
舜典
帝舜绍尧致治,歴试诸艰,躬膺厯数。摄政以前,考言询事,所以见臣道之劳;即位以后,分职命官,所以见君道之逸。君臣之常法备于此书,故曰《舜典》。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徳升闻,乃命以位。」
此记舜徳之盛,以见升闻之所自也。华光,华也;协合也。帝指尧也。深沈莫测曰濬,神智通防曰哲。文者,条理秩然之谓;明者,虚灵无蔽之谓。温和粹也,塞笃实也。幽深之徳曰元徳。史臣稽考古之帝舜曰:尧徳显著,既有光华;舜徳又有光华,与尧脗合。其徳何如?凡人智者或失之浅露,明者或过于伺察。惟舜之智深潜不露,而沈几先物;舜之明经纬内含,而虚灵不昧。与尧之钦明文思,安安无异。常人恭以持己者或过于严峻,实以待人者或出于矫饰。惟舜之恭则和粹可亲,而着肃雍之度;舜之塞则表里如一,而昭笃实之容。与尧之允恭克让无异。有此四者,幽深之徳自畎亩而令闻上逹。尧乃命以司徒、百揆、四岳之位,历试诸艰以验其徳也。盖书首尧舜二典,犹易首乾坤二卦。天地之道备于乾坤,君臣之道备于唐虞。帝舜绍尧立极,君临天下,皆由盛徳大业与尧相符,故能后先嫓美,炳耀千古也。与
愼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此一节书,见帝舜歴试诸艰,功用神速也,愼敬也,徽美也。五典,即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常之道,从顺也。百揆,官名,取揆度庶务之义。时叙,以时秩序也。四门,四方诸侯来朝之门,穆穆和顺之意。麓山足也。尧将禅位于舜,先试之事,以观其徳。初命为司徒之官,职掌五常之教。舜则小心敬畏,以美人伦,由是百姓亲五品,逊人,人无不顺从。其徳足以敦典庸礼,可知。进命为百揆之官,统领庶务。舜则以时整理,由是礼乐政刑、工虞水火,事事无不修举。其徳足以统理万几,可知。又命兼四岳之官,宾接四方来朝之诸侯。舜则以礼感化,由是四方诸侯有来雍雍至止,肃肃无不和顺恭敬。其徳足以仪刑百辟,可知。当洪水为灾,尧又命舜入山林相视原隰,适遇烈风雷雨,变出非常。舜则神明泰定,度量絶人,初不惊惧迷惑。其徳足以当大任而不慑,可知。盖圣人徳盛化神,无往不宜,及人而人化之,感天而天相之,功用神速,至诚不贰,真与尧之峻徳光昭万世也与。
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徳,弗嗣。
此一节书,是舜徳既验而命以摄位也。格来也,咨谋曰询,乃解作汝底,犹致也。陟,升也。帝尧试舜之后,乃呼而命之曰:「来,汝舜!当汝前日进用之初,我常询汝以所行之事,而考其所奏之言,凡所以敷典揆政,亲侯汝,固歴歴有以陈之我矣。歴三载之乆,五典从,百揆叙,四门穆,见汝之言皆致可有功,随用随效,言行相符,初终不渝。观其事业,则素蕴可知。汝之徳,真足以付托天下,其代我升陟帝位可乎?」舜犹让于有徳之人,不敢承嗣,诚不以天下为乐,而以天下为忧也。盖敷言试功,乃唐虞观人之成法。尧贤舜曰:「乃言底可绩。」舜贤禹曰:「成允成功。」其义一也。故课功核实,为国家用人之要。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此一节书,是记舜之受摄也。上日朔也,文祖尧之始祖。舜既不嗣帝位,而尧之命终不可辞,于是但受摄位之命,权管国事。乃以正月朔日,受尧终帝位之事于文祖之庙,以摄位告也。盖天位至重,正始之际,尤当致谨。观舜受尧之终,而必告于文祖,所以明得统之正,且以见古帝王遗大投艰,实有敬畏不遑之意也。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
此一节书,是政先观象也。在察也,璿美珠也,玑观天之器,衡即玑中之管,齐考验也。七政谓日月五星,七者运行于天,随时布令,犹人君之有政也。故曰七政,厯象之职,羲和世掌。舜之去尧已久,能必其在器者果与天准哉?故
译舜典
帝舜继承尧的治道,经历各种艰难考验,亲身承受天命。在摄政之前,考察言论、询问事务,以此显示臣道的辛劳;即位之后,分派职事、任命官员,以此显示君道的安逸。君臣的常法在这本书中完备,所以称为《舜典》。
说:“考察古帝舜,名叫重华,与帝尧相合。深沉睿智、文德光明,温和恭敬、诚实笃厚。〇德行上达听闻,于是任命他担任职位。”
这是记载舜德行的盛大,以显示德行上达听闻的根源。华光,就是光华;协,就是相合。帝指的是尧。深沉莫测叫做濬,神智通达叫做哲。文,是指条理井然;明,是指虚灵无蔽。温和是纯粹,塞是笃实。幽深的德行叫做元德。史官考察古帝舜说:尧的德行显著,已有光华;舜的德行又有光华,与尧完全契合。他的德行如何?一般人聪明的人往往失之于浅露,明智的人往往过于窥察。只有舜的智慧深沉潜藏不露,而能洞察先机;舜的明智经纬内含,而虚灵不昧。与尧的钦明文思,安然无异。一般人恭敬以约束自己的人往往过于严峻,诚实以待人的人往往出于矫饰。只有舜的恭敬温和纯粹可亲,而显出肃雍的仪度;舜的笃实表里如一,而昭示笃实的容貌。与尧的允恭克让无异。拥有这四种德行,幽深的德行自然从田间上达听闻。尧于是任命他担任司徒、百揆、四岳的职位,经历各种艰难以检验他的德行。大概《尚书》开头尧舜两篇,如同《易经》开头乾坤两卦。天地的道理完备于乾坤,君臣的道理完备于唐虞。帝舜继承尧确立准则,君临天下,都是因为盛德大业与尧相符,所以能先后媲美,光辉照耀千古。
谨慎地弘扬五常之道,五常之道得以顺从;纳入百揆之职,百揆之事按时序治理;接待四方诸侯于四门,四门和顺恭敬;纳入大麓之地,烈风雷雨也不迷惑。
这一节文字,显示帝舜经历各种艰难考验,功效神速。愼,是敬慎;徽,是美好。五典,就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五常之道,从,是顺从。百揆,是官名,取揆度庶务的意义。时叙,是按次序治理。四门,是四方诸侯来朝见的门,穆穆,是和顺的意思。麓,是山脚。尧将要禅让帝位给舜,先试用他做事,以观察他的德行。起初任命为司徒之官,职掌五常的教化。舜则小心敬畏,以美化人伦,因此百姓亲近五品,谦逊待人,没有不顺从的。他的德行足以敦厚常道、推行礼仪,可以知道了。进而任命为百揆之官,统领各种事务。舜则按时整理,因此礼乐政刑、工虞水火,事事无不修举。他的德行足以统理万机,可以知道了。又任命兼任四岳之官,接待四方来朝见的诸侯。舜则以礼感化,因此四方诸侯雍雍而至,肃肃无不和顺恭敬。他的德行足以作为百官的楷模,可以知道了。当洪水为灾时,尧又命令舜进入山林视察原野,适遇烈风雷雨,变故非常。舜则神明安定,度量超人,起初不惊惧迷惑。他的德行足以担当大任而不畏惧,可以知道了。大概圣人德行盛大、教化神奇,无往不宜,触及人则人受感化,感动天则天相助于他,功效神速,至诚不二,真与尧的崇高德行光昭万世相同。
帝尧说:“来,你舜!询问事务、考察言论,你的言论都能达成可取的功绩。三年,你升任帝位。”舜向有德行的人谦让,不继承帝位。
这一节文字,是舜德行已经验证而命令他摄政即位。格,是来;咨谋叫做询,乃,解作你;底,是致。陟,是升。帝尧试用舜之后,于是呼唤并命令他说:“来,你舜!在你前日刚被进用之初,我常询问你所行之事,并考察你所奏之言,凡所以敷陈常道、揆度政事、亲近诸侯,你固然历历有以陈述给我了。经历三年之久,五典顺从,百揆有序,四门和顺,见你的言论都能达成可取的功绩,随用随效,言行相符,始终不渝。观察他的事业,则平素的蕴藏可以知道。你的德行,真足以托付天下,你代我升任帝位可以吗?”舜仍然向有德行的人谦让,不敢承嗣,确实不以天下为乐,而以天下为忧。大概敷陈言论、试用功效,是唐虞观察人的成法。尧称赞舜说:“你的言论都能达成可取的功绩。”舜称赞禹说:“诚信成功。”意义是一样的。所以考核功效、核实情况,是国家用人的关键。
正月初一受命于文祖
这一节文字,是记载舜接受摄政。上日,是朔日;文祖,是尧的始祖。舜既然不继承帝位,而尧的命令终究不可推辞,于是只接受摄政的命令,权管国事。于是在正月初一,在文祖的庙里接受尧终结帝位的事务,以宣告摄政。大概天位至重,正始之际,尤其应当谨慎。看舜接受尧的终结,而必定告于文祖,所以表明得统之正,且以显示古帝王遗留重大艰难,确实有敬畏不暇的意思。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这一节文字,是政事先观察天象。在,是察;璇,是美珠;玑,是观天的仪器;衡,就是玑中的管;齐,是考验。七政,指日月五星,这七者运行于天,随时布令,如同人君有政事。所以叫做七政,历象的职事,羲和世代掌管。舜离开尧已久,能必定其仪器果然与天相符吗?所以
当摄位之初,未遑他务,首先整理观天之器。美珠饰玑,东西转运,所以象天而载日月五星之躔度者,以玉为管,横而设之,所以窥玑而齐日月五星之运行者。在器有隐见完否之▯,而在天亦有转移进退之差。舜则精以察之,由衡以窥玑,由玑以审象,即在器之七政,以齐在天之七政,使或迟或速,或顺或逆之数,无不与天脗合也。盖天运难见,审诸器而可求;法制易湮,验诸天而益合。一推歩之间,而天时以定,厯法以审。此固体帝尧钦若昊天之心,为敬授人时之地也。
译在刚即位的初期,来不及处理其他事务,首先整理观测天象的仪器。用美玉装饰璇玑,使其东西转动,用来模拟天体并承载日月五星的运行轨迹;用玉制成窥管,横着安置,用来观察璇玑并校准日月五星的运行。仪器本身有隐蔽显露、完整或缺损的情况,而天象也有转移进退的误差。舜则精心地观察,通过衡器来观察璇玑,通过璇玑来审察天象,就在仪器上的七政,用来校准天上的七政,使得或迟或速、或顺或逆的规律,没有不与天象完全吻合的。因为天体运行难以直接看见,通过审察仪器就可以探求;法制容易湮没,通过验证天象则更加契合。在一次推算之间,天时得以确定,历法得以审定。这确实是体察帝尧敬顺上天之心,作为恭敬地授予人民时令的地方。
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
此一节书,是祀羣神也。肆解作遂,类禋望,皆祭名。类,比类也。郊天有常礼,仿其礼以行,故曰类也。精诚以享曰禋。宗,尊也。四时寒暑,日月星辰,水旱,皆所当尊,故曰六宗也。遥祭曰望,徧,周徧也。舜受终观象之后,即大举祀典,以告摄位上帝。乃天神之至尊者,正月非郊祀之时,其礼与郊祀同,勿敢畧也。四时日月星辰寒暑水旱,乃神之丽于天者,亦必精意以享之,推敬天之心,以及在天之神,而告摄之意仰焉,有以达于天矣。山川在地之只,不能亲至其地,则随其方向,遥望而祭。丘陵坟衍,古昔圣贤,乃羣神之丽于地者,亦必周徧祭告,推敬地之心,以及在地之神,而告摄之意俯焉,有以达于地矣。盖天子受命于天,为天地百神之主,惟祀典备举,馨香上逹,则天神格,地只享,孰非诚敬一念之所感哉?
辑五瑞,旣月,乃日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此一节书,是觐诸侯也。辑敛也。五瑞,即五等诸侯所执之圭璧也。既尽也。四岳,四方诸侯羣牧,九州牧伯,班赐也。羣后,即岳牧也。舜既摄位,不可不与天下正始,于是正月之内,先征召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令其各执符瑞来朝。盖诸侯始封,天子授之圭璧,以为瑞信,至朝见之时,乃合符于天子,而验其真伪也。至正月尽闲,则四岳羣牧,逺近不同,先后而至。舜则日日见之,礼意既得曲尽,询察又得周详。既见之后,真知非伪,然后仍旧班还其瑞,使知封爵之等,昔固受之于尧,而统摄之权,今固归之于舜,与天下正始,以示更新也。盖天子为百辟之主,必大权操之自上,而后礼乐政刑归于一尊,爵赏予夺定于一统,此圣人临御天下之要道也。
嵗二月,东廵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廵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廵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廵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此一节书是廵守方岳也。东岳泰山曰岱宗,在今山东济南府泰安州。燔柴以祀天,曰柴秩者,具牲币祝号之次第。东后即东方诸侯,五玉即所谓五瑞,三帛诸侯世子以下所执之币帛,有纁元黄三者之别。二生卿执羔,大夫执鴈也。一死士所执之雉也。南岳衡山,在今湖广衡州府。西岳华山,在今陜西西安府华隂县。北岳恒山,在今山西浑源州。艺祖即文祖,特特牲也。一牛曰特。舜当廵守之年,遂举行廵守之礼。二月先往东方,至于东岳泰山。礼先告至,则燔柴以祀天,望秩以祀名山大川。次重觐臣,遂接见东方诸侯。凡来朝者,皆执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以为贽见之仪。祀觐既举,大政斯行。时月日正朔之所自出,则先协四时先后与月之大小,使寒暑晦朔不差,而日固时月所由成者,又从而正之,使永短甲乙不异朝廷所颁也。律度量衡制度之所自始,则先同隂阳十二律,使高下清浊皆有准则,而度量衡又受法于律者。凡丈尺之长短,斗斛之大小,权衡之轻重,亦从而同之,不异朝廷所制也。吉礼以事神,凶礼以致哀,军礼以平邦国,宾礼以亲邦国,嘉礼以亲万民。五礼自有隆杀,修之使亲疎厚薄不失其宜也。簠簋用之于吉,衰绖用之于凶,干戈为军器,旌节为宾器,章甫为嘉器。五器各有规制,如之使尊卑上下不违其度也。数事皆毕,则转而南行。五月南廵守,至于南岳衡山。凡举祀礼觐诸侯,一正朔考制度同风俗,一礼器一如岱宗之礼。八月西廵守,至于西岳华山,一如初时之礼。十一月北廵守,至于北岳恒山,一如西方之礼。廵守既毕,乃归京师,至于艺祖之庙,用特牛以祭,复命所尊,因以告成也。盖正朔之建,法度之详,与夫风俗之好尚,礼器之等级,皆出自天朝而班诸侯国者。苟不时廵而考验之,则积乆生玩,易至废弛,故廵守。者,所以维持封建之深意。然一嵗歴廵四岳,而国不费,民不劳者,从衞少而
译于是举行类祭以告上帝,举行禋祭以告六宗,遥望祭祀山川,普遍祭祀群神。
这一段文字,是讲祭祀群神的事。肆,解释为遂;类、禋、望,都是祭祀的名称。类,是比类的意思。郊祭上天有固定的礼仪,仿照那种礼仪来施行,所以叫作类。以精诚之心献享叫作禋。宗,是尊的意思。四时的寒暑,日、月、星辰,水、旱,都是应当尊奉的,所以叫作六宗。遥望祭祀叫作望,徧,是普遍的意思。舜在受命继位、观察天象之后,就大规模地举行祭祀典礼,以向摄政的上帝报告。天神中最尊贵的是上帝,正月不是郊祭的时节,但其礼仪与郊祭相同,不敢有丝毫简略。四时、日、月、星辰、寒暑、水、旱,是依附于天的神灵,也一定以精诚之心献享,推扩敬奉上天的心意,以及于在天之神,从而将摄政的意思向上通达于天。山川是依附于地的神灵,不能亲自到那些地方去,就随着它们的方向,遥望而祭祀。丘陵、坟衍以及古昔的圣贤,是依附于地的群神,也一定普遍地祭祀报告,推扩敬奉大地的心意,以及于在地之神,从而将摄政的意思向下通达于地。大概天子受命于天,作为天地百神的主宰,只有祭祀典礼完备地举行,馨香之气上达,那么天神就会降临,地神就会享用,这难道不是由诚敬的一念所感应的吗?
收集五瑞,正月结束后,便每日接见四岳和群牧,将瑞玉颁还给群后。
这一段文字,是讲接见诸侯的事。辑,是收敛的意思。五瑞,就是五等诸侯所执持的圭璧。既,是尽、结束的意思。四岳,是四方诸侯;群牧,是九州牧伯;班,是颁赐的意思。群后,就是岳牧。舜既然摄政,不能不与天下确立新的开端,于是在正月之内,先征召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命令他们各自执持符瑞来朝见。大概诸侯刚开始受封时,天子授予他们圭璧,作为瑞信,等到朝见的时候,就与天子的符瑞相合,来检验其真伪。到了正月结束的时候,四岳群牧,远近不同,先后到达。舜就每日接见他们,礼仪情意得以周全地表达,询问考察也得以周详。接见之后,确实知道没有伪冒,然后依旧将瑞玉颁还给他们,使他们知道封爵的等级,过去固然受之于尧,而统摄的权力,现在固然归之于舜,与天下确立新的开端,以示更新。大概天子是百官诸侯的主宰,必须将大权掌握在自身,而后礼乐政刑归于一个尊主,爵位赏赐的给予与剥夺定于一个统绪,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关键之道。
夏历二月,向东巡守到达岱宗,用柴祭和望祭祭祀山川,于是接见东方的诸侯。诸侯们拿着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见面礼,协调时月日,统一律度量衡,修明五礼如同规范五器,最后才返回。五月,向南巡守到达南岳,礼仪如同在岱宗一样。八月,向西巡守到达西岳,礼仪如同最初一样。十一月朔日,巡守到达北岳,礼仪如同在西岳一样。归来到达艺祖庙,用特牲祭祀。
这一段文字是讲巡守方岳的事。东岳泰山叫作岱宗,在今山东济南府泰安州。焚烧柴薪以祭祀上天,叫作柴;秩,是具备牺牲、币帛、祝祷、名号的次第。东后,就是东方诸侯;五玉,就是所说的五瑞;三帛,是诸侯世子以下所执持的币帛,有纁、玄、黄三种区别。二生,是卿执持羔羊,大夫执持大雁。一死,是士所执持的野鸡。南岳衡山,在今湖广衡州府。西岳华山,在今陕西西安府华阴县。北岳恒山,在今山西浑源州。艺祖就是文祖;特,是特牲的意思。一头牛叫作特。舜在巡守的年份,就举行巡守的礼仪。二月先往东方,到达东岳泰山。礼仪先报告到达,就焚烧柴薪以祭祀上天,望祭以祭祀名山大川。其次隆重地接见臣下,于是接见东方诸侯。凡是来朝见的,都拿着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见面礼。祭祀和接见既已举行,大政就开始施行。时、月、日是正朔所由产生的,就先协调四时的先后与月份的大小,使寒暑晦朔没有差错,而日固然是时月所由形成的,又从而校正它,使昼夜长短、干支纪日与朝廷所颁布的不相异。律、度、量、衡是制度所由开始的,就先统一阴阳十二律,使高低清浊都有准则,而度、量、衡又是效法于律的。凡是丈尺的长短,斗斛的大小,权衡的轻重,也从而统一它们,与朝廷所制定的不相异。吉礼用来侍奉神灵,凶礼用来表达哀思,军礼用来平定邦国,宾礼用来亲近邦国,嘉礼用来亲近万民。五礼自有隆重与简略的区别,修明它们使亲疏厚薄不失其适宜。簠簋用于吉礼,衰绖用于凶礼,干戈是军器,旌节是宾器,章甫是嘉器。五器各有规制,规范它们使尊卑上下不违背其法度。几件事都完毕后,就转而向南行进。五月向南巡守,到达南岳衡山。凡是举行祭祀礼仪、接见诸侯,统一正朔、考核制度、统一风俗,统一礼器,都如同在岱宗的礼仪一样。八月向西巡守,到达西岳华山,礼仪如同最初一样。十一月向北巡守,到达北岳恒山,礼仪如同在西岳一样。巡守既已完毕,就回到京师,到达艺祖的庙宇,用特牛祭祀,向所尊奉的祖先复命,因而报告成功。大概正朔的建立,法度的详备,以及风俗的好尚,礼器的等级,都是出自天朝而颁行于诸侯国的。如果不按时巡守而考核检验它们,那么积久就会产生懈怠,容易达到废弛的地步,所以进行巡守。巡守,是用来维持封建制度的深远用意。然而一年遍历巡守四岳,而国家不耗费,百姓不劳苦,是因为随从护卫的人少而
五载一廵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此一节书,是定朝廵之期,而详述职之事也。敷陈也,试考验也,车路车服章服,庸有功于民也。舜既举行朝觐廵守之礼,遂立为定制。每五年内,天子廵守,以一嵗之四仲徧天下之四方。诸侯朝见,以四年之定期,配四方之定所。不疏不数,所以逹上下之情,通往来之礼也。当诸侯来朝之时,各陈为治之説,奏闻于上。言之善者,犹恐所行未必尽符将治国之功绩,又从而明白考验之。若果能修举职业,有功于民,则赐路车以安其体,章服以华其躬,旌异之典,行使善者愈劝,而不善者知勉也。盖天子之与诸侯,乃共理天下者。不廵守则主徳无由下究,不朝觐则民情无由上逹。古之君臣,上下交而情志孚,劝赏行而功能效,诚可为万世法也。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
此一节书,是舜经理天下之政也。肇始也,封表也,濬开导也。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九州之制,自昔已然。至舜摄位,以冀、青幅陨辽濶,始分冀东恒山之地为并州,东北医无闾之地为幽州,青之东北辽东等处为营州。九州虽无改于昔,而三州实创辟于今。以新分合于故土,故曰“肇十有二州”。九山之奠,在昔已定。舜以为冀、青既分,州鎭当识,于是封恒山以主幷州,医无闾以主幽州,营丘以主营州。九山仍乎其故,而三山又因以更新。以新封合于旧识,故曰“封十有二山”。九川涤源,水患已平。舜又以为濬导之功不可不继,于是或疏其源,或濬其流。川无大小,皆深通之,使无壅决,水患永宁。故曰“濬川”。盖肇州所以广徳化,封山所以愼封疆,濬川所以防民患。此皆经理之大者也。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此一节书,是舜维持天下之法也。象如天之垂象,以示人典常也。迁徙逺方,曰流;宥,寛也。无心之过误,谓之眚;不幸而获过,谓之灾;肆释也。怙,倚恃也;终再犯也;贼,杀也。恤悯恻之意。舜摄位时,设为墨、劓、剕、宫、大辟五等之常刑,以明示天下,如日月星辰,天之垂象,使人晓然共知,所以待夫罪之重者。然虽入五刑,而情犹可疑,法犹可议,则发遣逺方以寛宥之,此重中之轻。五刑之外,有鞭刑,用之官府;有扑刑,施之学校,所以待夫罪之轻者。然入是刑,而情犹可矜,法犹可恕,则又许出金以赎之,此轻中之轻,所谓法之经也。若入于五刑、鞭扑之中,或眚而过误,灾而不幸,此情轻可矜者,则不待流宥、金赎,而直赦之;或借宠而有恃,不悛而再犯,此情重可恶者,则不许流宥、金赎,而刑杀之,所谓法之权也。因罪重轻,立于常法之中;因情取舎,通于常法之外。圣人之制刑如此,然其心果何心哉?盖其错综斟酌,敬之又敬,虽经权并行,而不敢遂以为当;罪惨舒并用,而不敢自以为得。情戚戚然,惟以刑为民命之所闗,而无所不致其忧也。盖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稍失其平,所闗匪细。虞帝用威之中,而益见其仁恩之至,故好生之心,千载而下,如或见之。
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兠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此一节书,是记舜用刑之当也。流,发遣也。幽洲,北裔之地。洲水中可居者,放安置也。崇山,南裔之山,在今湖广澧州。窜,驱逐也。三苗,南蛮之君。三危,西裔之地,在今陜西肃州衞西八百里沙州之地。殛,拘囚也。羽山,东裔之山,在今海州赣榆县。共工,静言庸违,得罪于已,故流遣于北边幽洲。驩兠,同恶相济,得罪于人,故放置于南边崇山。三苗,负固不服,得罪朝廷,故窜逐于西裔三危。鲧,治水无功,得罪万民,故殛困于东裔羽山。此四人,是人心所共恶者。舜各因其罪而罪之,罪有大小,是以法有轻重。天下之人皆以为当,而无不心服也。盖圣人心本无怒,以天下之怒为怒,正天下之法义也。除天
译五年进行一次巡守,诸侯四次朝见并陈述奏事。通过言论来明确地考验其功绩,根据功绩赐予车服。这一节文字,是确定朝见和巡守的期限,并详细叙述述职的事情。敷,是陈述;奏,是进言;试,是考验;车,指大路车;服,指章服;庸,是有功于民。舜既然举行了朝见和巡守的礼仪,于是将其确立为固定的制度。每五年内,天子巡守,用一年的时间,在四季的仲月遍访天下的四方。诸侯朝见,用四年的定期,配合四方的固定地点。不疏远也不频繁,以此来沟通上下的情感,通行往来的礼仪。当诸侯来朝见时,各自陈述治理政事的学说,上奏给天子。言论好的,还担心所行的未必完全符合治国的功绩,于是又进一步明白地考验他们。如果确实能够修举职事,对百姓有功,就赐予大路车以安顿其身体,赐予章服以装饰其仪容,这种表彰差异的典制,使得行善的人更加受到鼓励,而不善的人知道勉励自己。大概天子与诸侯,是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不巡守则君主的德行无法向下贯彻,不朝见则民情无法向上通达。古代的君臣,上下交流而情感意志诚信,劝赏施行而功能见效,确实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
肇始划分十二州,封立十二座山,疏通河流。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舜治理天下的政事。肇,是开始;封,是标识;濬,是开导。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九州的规定,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到了舜摄政时,因为冀州、青州幅员辽阔,开始将冀州东部恒山的地方划分为并州,东北医无闾的地方划分为幽州,青州东北辽东等地方划分为营州。九州虽然没有改变过去的设置,而三州实际上是现在新开辟的。将新分的州合并到故土中,所以说“肇始十二州”。九座山的奠定,在过去已经确定。舜认为冀州、青州既然分开,州的镇守应当有所标识,于是封立恒山以主管并州,医无闾以主管幽州,营丘以主管营州。九座山仍然保持原来的样子,而三座山又因此更新。将新封的山合并到旧的标识中,所以说“封立十二山”。九条河流涤荡源头,水患已经平息。舜又认为疏通导引的功绩不能不继续,于是有的疏通其源头,有的疏通其水流。河流无论大小,都使其深通,不让其壅塞决口,水患永远安宁。所以说“疏通河流”。大概划分州是为了广布德化,封立山是为了慎重界定疆界,疏通河流是为了防止百姓的祸患。这些都是治理中的大事。
用象征性的刑罚作为常刑,流放以宽宥五刑。用鞭刑作为官府的刑罚,用扑刑作为教育的刑罚,用罚金作为赎罪的刑罚。因过失或灾祸造成的犯罪予以赦免,依仗权势且屡教不改的予以严惩。要恭敬啊,要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怜悯啊。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舜维持天下的法度。象,如同上天垂示的象数,用来向人显示常道。迁徙到远方,叫做流;宥,是宽恕。无心的过错,叫做眚;不幸而获罪,叫做灾;肆,是释放。怙,是倚仗;终,是再犯;贼,是杀害。恤,是怜悯的意思。舜摄政时,设立了墨、劓、剕、宫、大辟五等常刑,以明示天下,如同日月星辰,上天垂示的象数,使人清楚地共同知晓,用来对待罪行重的人。然而虽然犯了五刑,但情节还有可疑之处,法律还有可议之处,就发遣到远方以宽恕他,这是重罪中的轻判。五刑之外,有鞭刑,用于官府;有扑刑,施于学校,用来对待罪行轻的人。然而犯了这些刑罚,而情节还有值得怜悯之处,法律还有可恕之处,就又允许出钱来赎罪,这是轻罪中的轻判,所谓法律的常规。如果犯了五刑、鞭扑之刑,或是因过失而犯错,或因灾祸而不幸,这是情节轻值得怜悯的,就不等待流放宽宥、罚金赎罪,而直接赦免;或是倚仗宠幸而有所恃,不悔改而再犯,这是情节重可恶的,就不允许流放宽宥、罚金赎罪,而处以刑杀,所谓法律的变通。根据罪行的轻重,确立在常规法律之中;根据情节的取舍,通用于常规法律之外。圣人制定刑罚如此,然而他的心究竟是怎样的心呢?大概他错综斟酌,恭敬之又恭敬,虽然常规和变通并行,而不敢就认为恰当;严酷和宽缓并用,而不敢自以为得当。心情忧戚,只因为刑罚关系到百姓的生命,而没有不极力担忧的。大概死者不能复生,断者不能复续,稍微失去公平,所关系到的并非小事。虞帝在使用威严之中,更加显现其仁恩的极致,所以好生之心,千载之下,仿佛还能看见。
将共工流放到幽州,将驩兠放逐到崇山,将三苗驱逐到三危,将鲧拘禁在羽山。惩处这四人的罪行,天下都心服。
这一节文字,是记载舜用刑得当。流,是发遣。幽州,是北边的边远之地。洲,是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放,是安置。崇山,是南边的边远之山,在今湖广澧州。窜,是驱逐。三苗,是南蛮的首领。三危,是西边的边远之地,在今陕西肃州卫西八百里沙州之地。殛,是拘囚。羽山,是东边的边远之山,在今海州赣榆县。共工,花言巧语而违背常理,得罪了天子,所以流放到北边幽州。驩兠,同恶相济,得罪了百姓,所以安置在南边崇山。三苗,负固不服,得罪了朝廷,所以驱逐到西边三危。鲧,治水无功,得罪了万民,所以拘禁在东边羽山。这四个人,是人心所共同厌恶的。舜各自根据他们的罪行来惩处他们,罪行有大小,所以法律有轻重。天下的人都认为恰当,而没有不心服的。大概圣人的心本来没有愤怒,以天下的愤怒为愤怒,正是为了端正天下的法义。除去天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此一节书,记尧终而舜始也。殂落,崩也。遏絶也。密静也。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音。月正,正月也。元日,朔日。格至也。舜摄位二十八年,尧乃殂落。畿内之民,哀痛深切,如丧父母,至于三年之久。四海之民,亦皆不忍作乐,絶静八音。帝尧徳泽深逺,所以人心思慕如此之甚。尧崩之后,舜以除丧之明年正月朔日,复至文祖之庙,始告即位,与天下更始,重其事也。以尧之徳啓舜于前,以舜之徳绍尧于后。一以见帝尧之正其终,一以见帝舜之正其始。
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此一节书,是图治于四岳也。舜既告庙即位,先召四岳大臣,访问治道,以为天下贤才,或隐于山林,或居于下位,朝廷未必尽知。汝四岳,乃贤才进退之所闗,必总率羣臣,大开四方登进之门,使有徳者毕进,有能者咸事焉。天下民情,或暑雨祁寒,或流离困苦,人主无由尽知。汝四岳,乃民情通塞之所系,必总率羣臣,明四方之目,使民之利病无不见达,四方之聪,使民之休戚无不闻焉。盖人君图治之要,莫如用贤、理民二端,以天下为一家,而贤路无不广;以天下为一身,而民隐无不达。然非虚心谘访,多方采纳,则廉逺堂髙,安能尽天下之事而周知乎?故好问好察,为大知之本。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此一节书,是咨治于州牧也。牧,养民之官。寛以抚之,曰柔;驯而习之,曰能。惇亲厚也,允信任也。徳有徳之人,元仁厚之人,难拒絶也。任人,包藏凶恶之人。舜访四岳之后,复呼十二州牧民之官,而告之曰:「尔等为养民之官,食为民天,莫先足食。然必使三时不害,而人得尽力南亩,仓廪不匮。民食既足,教化可兴。」逺方之民,则当寛以抚之,使乐归徳化;近处之民,则当驯而习之,使服行礼教。素行有徳者,则尊位重禄以厚之;素性仁厚者,则推心委任以信之。至于包藏凶恶之壬人,则拒絶以难之,使不得儌幸进用,以贻害百姓。如是,则不特中国之人时雍丕变,即蛮夷外国慕生养安全之乐,仰仁人君子之化,亦皆相率而服从矣。盖重民食一,遐迩亲君子,逺小人,则内治举而外夷服。国家乆安长治之道,莫逾于斯。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
此一节书是求总治之人也。奋起也,熙广也,载即事亮明也,惠顺也,类曰畴,众曰佥,懋勉也。舜以相臣居百僚之首,非才全徳备,难堪此任,故咨访四岳曰:「今之天下,乃帝尧之天下;今之事功,即帝尧之事功。汝廷臣有能奋起事功,以恢▯广大帝尧之事者,吾将使之居百揆之任,以明亮礼乐刑政工虞教养庶事,因以顺成庻类,使天地民物各得其宜,各遂其性,则帝载无不兴矣。」如此重任何人可以当之?四岳与朝臣同辞对曰:「伯禹见作司空,可居此任。」帝素知禹贤,即以羣臣之举为然,而咨以命禹曰:「汝仍为司空,以平水土。惟是百揆之职,兼而行之,当勉励不怠,以成熙载之功,可也。」禹拜稽首,不敢自任,让于稷、契暨臯陶,言三人才徳可居是职。帝舜以三人固贤,而禹功冠羣臣,尤宜首用,故但然其举而不聼其让曰:「百揆重任,非汝不可,汝其往就职事哉。」盖天下之治,非忧患祸乱之足虞,而养安无事之可畏,必君相常存奋起之心,而后治道乃有日新之象。帝舜绍尧即位,世当极治,而犹虚懐咨询,求贤若渴者,诚以保邦制治,首在择相也。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此一节书,是申命弃终飬民之职也。弃后稷之名,阻困厄也。后君也,封于邰,为君而居稷官,故谓之后稷。播布种也。帝曰:「洪水初平之后
译二十八载,帝尧去世,百姓如同丧父丧母般悲痛。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并静默了八音之乐。正月朔日,舜来到文祖庙。
这一节记载了尧去世而舜开始执政。殂落,就是崩逝。遏,是停止;密,是静默。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制成的乐器发出的声音。月正,即正月。元日,即朔日。格,是到达。舜摄政二十八年,尧才去世。京畿之内的百姓,哀痛深切,如同丧父丧母,长达三年之久。四海之内的百姓,也都舍不得奏乐,停止并静默了八音。帝尧的恩德深远,所以人心思慕如此深切。尧去世之后,舜在除去丧服的次年正月朔日,再次来到文祖庙,开始宣告即位,与天下人一起更新政令,这是重视此事的表现。以尧的德行开启舜于前,以舜的德行继承尧于后。一方面显示帝尧端正地结束了统治,一方面显示帝舜端正地开始了统治。
咨询四岳,敞开四方之门,明察四方之目,通达四方之耳。
这一节记载了向四岳咨询治国之道。舜既然已经告庙即位,首先召集四岳大臣,询问治国的道理,因为天下的贤才,有的隐居于山林,有的处于低位,朝廷未必全部知晓。你们四岳,是贤才进退的关键,务必统领群臣,大开四方进用贤才之门,使有德行的人全部进用,有才能的人全都任职。天下的民情,有的遭遇酷暑大雨或严寒,有的流离失所、困苦不堪,君主无法全部知晓。你们四岳,是民情通达与否的关键,务必统领群臣,明察四方之目,使百姓的利益与疾苦没有不被看到的;通达四方之耳,使百姓的喜乐与忧患没有不被听到的。大概君主谋求治国的关键,没有比得上任用贤才、治理百姓这两端了。以天下为一家,那么贤才进用的道路就没有不宽广的;以天下为一身,那么百姓的隐情就没有不达到的。然而如果不虚心咨询访问,多方面采纳意见,那么君主高高在上,怎能尽知天下的事情而周全地知晓呢?所以喜好询问、善于考察,是大智慧的根本。
咨询十二州的州牧说:“重视农事吧!顺应时节,安抚远方之人,驯服近处之人,厚待有德之人,信任仁厚之人,而拒绝奸邪之人?蛮夷都会顺服。”
这一节记载了咨询州牧治国之道。牧,是养育百姓的官职。宽厚地抚慰,叫做柔;驯服并使之习惯,叫做能。惇,是亲厚;允,是信任。德,指有德行的人;元,指仁厚的人;难,是拒绝。任人,指包藏凶恶的奸邪之人。舜咨询四岳之后,又呼唤十二州养育百姓的官员,告诉他们:“你们作为养育百姓的官员,粮食是百姓的天,没有比让粮食充足更优先的了。然而必须保证农时不受侵害,人们得以尽力耕种田地,粮仓不匮乏。百姓粮食充足,教化就可以兴起。”远方的人,应当宽厚地抚慰他们,使他们乐于归附德化;近处的人,应当驯服并使他们习惯,使他们服从礼教。平时行为有德行的人,就用尊贵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来厚待他们;本性仁厚的人,就推心置腹地委任信任他们。至于包藏凶恶的奸邪之人,就拒绝他们,使他们不能侥幸进用,从而危害百姓。这样,不仅中原之人时常和睦、发生巨大变化,即使蛮夷外国羡慕生养安全的快乐,仰慕仁人君子的教化,也都相继顺服了。大概重视百姓粮食这一条,亲近君子、疏远小人,那么内政就能办好,外夷就能顺服。国家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道理,没有超过这一点的。
舜说:“咨询!四岳!有谁能奋起功业,光大帝尧的事业,让他居于百揆之位,辅佐政务,顺成各类事务?”大家说:“伯禹!担任司空。”帝说:“好。咨询禹!你平定水土,务必努力啊!”禹拜稽首,推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你去就职吧。”
这一节记载了寻求总领政务的人。奋,是奋起;庸,是功业;熙,是光大;载,是事业;亮,是辅佐;采,是政务;惠,是顺成;类,是各类;畴,是事务;佥,是全、都;懋,是努力。舜认为相臣居于百官之首,不是才德兼备的人,难以承担此任,所以咨询四岳说:“现在的天下,是帝尧的天下;现在的事功,就是帝尧的事功。你们朝臣中有谁能奋起事功,以光大帝尧的事业,我将让他居于百揆的职位,以辅佐礼乐刑政、工虞教养等众事,从而顺成各类事务,使天地民物各得其宜,各遂其性,那么帝尧的事业就没有不兴盛的。”如此重任,谁可以担当?四岳与朝臣异口同声回答说:“伯禹担任司空,可以承担此任。”帝一向知道禹贤能,就认为群臣的举荐是对的,于是咨询并任命禹说:“你仍然担任司空,平定水土。至于百揆的职责,兼而行之,应当努力不懈,以成就光大的功业,是可以的。”禹拜稽首,不敢自任,推让给稷、契和皋陶,说这三人的才德可以担任此职。帝舜认为三人固然贤能,但禹的功绩在群臣中居首,尤其应当首先任用,所以只认可举荐而不听从他的推让说:“百揆的重任,非你不可,你去就职吧。”大概天下的治理,忧患祸乱尚且值得忧虑,而养安无事更值得畏惧,必须君主和宰相常存奋起之心,而后治道才有日新之象。帝舜继承尧即位,世道应当极其太平,却仍然虚心咨询,求贤若渴,实在是因为保全国家、制定治道,首要在于选择宰相。
帝说:“弃!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百谷。”
这一节记载了重申任命弃最终完成养育百姓的职责。弃是后稷的名字,阻是困厄。后是君,封于邰,为君而居于稷官,所以称为后稷。播是布种。帝说:“洪水初平之后
,地利未能尽兴,黎民容有困阨于饥饿者。今命汝仍为后稷之官,任养民之职,当教民因天时之早晚,审地势之燥湿,以播种此百谷,使人人无阻饥之患,以终司农之职可也。」当时艰食,已奏烝民乃粒,而舜犹视民如伤,殷殷诰诫者,圣人爱民之心至无已也。
译地利未能充分发挥,百姓中或许仍有受困于饥饿的人。现在任命你继续担任后稷的官职,承担养育百姓的职责,应当教导百姓根据天时的早晚,审察地势的燥湿,来播种这些百谷,使人人没有遭受饥饿的忧患,以此圆满完成司农的职责就可以了。」当时粮食匮乏,虽然已经奏报百姓得以吃饱,但舜仍然视百姓如受伤般怜惜,殷切地告诫,这是因为圣人爱护百姓的心意到了没有止境的地步。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徙,敬敷五教在寛。」此一节书,是又申命契,终教民之职也。五品,五伦之名位等级也;逊,顺也。司徙,掌教化之官;敷,宣布也。五教,即五品之教;寛,从容不廹之意。帝曰:「契,平成甫奏教化未洽,百姓容有恩义乖离,不相亲睦,以致五伦之品节亦多不相逊顺。今命汝仍为司徒之官,任教民之职,必加意敬谨,以宣布五品之教,使人知所遵守,不可少有怠忽。又必寛裕不廹,徐俟民之自化,以复其天性之良,则亲逊成风矣。」盖敷教之道,必主于敬,而尤在于寛。敬则不慢,寛则易从,二者不可偏废。敬以济寛,而寛不失于纵弛;寛以济敬,而敬不伤于急廹。诚万世掌教者之所不能易也。
帝曰:「臯陶,蛮夷猾夏,冦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此一节书,是又申命臯陶终士师之职也。猾乱也,士士师也,掌刑之官。服,服其罪也。宅,居也。帝曰:「平成方始,岂无蛮夷之人猾乱中国?中国之人乗间而为冦贼奸宄者乎?」今命汝仍为士师之官,于冦贼奸宄罪之不可宥者,则有墨劓剕宫大辟五等之刑,以服其罪而服之。但有三等之就:惟死刑弃之于市,宫刑则下蚕室,余刑亦就屛处,以全其生也。于冦贼奸宄情有可矜者,则制五等流刑,以宅其罪而宅之。但为三等之居:大罪居于四裔,次则九州之外,次则千里之外,以差其等也。汝当尽心明察,当刑而刑,不失乎轻重之则;当流而流,适合乎逺近之宜。必如是,则能刑当其罪,而人无不信服。诸夏之人既已回心向道,逺方之人有不望风慕义者乎?盖司刑之官,不明不足以尽人心,不允不足以当人罪。惟明则情伪毕知,允则轻重适当。易卦言用刑如噬嗑、如贲、如旅,皆取象于离,则用刑贵明可知矣。明则未有不允服者也。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
此一节书是求共工之官也。若顺也,垂臣名共工,掌工作之官,殳斨伯与三臣名谐和也。帝曰:「制器利用,事闗国计,谁能为我顺物理之自然,以治我百工之事者,我将用之。」羣臣同辞对曰:「有臣名垂者,巧于因物就功,可当此任。」帝即然其所举,而呼垂而命之曰:「工必因天时,顺物宜,尽人事,技艺有度,不作滛巧以荡上心,服器有式,不至侵陋以乱朝制。汝其为予总统众工。」垂乃下拜稽首,举殳斨及伯与以让之。帝曰:「三人虽贤,但总领与专治不同,谐和众职,非汝而谁?其往就职可也。」按禹之智,行所无事;垂之巧,善因物理。可见唐虞之治,不过事事顺其自然。此古人之制作,所以为不可及也。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往哉!汝谐此一节,书言舜求掌山泽之官而命之也。上山林也,下泽薮也。益,臣名;虞,掌山泽之官。朱、虎、熊、罴,四臣名。帝曰:上山下泽之间,各有草木鸟兽,惟取之有时,用之有节,然后可以长养而不穷。汝羣臣谁能为予顺而治之者?予将用之。羣臣同辞对曰:在廷之臣,惟伯益可当此任。帝又曰:汝羣臣所举诚然。嗟伯益!汝当作我掌山泽之官。伯益闻命,下拜稽首,推让于朱、虎、熊、罴四人。帝又曰:汝益所让固然,然汝其往任此职哉?山泽之事,汝谐和之可也。郅隆之世,庶草蕃庑,鸟兽鱼鼈咸若,亦唯任用得人故耳。用人顾不重哉!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
此一节书言舜求典礼之官而命之也。秩宗主秩次百神之官,心无私曲曰直,清洁浄也。帝曰:「予咨,访汝四岳羣臣之中,有能为予掌此祀天神、享人鬼、祭地只之三礼者,予将任而用之
译帝说:“契,百姓不亲爱,五伦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推行五种教化,要宽缓从容。”这一节书,是再次任命契,完成教化百姓的职责。五品,指五伦的名位等级;逊,顺从。司徒,掌管教化的官职;敷,宣布。五教,即五伦的教化;宽,从容不迫的意思。帝说:“契,太平刚成,教化尚未普及,百姓中恐怕有恩义背离、不相亲睦的情况,以致五伦的品节也多不顺从。现在任命你仍为司徒之官,承担教化百姓的职责,务必加意敬谨,以宣布五伦的教化,使人们知道所应遵守的,不可稍有懈怠疏忽。又务必宽裕不迫,慢慢等待百姓自我感化,以恢复其天性之良善,那么亲爱顺从就会成为风气了。”大概推行教化的道理,必须以敬为主,而尤其在于宽。敬则不轻慢,宽则易顺从,二者不可偏废。用敬来补救宽,宽就不会流于纵弛;用宽来补救敬,敬就不会伤于急迫。这确实是万世掌管教化者所不能改变的准则。
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寇贼奸宄横行,你担任士师。五刑各有其适用的罪名,五刑有三种执行方式,五等流刑各有其安置之处,五等流刑有三种居住地点。只有明察才能公允。”
这一节书,是再次任命皋陶,完成士师的职责。猾,扰乱;士,士师,掌管刑罚的官职。服,服其罪。宅,居住。帝说:“太平刚成,难道没有蛮夷之人扰乱华夏?华夏之人乘间而为寇贼奸宄的吗?”现在任命你仍为士师之官,对于寇贼奸宄罪不可赦的,则有墨、劓、剕、宫、大辟五等刑罚,以使其服罪而执行。但有三等执行方式:只有死刑弃之于市,宫刑则下蚕室,其余刑罚也在隐蔽处执行,以保全其生命。对于寇贼奸宄情有可悯的,则制定五等流刑,以安置其罪而执行。但有三等居住地点:大罪居于四裔,次则九州之外,次则千里之外,以区别其等级。你应当尽心明察,当刑而刑,不失乎轻重之准则;当流而流,适合乎远近之适宜。必须如此,那么刑罚才能当罪,而人无不信服。华夏之人既已回心向道,远方之人有不望风慕义的吗?大概掌管刑罚的官职,不明不足以尽人心,不允不足以当人罪。只有明察则情伪毕知,公允则轻重适当。易经卦象言用刑如噬嗑、如贲、如旅,皆取象于离,那么用刑贵在明察可知了。明察则未有不公允服众的。
帝说:“谁能顺从我百工之事?”群臣都说:“垂。”帝说:“好。咨垂,你担任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及伯与。帝说:“好。去吧,你协和众工。”
这一节书是求共工之官。若,顺;垂,臣名;共工,掌管工作的官职;殳斨、伯与,三臣名;谐,和。帝说:“制器利用,事关国计,谁能为我顺物理之自然,以治我百工之事者,我将用之。”群臣同辞对曰:“有臣名垂者,巧于因物就功,可当此任。”帝即然其所举,而呼垂而命之曰:“工必因天时,顺物宜,尽人事,技艺有度,不作淫巧以荡上心,服器有式,不至侵陋以乱朝制。你其为予总统众工。”垂乃下拜稽首,举殳斨及伯与以让之。帝说:“三人虽贤,但总领与专治不同,协和众职,非你而谁?其往就职可也。”按禹之智,行所无事;垂之巧,善因物理。可见唐虞之治,不过事事顺其自然。此古人之制作,所以为不可及也。
帝说:“谁能顺从我上下草木鸟兽之事?”群臣都说:“益。”帝说:“好。咨益!你担任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说:“好,去吧!你协和此事。”
这一节书,言舜求掌山泽之官而命之也。上,山林;下,泽薮。益,臣名;虞,掌山泽之官。朱、虎、熊、罴,四臣名。帝说:“上山下泽之间,各有草木鸟兽,惟取之有时,用之有节,然后可以长养而不穷。你群臣谁能为予顺而治之者?予将用之。”群臣同辞对曰:“在廷之臣,惟伯益可当此任。”帝又曰:“你群臣所举诚然。嗟伯益!你当作我掌山泽之官。”伯益闻命,下拜稽首,推让于朱、虎、熊、罴四人。帝又曰:“你益所让固然,然你其往任此职哉?山泽之事,你协和之可也。”郅隆之世,庶草蕃庑,鸟兽鱼鼈咸若,亦唯任用得人故耳。用人顾不重哉!
帝说:“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群臣都说:“伯夷。”帝说:“好。咨伯!你担任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说:“好。去吧,钦哉!”
这一节书言舜求典礼之官而命之也。秩宗,主秩次百神之官;心无私曲曰直;清洁净也。帝说:“予咨,访汝四岳群臣之中,有能为予掌此祀天神、享人鬼、祭地祇之三礼者,予将任而用之。”
。」四岳与羣臣同辞对曰:「在廷之臣,惟伯夷可当此任。」帝又曰:「汝等所举诚然。嗟伯夷,汝当作我秩叙宗庙之官。夫事神之本,在于一心,必须每日之间,无论早晚,一于敬畏,不可少有怠忽,使方寸之间常存正直,自然心地洁浄而无物欲之汚,如此方可交于神明而主此三礼之事矣。」伯夷闻命,下拜稽首,让于夔龙二人。帝又曰:「汝所让固然,然典礼重任,非汝不足当之,汝其往任此官,致其钦敬,无失寅清之道哉。」寅者,敬也。敬者,徳之聚也,礼之本也。故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政事昬,上下乱。
译四岳与群臣一同回答说:“在朝的大臣中,只有伯夷能胜任这个职位。”帝又说:“你们所推举的确实如此。唉,伯夷,你要担任我掌管宗庙祭祀的官职。侍奉神明的根本,在于专一的心志,必须每天早晚,始终怀着敬畏之心,不可稍有懈怠疏忽,使内心常存正直,自然心地洁净而没有物欲的污染,这样才可以与神明沟通并主持这三礼的事务。”伯夷听到任命,下拜叩头,将职位让给夔和龙两人。帝又说:“你推让固然有理,但典礼是重任,非你不足以担当,你前去担任这个官职,致以恭敬,不要失掉恭敬清明的道理啊。”寅,就是敬。敬,是德行的汇聚,是礼的根本。所以不恭敬则礼无法施行,礼无法施行则政事昏乱,上下混乱。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此一节书言舜命典乐之官也。胄子长子,自天子之太子以至公卿大夫之嫡子也。和厚曰温,庄敬曰栗。永,吟咏也。声,五声律十二律伦,伦序也。帝舜因伯夷让夔,遂呼而命之曰:「汝虁,我今命汝作掌乐之官,教训天子之太子与公卿大夫之嫡子。此皆后日有天下国家之责者,故不可不豫教之。汝当常以乐与彼讲习,使涵飬其徳性,变化其气质。如性气直遂者,或少和厚,教他直而又温;性气寛缓者,或少庄敬,教他寛而又栗,使其无不及也。刚劲者易至刻虐,教他刚而无虐;简畧者易至傲慢,教他简而无傲,使其无太过也。」作乐之道何如?盖乐由人心而生,凡人心有所向,必发于言而为诗。是诗者,言其志者也。有诗便有长短节奏,可以歌咏。是歌者,永其言者也。既有歌咏,便有高下清浊之不同,是宫商角征羽之五声,皆依永而出者也。既有五声,未必能和,又必取十二律之管调和之,然后髙下清浊之节成文而不乱。是律者,和此声者也。声既和,然后播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间而为乐,则八音皆能谐和而不相侵乱,以失其伦序。由是荐之郊庙,则神无不和;奏之朝廷,则人无不和。盖以和感和,自然之理也。以此而教胄子,岂有不感化者哉?《记》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然教化之行,始自贵近。此帝舜谆谆以教胄为先务与。
帝曰:「龙!朕堲谗説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此一节书,言舜命纳言之官也。龙,臣名。堲,疾恶也。谗説,谗闲之言。殄絶也。大众曰师,纳言官名,允当也。帝舜因伯夷让龙,遂呼而命之曰:「汝龙,我最疾恶。小人造为谗闲之説,颠倒是非,变乱贤否,既伤絶善人君子所行之事,且倾骇我国中众人之听闻,其害至大也。今命汝作纳言之官。汝于早夜之间,出纳我之命令,或以我之言语宣布于下,必用心审察,果无矫伪▯蔽之私,才可传出。如有不当,还须执奏。或以羣下言语奏闻于我,亦必用心审察,果无希合巧佞之奸,才可奏上。如有不当,即须论驳。如此则出纳之间所言,皆合于理,矫伪者既无所托,邪僻者亦无由进,而防説者不得行矣。」防佞之徒,虽盛世不乏,然大圣人在上,则彼小人自不得肆其奸邪之毒,以为害于众。不然,元凯岳牧,鲜不被陷于共驩。欲求唐虞之治,乌可得哉?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此一节书,言舜总告羣臣而勉其尽职也。帝舜既分命羣臣,各任其职,至此又总告之曰:「嗟哉!汝等四岳、九官、十二牧,共二十有二人。职任虽有不同,然所理者皆上天之事。盖天生民,而以治理托于君。君不能独理,而托于臣。故庶官之事,即天事也。苟一事怠慢,一时忽畧,则天事必致废缺。汝等皆须常操敬谨之心,勤修职业,使上天之事一一明亮,则我代天理物之责,庶几克尽矣。汝等可不勉哉!」唐虞咨儆,无不求端于天,而天事本人事,人心即天心。君臣上下各敬其事,即所以事天也,岂仅祝史拜跪之空文而已哉!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此一节书,记舜命官之后立法以维持之,而并述其效也。考核实也,三考九载也。罢斥曰黜,登用曰陟,无功曰幽,有功曰明。分北犹分背也,谓分别其善恶也。帝舜命官分治之后,即立考课黜陟之法,令百官三年既满,即考其有无功绩,以验其职事勤惰。三年一考,六年再考,至九年既满,然后通考其在任事绩,大行赏罚。惰而不能明其功者,罢黜之;勤而能明其功者,升用之。三载考绩,固不失于太寛;九载黜陟,又不至于太严。故羣臣各修其业,庶功无不熙广。不止此也,如三苗乍臣乍叛,本有恶而无善,今则感慕服从,亦得以考其善恶而分别之。善者择而留之,恶者窜而去之,无复向
译帝舜说:“夔!我任命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要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重,刚强而不暴虐,简略而不傲慢。诗歌表达志向,歌唱延长言辞,声音依从歌唱,律吕调和声音。八类乐器能够和谐,不互相侵夺次序。这样神与人就能和谐。”
这一段记载,说的是舜任命掌管音乐的官员。胄子,指长子,从天子的太子到公卿大夫的嫡长子都包括在内。和厚叫做温,庄敬叫做栗。永,是吟咏的意思。声,指五声;律,指十二律;伦,指次序。帝舜因为伯夷推让给夔,于是呼唤他并任命他说:“你夔,我现在任命你担任掌管音乐的官员,教导天子的太子和公卿大夫的嫡长子。这些人将来都负有治理天下国家的责任,所以不能不预先教导他们。你应当经常用音乐与他们讲习,使他们涵养德行,改变气质。比如性情直率的人,或许缺少和厚,就教导他正直而又温和;性情宽缓的人,或许缺少庄敬,就教导他宽厚而又庄重,使他们没有不足之处。刚劲的人容易变得刻薄暴虐,就教导他刚强而不暴虐;简略的人容易变得傲慢,就教导他简略而不傲慢,使他们没有过分之处。”制作音乐的道理是怎样的呢?大概音乐是由人心产生的,凡是人心有所向往,必定通过言语表达出来成为诗歌。所以诗歌,是表达志向的。有了诗歌,就有长短节奏,可以歌唱。所以歌唱,是延长言辞的。既然有了歌唱,就有高低清浊的不同,宫、商、角、徵、羽这五声,都是依从歌唱而产生的。既然有了五声,未必能够和谐,又必须取十二律的管来调和它,然后高低清浊的节拍才成为文章而不混乱。所以律吕,是调和这声音的。声音既然和谐,然后播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间成为音乐,那么八类乐器都能和谐而不互相侵乱,不失其次序。由此进献于郊外宗庙,那么神没有不和谐的;演奏于朝廷,那么人没有不和谐的。大概是用和谐来感化和谐,这是自然的道理。用这个来教导贵族子弟,难道有不感化的吗?《礼记》说:“改变风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然而教化的施行,开始于尊贵亲近的人。这就是帝舜谆谆教导以教育贵族子弟为当务之急的原因吧。
帝舜说:“龙!我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它们震惊我的臣民。任命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公允恰当。”
这一段记载,说的是舜任命纳言的官员。龙,是臣子的名字。堲,是厌恶的意思。谗説,是谗言闲话。殄,是灭绝的意思。大众叫做师。纳言,是官名。允,是恰当的意思。帝舜因为伯夷推让给龙,于是呼唤他并任命他说:“你龙,我最厌恶小人造作谗言闲话,颠倒是非,变乱贤与不贤,既伤害灭绝善人君子所做的事,又惊骇我国中众人的听闻,其危害极大。现在任命你担任纳言的官员。你在早晚之间,传达我的命令,或者把我的言语宣布给下面,必须用心审察,确实没有矫饰虚伪、蒙蔽的私心,才可以传出。如果有不恰当的,还必须执意上奏。或者把群下的言语上奏给我,也必须用心审察,确实没有迎合巧佞的奸邪,才可以上奏。如果有不恰当的,就必须论辩驳斥。这样那么在传达命令之间所说的话,都符合道理,矫饰虚伪的人既没有依托,邪僻的人也没有途径进用,那么进谗言的人就不能行得通了。”进谗献媚的徒众,即使在盛世也不缺乏,但是大圣人在上位,那么那些小人自然不能肆意施展他们的奸邪毒害,来危害大众。如果不这样,元凯、岳牧,很少有不被陷害于共工、驩兜的。想要求得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哪里能够得到呢?
帝舜说:“咨询你们二十二个人,要恭敬啊!只有这样才能胜任上天的功业。”
这一段记载,说的是舜总告群臣并勉励他们尽职。帝舜既然分别任命群臣,各自担任他们的职务,到这里又总告他们说:“嗟呀!你们四岳、九官、十二牧,共二十二个人。职务虽然不同,然而所处理的都是上天的事情。大概上天生育百姓,而把治理寄托给君主。君主不能独自治理,而寄托给臣子。所以众官的事情,就是天事。如果一件事怠慢,一时疏忽,那么天事必定导致废缺。你们都必须常怀恭敬谨慎之心,勤修职业,使上天的事情一一明亮,那么我代天治理万物的责任,或许能够尽到了。你们能不勉励吗!”唐尧虞舜的咨询告诫,无不求端正于天,而天事本是人事,人心就是天心。君臣上下各自恭敬地对待事情,就是侍奉上天,难道仅仅是祝史拜跪的空文而已吗!
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罢黜无能者、提拔贤能者,众事都兴盛,分别善恶处理三苗。
这一段记载,说的是舜任命官员之后立法来维持,并且叙述其效果。考核,是核实的意思。三考,是九年。罢斥叫做黜,登用叫做陟,无功叫做幽,有功叫做明。分北,如同分背,是说分别他们的善恶。帝舜任命官员分治之后,就设立考课黜陟的法令,命令百官三年期满,就考核他们有无功绩,来检验他们职务的勤惰。三年一考,六年再考,到九年期满,然后通考他们在任上的功绩,大行赏罚。懒惰而不能显明其功绩的,罢黜他们;勤勉而能显明其功绩的,升用他们。三年考核政绩,固然不至于太宽;九年黜陟,又不至于太严。所以群臣各自修习他们的职业,众事无不兴盛。不止这些,比如三苗时而臣服时而叛乱,本来有恶而无善,现在感慕服从,也能够考核他们的善恶而分别他们。善者选择而留下,恶者放逐而离去,不再有向
日之负固梗化,亦因朝廷举措得宜,可以服逺人观化之心故也。近説则逺来,内安斯外靖,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
译日本之所以固执己见、抗拒教化,也是因为朝廷举措得当,能够安抚远方之人向往教化的心。所以近处的人信服了,远处的人就会来归附;内部安定,外部也就平静。因此说:“要效法政治教化,不要效法武力勇猛;要效法朝廷内部的治理,不要效法边境之外的征伐。”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此一节书,纪帝舜之始终也。徴召也,陟方升遐也。史官于《舜典》篇末总叙之曰:「帝舜生三十年,尧乃征召于畎亩之中,而登用之。后来历试二年,居摄二十八年,通共有三十年,始即帝位。在帝位又五十年,乃升遐而崩。计其夀,凡一百有十嵗。」此帝舜之始终也。大徳者,必得其禄位名夀,岂虚语哉!
日讲书经解义卷一
<经部,书类,日讲书经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解义卷二
大禹谟
大禹谟》者,史臣记大禹所陈告于帝舜之谟议也,故以《大禹谟》名篇。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此一节书,史臣叙禹陈谟之由也。禹功业盛大,故称大禹。文命,文徳教命也。敷布也,祗敬也。帝指舜而言。史臣稽考古时,大禹曰:「禹为舜臣,当治水成功,其文徳教命既已敷布于四海之内,于是陈其谟谋议论,以敬承于帝舜,欲其保治于无穷。」盖好问好察,兢兢保治者,帝舜之心也。禹之开陈善道,正所以敬承帝舜之美意耳。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此一节书,记禹祗承于帝之谟也。后,即君;克,能也;艰难也;乂,治也;敏,速也。大禹陈谟曰:「人君一身总庶政。」
綂万民其道最为难尽。人臣受国家委任,有辅政长民之责,其道亦最为难尽。必须为君者真知为君之难,兢兢然务尽为君之道;为臣者真知为臣之难,亦兢兢然务尽为臣之道。如此上下交修,然后朝廷政事乃得整饬修举,而无壊乱之弊。天下人民亦皆从上之令,速化于善,而不容自己。苟为君与臣者不知其难,或徒知其难而不能实尽其难,则政事必至于废弛,民心必至于涣散,岂能使政乂而民化哉!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此一节书,记帝舜然禹克艰之谟,因推广之而归于尧也。兹指上文君臣克艰而言,攸解作所伏,隠伏也。众兼臣民言,无告是民之鳏寡▯独无处告诉者,困穷是士之困苦贫贱穷而未遇者。帝指尧也。帝舜答禹曰:「汝谓君臣克艰,则政修民化,此言诚然。为君臣者信能如此,将见闻见博而壅蔽通,凡嘉言可以补益者,无有隠伏于下矣。四门辟而羣贤进,凡懐才抱徳者,无有遗弃在野矣。贤才聚于上,膏泽施于下,虽万▯之广,万民之众,无有一夫之不▯其所矣。」君臣克艰之效,至于如此。然此岂易致哉?必湏稽考于众人,言有善即舎己从之,然后人乐告以善,而嘉言罔伏也。又必广询民瘼,有穷而无告者,一一周恤,不忍虐害,然后徳泽逺被,而万▯咸宁也。又必博求贤哲,虽困苦贫贱者,一一举用,不至废弃,然后多士毕集,而野无遗贤也。此三事者,惟帝尧乃为能之也。夫舜于克艰之事,不敢自谓曰能,而必归诸尧,则舜之克艰于此,亦可见矣。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此一节书,伯益因舜以克艰,归尧因赞尧以勉舜也。都叹美辞,广广大也,运运行也,眷是眷顾之意,奄尽也。伯益曰:「美哉帝尧之徳!既广大而无外,且运行而不息,有不可一端形容者。自其徳出于自然者言之,谓之圣;自其圣妙于莫测者言之,谓之神;自其刚毅能断者言之,谓之武;自其英华宣著者言之,谓之文。帝尧之徳,可谓极盛而无加矣。是以皇天眷顾其徳,保佑命之,使其有四海之地,尺地莫非其有;为天下之君,一民莫非其臣焉。夫尧以盛徳得天如此,所谓克艰厥后者,信乎为尧之能事也。今帝绍尧而为治,可不思克艰以承天之眷命乎?天眷有徳,民懐有仁。帝尧广运之徳,乃帝尧如天之仁也。法尧者,以尧之所以治民者治民,则四海戴若父母,而皇天之眷佑亦无疆矣。」
禹曰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此一节书,禹有感于益之言,因深言天道以终不可不克艰之
译舜出生三十年,被征召任用三十年,在位五十年,巡狩南方时去世。
这一节文字,记载了帝舜一生的始末。征,就是征召;陟方,就是升遐(去世)。史官在《舜典》篇末总括叙述说:“帝舜出生三十年,尧才从田野之中征召他,并提拔任用他。后来经过两年的历试,代理朝政二十八年,总共三十年,才即皇帝位。在帝位又五十年,于是升遐崩逝。计算他的寿命,共一百一十岁。”这就是帝舜一生的始末。有大德行的人,必定能获得相应的禄位名寿,这难道是虚话吗!
日讲书经解义卷一
<经部,书类,日讲书经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解义卷二
大禹谟
《大禹谟》这一篇,是史臣记载大禹向帝舜陈述的谋议,所以用《大禹谟》作为篇名。
说:“考察古代的大禹,说他的文德教令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帝舜。”
这一节文字,是史臣叙述禹陈述谋议的原因。禹的功业盛大,所以称他为大禹。文命,就是文德教令。敷,就是遍布;祗,就是恭敬。帝,指的是舜。史臣考察古代,大禹说:“禹作为舜的臣子,在治水成功后,他的文德教令已经遍布四海之内,于是陈述他的谋议,以恭敬地承奉帝舜,希望他能保持治理达到无穷尽。”大概喜好询问、仔细考察,兢兢业业保持治理,是帝舜的心意。禹开陈善道,正是为了恭敬地承奉帝舜的美好心意。
说:“君主能体认艰难,他的君主;臣子能体认艰难,他的臣子;政事才能治理好,百姓才能迅速向善。”这一节文字,记载禹恭敬承奉帝舜的谋议。后,就是君;克,就是能;艰,就是艰难;乂,就是治理;敏,就是迅速。大禹陈述谋议说:“人君一身总揽各种政务。”
统领万民,其道最为难以穷尽。人臣接受国家委任,有辅佐政事、管理百姓的责任,其道也最为难以穷尽。必须做君主的真正知道做君主的艰难,兢兢业业致力于穷尽做君主的道理;做臣子的真正知道做臣子的艰难,也兢兢业业致力于穷尽做臣子的道理。这样上下共同修养,然后朝廷政事才能整顿修举,而没有败坏混乱的弊端。天下百姓也都顺从上级的命令,迅速感化向善,而不容自己停止。如果做君主和臣子的不知道其艰难,或者只知道其艰难而不能切实穷尽其艰难,那么政事必然至于废弛,民心必然至于涣散,怎么能使得政事治理好而百姓感化呢!
帝说:“好!确实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的。野外没有遗弃的贤人,万方安宁。考察众人,舍弃自己,听从别人。不虐待无处告诉的人,不废弃困苦贫穷的人。只有帝尧能够这样。”
这一节文字,记载帝舜赞同禹关于君臣体认艰难的谋议,因而推广开来归于尧。兹,指上文君臣体认艰难而言;攸,解释作所;伏,隐藏。众,兼指臣民;无告,是百姓中鳏寡孤独无处告诉的人;困穷,是士人中困苦贫贱、穷困而未遇的人。帝,指尧。帝舜回答禹说:“你说君臣体认艰难,那么政事修明,百姓感化,这话确实如此。做君臣的人如果真能这样,将见闻广博而壅蔽通畅,凡是有益的嘉言,没有隐藏在下面的了。四门敞开而群贤进用,凡是有才德的人,没有遗弃在野外的了。贤才聚集在上面,恩泽施予下面,虽然万方广阔,万民众多,没有一个人不安居乐业的。”君臣体认艰难的效果,达到如此地步。然而这难道容易达到吗?必须考察众人,言论有善就舍弃自己听从他,然后人们乐于以善言告知,而嘉言没有隐藏。又必须广泛询问民间疾苦,有穷困而无告的人,一一加以周恤,不忍虐待伤害,然后德泽远播,而万方安宁。又必须广泛寻求贤哲,即使是困苦贫贱的人,一一举用,不至于废弃,然后众多士人全部聚集,而野外没有遗弃的贤人。这三件事,只有帝尧才能做到。舜对于体认艰难的事,不敢自认为能,而必定归于尧,那么舜在此处的体认艰难,也可以看到了。
益说:“唉!帝尧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君主。”
这一节文字,伯益因为舜将体认艰难归于尧,因而赞美尧以勉励舜。都,是叹美的词;广,是广大;运,是运行;眷,是眷顾的意思;奄,是尽。伯益说:“帝尧的德行美啊!既广大而没有外,且运行而不停息,有不可一端形容的。从他的德行出于自然来说,称为圣;从他的圣妙于莫测来说,称为神;从他的刚毅能断来说,称为武;从他的英华显著来说,称为文。帝尧的德行,可以说是极盛而无加了。因此皇天眷顾他的德行,保佑并赋予他天命,使他拥有四海之地,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的;成为天下君主,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尧以盛德得天如此,所谓能体认艰难做君主的,确实是尧的能事。现在帝舜继承尧而治理天下,能不思考体认艰难以承奉天的眷顾吗?天眷顾有德的人,百姓怀念有仁的人。帝尧广大运行的德行,就是帝尧如天的仁德。效法尧的人,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那么四海百姓就会像对待父母一样拥戴他,而皇天的眷佑也就没有穷尽了。”
禹说:“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就像影随形、响随声一样。”
这一节文字,禹有感于益的话,因而深入阐述天道,以终结不可不体认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