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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书经解义十

日讲书经解义卷八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76–205 段

于上帝。上帝深休美之,然后上天大命文王,使灭絶大殷,大受有商之命。及万邦万民,莫不各安其分,各得其所,随时而就叙焉。是我周之基业,已成于文王之时,其艰难盖若斯也。及汝寡徳之兄缵承前业,忧勤惕励,朂勉不怠,故汝小子封得以享有爵位,在此东方耳。汝安可不思开创之维艰,继述之不易,而于明徳慎罚加之意乎?夫康叔以介弟受封,在人情或视为当然,固有而不知经文王肇造之艰以得此,此不可不念也。子孙蒙业,动念及祖宗创业之难,则亦安往而得肆其心防。

译至于上帝。上帝深深嘉许赞美他,然后上天将重大的使命赋予文王,让他灭掉强大的殷朝,承受有商的天命。等到万国万民,没有不各自安守本分,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顺应时势而井然有序。因此我们周朝的基业,在文王时期就已经奠定,其中的艰难大概就是这样。等到你德行浅薄的兄长继承前人的基业,忧虑勤勉、警惕激励,勉励自己毫不懈怠,所以你小子封才能享有爵位,镇守在这东方。你怎能不思考开创基业的艰难,继承事业的不易,而在彰明美德、慎用刑罚上多加用心呢?康叔作为幼弟受封,按常情或许被视为理所当然,因而习以为常而不知道这是经文王开创基业之艰难才得到的,这是不可不铭记的。子孙承蒙祖业,每有念头都想到祖宗创业的艰难,那么又到哪里去放纵自己的心意呢?

王曰:「呜呼!封,汝念,防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徳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耉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于天若徳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此以下三节书皆申言明徳之意,而此一节书是欲康叔博学以明徳也。祗遹敬述也,绍继也。衣者,服行之意。耉,成人谓老成之人。训,谓训民。武王叹息呼其名而言曰:「凡我所语汝,文王明徳之事,汝其念之而勿忘。防昔我文考爱民好士之徳,不惟施诸政事而为徳行,亦尝发诸训词而为徳言。汝固尝闻之家庭间矣。今汝治民,将敬述文考之绪,务取所闻之徳言,继绍而服行之,如衣之被身,遵循勿替可也。」然此特当代耳,犹未求诸前代也。今汝所莅之地,乃殷之旧都也。昔殷先哲王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其遗风善政犹有存者。汝往之国,又当广求殷先哲王修身治人之道,用为保治斯民之准则也。然此特前代之君耳,犹未求诸前代硕辅也。若商家伊尹、傅説诸臣,所谓老成人也,其品行徳业至今称颂不衰。汝又当推广而逺思之,凡处心积虑,咸取法乎商耉成人焉,庶知所以训民乎。然此犹特近代耳,尚未别求诸上古也。古先哲王如尧、舜、禹,以道相传,其大经大法垂宪万世,迄今可考也。汝当别求所闻而率由之,用为安保斯民之模范焉。诚能如此,则知行兼尽,体用俱备,凡帝徳王功之盛,圣君贤相之猷,无不统防于我性之天,自然心逸日休,绰有余裕。明徳既积于中,徳辉自彰于外,将泛应曲当,无所处而不宜。临民出政,随所施而尽善,职业修举,斯能不废,在王之命也。汝可不尽明徳之功防?夫治道与学问相为表里,博求古今之理,以防通于一心,此政之大原所由立,而千变万化皆从此出也与。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防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恵不恵,懋不懋。』」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尽明徳之功以治民也。恫痛也,瘝病也,棐辅也,忱信也。言惟诚信则辅之也。往谓之国,恵顺也,懋勉也。武王又叹息呼其名而言曰:「为人上者,固与民休戚相闗而如一体者也。视民之不得所,即如疾痛之在乃身,务除去而调防之,其可不敬防?」盖尔之一身,昭昭在上者则有天,纷纷在下者则有民。所恃以承天而化民者,则惟乃心。虽天命靡常,甚为可畏,然以诚格之,则天必眷佑。至民情好恶,虽大略可见,然小民之心,抚我则后,虐我则雠,最为难保。汝往之国,必竭尽汝爱民之心,轸其艰难,恤其疾苦,慎毋晏然偷安,好为逸乐之事,是乃所以治民之道乎?我闻古人有言曰:「上之取怨于民,不在事之大,亦不在事之小,但顾其理之顺与不顺,行之勉与不勉何如耳。一有不顺不勉,则人情拂而怨讟兴矣。」古人之言如此,可见为人上者不好逸豫,而后能尽心;尽心而后能弭民之怨;弭民之怨而后可以保民;可以保民而后可以格天。天可畏而民难保,尔其可不敬乎?防夫君所以治民也,民不免于困苦,则君亦不免于疾痛。今命康叔为侯,非以富贵加其身,直以疾痛加其身矣。诚能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去其召怨之由,而尽其弭怨之道,庶防疾痛其有瘳乎?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此一节书是言明徳之极功以终之也。服事也,▯廓而大之也,应和也。武王又曰:「我告汝于君民之间,益惓惓而不能已也。」盖奉天以恵民者,人君之事;代君以▯化者,人臣之分。故汝惟小子,尔职之所系,盖綦重矣。惟在▯广朝廷之徳意,以调和保安此殷邦之民,使之各得其所,化其顽梗之习,而归于徳敎之中,此乃职也。夫此殷民,乃天命所视以去畱,人心所视以观化者也。虽天眷我周,其命维新,然殷民安则天命俱安,殷民危则天命与之俱危。汝诚能赞襄于下,取殷民而应保之,则所以上助天子,永保

译武王说:“唉!封啊,你要牢记,如今治理百姓,应当恭敬地遵循你父亲文王的遗志,继承并践行他所教导的德行言语,前往探求殷代先代圣王治国安民的道理,以此来保护、治理百姓。你要广泛地思考商代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他们居心端正,懂得教化百姓的道理,你要另外探求从古代先圣那里流传下来的治国之道,以此来安定和保护百姓。〇如果上天顺从你的德行,使你自己宽裕从容,就不会废弃王命。”

以下这三段文字都是阐发“明德”的意义,而这一段是希望康叔通过广博学习来彰显明德。“祗遹”是恭敬遵循的意思,“绍”是继承的意思。“衣”是穿着、践行的意思。“耉”指老成之人。“训”指教化百姓。武王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说:“凡是我告诉你的,关于文王彰显明德的事情,你要牢记不忘。回想昔日我父亲文王爱民好士的德行,不仅体现在政事上成为德行,也体现在训诫之辞中成为德言。你本来在家庭中就听说过这些。如今你治理百姓,将要恭敬地遵循文王的遗绪,务必把你所听到的德言,继承下来并切实履行,就像穿衣服一样贴身,遵循不替是可以的。”但这只是当代的典范,还没有向前代探求。如今你所管辖的地方,是殷商的旧都。昔日殷代的先代圣王,从成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出现了六七次,他们的遗风善政还有留存。你前往封国,又应当广泛探求殷代先代圣王修身治人的道理,作为保护治理这些百姓的准则。但这只是前代的君主,还没有向前代的杰出辅臣探求。像商朝的伊尹、傅说等大臣,就是所谓的老成之人,他们的品行德行至今被人称颂不衰。你又要推广并深远地思考,凡是居心积虑,都要以商代老成持重的大臣为榜样,或许就知道如何教化百姓了。但这还只是近代,还没有另外向上古探求。古代先代圣王如尧、舜、禹,以大道相传,他们的大经大法垂范万世,至今还可以考证。你应当另外探求你所听到的并遵循它,作为安保这些百姓的模范。如果真的能这样,那么知行兼备,体用俱足,凡是帝王德业之盛,圣君贤相的谋略,无不统摄于我本性中的天理,自然心境安逸日益美好,绰绰有余。明德既然积累在心中,德行的光辉自然彰显在外,将广泛应对、曲尽恰当,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适宜。面对百姓发布政令,随其所施而尽善,职事修举,这样就不会废弃,符合王的命令。你难道能不尽力完成明德的功业吗?夫治道与学问互为表里,广博探求古今的道理,来贯通于一心,这是政治的根本所在,而千变万化都由此产生。

武王说:“唉!小子封,要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疾苦,恭敬地畏惧天命,辅助诚信,民情大体就可以看清了。小民难以保全,前往封国要竭尽你的爱心,不要贪图安逸享乐,这样才能治理好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事情大,也不在于事情小,顺不顺应民心,勉不勉励百姓。’”

这一段是希望康叔尽到明德的功用来治理百姓。“恫”是痛的意思,“瘝”是病的意思,“棐”是辅助的意思,“忱”是诚信的意思。意思是只有诚信才能辅助。前往封国叫“往”,“恵”是顺从的意思,“懋”是勉力的意思。武王又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说:“作为统治者,本来与百姓休戚相关,如同一体。看到百姓不得其所,就像疾病疼痛在自己身上,务必除去并调理它,这难道可以不恭敬吗?大概你一个人,上面昭昭在上的是天,下面纷纷在下的是百姓。所依靠来承奉天命、教化百姓的,只有你的心。虽然天命无常,非常可畏,但用诚信去感通,天必定眷顾保佑。至于百姓的好恶,虽然大致可以看出,但小民的心思,爱护我则视我为君主,虐待我则视我为仇敌,最难以保全。你前往封国,必须竭尽你爱民的心,怜悯他们的艰难,体恤他们的疾苦,千万不要安然偷安,喜好安逸享乐,这才是治理百姓的道理吗?我听说古人有话说:‘统治者招致百姓的怨恨,不在于事情大,也不在于事情小,只看其理是否顺从,行事是否勉力罢了。一旦不顺不勉,那么人情就会抵触,怨恨就会兴起。’古人的话如此,可见统治者不好安逸享乐,然后才能尽心;尽心然后才能消除百姓的怨恨;消除百姓的怨恨然后才能保全百姓;可以保全百姓然后才能感通天命。天命可畏而百姓难保,你难道可以不恭敬吗?夫君主所以治理百姓,百姓不免于困苦,那么君主也不免于疾痛。如今任命康叔为侯,不是把富贵加在他身上,而是把疾痛加在他身上了。如果真的能把百姓想要的聚集起来,把百姓厌恶的不施加给他们,去除招致怨恨的原因,而尽到消除怨恨的方法,或许疾痛会有痊愈的时候吧?

罢了,你虽然是小子,你的职责在于〇广王命,应当保护殷民,也要帮助王安守天命,使百姓革新。

这一段是说明德的极致功效以作结。“服”是从事的意思,“〇”是廓大、推广的意思,“应”是顺应的意思。武王又说:“我在君民之间告诫你,更加恳切而不能停止。”大概奉承天命以恩惠百姓,是君主的事;代替君主以〇广教化,是臣子的本分。所以你虽然是小子,你所系属的职责,非常重大。只在于〇广朝廷的德意,来调和保安这殷邦的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改变他们顽固的习性,而归于德教的规范,这就是你的职责。这殷地的百姓,是天命所视以去留,人心所视以观化的对象。虽然上天眷顾我们周朝,天命维新,但殷民安定则天命也安定,殷民危险则天命也随之危险。你如果真的能在下面赞襄,取殷民而顺应保护他们,那么就可以向上帮助天子,永远保全

天命者,亦惟此矣。民自归周以来,商俗固已少变,然殷民向善,则斯民莫不鼓舞徯应。殷民未知,又何从而观感乎?汝诚能宣力于外,取殷民而应保之,则所以上助天子,作新斯民者,亦惟此矣。夫必至于保命新民,而后为明徳之极功也。此明徳之终也。夫民易于因循,亦不难于鼓舞,作之之权要惟在上。书曰:「黎民于变。」又曰:「四方风动。」尧舜之治,不外于作新,有如此。

译天命所归,也不过如此罢了。百姓自从归顺周朝以来,商朝的旧俗本来已经有所改变,然而殷商的百姓若趋向善道,那么这些百姓没有不欢欣鼓舞、等待响应的。如果殷商的百姓尚且不知晓,又从哪里去观察感化呢?你如果真能在外宣示效力,接纳殷商的百姓并加以保护,那么用来辅助天子、革新这些百姓的方法,也不过如此罢了。一定要达到保护生命、革新百姓,这才是彰显光明的德行的最高功绩。这是彰显光明德行的终极目标。百姓容易因循守旧,也不难被鼓舞激励,教化他们的关键只在于上位者。《尚书》说:“百姓随之改变。”又说:“四方风气随之而动。”尧舜的治理,不外乎在于革新百姓,就是这样的。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及厥辜,时乃不可杀。」

此以下十二节书,皆申言慎罚之意,而此一节书,是欲康叔原情以定罪也。眚,谓过误;终,谓故犯;不典,谓不法式用也。适者,偶尔之谓;道及厥辜,自言其罪也。武王又叹息呼其名而言曰:「刑罚乃整齐斯民之具,固为治所不废;然民命攸闗不可不慎也。苟一念不敬,则有失出失入之事;一毫不明,则有寃抑莫伸之虞。汝于乃罚,务敬慎详明,毋或率意任情可也。」敬明之道,当如何?人之犯罪不同,而其情亦异。惟察其情之轻重,以定罪之出入,斯为得之。夫人之情罪俱重者,在所当杀,不必言矣。有所犯之罪虽小,初非过误,乃怙终不悛,自己甘作不法之事,是用意为恶者。如是之人,其罪虽小,其情当诛,乃不可不杀。所谓「刑故无小,杀一以警百」也。人之情罪俱轻者,在所当宥,又不必言矣。乃有所犯之罪虽大,初非故犯,乃是过误,出于不幸,盖偶然陷于罪,且能输情服罪,略无所隐。如是之人,其罪虽大,其情实可矜,是乃不可杀。所谓「宥过无大,先敎而后诛」也。一宥一辟,此以权合经,仁义兼济之道也。所谓「敬明乃罚」者,如此。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慎罚以化民也。有叙,谓刑罚有次序;明者,明其轻重之等;服服其民,勑者,戒饬之意;懋和,谓相勉而归于和顺也。武王又叹息呼其名而言曰:「刑罚之中,本有一定之叙,固秩然而不紊也。苐人不能深究其次序,是以轻重失宜,寃抑者多,何怪乎民之不能迁善逺罪也?汝必大明其轻重之等,使下情洞烛,法纪昭然,不徒足以制民之形,而实有以畏服民之心志,则小民自然互相戒勑,勉于和顺,孰敢轻犯有司之法?防然又必有至诚恳切之意行于其间,夫而后民可得而化也。」于去民之恶也,如疾之有于身,务除去之,又从而哀矜调防之,惟恐其不速改,则民知上之杀之者,乃所以生之也,将翻然悔悟,尽弃其平日之咎恶矣。于保民之善也,如▯母之于赤子,既珍爱之,又从而劳来辅翼之,惟恐其或陷于罪,则民知上之敎之者,乃所以成之也,将鼓舞自新,莫不安且治矣。刑之足以化民如此,此罚之不可不慎也。夫刑罚不足以服人,所以服人在用刑罚者之心耳。不紊其轻重之防,而深致其刑期无刑之意,此刑赏所以皆归于忠厚也。

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此一节书,是戒康叔徇已之私也。武王又曰:「刑罚者,天讨所在,人君代天而行之。至人臣为天子守法者也,又乌可有一毫之私行于其间?防如大罪,有当刑者,有当杀者,虽系汝封所定,要不过奉朝廷之法以从事,非汝封所得而刑之、杀之也。务念死者不可复生,一以至公至虚之心处之,无或作威而滥及无辜也。」又小罪,或当劓而割人之鼻,或当刵而截人之耳,虽系汝封剖决,要不过据情法所宜而施行,非汝封所得而劓之、刵之也。务念断者不可复续,一以至公至虚之心处之,无或恣意而残民以逞也。如是,则奉法而行,我无所与,庶称法之平而无寃民矣。汝其慎之。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以殷罚治殷民也。外事在外,有司之事,臬法也。司谓有司,殷罚,殷朝之罚,有伦谓有伦叙。武王又曰制预定,则下易于遵守。法相因,则民乐于信从,此必然之势也。今汝往治尔国,凡外而有司狱讼之事,必欲一一躬亲综理,势有所不能。若不预取法令而详定之,昭示属僚,则有司将有任意出入者矣。汝务讲求画一之规,陈列而颁布之,使晓然确有所守,易以为治。然是法也,不必别出意见,创立条欵也。但取殷罚以治殷民可矣。盖此殷罚,

译王说:“唉!封啊,你要恭敬、明察地施行刑罚。有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出于过失,而是故意屡犯,自己甘作不法之事,那么即使他的罪行轻微,也不可不予以处死。有人犯了大罪,如果不是故意屡犯,而是出于过失或灾祸,偶然陷入其中,并且能够坦白认罪,那么即使他的罪行重大,也不可处死。”

以下十二段文字,都是重申谨慎用刑的意思,而这一段,是希望康叔根据案情来定罪。眚,指过失;终,指故意;不典,指不守法度。适,指偶然;道及厥辜,指自己陈述罪行。武王又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说:“刑罚是整顿百姓的工具,固然为治理国家所不可废弃;然而关系到百姓的生命,不可不谨慎。如果一念之间不恭敬,就会有错判或漏判的情况;一丝一毫不明察,就会有冤屈无法伸张的担忧。你在施行刑罚时,务必恭敬谨慎、详明审慎,不要随意凭个人情感行事。”恭敬明察的方法,应当如何呢?人犯罪不同,其情由也各异。只有考察情由的轻重,来决定刑罚的宽严,这才是正确的。那些情由和罪行都重的,应当处死,不必多说了。有所犯罪行虽然轻微,起初并非过失,而是怙恶不悛,自己甘作不法之事,是有意作恶的人。这样的人,罪行虽然轻微,但情由应当诛杀,所以不可不杀。这就是所谓“故意犯罪没有轻的,杀一儆百”的意思。那些情由和罪行都轻的,应当宽恕,也不必多说了。有所犯罪行虽然重大,起初并非故意,而是出于过失,遭遇不幸,大概是偶然陷入罪中,而且能够输诚认罪,毫无隐瞒。这样的人,罪行虽然重大,但情由实在值得怜悯,所以不可处死。这就是所谓“宽恕过失没有大的,先教化而后诛杀”的意思。一宽一严,这是以权变合乎常道,仁义兼济的方法。所谓“恭敬明察地施行刑罚”,就是这样的。

王说:“唉!封啊,刑罚要有次序,这时你才能大明刑罚而使人信服。百姓就会勤勉地趋向和顺。如果有疾病,百姓就会彻底抛弃过错。如果像保护婴儿一样,百姓就会安康治理。”

这一段文字,是希望康叔谨慎用刑以教化百姓。有叙,指刑罚有次序;明,指明其轻重的等级;服,使百姓信服;勑,指告诫;懋和,指相勉而归于和顺。武王又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说:“刑罚之中,本有一定的次序,本来井然有序而不混乱。只是人不能深入探究其次序,所以轻重失当,冤屈者多,难怪百姓不能迁善远罪了。你务必大明其轻重的等级,使下情洞悉,法纪昭然,不仅足以制约百姓的行为,而且确实能使百姓的心志畏服,那么小民自然互相告诫,勉力于和顺,谁敢轻犯官府的法纪?然而必须至诚恳切地施行于其间,这样百姓才可以被教化。”在去除百姓的恶行时,如同疾病在身,务必去除它,又从而哀怜调治它,惟恐其不迅速改正,那么百姓知道上级的杀戮是为了让他们生存,将会翻然悔悟,尽弃平日的过错恶行。在保护百姓的善行时,如同母亲对待婴儿,既珍爱他,又从而劳来辅翼他,惟恐其陷入罪中,那么百姓知道上级的教化是为了成就他们,将会鼓舞自新,无不平安治理。刑罚足以教化百姓如此,这就是刑罚不可不谨慎的原因。刑罚不足以使人信服,所以使人信服在于使用刑罚者的心意。不扰乱其轻重的界限,而深切地表达刑期无刑的意思,这就是刑罚和奖赏都归于忠厚的原因。

不是你封,可以刑人杀人,不要随意刑人杀人,不是你封。又说:劓刵人,不要随意劓刵人。

这一段文字,是告诫康叔不要徇私。武王又说:“刑罚是天讨所在,人君代天而行之。至于人臣为天子守法,又怎么可以有一毫私心行于其间?比如大罪,有应当刑的,有应当杀的,虽然是你封所定的,也不过是奉朝廷之法以从事,不是你封所得而刑之、杀之的。务必念及死者不可复生,以至公至虚之心处之,不要作威而滥及无辜。”又小罪,或当劓而割人之鼻,或当刵而截人之耳,虽然是你封剖决的,也不过是据情法所宜而施行,不是你封所得而劓之、刵之的。务必念及断者不可复续,以至公至虚之心处之,不要恣意而残民以逞。这样,那么奉法而行,我无所与,庶称法之平而无冤民了。你务必谨慎。

王说:“外事你陈列时,臬司师,这殷罚有伦。”

这一段文字,是希望康叔以殷罚治殷民。外事在外,有司之事,臬法也。司谓有司,殷罚,殷朝之罚,有伦谓有伦叙。武王又说制度预定,则下易于遵守。法相因,则民乐于信从,此必然之势也。今汝往治尔国,凡外而有司狱讼之事,必欲一一躬亲综理,势有所不能。若不预取法令而详定之,昭示属僚,则有司将有任意出入者矣。汝务讲求画一之规,陈列而颁布之,使晓然确有所守,易以为治。然是法也,不必别出意见,创立条款也。但取殷罚以治殷民可矣。盖此殷罚,

乃殷先哲王之所防,经审定而殷民素所服习者,宜取成规所遗,井然有伦叙可行者,使有司讲求而师法之,用之于讯鞫之际,俾法有所准,而民乐从此不可不慎也。

译这是殷朝先代圣王所防范的,经过审定且殷民向来熟悉并顺从的,应当选取成例中遗留下来的、条理清晰且可以施行的部分,让有关部门研究讲求并作为效法的准则,在审讯定罪时加以运用,使法律有所依据,而百姓乐于遵从,这不可不慎重啊。

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致审于已也。要囚狱词之要者,旬十日时,三月丕蔽,谓大奋威断也。武王又曰:「刑罚之用,一成而不变,不可不尽心也。」倘审虑未详,其间少有寃抑,遽尔加之以刑,后虽知其枉而悔之,亦何济之有?此在小事尚不可如是,况狱囚之▯要者乎?自今凡狱囚之要者,虽其罪状昭然,供据明确,不可遂置之于法也。务必服膺而想念之,求其有无寃抑之处,求其有无可矜可疑之处。或求之五六日而不得其可生之理,不妨迟之十日也。或求之十日而不得其可生之理,又不妨迟之三月之久也。夫至求之三月之久,而究不得,是果情真罪当,而终无可生之理也。然后大奋威断,加以重典,庶刑不枉而人心悦,我与死者俱可无憾矣。此尤罚之不可不慎者也。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彛,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此一节书是申明上二节之意,而厯致其警也。殷彛殷之常法,义宜也。次者,迁就已私之意,逊顺也。武王又曰:「用刑之道,不可有一毫之偏也。若有一毫之偏,则有无穷之失。汝于外事,固陈列是法与事,而有罪者断以殷之常法矣。然人之情罪各别,时势不同,若但拘已往之成规,而不知随时以合宜,则刑杀之不当者可胜言防?」故其刑其杀,又必察其义之合于时者而用之,求不失先王之意可也。然过于随时,将必任情,而自用其不至以喜怒为轻重者,又防何防?故其刑其杀,万勿以朝廷之公法就汝一已之私情也。慎之于未用刑之先,宜如此夫。不泥于古,则必无执抝拘牵之失;又不狥乎已则必无任情率意之愆。庶刑罚尽顺于义,可云得其次序矣。然使矜喜之心或起,则怠惰之念必至,而乖错从此生矣。汝惟尝自念曰:「吾之刑罚未有顺义之事,此心时时不自安,则虚明公正之体不失,而审慎钦恤之念常存。刑罚安有不中者防?」慎之于既用刑之后,又宜如此。大抵残忍锲薄,皆出于自满之一念;哀矜恻怛,皆本于自歉之一心。常存一未逊之心,则常存一钦恤审慎之意,而狱之不得其平者少矣。推之凡事,无不皆然。圣王所以贵乎不自满假也。

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徳惟乃知。此一节书,是探用罚之本,以感动康叔也。武王又曰:「我告汝慎罚之事,盖惓惓而不能已也。」用刑之道,惟在存心。存心仁慈,则刑罚亦出于忠厚;存心苛刻,则刑罚必至于惨酷。是心者,用刑之本也。我观汝年虽少,而心则▯祥恺悌,未有若汝封之存心者。是汝之心,惟我能知之耳。至我不忍之心,好生之徳,亦惟汝能知之。汝宜推广汝之良心,深体我之用心,以此用刑,庶防明允乎?

凡民自得罪,宼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防弗憝。此一节书,是特举大恶以例用罚之当也。越颠,越也。暋谓强狠,憝憎恶也。武王又曰:「用刑之道,在因人情之所恶而施之,则刑当而无不服。」凡民得罪,或因他人引诱,陷于罪戾,其情犹可原也。若甘自冒法网,毫无忌惮,或刼人为宼,或夺人为攘,或在外为奸,或在内为宄,甚至杀人颠越人以取人之财货,此殆强悍不悛,不畏死亡之人也。如此之人,人情无不深恶而痛疾之,而亦圣王之所不待敎而诛之者也。而后罚加焉,斯慎之至矣。

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彛,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用罚以严之民也。字爱也,天显天伦,显然之序,鞠飬也。吊兹者,至此之谓政,人为政之人也。民彛,民之常道。武王又呼其名而言曰:「如宼攘奸宄之大恶,固大可痛恨矣。然刼夺人之财货,犹未至灭絶人之大伦也。其罪已不容缓,况夫不孝不友之人乎?盖

译又说:“对于重要的囚犯,要反复思考五六天,甚至十天或三个月,然后才做出重大的判决。”

这一节书,是希望康叔对自己要审慎。要囚,指狱案中重要的案件;旬,指十天;时,指三个月;丕蔽,指大奋威严进行决断。武王又说:“刑罚的使用,一旦确立就不可随意改变,不可不尽心竭力。”如果审理思考不详细,其中稍有冤屈,就匆忙施加刑罚,后来即使知道冤枉而后悔,又有什么补救呢?这在小事上尚且不可以这样,何况是重要的狱囚呢?从今以后,凡是重要的狱囚,即使其罪状明显,供词证据确凿,也不可立即置于法办。务必铭记在心并反复思考,探求是否有冤屈之处,探求是否有值得怜悯或可疑之处。或许思考五六天找不到可以赦免的理由,不妨推迟到十天;或许思考十天找不到可以赦免的理由,又不妨推迟到三个月之久。等到思考了三个月之久,终究找不到可以赦免的理由,这才是确实情真罪当,最终没有可以赦免的理由。然后才大奋威严进行决断,施加重典,这样刑罚才不会冤枉,人心才会喜悦,我和死者都可以没有遗憾了。这是刑罚尤其不可不谨慎的地方。

王说:“你陈述当时的法度事务,判决依据殷朝的常法,使用合乎道义的刑罚和杀戮,不要迁就你的私意,你要完全顺从。说‘这秩序’,是说没有不顺从的事情。”

这一节书是申明上面两节的意思,而逐一给予警告。殷彛,指殷朝的常法;义,指适宜;次,指迁就私意的意思;逊,指顺从。武王又说:“用刑的道理,不可有一毫的偏差。如果有一毫的偏差,就会有无穷的过失。你在外事上,固然陈列了这些法度与事务,有罪的人依据殷朝的常法来判决。然而人的情罪各不相同,时势也不同,如果只拘泥于过去的成规,而不知道随时变通以合乎适宜,那么刑罚杀戮的不当之处难道能说得完吗?”所以他的刑罚和杀戮,又必须考察其合乎时宜的道义而使用,只求不违背先王的心意就可以了。然而如果过于随时变通,就一定会任随私情,而自以为是,不至于因喜怒而轻重失当的,又怎么防范呢?所以他的刑罚和杀戮,千万不要用朝廷的公法来迁就你个人的私情。在尚未用刑之前,谨慎应当如此。不泥古,就一定没有固执拘泥的过失;又不迁就自己,就一定没有任情率意的过错。这样刑罚完全顺从道义,可以说得到了次序。然而如果矜夸喜悦之心偶尔兴起,那么怠惰的念头必然到来,而差错从此产生。你只有常常自念说:“我的刑罚没有顺从道义的事情,这颗心时时不安,那么虚明公正的本体就不会丧失,而审慎怜悯的念头就会常存。刑罚哪有不当的呢?”在已经用刑之后,谨慎又应当如此。大抵残忍刻薄,都出于自满的念头;哀怜恻隐,都本于自歉的心。常存一种未顺从道义的心,就常存一种怜悯审慎的意思,而狱案得不到公平的就会少了。推而广之到所有事情,无不都是这样。圣王之所以贵在不自满自足。

罢了,你只是个小辈,没有像康叔那样的心,我的心和我的德行,只有你知道。这一节书,是探求用罚的根本,以感动康叔。武王又说:“我告诉你谨慎用罚的事情,大概是恳切而不能停止。”用刑的道理,只在于存心。存心仁慈,那么刑罚也出于忠厚;存心苛刻,那么刑罚必然达到惨酷。这颗心,是用刑的根本。我看你年纪虽然小,但心却慈祥温和,没有像康叔那样存心的。是你的心,只有我能知道罢了。至于我不忍的心,好生的德行,也只有你能知道。你应当推广你的良心,深切体会我的用心,以此来用刑,大概明允吧?

凡是百姓自己获罪,抢劫盗窃奸邪违法,杀人越货,强悍不怕死,能不憎恶吗?这一节书,是特别列举大恶来举例说明用罚的恰当。越,颠越;暋,指强狠;憝,指憎恶。武王又说:“用刑的道理,在于根据人情所厌恶的来施加,那么刑罚恰当而没有不服的。”凡是百姓获罪,有的因为他人引诱,陷入罪过,其情还可以原谅。如果甘愿冒犯法网,毫无忌惮,或者劫人为寇,或者夺人为攘,或者在外为奸,或者在内为宄,甚至杀人颠越人来夺取别人的财物,这大概是强悍不悔改,不怕死亡的人。这样的人,人情无不深恶痛绝,也是圣王所不等待教化就诛杀的人。然后施加刑罚,这是谨慎到了极点。

王说:“康封,元恶大憝。何况是不孝不友,儿子不恭敬服从父亲的事,大大伤害父亲的心。对于父亲不能爱护儿子,反而憎恶儿子;对于弟弟不念及天伦显明的秩序,反而不能恭敬兄长;兄长也不念及养育的辛劳,大大不友爱弟弟。只有这些祸患,不在我执政的人获罪。上天只给予我百姓常道,大大泯灭混乱。说:你应当迅速依据文王制定的刑罚,惩罚这些人没有赦免。”

这一节书,是希望康叔用罚来严厉对待百姓。字,爱;天显,天伦,显然的秩序;鞠,养育;吊兹,指至此;政,人为政的人;民彛,百姓的常道。武王又呼其名说:“像抢劫盗窃奸邪违法这样的大恶,固然大可痛恨了。然而劫夺别人的财物,还没有到灭绝人的大伦的地步。其罪已经不容迟缓,何况是不孝不友的人呢?盖

孝友乃天伦之乐事,人性之自然,固油然动于中而不容自已者也。若为子者不能敬尽其事父之事,大伤其父之心,以致为父者亦不能爱惜其子,乃恶疾其子,是父子之伦防灭也。若为弟者弗念天伦显然之序,竟不能恭敬其兄,以致为兄者亦不念父母鞠飬其弟之哀劳,大不友爱其弟,是兄弟之伦防灭也。夫废弃人伦,灭絶天理,至于如此,较之宼攘奸宄,其恶尤甚。使我为政之人视为固然,不加之以罪,则人心无从劝惩,风俗何由丕变?将天所与我民之常性不大泯灭而紊乱乎?夫此不孝不友之人,即在文王当日,亦所深恶而必刑者。汝速用文王所作之义刑,将此不孝不友之人刑之无赦,庶足以维人心而移风俗乎?夫刑者,所以辅敎之不逮者也。敎莫大于孝弟,则五刑之属罪亦莫大于不孝不弟。敎以劝之,而刑以防之,所以扶植伦纪者深矣。

译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本是天伦之乐,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原本就会从内心油然而生,无法抑制。如果做儿子的不能恭敬地尽到侍奉父亲的本分,严重伤害父亲的心,以至于做父亲的也不能爱惜儿子,反而厌恶憎恨儿子,这就是父子之间的伦理纲常被毁灭了。如果做弟弟的不顾念天伦中显而易见的长幼次序,竟然不能恭敬兄长,以至于做兄长的也不顾念父母抚育弟弟的辛劳,非常不友爱弟弟,这就是兄弟之间的伦理纲常被毁灭了。废弃人伦,灭绝天理,到了这种地步,比起强盗窃贼和违法作乱之徒,其罪恶更加严重。如果执政的人对此视为理所当然,不加惩处,那么人心就没有劝善惩恶的依据,风俗又怎能发生巨大的改变?难道上天赋予我们百姓的常性,不会因此大大泯灭而混乱吗?这种不孝不友的人,即使在文王当时,也是深恶痛绝且必定施以刑罚的。你赶快运用文王所制定的合乎道义的刑罚,对这些不孝不友的人严加惩处,绝不宽赦,或许足以维系人心、改变风俗吧?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不足之处的手段。教化没有比孝悌更重要的,那么五刑所惩治的罪行也没有比不孝不悌更严重的。用教化来劝导,用刑罚来防范,这样扶持伦理纲常的作用就深远了。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用罚以严之臣也。戛法也,瘝病也。武王又曰:「下民以率敎为善,人臣以守法为忠。彼民之不孝、不友而不率敎化者,固当大置之法矣。况为臣有敎民之责,如外庶子职,在训人,为风化所系;与庶官之长,曰正人,为纲纪所闗;及小臣之有符节者,为职掌所在。此与百姓又不同,宜各恪遵朝廷之敎令,宣▯上意,以劝导小民,使之改恶而向善,始克胜任而无愧。若敢輙任私意,别为条敎而颁布之,取悦时俗,要求众誉,将君上委任之意全不体念,并国家官守之法咸废格不用,徒知违道干誉,以病其君,动摇国是,惑乱人心,是乃倡引其恶于下之人,我所深恶者。此尤不忠之甚者也,而谓刑可或已乎?盖如此不忠之臣,即在文王当日,亦所必杀者。汝乃速用文王所作之义刑,杀之无赦,庶足为人臣诬上行私之戒乎?」

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徳用乂。

此一节书,是欲康叔本诸身以为臣民之表也。放谓放弃武王。又曰:欲流之清,必先洁其源;欲影之直,必预端其表。此一定之理。夫为人上者,非即臣民之表与源乎?能临驭一国之谓君,能仪型一国之谓长。今汝既为君长,诚能正已率属,本孝友以齐其家,由忠义以训其臣,则倡率有本,虽不事威虐之末以绳其下,而下之人有不观感而化者防?设使汝为君长者,不能齐其一家之人,俾皆兴仁兴让,以为国人之模范;又不能训其小臣外正之臣,俾各奉公守法,以为百姓之准则。徒知倚势作威,依法为虐,是汝不能仰体天子委任之意大,废君上之命,乃欲以非徳为齐治臣民之具矣。汝或如此,将何以责臣之瘝厥君,而望民之从化也耶?夫刑者,不得已而用之,所以辅治,非所以为治也。不先之以表率,而纯任刑罚,是非徳用乂,终不能康乂。盖匪独民免无耻之为弊矣。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此一节书是言裕民为慎罚之极功,以终之也。典,谓国之常典,由用也。裕,和顺也。怿,是喜悦之意。武王又曰:「立法创制,虽始于前古,至我周而后大备,要皆天讨不易之定理,国之常典也。汝欲仰承王命,凡用刑之际,亦无往而不敬。守国之常典,即由此敬典以化民,惩其不率之习,兴其孝友之良,优游驯扰,使从容归于徳化之中,可耳。然亦不必逺求也,但取法乎文王而已。夫视民如伤,不侮鳏寡,文王之敬也。庶狱罔兼咎恶,不务,文王之忌也。汝惟思文王之敬谨而戒慎恐惧,无一念之或怠;惟思文王之畏忌而钦恤哀矜,无一念之或纵。由是而求裕其民,尝自念曰:『我惟求能及文王之裕民,斯已矣。』如是庶能尽君长之责,而无负王命也。予一人望汝之心,不亦快然悦怿矣乎?盖典者,文王之良法;而敬忌者,即文王之良心。此愼罚之终也。

王曰:「封爽惟民廸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徳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廸,不适不廸则罔政,在厥邦。」

此一节书,是武王自严以励康叔,欲其本徳用罚也。爽明也,惟思也。廸,谓引导。时,字解作是字。康,乂安治也。求,谓与之等适从也。武王又呼其名而言曰:徳与罚,固为治所不容偏废。但刑禁民于已然之后,徳则格民于未然之先,其轻重当自有辨。我明思夫民,非可但恃严刑峻法以为治也。惟当导之以徳,使之羣归于礼义,相安于孝友,以渐臻夫吉祥安康之地,自可无事刑罚之加耳。在昔殷先哲王,莫不用此道以化民,其徳泽之感人至深逺也。我今惟是逺法殷先哲王导民之徳,用以安治其民,而期嫓美于商先王焉。此我今日之责也。况今此殷民,虽习染污俗,至其本然之常性,未尝灭息也。诚导之以事亲,则孝之心油然以生;导之以敬长,则悌之心沛然而发。岂

译不遵循大法,何况那些在外教导百姓的庶子,以及作为正人、小臣等掌管符节的人,竟然另立教化颁布于民,博取大名却不念及、不奉行,从而损害君主,这时他们便引导出恶行,这是我深恶痛绝的,你应当迅速依照这义法率领众人杀掉他们。

这一节书,是希望康叔用刑罚来严惩那些臣子。戛,是法;瘝,是损害。武王又说:“百姓以遵循教化为善,臣子以遵守法度为忠。那些百姓中不孝、不悌且不遵循教化的人,本来就该严厉地置于法度之下。何况身为臣子,负有教导百姓的责任,如外庶子之职,在于训导人,关乎风化;与庶官之长,称为正人,关乎纲纪;以及小臣中持有符节的人,关乎职掌所在。这些人与百姓不同,应当各自恪守朝廷的教令,宣扬君上的意旨,以劝导小民,使他们改恶向善,这样才能胜任而无愧。如果敢擅自凭私意,另立条教并颁布,取悦时俗,博取众誉,将君上委任的心意全不体念,并将国家官守的法度都废弃不用,只知道违背正道去博取虚名,从而损害君主,动摇国是,惑乱人心,这是在下层倡导并引导恶行的人,是我所深恶的。这尤其是不忠到了极点,难道刑罚可以省略吗?像这样不忠的臣子,即使在文王当时,也是必杀的。你应当迅速使用文王所制定的义刑,杀掉他们而不赦免,或许足以作为臣子欺瞒君上、行私舞弊的警戒吧?”

只有君主、只有长官,不能治理好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小臣、外正之臣,只知威吓、虐待,大大废弃王命,这就不是用德行来治理。

这一节书,是希望康叔以身作则,作为臣民的表率。放,是废弃。武王又说:“想要水流清澈,必须先洁净其源头;想要影子正直,必须先端正其表率。这是确定的道理。作为上位者,不就是臣民的表率与源头吗?能够统御一国的称为君,能够作为一国榜样的称为长。现在你既然身为君长,如果能端正自己并率领下属,以孝悌来整顿家庭,以忠义来训导臣子,那么倡导率领就有根本,即使不从事威虐的末节来约束下属,下属的人难道有不观感而化育的吗?假使你作为君长,不能整顿一家之人,使他们都兴起仁爱礼让,作为国人的模范;又不能训导小臣、外正之臣,使他们各自奉公守法,作为百姓的准则。只知道倚仗权势作威,依仗法律行虐,这是你不能仰体天子委任的大意,废弃君上的命令,却想用非德行来作为治理臣民的工具。你如果这样,将凭什么责备臣子损害君主,而期望百姓顺从教化呢?刑罚,是不得已才使用的,用来辅助治理,而不是用来作为治理的根本。不先以表率引导,而纯任刑罚,这是不用德行来治理,最终不能使天下安定。这不仅会导致百姓免于无耻的弊端。

你也没有不能恭敬地遵循常典,从而宽厚地对待百姓。只有文王的恭敬戒慎,才能宽厚地对待百姓。说:“我只有能赶上(文王的境界),那么我一人就会喜悦。”

这一节书是说宽厚待民是慎罚的极致功效,以此作为结尾。典,指国家的常典;由,是用;裕,是和顺;怿,是喜悦的意思。武王又说:“立法创制,虽然始于前古,到了我们周朝才大大完备,但都是天讨不易的定理,国家的常典。你想要仰承王命,凡是用刑的时候,也没有不恭敬的。遵守国家的常典,就由此恭敬常典来教化百姓,惩治他们不遵循的习气,兴起他们孝悌的良善,优游驯服,使他们从容归于德化之中,就可以了。然而也不必远求,只要取法于文王即可。视民如伤,不侮辱鳏寡,这是文王的恭敬;审理案件不兼及恶名,不务求苛刻,这是文王的戒慎。你只想着文王的恭敬谨慎而戒慎恐惧,没有一念懈怠;只想着文王的畏忌而钦恤哀矜,没有一念放纵。由此来寻求宽厚待民,常自念道:‘我只有能赶上文王宽厚待民,这就足够了。’这样或许能尽到君长的责任,而不辜负王命。我一人盼望你的心,不也快乐喜悦了吗?常典是文王的良法;而恭敬戒慎,就是文王的良心。这是慎罚的终结。

武王说:“封啊,明察,只有百姓引导吉祥安康,我这时只取用殷商先哲王的德行来安治百姓,作为追求的目标。何况现在的百姓没有引导,不引导就没有政教,在他们的邦国里。”

这一节书,是武王自我严格以激励康叔,希望他根本于德行而用刑罚。爽,是明;惟,是思;廸,是引导;时,字解作是;康,是安治;求,是与之等适从。武王又呼其名说道:“德行与刑罚,固然为治理所不容偏废。但刑罚禁止百姓于已然之后,德行则感化百姓于未然之先,其轻重应当自有辨别。我明察百姓,不可只依赖严刑峻法来治理。只应当用德行引导他们,使他们群归于礼义,相安于孝悌,以逐渐达到吉祥安康的境界,自然可以无事于刑罚的施加。在往昔殷商的先哲王,没有不用此道来教化百姓的,其德泽感人至深且远。我现在只取法殷商先哲王导民的德行,用来安治百姓,而期望媲美于商先王。这是我今日的责任。何况现在的殷民,虽然习染污俗,但其本然的常性,未曾灭绝。诚然引导他们侍奉亲人,那么孝的心就会油然而生;引导他们尊敬长辈,那么悌的心就会沛然发出。岂

有导之而不从者?防夫政者,原合敎化而言,所以正民之不正也。若徒严刑以驱之,而不知本徳以导之,则法令日繁,而犯者愈众,安在其为政于国耶?夫徳之与刑,有本末先后。武王之诰康叔也,先之以明徳,而卒又归本于廸徳,所以示之本要者深矣。至其一则曰文王,再则曰文王,而于殷先哲王亦三致意焉。所以戒自用之専,而示以逺稽近述之道者,又如此。

译难道有引导他们却不顺从的人吗?所谓防止政事败坏,原本是与教化合在一起说的,目的是纠正百姓的不正行为。如果仅仅依靠严酷的刑罚来驱使他们,却不知道用根本的德行来引导他们,那么法令就会日益繁多,而触犯法律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这哪里算得上是在治理国家呢?德行与刑罚,是有根本与枝末、先与后的区别的。周武王告诫康叔时,首先强调彰明德行,最后又归结到引导德行上,这表明他对根本要务的重视程度极深。至于他一再提及文王,对殷商先代贤王也多次表示敬意,这是为了警戒康叔不要专断自用,并展示给他远考古代、近述近世的方法,又是如此用心。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徳之説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廸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此一节书,是武王厚于责已,以励康叔也。戾解作止,武王又呼其名而言曰:「监古可以知今,而治民莫如徳化。殷先哲王以徳化民,此诚我之所不可不监者也。惟汝同有康乂殷民之责,故我告汝以徳行罚之説,欲共知所监耳。」所以然者,天之所甚爱者惟民,民之所恃以安全者惟君,故为君者必使下民各安其生,各复其性,然后天之心始慰,君之责始尽,庶可告无罪于天。今此殷民大不安静,其心狠疾,未能或止,虽屡经开导,究未能同归于治,是我有负上天付托之重,而有愧君师敎飬之任矣。明思天其罚殛我,我亦何敢怨乎?盖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惟厥小民无知而陷于罪,不在于大,亦不在于多,即至微至纎,皆上人失敎之所致也。况今元恶大憝,不孝不友之俗,尚显然彰闻于天乎?此我之所以甘受天罚,而不敢怨也。则我欲监前代以徳行罚之説,汝其共勉之防。

王曰:「呜呼!封,敬防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彛。蔽时忱,丕则敏徳,用康乃心,顾乃徳,逺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此一节书,是欲康叔不用罚而用徳也。蔽,断然也。忱,诚也。顾,省也。瑕,瑕疵也。殄,弃絶也。武王又叹息呼其名而言曰:「天下事未有不成于兢业而堕于怠荒者也。汝今之国,尚其敬之!」防夫为治之道,莫善于徳化,莫不善于刑威。莫但恃严刑以督责乎民,则民将不知所措,而怨咨者众。汝慎毋作此可怨之事也。有谓民心不古,难以徳化,易以刑服,其説似是而实非,非谋之善者也。况刑者所以齐民之具,俾我为一日之用而已,岂常用之法防?如此等非善之谋,非常之法,汝宜屏絶之而勿用也。惟是古人之敏于徳者,断然以至诚之心而大法则之,毋始勤而终怠,毋自安于小成,用此以安定汝之心,而端化民之本,庶不为邪説所摇。用此以省察汝之徳,而握化民之要,庶不至功力有间。且用此以▯逺汝之猷,而定化民之谋,庶不狥日前之计而忘后日之患。由是寛裕不廹,使民日渐月摩,相安于善而不自知,此徳化之至耳。诚能敏徳至于裕民如此,则汝徳既纯,我必不以汝有瑕疵而殄絶之,庶克长保尔国矣。尔可不敬防?徳足以化刑,心足以立徳,训刑之终,归本于徳,见导民之具在此,不在彼也。修徳之要,归本于心,见内省之实,正心以修身也。唐太宗一行仁义而防致刑措,况文王之明徳而谨罚防。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防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髙乃听用康乂民。」

此一节书,是以天命警戒康叔也。惟命之命,谓天命;服命,谓受君命也。武王又叹息呼其名而言曰:「今尔之爵土,虽命之自君,实命之自天也。天意难谌,去留靡常,甚可畏也。如尔所为尽善,则天必眷佑之;尔所为或不善,则天即弃絶之矣。汝其思念之而弗忘,防毋或不念,使自我而殄絶所享之国也。」凡我之所以命汝者,若明徳,若慎罚,亦既谆谆谕之矣。汝宜精白乃心,明汝所受于我之诰命,尊所闻而敬行之,不可卑忽我言,用以安治其民,使皆入于徳而出于刑。如此,则民获安而君命无违,将天命亦因之孔固矣。汝其念防。

王若曰:往防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此一节书,是饬遣康叔之国,而终戒勉之也。替,废也。武王之言曰:「汝今往之藩服,将有君国子民之责矣。明徳慎罚,在当日为祖徳者,在今日即为侯度,是即汝所当敬之典也。」汝其谨守勿废,朕之谆谆告汝者详矣。汝其听之,徳务其明,罚务其慎,诚如此,乃能新有殷之民,世世享有禄位而无殄矣。按此章首言文王之明徳慎罚,欲康叔之取法继,又欲其以徳行罚,终又欲其用徳而不用罚,反覆训诫。盖徳以化导之于先,而罚以整齐之于后,《大学》「明徳新民」之説,实本于此。此

译武王说:“封啊,我实在不能不借鉴古事。现在告诉你关于德政和刑罚的道理。如今百姓不安定,他们的心未能止息,虽然屡次开导,终究未能一同归于善治。如果上天因此惩罚我,我也绝不怨恨。因为百姓的罪过不在于重大,也不在于众多,更何况那些明显的恶行已经上达于天呢。”

这一节文字,是武王严于责己,以此来激励康叔。戾,解释为止。武王又呼唤他的名字说道:“借鉴古事可以知晓今事,而治理百姓没有比德化更好的了。殷朝先代的圣王以德化民,这确实是我不可不借鉴的。只有你与我共同负有康定治理殷民的责任,所以我告诉你德行与刑罚的道理,是想让你共同知道应该借鉴什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上天所最爱护的只有百姓,百姓所依赖以求安全的只有君主,所以作为君主必须让下面的百姓各自安于生活,各自恢复本性,然后上天的心意才得到安慰,君主的职责才算尽到,或许可以向上天宣告无罪。现在这些殷民非常不安定,他们的心狠毒疾恶,未能有所止息,虽然屡次开导,终究未能一同归于治理,这是我辜负了上天托付的重任,而有愧于君主教化养育的职责啊。明白地思考,上天惩罚我,我又怎敢怨恨呢?大概四方百姓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只有那些小民无知而陷入罪过,不在于罪大,也不在于罪多,即使是极细微的过错,都是上位者失于教化的结果。况且现在元凶大恶、不孝不友的习俗,还明显地彰闻于天呢?这就是我甘愿承受天罚,而不敢怨恨的原因。那么我想借鉴前代以德行罚的道理,你应当共同勉励啊。

武王说:“唉!封啊,你要恭敬地警惕,不要做引起怨恨的事,不要采用不合谋略、不合常道的做法。断然以至诚之心,大力效法敏捷修德之人,用来安定你的心,省察你的德行,深谋远虑你的谋略,宽裕从容地使百姓安宁,我不会因为你有瑕疵而断绝你!”这一节文字,是想要康叔不用刑罚而用德政。蔽,是断然的意思。忱,是诚的意思。顾,是省察的意思。瑕,是瑕疵的意思。殄,是断绝的意思。武王又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说道:“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成于兢兢业业而败于懈怠荒废的。你现在去封国,一定要恭敬啊!”要知道治理的道理,没有比德化更好的,没有比刑威更不好的。不要只依靠严刑来督责百姓,那么百姓将不知所措,而怨恨的人就会众多。你千万不要做这种引起怨恨的事。有人说民心不如古时,难以用德化,容易用刑罚制服,这种说法似乎有理但实际上不对,不是好的谋略。况且刑罚是用来整齐百姓的工具,只是为了我一时之用罢了,难道是常用的法则吗?像这样不是好的谋略、不是常道的法则,你应当摒弃它而不要使用。只有古人敏捷修德的人,断然以至诚之心大力效法他们,不要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不要自安于小成,用这个来安定你的心,端正教化百姓的根本,或许不被邪说所动摇。用这个来省察你的德行,掌握教化百姓的要领,或许不至于功力有间断。而且用这个来深谋远虑你的谋略,确定教化百姓的计划,或许不迎合眼前的计谋而忘记日后的祸患。由此宽裕而不逼迫,使百姓日积月累地感化,相安于善而不自知,这是德化的极致啊。如果真的能敏捷修德到宽裕百姓这样,那么你的德行既纯,我一定不会因为你有点瑕疵而断绝你,或许能够长久保有你的国家。你难道不应当恭敬警惕吗?德行足以感化刑罚,内心足以确立德行,关于刑罚的训诫最终归于德政,可见引导百姓的工具在于此而不在彼。修德的要点归于内心,可见内省的实质,正是正心以修身啊。唐太宗实行仁义尚且能导致刑罚搁置,何况文王的明德和谨慎用罚呢。

武王说:“唉!因此你小子封,要知道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你要思念,千万不要自我断绝福享,要明白你所接受的命令,提高你的听受,康定治理百姓。”

这一节文字,是用天命来警戒康叔。惟命的命,指天命;服命,指接受君主的命令。武王又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说道:“现在你的爵位土地,虽然是由君主任命,实际上是由上天命定的。天意难以揣测,去留没有定规,非常可畏。如果你所做的一切尽善尽美,那么上天必定眷顾保佑你;如果你所做的有不善,那么上天就会断绝你。你要思念而不忘,千万不要不思念,致使自我断绝所享有的国家。”凡是我之所以命令你的,如明德,如慎罚,也已经谆谆告诫你了。你应当使内心精纯洁白,明白你所接受于我的诰命,尊重所听闻的并恭敬地实行,不可轻视忽视我的话,用来安治百姓,使他们都进入德化而脱离刑罚。这样,百姓获得安宁而君主的命令没有违背,天命也会因此更加稳固。你要思念啊。

武王这样说:去吧,封,不要废弃恭敬的常典。听我告诉你,你就能使殷民世代享有福泽。这一节文字,是告诫派遣康叔去封国,而最终警戒勉励他。替,是废弃的意思。武王的话说:“你现在前往藩属之地,将有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责任了。明德慎罚,在当日是祖先的德行,在今天就成为诸侯的法度,这就是你所应当恭敬的常典。”你要谨慎遵守不要废弃,我谆谆告诫你的话详细了。你要听从,德行务必光明,刑罚务必谨慎,果真如此,才能新有殷的百姓,世代享有禄位而没有断绝。按这一章开头说文王的明德慎罚,想要康叔取法继承,又想要他以德行罚,最后又想要他用德而不用罚,反复训诫。大概德用来在先教化引导,而罚用来在后整齐规范,《大学》“明德新民”的说法,实际上源于此。

即文武之心传,治天下与治国无二理也。

译这就是文王、武王的心法传承,治理天下与治理国家没有不同的道理。

酒诰

武王封康叔于卫,以其为有商故都妹土之地,其臣民化于商纣之恶,酗酒败徳,故武王戒勉康叔,欲其变易习俗,作《酒诰》。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

此二节书是举文王戒饬庶邦之言以发端也。妹邦,地名,即商之故都卫地也。穆,敬也。毖,戒也。越,及也。元祀,谓大祭祀。武王曰:「商纣酗酒,臣民化之,至于成俗,惟妹土尤甚。今汝往治其地,当以我诰诫之辞,敷布于妹邦之臣民,以革其俗。」昔我穆穆然祗敬之文王,当为方伯而立国在西土之时,惧人之沈湎贸乱于酒,于是诰训戒饬此庶邦之中,凡官之长而为庶士,官之副而为少正,及治事之臣,朝夕警惕之曰:「惟祭祀则可用此酒,盖借以荐馨香,非借以恣晏乐。天令我民始作此酒者,止为郊社宗庙之大祭飨而设,此外无可用酒之时矣。岂纵臣民之酣饮为乐乎?」盖内而修已,外而治人,莫大于勤明敬慎。多饮则怠而隳事,昏而丧智,肆而越礼,损徳莫甚于此,故圣王切戒之。

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徳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此一节书,是文王诰毖庶邦之言也。威威罚也。武王述文王之言曰:「饮酒而失其常,必至越礼败徳,而祸乱随之,是即天之降威于人矣。」盖修徳励行,庶人所以保身;今饮酒而至于乱其心志,亏其徳行,天必降威以祸其身家,是何莫非因酒而有此行乎?奉法修职,诸侯所以保国;今纵饮而至于肆欲败度,天必降威而覆其邦国,亦何莫非因酒而有此辜乎?下而庶民,上而邦君,皆不可崇饮也。如此。

文王诰敎小子,有正有事,无彛酒,越庶国饮,惟祀,徳将无醉。

此一节书,是举文王诰敎小子之言也。小子,卿大夫士之少者也。有正,谓有官守;有事,谓有职业。彛,犹言常。将者,将持之意。武王述文王之言曰:「饮酒固人所宜戒,而年少之人,血气未定,徳性未坚,尤所宜谨。盖各有官守,各有职业,躭于酒,则瘝厥官而废厥职。故当敬尔有官,恪恭乃职,不可以酒为常,而沈溺之也。」庶邦之小子,皆当以此为戒。惟祭祀之时,旅酬献尸,借此以交神明,飨賔客则可用之。然犹必内定心志,外摄威仪,有徳以节此饮,无至于醉而后可也。况可无事而彛酒乎?盖徳将无醉者,以天理遏人欲,所谓以道心胜之也。若中无所主,未有不授其权于嗜欲者,凡事皆然,独麯糵之为害乎?

惟曰:「我民廸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彛训,越小大徳,小子惟一。」

此一节书,是文王既告其有位者,而又告民,使训诫子孙也。廸,训也。臧,善也。武王述文王之言曰:「逸乐乃小子之大戒。为人父兄,有劝戒子弟之责。我百姓当谨毖小子,惟土地所生之五谷是爱。盖服田力作,则其身常劳,而可以杜淫佚之渐;其心常朴,而可以絶骄侈之端。厥心自化而为善矣,犹有荒酒而败徳者乎?」为子孙者,亦当専心以听,而祖考之常训。盖训之者常,则入于耳者熟;听之者聪,则识于心者恪,而自不能忘也。尔无以谨酒为小徳而不加勉,细行不谨,终累大徳。况汨乱心志,丧失威仪,侈靡陨越,皆从此起。尔小子于小大之徳,一视之可也。盖正人心,为善风俗之本;而崇稼穑,又为正人心之本。爱土物而心臧,此圣主治世之微权,化导之大务,非独为谨酒言也。

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飬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此一节书,是戒妹土之民也。嗣续也,纯犹大也。肇解作敏服事也,洗洁也,腆厚也。武王曰:「民俗莫大于孝飬,饮酒亦必以其时。今汝妹土之民,为农者果能勤其四支,继续汝之力,以大用功于农事,服劳力穑,奔走以事其父兄;为商者果能敏于贸易,牵车牛载货物,逺从事于商贾,以其所得为孝飬父母之具。如此则为父母者

译酒诰

周武王将康叔封于卫国,因为那里是商朝旧都的妹土地区,那里的臣民受商纣王恶习的影响,酗酒败坏道德,所以武王告诫勉励康叔,希望他改变那里的风俗,于是作了《酒诰》。

武王说:“在妹邦宣布重大的命令,你敬重的父亲文王,最初在西土建立国家。他告诫警戒各邦国的众士,以及少正和办事的官员,早晚说:‘只有祭祀时才用这种酒。’上天降下命令,让我们百姓,只为大祭祀。”

这两段话是引用文王告诫各邦的话作为开端。妹邦,是地名,就是商朝旧都的卫国地区。穆,是恭敬的意思。毖,是警戒的意思。越,是及的意思。元祀,指大祭祀。武王说:“商纣王酗酒,臣民受其影响,以至于形成习俗,只有妹土地区尤其严重。现在你去治理那里,应当用我告诫的话,向妹邦的臣民宣示,以革除他们的陋习。”从前我恭敬谨慎的文王,在担任方伯而在西土立国的时候,担心人们沉溺于酒而扰乱秩序,于是告诫训导各邦国中,凡是官长而为众士,官副而为少正,以及处理事务的官员,早晚警惕他们说:“只有祭祀时才可以用这种酒,大概是借以奉献馨香,不是借以纵情享乐。上天让我们百姓开始制作这种酒,只是为了郊社宗庙的大祭飨而设,此外没有可以用酒的时候。难道是为了放纵臣民酣饮取乐吗?”大概对内修养自己,对外治理他人,没有比勤勉、明察、恭敬、谨慎更重要的了。多饮酒就会懈怠而荒废事务,昏乱而丧失理智,放肆而逾越礼法,损害道德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所以圣王深切地告诫。

上天降下威严,我们百姓因此大乱,丧失道德也没有不是因为酒的,无论是行为还是大小邦国因此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酒的罪过。

这一段话,是文王告诫各邦的话。威,是威严惩罚的意思。武王叙述文王的话说:“饮酒而失去常态,必定导致逾越礼法败坏道德,而祸乱随之而来,这就是上天降下威严惩罚人了。”大概修养道德勉励行为,是庶民保全自身的办法;现在饮酒以至于扰乱心志,亏损道德,上天必定降下威严祸及其身家,这哪里不是因为酒而有这种行为呢?奉行法度修明职守,是诸侯保全国家的办法;现在纵情饮酒以至于放纵欲望败坏法度,上天必定降下威严颠覆其邦国,这哪里不是因为酒而有这罪过呢?下至庶民,上至邦君,都不可崇尚饮酒。就是这样。

文王告诫教导年轻人,有官职的有事务的,不要常饮酒,以及各邦国饮酒,只有祭祀时,用道德节制不要醉。

这一段话,是引用文王告诫年轻人的话。小子,指卿大夫士中的年轻人。有正,指有官职的;有事,指有事务的。彛,就是常的意思。将,是将持的意思。武王叙述文王的话说:“饮酒固然人们应当戒除,而年轻人,血气未定,道德未坚,尤其应当谨慎。大概各有官职,各有事务,沉溺于酒,就会荒废官职而废弃事务。所以应当敬重你的官职,恭敬你的事务,不可以把酒当作常事,而沉溺其中。”各邦国的年轻人,都应当以此为戒。只有祭祀的时候,旅酬献尸,借以交感神明,宴请宾客时可以使用它。然而还必须内心安定意志,外表约束威仪,用道德节制这种饮酒,不至于醉倒才可以。何况可以无事而常饮酒吗?大概用道德节制不醉,是用天理遏制人欲,所谓用道心战胜它。如果心中没有主宰,没有不将权力交给嗜欲的,凡事都是这样,难道只有酒的危害吗?

只说:“我们百姓教导年轻人,只爱土地所产之物,他们的心善良,聪明地听从祖先的常训,以及大小道德,年轻人只专一。”

这一段话,是文王既告诫了在位者,又告诫百姓,让他们训诫子孙。廸,是教导的意思。臧,是善的意思。武王叙述文王的话说:“安逸享乐是年轻人的大戒。作为父兄,有劝诫子弟的责任。我们百姓应当谨慎告诫年轻人,只爱土地所产的五谷。大概从事田间劳作,那么身体常劳累,而可以杜绝淫逸的萌芽;内心常质朴,而可以断绝骄奢的开端。他们的心自然化而为善,还有荒淫于酒而败坏道德的吗?”作为子孙的,也应当专心地听,而祖先的常训。大概训导的是常理,那么入耳的就熟悉;听的人聪明,那么记在心里的就恭敬,而自然不能忘记。你不要因为谨慎饮酒是小德而不加勉励,细微的行为不谨慎,最终连累大德。何况扰乱心志,丧失威仪,奢侈浪费堕落,都从这里开始。你们年轻人对于大小道德,一视同仁地看待就可以了。大概端正人心,是改善风俗的根本;而崇尚农耕,又是端正人心的根本。爱土物而心善,这是圣主治世的微妙权宜,教化引导的大务,不只是为谨慎饮酒而言的。

妹土继承你们的股肱之臣,专心种植黍稷,奔走侍奉他们的父亲和长辈。开始牵车牛,远行经商,用来孝顺供养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高兴,自洁厚味,致用酒。这一段话,是告诫妹土的百姓。嗣,是继承的意思;纯,是大、专心的意思。肇,解作敏,服事的意思;洗,是洁的意思;腆,是厚的意思。武王说:“民俗没有比孝顺供养更大的,饮酒也必定要合乎时宜。现在你们妹土的百姓,为农的如果能勤力四肢,继承你们的力气,以大用功于农事,服劳力穑,奔走侍奉父兄;为商的如果能敏于贸易,牵车牛载货物,远行从事商贾,用所得作为孝顺供养父母的资具。这样作为父母的

,既资其甘防之奉而不忧于不足,又喜其务农贾之业而不至于为非,则父母之庆可知矣。自此则洗以致其洁,腆以致其丰,以用酒于父母之前,而燕乐于家庭之内,其亦可矣。非是而躭于酒,不且贻父母之忧乎?」

译既然依靠那甘甜醇厚的酒浆来奉养双亲而不担心供给不足,又欣喜于他们致力于农耕和经商的正业而不至于做出违法乱纪之事,那么父母心中的欣慰就可以想见了。从此之后,通过洗涤来确保酒器的洁净,通过加厚来确保酒量的丰盛,在父母面前用酒敬奉,在家庭内部宴饮欢乐,这也就很合适了。如果不是这样却沉溺于饮酒,岂不是会给父母带来忧虑吗?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敎,尔大克羞耉,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徳,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徳,永不忘在王家。

此一节书,是戒妹土之臣也。庶伯庶官之长,典常也。羞耉,犹言飬老。惟君奉君也。丕大也。作,谓动作。介助也。逸者,宴乐之意。元徳,大徳也。武王曰:「饮酒而失常,则天降之威;饮酒而不乱徳,则天降之福。今尔庶士之有官守者,及庶官之长,凡此众君子,其常听我之敎训。尔能尽诚致敬,大修飬老奉君之礼,则劝酬之间,无非礼节;虽饮食醉饱,亦不为过矣。」又以事之大者而言,国家典礼,莫重于祭祀。尔能常自观省,使念虑营为,皆合于中正之徳,则内无私累,可以交于神明。由是而行供飬馈食之礼,裸献之余,饮福享尸,尔亦得自副而饮酒宴乐矣。尔能如此,则外修典礼,内摄身心,无荒躭沈湎崇饮旷官之失信,为王朝奉公守法之臣,且大徳无亏,天亦顺之,使之永保爵禄于王家矣,受福不亦多乎?书本戒人之饮酒,而此若稍寛之者,盖人能于孝飬羞耉祭祀三者尽其诚敬,则为成徳之士矣。岂犹有酗酒之失防?虽寛之,实所以严之也。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敎,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此一节书是言文王垂敎之大也。棐辅也,徂往也。武王呼康叔而告之曰:「上天之于人,国家必鉴视其君臣之敬怠勤惰,以为威福。故谨酒一事,所闗甚钜。昔我文王治西土之时,谆谆诰诫。凡辅佐文王于往日者,有国之邦君,有官之御事,年防之小子,皆能谨率文王之敎,不致荒躭于酒,所以职业修举,风俗淳朴,馨香之徳格于皇天,而为天心之眷顾。故我至于今日,代殷命而有天下,皆文王垂敎之逺也。岂今日治妹土之人,而可忘祖训?」防

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廸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

此一节书,言商之所以兴,由于君臣之不暇逸也。廸畏者,畏惧而见于行也。天显,天理之显然者。帝乙,商后代之贤君。成王,成其君徳也。畏相,敬畏辅相也。崇尚也。武王呼康叔而告之曰:「尔知商先王之所以兴乎?我闻在昔殷先哲王成汤,知上天之明命为至重,知小民为难保,兢兢业业,时存敬畏,而见之于行事者,莫不皆然。经常其徳以治身,而不为外诱所移;秉持其哲以用人,而不为小人所惑。所以贻谋尽善,代有贤君。自成汤以至于帝乙,中间贤圣之君六七作,皆能成就君徳,而无陨越之忧;敬畏贤相,而无骄肆之失。一时治事诸臣,皆尽心辅弼,而以责难为恭,不以阿顺为悦。君臣上下一徳一心,惟知畏天畏民,不敢一毫自暇自逸,如此况敢以饮酒为尚?防此商之所以兴,汝当取法者也。」先儒真徳秀谓此节乃一篇之根本,凡人敬则不肆,欲肆欲则不敬。君臣既一于敬,则举天下之物皆不足以动之,此正天理人欲相为消长之防也。

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徳显,越尹人祗辟。

此一节书,言商之盛时,其内外诸臣皆以崇饮为戒也。服事也。外服内服,外内治事之臣,侯甸男卫,是四等诸侯;邦伯,是诸侯之长;百僚,是百官之僚属;庶尹,是众官之正亚次大夫也。服服事之人,宗工尊官也;百姓百官,着姓于国者,里居致仕而居田里者,湎溺而不返也。尹人,百官诸侯之长,即上文所谓御事。武王曰:「商先王躬行敬畏,不惟其子孙及御事之臣能守其法。」凡在王畿之外,侯甸男卫四等诸侯及诸侯之长;凡在王畿之内,有百官之僚属,有庶官之正,有官之副贰,有服劳奔走之人,有宗工之尊,有着姓于国者,有退居于里者,皆凛然有所畏惧,莫敢沉湎于酒。不惟不敢而已,有职者

译众士中有官职的,以及众官之长和各位君子,你们应当常听我的教诲。你们若能尽力恭敬地奉养老人、侍奉君主,那么在饮食醉饱之间,也就没有过错。不仅如此,你们若能长久地观察反省,使言行举止都符合中正之德,那么你们便能恭敬地供奉祭祀。由此,你们才能自求安乐。这样,你们才真正是奉行王政的臣子,这也符合上天顺从大德的意志,从而永远不忘在王室中保有爵禄。

这一节书,是告诫妹土之臣的。庶伯是众官之长,典常是常法。羞耉,即奉养老人。惟君,即奉侍君主。丕,是大。作,指动作。介,是助。逸,指宴乐。元德,是大德。武王说:“饮酒而失常,则天降之威;饮酒而不乱德,则天降之福。现在你们众士中有官职的,以及众官之长,凡此众君子,应当常听我的教训。你们若能尽诚致敬,大修奉养老人、侍奉君主的礼节,那么在劝酬之间,无非都是礼节;即使饮食醉饱,也不为过。”又从大事来说,国家典礼,没有比祭祀更重的。你们若能常自观省,使念虑营为,都符合中正之德,那么内无私累,可以交于神明。由此而行供养馈食之礼,在裸献之余,饮福享尸,你们也能自求安乐而饮酒宴乐了。你们若能如此,那么外修典礼,内摄身心,没有荒怠沉湎、崇尚饮酒、旷废官职的失信,成为王朝奉公守法的臣子,而且大德无亏,天也顺从你们,使你们永远在王室中保有爵禄,受福不也很多吗?书本是告诫人们不要饮酒,而这里似乎稍加宽缓,大概是因为人能在孝养、奉养老人、祭祀这三者上尽到诚敬,就是成德之士了。哪里还会有酗酒的过失?虽然宽缓,实际上是为了严格。

王说:“封,我西土辅佐文王往日的邦君、御事和小子,尚能用文王的教诲,不沉湎于酒,所以我直到今天能接受殷的命。”

这一节书是说文王垂教之大的。棐是辅,徂是往。武王呼康叔而告他说:“上天对于人,国家必鉴视其君臣的敬怠勤惰,以此降下威福。所以谨酒一事,所关甚巨。昔我文王治西土之时,谆谆诰诫。凡辅佐文王于往日者,有国之邦君,有官之御事,年幼的小子,都能谨率文王的教诲,不致荒怠于酒,所以职业修举,风俗淳朴,馨香之德格于皇天,而为天心之眷顾。所以我直到今日,代殷命而有天下,都是文王垂教之远的缘故。岂今日治妹土之人,而可忘祖训?”

王说:“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

这一节书,说商之所以兴,由于君臣之不暇逸。迪畏者,畏惧而见于行也。天显,天理之显然者。帝乙,商后代之贤君。成王,成其君德也。畏相,敬畏辅相也。崇,尚也。武王呼康叔而告他说:“尔知商先王之所以兴乎?我闻在昔殷先哲王成汤,知上天之明命为至重,知小民为难保,兢兢业业,时存敬畏,而见之于行事者,莫不皆然。经常其德以治身,而不为外诱所移;秉持其哲以用人,而不为小人所惑。所以贻谋尽善,代有贤君。自成汤以至于帝乙,中间贤圣之君六七作,皆能成就君德,而无陨越之忧;敬畏贤相,而无骄肆之失。一时治事诸臣,皆尽心辅弼,而以责难为恭,不以阿顺为悦。君臣上下一德一心,惟知畏天畏民,不敢一毫自暇自逸,如此况敢以饮酒为尚?此商之所以兴,汝当取法者也。”先儒真德秀谓此节乃一篇之根本,凡人敬则不肆,欲肆欲则不敬。君臣既一于敬,则举天下之物皆不足以动之,此正天理人欲相为消长之防也。

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

这一节书,说商之盛时,其内外诸臣皆以崇饮为戒也。服,事也。外服内服,外内治事之臣,侯甸男卫,是四等诸侯;邦伯,是诸侯之长;百僚,是百官之僚属;庶尹,是众官之正亚次大夫也。服,服事之人,宗工,尊官也;百姓,百官,着姓于国者,里居,致仕而居田里者,湎,溺而不返也。尹人,百官诸侯之长,即上文所谓御事。武王说:“商先王躬行敬畏,不惟其子孙及御事之臣能守其法。”凡在王畿之外,侯甸男卫四等诸侯及诸侯之长;凡在王畿之内,有百官之僚属,有庶官之正,有官之副贰,有服劳奔走之人,有宗工之尊,有着姓于国者,有退居于里者,皆凛然有所畏惧,莫敢沉湎于酒。不惟不敢而已,有职者

勤于官,无职者勤于徳,自不暇饮,岂仅畏而不敢纵乎?其所以不暇者,维何?惟上下同心,战兢惕励,上以助成人君之徳而使之益显,下以助百官诸侯之长使之祗敬君事而不少怠耳。不暇不敢,如此尚有崇饮自恣者,防。

译在官位的人勤于政务,没有官职的人勤于修养德行,自然没有空闲饮酒,难道仅仅是因为畏惧而不敢放纵吗?他们之所以没有空闲,是因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上下同心,小心谨慎、警惕勉励,在上者帮助成就君主的德行并使其更加显扬,在下者帮助百官和诸侯之长使他们恭敬侍奉君主而毫不懈怠罢了。既没有空闲也不敢放纵,像这样还有崇尚饮酒、自我放纵的人,就要加以防范。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佚于非彛,用燕丧威仪。民罔不尽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狠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惟弗惟徳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此一节书,言商之所以亡,在荒躭于酒也。命,命令也。越,解作于诞大也。非彛,非法也。燕,安逸也。衋,解作痛。无罹者,不忧之意。民,犹言人。武王曰:「商之先世,君臣敬畏如此,子孙不能恪守,以底于亡。我闻后嗣王纣之为君,纵酒以沈酣其身,心志迷惑,号令政敎不能显然昭示于百姓。凡酷刑暴政,一切结怨于民之事,反敬奉而守之,不少悛改。朝夕之间,大肆淫佚于礼法之外,以燕乐之故,使体统威仪荡然无复存者。当日之民,咸知国之将亡,无不痛伤其心。纣犹不恤民怨,惟荒怠益厚于酒,逸乐日甚,不自休息其心,为酒所使,以至于忿疾强狠,暋不畏死,祸延国家,虽至于灭亡,而亦无忧恤之意,全不能敬畏天命,以馨香之徳昭格于天。惟有小民疾毒之气,及庶羣酗酒腥秽之行,日闻于上帝,故天降丧乱于殷,而絶无爱恤者。惟嗣王纵酒自逸之故也。天岂有意于虐殷?防亦殷人之荒亡沈溺,自速其罪耳。虽天心仁爱至此,不得不降威者,理之必然也。不甚可畏与?」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此一节书,是武王自言诰诫之意,以警康叔之听也。监,鉴视也。抚,解作安。武王呼康叔而告曰:「吾言汤之所以兴,纣之所以亡者,亦甚详矣。予岂好为是多诰防?古人有言曰:『人不当监于水,而当监于人。』盖监于水不过辨吾貌而已,若监于人,而以人之得失正已之得失,则吾身修悖之防,天下理乱之本,皆不越他人已然之事而知之。今纣之荒躭而自坠厥命如此,我其可不大以此为监,而改▯易辙,革其沈湎之风,作其怠荒之气,以安抚此时之天下乎?此我之所以谆谆诰诫汝,不可不深长思也。」盖取鉴在近,其得失最为明切。故《周诗》曰:「宜鉴于殷。」又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能鉴覆辙,此其所以为兴朝也与?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

此一节书,是武王警康叔以身教先羣臣也。劼者,用力之意;毖,戒谨也。献贤也。太史、内史,皆掌法之官。百宗工,百僚大臣,服休论道之臣;服采办事之臣。畴,犹匹也。圻父,司马也。薄违,谓迫逐违命。农父,司徒也。若保,谓顺保万民。宏父,司空也。定辟,谓正经界以定法。武王曰:「饮酒之戒,固不可不以殷为鉴矣。况汝今所抚者,殷之故墟也。汝当用力毖诫殷之贤臣及邻国侯甸男卫之诸侯,使之克慎于酒。然此犹其逺者耳。逺者恒观法于近者。况汝之所友,若太史掌六典八法八则之官,内史掌八柄之任,及贤臣百寮大臣,尤所当诫毖之者乎?然此尚其卑者耳。卑者恒取则于尊者。况汝之所事,有坐而论道之臣,有起而治事之臣,又等而上之,有汝之畴匹,若圻父司马之官,掌迫逐违命之政者;有农父司徒之官,掌顺保万民之政者;有宏父司空之官,掌制定疆界之政者。其可不戒毖之乎?然反身为率下之原,正已乃治人之本。况汝一身,羣臣之所观法。位尊则更无禁制之人,禄优则易为逸乐之地。非刚果以制之,其安能不躭于酒?防此,汝之所当自警,以为羣臣倡者也。盖刚能胜欲,袪除嗜好,全资断制之能。况刚明为人君之大徳,用人行政,所以断然而不惑,奋然而有为者,全赖乎此。谨酒一事,且不可不以刚制,而况其他乎?」

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此一节书,是严商民羣

译我听说,后嗣商王纣沉湎于酒,政令不能昭示于民,只知保守并加重怨恨,不肯改过。他大肆放纵淫乐,违背常道,因贪图安逸而丧失了威仪。百姓没有不痛心疾首的,他却更加荒淫厚待于酒,不自我克制,反而放纵心意,暴戾狠毒,不怕死。罪责在于商都,导致殷国灭亡,没有以馨香的德行祭祀上达于天,只有民怨,以及众人酗酒的腥秽之气上闻于天。所以天降丧乱于殷,对殷毫不爱惜,只因纣王纵逸。天并非残暴,是殷人自己招致罪祸。

这一节文字,说的是商朝灭亡的原因,在于沉溺于酒。命,指命令。越,解释为“于”。诞,大。非彛,指非法。燕,指安逸。衋,解释为痛。无罹,指不忧虑。民,即人。武王说:“商朝的先世,君臣敬畏如此,子孙不能恪守,以致灭亡。我听说后嗣王纣做君主,纵酒使身体沉醉,心志迷惑,号令政教不能明显昭示给百姓。凡是酷刑暴政、一切结怨于民的事,反而敬奉坚守,毫不悔改。朝夕之间,大肆淫佚于礼法之外,因为贪图安逸快乐,使体统威仪荡然无存。当时的百姓,都知道国家将要灭亡,无不痛心疾首。纣王却不顾民怨,只在酒上更加荒怠,逸乐日益严重,不自我克制心意,被酒所驱使,以至于忿怒狠毒,不怕死,祸延国家,即使到了灭亡的地步,也没有忧虑之意,完全不能敬畏天命,以馨香的德行昭示于天。只有小民疾毒之气,以及众人酗酒腥秽的行为,每日上闻于上帝,所以天降丧乱于殷,毫无爱恤。只因嗣王纵酒自逸的缘故。天岂有意虐待殷人?恐怕也是殷人荒亡沉溺,自招其罪罢了。虽然天心仁爱至此,不得不降下威严,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很可畏吗?”

武王说:“封,我不只是这样多次告诫。古人有话说:‘人不要以水为镜,应当以民为镜。’现在殷朝丧失了天命,我岂能不大大以此为鉴,来安抚此时吗?”

这一节文字,是武王自己陈述告诫的意思,以警示康叔的听闻。监,指鉴视。抚,解释为安。武王呼康叔而告曰:“我讲汤之所以兴盛,纣之所以灭亡,已经很详细了。我岂是喜欢做这么多告诫?古人有话说:‘人不当以水为镜,而当以人为镜。’大概以水为镜不过辨别我的容貌罢了,若以人为镜,以人的得失来校正自己的得失,那么修身悖道的关键,天下治乱的根本,都不越出他人已经发生的事而可知。现在纣王沉溺而自丧天命如此,我岂能不大大以此为鉴,而改变旧辙,革除沉湎的风气,振作怠荒的精神,来安抚此时的天下呢?这就是我谆谆告诫你的原因,不可不深思。”大概取鉴在近,其得失最为明切。所以《周诗》说:“宜鉴于殷。”又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能鉴覆辙,这正是兴朝的原因吧?

我说:“你要努力谨慎地告诫殷朝的贤臣,以及侯、甸、男、卫的诸侯,何况太史、内史等友臣,以及贤臣、百官,何况你的僚属,司马、司徒、司空等官,何况你要刚毅地节制饮酒。”

这一节文字,是武王警示康叔以身作则来率领群臣。劼,指用力;毖,指戒谨。献,指贤。太史、内史,都是掌管法度的官。百宗工,指百官大臣,服休指论道的臣,服采指办事的臣。畴,指匹。圻父,指司马。薄违,指迫逐违命。农父,指司徒。若保,指顺保万民。宏父,指司空。定辟,指正经界以定法。武王说:“饮酒的戒律,固然不可不以殷为鉴了。况且你现在所安抚的,是殷朝的故墟。你应当努力谨慎地告诫殷朝的贤臣以及邻国侯、甸、男、卫的诸侯,使他们能谨慎于酒。但这还是远的。远的常观察近的。况且你所结交的,如太史掌六典八法八则的官,内史掌八柄的任,以及贤臣百官大臣,尤其应当告诫谨慎的?但这还是低的。低的常取法于高的。况且你所侍奉的,有坐而论道的臣,有起而治事的臣,再往上,有你的僚属,如圻父司马之官,掌迫逐违命之政的;有农父司徒之官,掌顺保万民之政的;有宏父司空之官,掌制定疆界之政的。难道可以不告诫谨慎吗?然而反身为率下之原,正己乃治人之本。况且你一身,是群臣所观察效法的。位尊则更无禁制之人,禄优则易为逸乐之地。不刚毅果决地节制,怎么能不沉溺于酒?因此,你所应当自我警示,以为群臣倡导的。大概刚能胜欲,袪除嗜好,全靠断制之能。况且刚明为人君之大德,用人行政,所以断然而不惑,奋然而有为的,全靠于此。谨慎饮酒一事,尚且不可不以刚制,何况其他呢?”

如果有告诫说:“群饮,你不要放纵。全部逮捕拘禁并押送到周,我将杀掉他们。”这一节文字,是严厉禁止商民群

饮之罚也。佚解作失。武王曰:「崇饮之戒,固不可不慎;而作奸之罚,尤不可不严。」或有人告于汝説:「殷民有无故羣饮聚众为奸恶者,此等怙终不悛之民,不可寛纵,尽执拘之以归于京师,予其杀之而无赦焉。」按羣饮之罪,未必尽至于死,此殆为奸民聚众为非者言也。曰:「予其杀者,初不必于杀也,有不轻纵之义,亦有不滥杀之仁,所以开其恐惧修省之心,而激其迁善逺恶之念,岂伤于严厉也?」防

译这是饮酒的惩罚。佚解将“失”解释为过失。武王说:“崇奉饮酒的戒律,固然不可不谨慎;而惩治作恶的刑罚,尤其不可不严厉。”假如有人向你报告说:“殷商遗民中有无故聚众饮酒、结伙作奸犯科的人,这类怙恶不悛的百姓,不可宽纵,全部逮捕拘禁押解到京城,我要处死他们而不赦免。”按说聚众饮酒的罪过,未必都达到死罪,这大概是对聚众为非的奸民而言。说:“我要处死他们”,起初并不是真的要杀,其中既有不轻纵的威严,也有不滥杀的仁德,以此来开启他们恐惧修省之心,激发他们迁善远恶的念头,这难道会过于严厉吗?

又惟殷之廸,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敎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敎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此二节书是敎殷之诸臣也。廸导也,明享,彰明使享爵位也。蠲洁也。武王曰:「人之蹈于非者,习染有久暂,被化有浅深,故受过亦有轻重。今殷之诸臣百工,其素为商纣导引为恶者,乃或沈湎于酒,是其习俗已深化,导尚浅,勿杀而姑敎之,使之悔悟自新可也。」商之诸臣,果能遵我敎训之辞,存之于心而不忘我,则显扬之而享之以爵位;若不能用我敎辞,则是怙终不悛,我岂能复为寛恤?防既不能洁其旧染之污,我将律以羣饮之罪,亦同于杀而不赦矣。盖有训辞以导之于前,有爵赏以劝之于中,又有刑罚以驱之于后,所以鼔励振作之者,不亦详且备防?亦可以见圣人之不轻于絶人矣。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此一节书,是终致反覆之意,而欲其化导自上也。典常也,辩治也,乃司谓有司。武王呼康叔而告之曰:「我前言崇饮之戒,详矣。率敎贵于能恒,化行端期自上。汝当常听我之训辞,持久力行,勿面从于一时而已也。」有司者,百姓之倡;在位无沈湎之风,则下民有观感之化。若不能辩治有司,以从违为赏罚,则民之效尤者不能止矣。安能禁其湎酒之习?防此尤,汝所当致警者也。篇中以「畏天显,小民」为商先王所以不崇饮之故,可谓大防王言矣。盖有道之世,朝廷清明,羣工励翼,饮酒之事,不惟不敢,亦不暇。不敢者,心有所畏也;不暇者,心有所事也。常存不敢不暇之心,则沈湎荒亡之患,不戒而自逺矣。

  梓材

此亦武王诰康叔之书,因其中有「梓材」二字,史臣遂以名篇。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逹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此一节书,是武王诰康叔,以通上下之情也。」上臣字指国中羣臣,逹谓通逹其情;下臣字兼庶民及大家。言武王呼康叔而命之曰:「邦君抚有一国,国之中有民,有臣,有大家。临乎邦君之上者,又有天子。然大家之悦服最难,天子之嘉赖非易。诚能子庶民,体羣臣,以臣民之爱戴,致大家之悦服,是之谓以厥庶民暨厥臣逹大家,而下无不通之情矣。又以庶民羣臣大家之爱戴,致天子之嘉悦,是之谓以厥臣逹王,而上无不通之情矣。」盖处乎上下之间者,惟邦君能以臣民之情逹之大家,而国中无捍格之虞;能以臣民之情逹之天子,而内外絶蒙蔽之隐。人情通而后治效举,非邦君之责防。书之所谓大家,即孟子之所谓巨室,与国家有维系之势,为臣民所观望之人,非可以形格势禁也。感之以徳而自化,服之以公而胥悦,亦在乎端君身以治之而已矣。

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厯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

此一节书,是武王告康叔以谨刑罚之道也。越发也,师师相师为善之意。尹正官之长,旅众大夫敬劳,恭敬劳来也。徂往也,乱在外,为奸在内,为宄。厯人,谓罪人所过知情藏匿资给者。戕,谓伤人肢体;败,谓毁人生业。武王曰:「刑辟之事,民命攸闗。寛宥之风,倡之自上。汝若时常▯令于国曰:『我有交相为师之三卿,如司徒、司马、司空,与正官之长,众大夫之旅,咸当仰体吾好生之心。』盖民命至重,虽法有一定,而情则当矜。若不衡其情之重轻,而槩加刑戮,是虐厉杀人,予所不敢。然以言敎之,不若以身倡之。亦惟为君者,先敬慎刑罚,以劳来其民,则羣臣自兹以往,亦相率而敬劳矣。刑罚中有奸宄杀人者,有藏匿罪人者,是虽罪之大者,若其情可矜疑,从而宥之,则羣臣见其君之行事,主于寛厚。凡戕贼人与毁败人物之小罪,亦皆从而寛宥之矣。上行下效,相率而成寛大惇裕之风,犹有虐厉淫滥之刑防。」

王启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

译又想到殷商的引导,众臣百官却沉湎于酒,不要杀他们,暂且只教育他们。如果有彰明爵位使享受的恩惠,他们却不采纳我的教诲,只我一人不体恤,不洁除他们的恶习,这就等同于杀了他们。

这两段话是教导殷商的众臣。廸是引导,明享是彰明使享受爵位,蠲是洁除。武王说:“人陷入错误,习染有久暂,受教化有浅深,所以获罪也有轻重。如今殷商的众臣百官,那些素来为商纣引导作恶的人,竟然沉湎于酒,这是习俗已深化,引导尚浅,不要杀而暂且教育他们,使他们悔悟自新是可以的。”殷商的众臣,果真能遵从我的训诫之辞,存之于心而不忘我,就显扬他们并赐以爵位;如果不能采纳我的教诲,那就是怙恶不悛,我岂能再宽恤?既然不能洁除他们旧染的污秽,我将按群饮之罪处罚他们,也等同于杀而不赦了。大概有训辞在前引导,有爵赏在中劝勉,又有刑罚在后驱策,所以鼓励振作的措施,不也详尽且完备吗?也可以看出圣人不轻易断绝人的改过之路。

王说:“封,你常听我的告诫,不要治理你的属官沉湎于酒。”

这一段话,是最终反复强调的意思,而希望他们从上面进行化导。典是常,辩是治理,乃司指有司。武王呼康叔而告诉他说:“我前面关于崇尚饮酒的告诫,已经详细了。遵循教诲贵在能恒久,教化施行端期从上面开始。你应当常听我的训辞,持久力行,不要一时表面顺从而已。”有司是百姓的倡导者;在位者没有沉湎的风气,那么下民就有观感感化的效果。如果不能治理有司,以顺从违抗作为赏罚,那么百姓效仿的人就不能止息了。怎么能禁止他们沉湎于酒的习气呢?这一点,是你所应当警惕的。篇中以“敬畏天显,小民”作为商朝先王不崇尚饮酒的原因,可以说是大王的言语了。大概在有道的时代,朝廷清明,众官勤勉辅佐,饮酒之事,不仅不敢,也没有空闲。不敢,是心里有所畏惧;没有空闲,是心里有所事务。常存不敢和没有空闲的心,那么沉湎荒亡的祸患,不戒而自然远离了。

梓材

这也是武王告诫康叔的书,因为其中有“梓材”二字,史臣就用它命名篇目。

王说:“封,用你的庶民和众臣通达大家。用你的众臣通达王。只有邦君。这一段话,是武王告诫康叔,以通上下之情。”上面的“臣”字指国中众臣,达谓通达其情;下面的“臣”字兼庶民及大家。说武王呼康叔而命令他说:“邦君抚有一国,国中有民,有臣,有大家。凌驾于邦君之上的,又有天子。然而大家的悦服最难,天子的嘉赖非易。真能爱庶民,体恤众臣,以臣民的爱戴,致大家的悦服,这就叫用庶民和众臣通达大家,而下没有不通的情了。又以庶民众臣大家的爱戴,致天子的嘉悦,这就叫用众臣通达王,而上没有不通的情了。”大概处在上下之间的,只有邦君能以臣民之情通达大家,而国中没有抵触的忧患;能以臣民之情通达天子,而内外断绝蒙蔽的隐患。人情通而后治效举,这不是邦君的责任吗?书中所说的大家,即孟子所说的巨室,与国家有维系之势,为臣民所观望的人,不可以形格势禁。感之以德而自化,服之以公而皆悦,也在于端正君身以治理而已。

你若常说:“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说:“我们不严厉杀人,也是我们的君主先敬慎劳来。”于是往敬慎劳来,于是往奸宄杀人,藏匿罪人宽宥。于是也见君主行事,伤人毁业宽宥。

这一段话,是武王告诉康叔以谨慎刑罚之道。越是发,师是师相师为善之意。尹是正官之长,旅是众大夫。敬劳,是恭敬劳来。徂是往,乱在外,为奸在内,为宄。厯人,谓罪人所过知情藏匿资给者。戕,谓伤人肢体;败,谓毁人生业。武王说:“刑辟之事,关乎民命。宽宥之风,倡导于上。你若时常下令于国说:‘我有交相为师之三卿,如司徒、司马、司空,与正官之长,众大夫之旅,都应当仰体我好生之心。’大概民命至重,虽法有一定,而情则当矜。如果不衡量情的轻重,而一概加刑戮,是虐厉杀人,我所不敢。然而以言语教导,不如以身倡导。也只有为君者,先敬慎刑罚,以劳来其民,那么众臣从此以往,也相率而敬劳了。刑罚中有奸宄杀人者,有藏匿罪人者,这是虽罪之大者,若其情可矜疑,从而宽宥,那么众臣见其君之行事,主于宽厚。凡戕贼人与毁败人物之小罪,也皆从而宽宥了。上行下效,相率而成宽大惇裕之风,犹有虐厉淫滥之刑吗?”

王开启监国,其乱为民说:“不要互相伤害,不要互相虐待。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其

命曷以引飬,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

译命令为何要引导养育,引导安适?自古以来的君王都以此为鉴戒,没有可以背离的。

此一节书,是武王诰康叔以子恵百姓之道也。启开也,监谓监国,乃诸侯之长,康叔孟侯,故称监。乱治也,属谓聨属合,谓保合容容蓄也。效责效也,恬安也。辟谓刑辟。武王曰:「天生民而立之君,树之侯王君公,莫非为此百姓而已。故先王之置监国也,立之君而辅之以臣,其意主于治民,而为之谋生飬安全之计。其命监之辞曰:『无相与戕贼其民,无相与虐害其民。民之无告者,莫甚于鳏寡孤独。故于人之寡弱者,当爱敬之;妇之穷独者,当使之有所归而聫属之。又推而保合一国之民,率由此道以相为容蓄,使各得其所焉。』先王谆谆责效于有国之君与御事之臣者,其命果何以?防盖予之以民,而使之引掖扶助于生飬之域、恬豫之境,而后己也。自古王者之命侯国者,皆如此。汝今为监,其毋以刑辟为尚,而负飬民之至意。防按:康叔以卫侯为司宼,故武王命之多及于刑,又恐其或偏倚于刑也。故此篇惟以寛宥罔辟为言,仁爱恻怛,丁宁反覆,武王之用心至矣。

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斵,惟其涂丹雘。」

此一节书,是武王望康叔以成终之道也。稽治也,敷菑,广去草莱也;疆畔也,畎,通水之沟涂;塈,泥饰也;茨苫,盖也。梓材,梓木良材可为噐用者;雘,采色之名。武王曰:「国家之事,创始者难,而缵成者亦不易。今日封尔于卫,凡除残去暴,我已为之于前矣。若治田者然,既广去其稂莠,有可耕之地,尤望后之人陈列修为,治其田畔之疆,与通水之畎,而后田功可成也。若此,则彰善瘅恶,以防范于无穷者,非汝责防。」「凡建邦启宇,我已为之于前矣。若作室者然,既修治其墙垣,有可立之基,尤望后之人加涂饰之功,谋覆盖之具,而后家室可成也。若此,则培基固本,以永奠于不防者,非汝责防。」「凡立纲陈纪,我已为之于前矣。如作器者然,既得良材,而朴以治其麤,斵以尽其巧,有可用之器,尤望后之人加文采丹雘之饰,而后器用可成也。若此,则润色恢▯,以永传于无▯者,非汝责防。」「汝其无忘前人之勤,而成厥终焉可也。自古前王创造,必赖后王善继善述,以光大其绪。非成康,则周道不隆;非文景,则汉业不光。守成之难,不必异于开创,知其难而图之,安敢一日忘増修式廓之功防。」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徳,懐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徳,后式典集庶邦,丕享。」

此以下皆周臣进戒嗣王之词,简编错乱,误缀于此。而此一节,书是周臣告嗣王以法先徳而驭诸侯也。先王谓文王、武王,夹解作近享者,奉承之意。兄弟,言友爱也。后君也,式用也。典,旧典也。集,和辑也。周臣曰:天下之势,聫于诸侯;懐逺之道,在于慎徳。今嗣王抚有大业,惟常思文王、武王之于藩服,不以术驭,不以势禁,惟勤于明徳,推诚布公,以懐服天下之诸侯,使逺者常近,疎者常亲,以成夹辅之势。庶邦诸侯,咸为明徳所感,其享上也,友爱之情笃如兄弟,朝觐聘问,羣方咸来,无敢有不王不享者。亦皆精白乃心,尽遵用文王之明徳,而非有所强勉而然也。其上下相维之固如此。后之嗣王,遵行其法,以集睦诸侯,则庶邦亦懐徳效顺,无不敬应如先王之时矣。中庸之所谓懐诸侯,实本于此。懐之为言,爱之而不扰,亲之而不疑,此指臂之势所由成,而磐石之常安也。周家卜年卜世之逺,斯道得焉耳。

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徳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

此二节书是周臣告嗣王以修徳宁民也。越及也。肆解作今先后者劳来之意。周臣曰:「民社者,受之于天,传之于祖,所以抚绥而安定之者,则在于嗣王。皇天既厌商之虐,而以中国万民及其疆土之大全付于我先王,以相传于今日,则负荷之重,嗣王任之矣。嗣王惟当以子恵仁爱之徳,用以辑睦其民。于民之迷惑而不率敎者,用徳以和

译这一节书,是武王告诫康叔关于以子民之心爱护百姓的道理。启,意为开;监,意为监国,即诸侯之长,康叔是孟侯,所以称为监。乱,意为治;属,意为联结、聚合;保,意为保全、合和;容,意为包容;蓄,意为积蓄。效,意为责求成效;恬,意为安适。辟,意为刑罚。武王说:“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树立侯王君公,没有不是为了这些百姓的缘故。所以先王设置监国,设立君主并用臣下来辅佐,其主旨在于治理百姓,为他们谋划生计、养育、安全。他任命监国的辞令说:‘不要互相残害百姓,不要互相虐害百姓。百姓中无处申诉的,没有比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更严重的了。所以对于人的寡弱者,应当爱戴尊敬;对于妇女中的穷困孤独者,应当使她们有所归依并加以联结。进而推及保全合一国的百姓,都由此道互相包容积蓄,使各自得到安身之所。’先王谆谆告诫有国的君主和执政的臣子,其命令究竟是什么呢?大概是将百姓赐予他们,使他们引导、扶持、帮助百姓进入生计养育的领域、安适愉悦的境界,然后自己才安心。自古以来,王者任命侯国的命令,都是这样的。你现在担任监国,不要崇尚刑罚,而辜负了养育百姓的深切用意。按:康叔以卫侯的身份担任司寇,所以武王的命令多涉及刑罚,又担心他或许会偏倚于刑罚。所以这篇只以宽恕赦免、不施刑罚为言,仁爱悲悯,反复叮咛,武王的用心极深了。

只说:‘就像耕田,已经勤勉地广泛清除杂草,还要陈列修治田界的疆畔和通水的沟渠。就像建造房屋,已经勤勉地修筑墙垣,还要涂抹泥饰屋顶。就像制作梓木器具,已经勤勉地砍削加工,还要涂上丹漆彩绘。’

这一节书,是武王期望康叔以完成最终事业的方法。稽,意为治;敷菑,意为广泛去除草莱;疆,意为田界;畎,意为通水的沟渠;涂,意为涂抹;塈,意为泥饰;茨,意为用茅草覆盖。梓材,意为梓木这种良材,可以制作器具;雘,意为彩色的名称。武王说:“国家的事情,开创者艰难,而继承完成者也不容易。今天封你在卫国,凡是铲除残暴,我已经在前头做了。就像耕田一样,已经广泛去除了稂莠,有了可耕种的土地,尤其希望后来的人陈列修治,治理田界的疆畔和通水的沟渠,然后田地的功绩才能完成。像这样,那么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以防范无穷的后患,就是你的责任了。”“凡是建立邦国、开辟疆域,我已经在前头做了。就像建造房屋一样,已经修治了墙垣,有了可立足的基础,尤其希望后来的人加上涂抹装饰的功夫,谋划覆盖的器具,然后家室才能建成。像这样,那么培固根基、巩固根本,以永远安定而不倾覆,就是你的责任了。”“凡是确立纲纪,我已经在前头做了。就像制作器具一样,已经得到了良材,用朴拙的方法处理其粗糙,用砍削的方法尽其精巧,有了可用的器具,尤其希望后来的人加上文采丹雘的装饰,然后器具才能完成。像这样,那么润色发扬,以永远流传而不中断,就是你的责任了。”“你不要忘记前人的勤勉,完成最终的功业就可以了。自古以来,前王创造基业,必定依赖后王善于继承、善于记述,以光大其事业。如果没有成王、康王,周朝的治道就不会兴盛;如果没有文帝、景帝,汉朝的基业就不会光耀。守成的艰难,不必不同于开创,知道其难而图谋之,怎敢一天忘记增修扩大的功夫呢。”

现在的君王只说:“先王已经勤勉地运用明德,怀柔并作为夹辅的诸侯,享受作为兄弟般前来朝见。也已经运用明德,后来的君主遵循旧典,聚合诸侯,大大地享受朝贡。”

这以下都是周朝臣子进谏嗣王的言辞,简编错乱,错误地缀连在这里。而这一节书,是周臣告诫嗣王要效法先王的德行来驾驭诸侯。先王指文王、武王,夹,意为近;享,意为奉承。兄弟,意为友爱。后,意为君主;式,意为用。典,意为旧典。集,意为和睦。周臣说:“天下的形势,联结于诸侯;怀柔远方的道理,在于谨慎德行。现在嗣王承继大业,只应常思文王、武王对于藩属,不靠权术驾驭,不靠威势禁止,只勤勉于明德,推诚布公,以怀柔天下的诸侯,使远方的人常亲近,疏远的人常亲密,以形成夹辅的形势。众诸侯,都被明德所感化,他们朝见天子时,友爱之情笃厚如兄弟,朝觐聘问,各方都来,没有敢不称王不朝贡的。也都精纯洁白其心,完全遵行文王的明德,而不是有所勉强而这样做的。其上下相维的牢固如此。后来的嗣王,遵循其法,以和睦诸侯,那么众诸侯也会怀德效顺,无不敬应如先王之时了。《中庸》所说的怀柔诸侯,实际上本于此。怀柔的意思,是爱护而不骚扰,亲近而不怀疑,这就是指臂之势所由形成,而磐石之常安的原因。周家卜年卜世的久远,就在于得到了这个道理。”

皇天已经把中原的百姓,以及他们的疆土,托付给先王。所以君王只应运用德行,和悦地慰劳那些迷惑的百姓,用以和悦先王受命的旨意。

这两节书是周臣告诫嗣王要修德以安定百姓。越,意为及。肆,意为今;先后,意为慰劳。周臣说:“百姓社稷,受之于天,传之于祖,所以抚绥而安定他们的,就在于嗣王。皇天已经厌恶商朝的暴虐,而将中原万民及其疆土的全部托付给我的先王,以相传于今日,那么负荷之重,嗣王承担起来了。嗣王只应以子民仁爱之德,用以和睦其民。对于迷惑而不顺从教化的百姓,用德来和悦……”

怿之,而使之有涵育熏陶之乐;用徳以先后之,而使之有匡直辅翼之助。如此则迷者从化,百姓安而疆土以宁。用是以上慰先王受命之心,则格祖燕天俱在是矣。」

译喜爱他们,并让他们拥有涵养培育、潜移默化之乐;用德行来引导他们,并让他们得到纠正偏差、辅助扶持的帮助。这样,迷惑的人就会顺从教化,百姓安定而疆土因此安宁。用这些来向上慰籍先王承受天命之心,那么感通祖先、宴享上天就都在于此了。」

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此一节书,是周臣祈君永命之言也。已语辞,周臣曰:「无尽者,臣子之心。」前言用徳以懐万邦,和百姓者甚详,惟欲王之监视于此而不忘也。所以欲王之监此者,何防?盖诸侯乃国家藩屏,休戚相闗;小民乃国家根本,治乱攸系。能使藩屏常固,根本常安,则庶邦之享无穷,皇天之眷不怠。自今日至于万年,惟我王之子子孙孙永保万民,而常享天位矣。周臣前言诸侯,所以维天下之大势;继言百姓,所以固天下之大本。保邦宁命,更无他説。是即中庸懐诸侯、子庶民之义。但何以懐之?曰:至公;何以子之?曰:至仁。惟至公,即所以消反侧之端;惟至仁,即所以绵厯服之久。尤万世人君所当监也。

  召诰

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欲以为都。至成王时,始命周公、召公经理之。洛邑既成,召公因周公之归,作书陈戒于王。史臣因以《召诰》名篇。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

此二节书,是史臣记召公承王命而相洛也。既望十六日也,歩歩辇也,周镐京也。太保即召公,越若▯语辞。朏者,初三日月始生之名。史臣曰:「惟二月十六日后,又六日乙未,王于是日之朝,歩自周京至于丰,以宅洛之事告于文王、武王之庙,所以承先志也。」于是遣太保召公,先周公而行,相视洛邑。召公于丰起行,自三月三日丙午至五日戊申之朝,至于洛邑,以定都大事,必稽之于卜,所以验天心。于是用龟卜宅都之地,卜既得吉,乃经营规度:何地为城郭,何地为郊庙、朝市,而定作邑之大势焉。其君臣始事之敬也如此。

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此一节书,是记召公营洛之始事也。庶殷殷之众民,攻犹治也。洛汭,洛水之汭,位社稷宗庙之位。史臣曰:「宅洛之事,召公既相卜经营于是。自五日戊申之后,又越三日庚戌,召公乃以殷民之已迁于洛者,使之攻治郊社朝庙之基。于洛之汭,辟荆棘,平髙下,定广狭。又五日甲寅,规模大定,而基址成矣。验之于卜,而天心顺;役之于民,而民心悦。此功之所以成也。」

若翼日,乙夘,周公朝至于洛,则逹观于新邑营。

此一节书,是记周公始来相洛也。达观,谓周徧观览营所经营也。史臣曰:「召公经营之位既成,于是甲寅之次日,乙夘,周公以其日之朝至于洛,于召公所经营新邑之位,凡郊社朝庙、王城下都,皆徧观焉。相其形胜,审其向背。盖宅洛大事,不可不致敬慎如此也。」

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此三节书,是记周公营洛之事也。祭天地为郊,祭后土为社,书役书也。邦伯,统率侯、甸、男服之诸侯也。丕大也。史臣曰:周公既来徧观新邑,又以宅洛大事告于天地神明。盖新邑之郊社已有定位,于是自乙邜,又越三日丁巳,祭告于新邑之郊,其牲用牛二,盖事尊以简为诚也。又越一日戊午,祭告于新邑之社,其牲用牛一,羊一,豕一,盖事卑以丰为贵也。告神之礼既毕,工作之役将兴,于是以营洛之事载之于书,凡规模之详备,程限之月日,财用之经费,皆具焉。自戊午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以役书,命殷民之众,使知所趋;又命侯、甸、男服之邦伯,使之布其命于诸侯。公既命此殷民,维时殷民咸欢欣鼓舞,大从事于工。后则一时民心之悦,又可知矣。按营洛,大事也。召公之始至,七日而经营位成;周公之继至,十日而庶殷丕作。盖断制不疑,足以见二公之明;趋事赴功,足以见二公之敏。自成王告丰之日至甲子,凡一月耳,而万世之业已定。其中上观天意,下察民心,又极其制度之周详,此皆圣贤举事,可为后世法者也

译既然已经像这样警戒,只说希望达到万年之久,希望王子的子孙后代永远保佑百姓。这一节文字,是周朝臣子祈求君王永享天命的话。“已”是语助词,周臣说:“没有穷尽的,是臣子的心意。”前面关于用德行来安抚万邦、和睦百姓的论述非常详尽,只是希望君王能监察这些而不忘记。希望君王监察这些的原因是什么呢?大概诸侯是国家的屏障,休戚相关;小民是国家的根本,治乱所系。能使屏障常固,根本常安,那么众邦的福享就无穷,皇天的眷顾就不懈怠。从今日直到万年,只有我王的子孙后代永远保佑万民,才能常享天位。周臣前面说诸侯,是为了维系天下的大势;接着说百姓,是为了巩固天下的根本。保卫国家、安定天命,没有别的说法。这就是《中庸》中安抚诸侯、爱护庶民的意义。但如何安抚他们呢?说:至公;如何爱护他们呢?说:至仁。只有至公,就能消除反叛的端倪;只有至仁,就能延续统治的长久。这是万世君主都应当鉴戒的。

召诰

武王攻克商朝,将九鼎迁到洛邑,想把它作为都城。到了成王时,才命令周公、召公去规划治理。洛邑建成后,召公趁着周公归来,作书向成王陈述告诫。史官因此用《召诰》命名这篇文献。

二月十六日之后,过了六天乙未日,成王早晨从周京出发,于是到达丰邑。太保先于周公去相度宅址,到了三月,初三日丙午日月亮初生。过了三天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邑,占卜宅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开始规划经营。

这两节文字,是史官记载召公奉王命去相度洛邑的事。“既望”是十六日,“步”是步行,“周”是镐京。“太保”就是召公,“越若”是语助词。“朏”是初三日月亮初生的名称。史官说:“二月十六日后,又过了六天乙未日,王在这一天的早晨,从周京步行到丰邑,把营建洛邑的事告知文王、武王的宗庙,这是为了继承先王的志向。”于是派遣太保召公,先于周公出发,去相度洛邑。召公从丰邑起行,从三月三日丙午日到五日戊申日的早晨,到达洛邑。因为定都的大事,必须通过占卜来验证,以检验天意。于是用龟甲占卜建都的地址,占卜得到吉兆后,就开始规划经营:哪里建城郭,哪里建郊庙、朝市,从而确定建城的大致格局。他们君臣开始做事的恭敬就是这样的。

过了三天,庚戌日,太保于是率领众殷民在洛水弯曲处整治宗庙社稷的基址。过了五天,甲寅日,基址建成。

这一节文字,是记载召公营建洛邑的初始工作。“庶殷”是殷朝的众民,“攻”是整治的意思。“洛汭”是洛水弯曲处,“位”是社稷宗庙的位置。史官说:“营建洛邑的事,召公已经相度、占卜并规划好了。从五日戊申日后,又过了三天庚戌日,召公于是率领已经迁到洛邑的殷民,让他们整治郊社朝庙的基址。在洛水弯曲处,清除荆棘,平整高低,确定宽窄。又过了五天甲寅日,规模大体确定,基址建成了。通过占卜验证,天意顺从;役使民众,民心喜悦。这就是工程成功的原因。”

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邑,于是全面视察新邑的营建情况。

这一节文字,是记载周公初次来到洛邑相度。“达观”是说全面视察营建的地方。史官说:“召公规划的基址已经建成,于是甲寅日的次日,乙卯日,周公在这一天的早晨到达洛邑,对召公所规划的新邑基址,凡是郊社朝庙、王城下都,都全面视察。考察其地形优势,审视其朝向背势。因为营建洛邑是大事,不能不这样致敬慎。”

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祭祀,用牛二头。第二天,戊午日,在新邑祭祀社神,用牛一头,羊一头,猪一头。过了七天,甲子日,周公于是早晨用文书命令众殷民和侯、甸、男服的邦伯。既然命令了殷民,众殷民就大力从事工作。

这三节文字,是记载周公营建洛邑的事。祭天地叫郊,祭后土叫社,“书”是役使的文书。“邦伯”是统率侯、甸、男服诸侯的人。“丕”是大。史官说:周公既然来全面视察新邑,又把营建洛邑的大事告知天地神明。因为新邑的郊社已经有了定位,于是从乙卯日,又过了三天丁巳日,在新邑的郊外祭祀告知,祭品用牛二头,因为事尊以简为诚。又过了一天戊午日,在新邑的社神处祭祀告知,祭品用牛一头,羊一头,猪一头,因为事卑以丰为贵。告神的礼仪既毕,工程的役使将兴,于是把营建洛邑的事写在文书上,凡是规模的详备、期限的月日、财用的经费,都具备。从戊午日过了七天甲子日,周公于是早晨用役使的文书,命令殷民之众,让他们知道所趋向;又命令侯、甸、男服的邦伯,让他们把命令布告给诸侯。周公既然命令了这些殷民,这时殷民都欢欣鼓舞,大力从事工程。后来一时的民心喜悦,也可以知道了。按营建洛邑,是大事。召公刚到,七天而规划基址建成;周公继至,十天而众殷民大力工作。大概决断不疑,足以见两公的明察;趋事赴功,足以见两公的敏捷。从成王在丰邑告知之日到甲子日,总共一个月罢了,而万世的基业已定。其中上观天意,下察民心,又极其制度的周详,这都是圣贤举事,可为后世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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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

译太保于是率领各诸侯国的国君走出宫门,取来礼物,又返回室内,将礼物赏赐给周公,说:“恭敬地叩拜,向成王传达,如同周公所宣告的那样,告知众殷遗民,以及你们这些办事的臣僚。”

此一节书,是召公陈戒于王。言君身为化民之本也。币,洛邑既成,诸侯来朝,防所献之币帛也。锡,与也。旅,陈也。御事,左右治事之臣。史臣记曰:「营洛之事将成,周公先归镐京,召公欲以陈戒之词借周公以达于王。」是时,庶邦冢君礼有币以献于王,召公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复入以与周公,欲其以庶邦之币陈戒之词并达之王也。其告周公之言曰:「我之所以拜手稽首而告于王与公者,盖洛邑初营,正殷民观法之始,今日欲化其顽梗之习,革其怙侈之风,莫大于告戒之。然君身为万姓之倡,宸修为出令之本,故诰告庶殷,必自乃御事始也。」岂徒以语言为化导?防称「御事」者,指成王而未敢斥言耳。将开成周之治,而首陈忠爱之谟。二语虽发端,实一篇之要领也。

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此一节书,是召公陈戒于王之词,欲其以敬而保命也。元子,长子也。无疆,言无穷也。恤,忧也。召公曰:「靡常者,天命;而有主者,君心。」呜呼!今日所代者,非有殷之天命哉?殷当未坠厥绪之时,固天之元子,而抚有大国者也。元子宜为天心之所爱,大国宜为天眷之所钟。乃一不修徳,而皇天上帝竟改厥元子而易大国,殷之命其靡常也如此!今王受命,当天心之眷顾,固有无疆之休美;念天位之维艰,亦有无疆之忧恤。总之,难恃者天,而惟敬可以格之;难信者命,而惟敬可以凝之。呜呼!曷其奈何弗敬?防从古保治之道,莫大于敬。盖敬则嗜欲偏私不敢萌,起居出入不敢忽,发号施令时存详审之心,用人听言常厪壅蔽之虑。君身自无过举,天命即以凝承。此百王之大法,而召公特揭以告成王者与?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徳。

此一节书,是召公举殷之所以亡,而以疾敬警成王也。遐逺也,终絶也。后王后民,指纣言。瘝解作病,吁呼号也。徂往也,懋勉也。疾者,急速之意。召公曰:「天既逺絶殷之命,使之一失而不可复返。此岂殷先王之徳无可恃者乎?自成汤以后,世有令主,其灵爽在天,宜若有能眷顾之者。但因其后王受命以来,不能敬徳用贤,卒使贤智之人退藏于野,病民之人反在上位。小民不能胜其残虐,咸保抱其子,▯持其妻,以哀恸号呼于天,出而逃亡,又见拘执。民之可哀甚矣!」呜呼!天心仁爱,不忍此四方之民重罹荼毒,于是眷顾申命,勉徳之文武而使之有天下。虽殷先王在天之灵,其亦无如之何矣。王其可不监于此,而敏皇以自敬其徳乎?勿谓世徳之可凭而不加勉也。前言敬徳,而此言疾敬,盖使之直下承担,便以圣帝贤王自期,而不安于世主,便以天命人心为畏,而不狃于晏安,去其疑贰姑待之心,作其奋▯果敢之气。篇中反覆申明,皆此意也。

相古先民有夏,天廸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廸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此一节书,是召公述夏商二代之兴废,以见天命之不可恃也。相视也,先民,犹言古人。从子,谓顺从其传子也。面乡也,格正也。召公曰:「天命无常,归于有徳。以观古人,若禹之有夏,天既启廸之,使有祗承之徳矣,又从其子而保佑之,俾继世之贤,克承其道。天之眷夏如此,惟禹亦仰考天心,敬顺不违,以懋厥徳。凡所为凝天命以贻子孙者,无所不至,宜若可为后世之凭藉矣。乃其子孙不能敬徳,今时已坠失厥命,而以商代之天命,其可恃乎?」以观近日,若汤之有殷,天既启廸之,锡以智勇之徳矣,又使其格正夏命而保佑之,俾缵禹之服,以有天下。天之眷殷如此,惟汤亦仰考天心,敬顺不违,以懋厥徳。凡所为奉天命以贻子孙者,无所不至,宜若可为后世之凭藉矣。乃其子孙不能敬徳,今时已坠失厥命,

译这一节文字,是召公向成王陈述告诫之辞。说的是君主自身是教化百姓的根本。币,指洛邑建成之后,诸侯前来朝见,防备他们所进献的币帛。锡,即赐予。旅,陈列。御事,指左右辅佐治事的臣子。史官记载说:“营建洛邑之事即将完成,周公先回镐京,召公想要借周公之口,将告诫之词传达给成王。”当时,各诸侯国的君主按照礼仪向成王进献币帛,召公便让诸侯国君取出币帛,再进入宫中交给周公,希望周公能将诸侯的币帛与告诫之词一并呈达给成王。他告诉周公的话说:“我之所以拜手稽首而向成王和周公陈述,是因为洛邑刚刚营建,正是殷商遗民观察法度的开始,如今想要教化他们顽固不化的习性,革除他们依仗奢侈的风气,没有比告诫更重要的了。然而君主自身是万民的表率,宫廷的修养是发布政令的根本,所以告诫殷商遗民,必须从身边的办事大臣开始。”这难道仅仅是用语言来教化引导吗?防氏称“御事”,是指成王而言,但不敢直接斥言罢了。将要开创成周的治理,首先陈述忠诚爱戴的谋略。这两句话虽然是开篇,实则是全篇的要领。

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就是大国殷商的命运。只有君王承受天命,无穷无尽的只有美好,也只有无穷无尽的忧虑。唉!怎么能不恭敬呢?

这一节文字,是召公向成王陈述告诫之辞,希望他以恭敬之心来保持天命。元子,即长子。无疆,意为无穷。恤,忧虑。召公说:“天命没有恒常,而有所主宰的是君心。”唉!如今所取代的,不就是殷商的天命吗?殷商在尚未丧失其统绪的时候,本来是天的长子,而统治着大国。长子理应受到天心的爱护,大国理应受到天眷的集中。然而一旦不修养德行,皇天上帝竟然改变了他的长子而更换了大国,殷商的命运如此无常!如今君王承受天命,当天心眷顾之时,固然有无穷无尽的美好;念及天位艰难,也有无穷无尽的忧虑。总之,难以依赖的是天,只有恭敬才能感通它;难以确信的是命,只有恭敬才能凝聚它。唉!怎么能不恭敬呢?防氏说,从古以来保持治道的原则,没有比恭敬更大的了。因为恭敬,那么嗜欲偏私就不敢萌发,起居出入就不敢疏忽,发号施令时存有详审之心,用人听言时常有防止壅蔽的忧虑。君主自身没有过失举动,天命就得以凝聚承受。这是历代君王的大法,而召公特意提出以告知成王吗?

上天已经远远断绝了大国殷商的命运,如今殷商许多先哲王在天上,以及后来的君王和百姓,他们服从天命,最终智慧之人退藏,祸患之人却在位,怎能知道他们怀抱妻子儿女,以哀痛呼号上天,前往逃亡而被拘执呢?唉!上天也哀怜四方的百姓,他的眷顾天命用来勉励,君王应当赶快恭敬德行。

这一节文字,是召公列举殷商灭亡的原因,并以赶快恭敬来警示成王。遐,远;终,断绝。后王后民,指纣王。瘝,解释为病;吁,呼号。徂,往;懋,勉励。疾,急速的意思。召公说:“上天已经远远断绝了殷商的命运,使之一旦失去而不可复返。这难道是殷商先王的德行没有可依赖的吗?自成汤以后,世代有贤明的君主,他们的灵魂在天上,似乎应该有能眷顾他们的人。但是因为后来的君王承受天命以来,不能恭敬德行、任用贤才,最终使得贤智之人退隐于田野,祸害百姓之人反而居于上位。小民无法忍受他们的残虐,都怀抱他们的孩子,扶持他们的妻子,向天哀痛呼号,出逃又被拘执。百姓的悲哀太深了!”唉!天心仁爱,不忍心让四方百姓再次遭受苦难,于是眷顾申命,勉励有德行的文武而让他们拥有天下。即使殷商先王在天的灵魂,对此也无能为力。君王难道可以不鉴戒于此,而迅速恭敬自己的德行吗?不要说世代的德行可以凭借而不加勉励。前面说恭敬德行,这里说赶快恭敬,是让他直接承担,便以圣帝贤王自期,而不安于做普通的君主,便以天命人心为畏,而不习惯于安逸,去掉怀疑犹豫姑且等待的心态,激发奋发的果敢之气。篇中反复申明,都是这个意思。

观察古代先民有夏朝,上天启迪顺从他的儿子保佑,面向考察天意顺从,如今已经丧失了天命。如今观察有殷商,上天启迪格正保佑,面向考察天意顺从,如今已经丧失了天命。

这一节文字,是召公叙述夏商两代的兴衰,以显示天命不可依赖。相,观察;先民,即古人。从子,谓顺从其传子。面,面向;格,正。召公说:“天命无常,归于有德之人。观察古人,如禹拥有夏朝,上天既已启迪他,使他具有敬承的德行,又顺从他的儿子而保佑他,使继世的贤人,能够继承其道。上天眷顾夏朝如此,只有禹也仰考天心,敬顺不违,以勉励自己的德行。凡是所做凝集天命以留给子孙的事,无所不至,似乎可以作为后世的凭借。然而他的子孙不能恭敬德行,如今已经丧失了天命,那么商代的天命,可以依赖吗?”观察近世,如汤拥有殷商,上天既已启迪他,赐予他智勇的德行,又使他格正夏命而保佑他,使继承禹的职位,以拥有天下。上天眷顾殷商如此,只有汤也仰考天心,敬顺不违,以勉励自己的德行。凡是所做奉承天命以留给子孙的事,无所不至,似乎可以作为后世的凭借。然而他的子孙不能恭敬德行,如今已经丧失了天命,

而以我周代之天命,其可恃乎?天命之去留,惟在君心之敬肆。人主可不修徳永命,而徒以祖宗积累之业为可长享防。

译却凭借我周朝所承受的天命,难道可以依赖吗?天命的离去或留存,只在于君主内心是恭敬还是轻慢。君主怎能不修养德行以延长国运,却仅仅把祖宗积累的基业当作可以长久享有而不加防备呢。

今冲子嗣则无遗,夀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徳,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此一节书,是召公欲成王任用老成,以为敬徳之助也。耉,老也。矧,况也。召公曰:人主凝承天命,固在敬徳,而求贤赞助,必赖老成。今王以幼冲之年继嗣大位,惟彼夀耉之臣,当倚为腹心,朝夕亲近,不可以其迹类迂濶,遂致疎逺,使少年新进得而间之。所以然者,何也?兴亡之鉴,莫备于古;吉凶之理,莫严于天。惟夀耉之臣,歴年既久,闻见日博,凡古昔帝王嘉言懿范,可为师法者,皆能一一稽考,如出于亲炙。王能任而用之,则事有所证,而君徳益充,此其所以不可遗也。况其人智识髙逺,心与天通,凡其揆度国家政事,定议发谋,皆能一一仰稽天意,断然不爽。王能任而用之,则理无所惑,而君徳日新,此其所以尤不可遗也。不然,奨用新进,遗弃老成,人主左右无与述古训、陈天道者,何以辅成君徳,永保帝命?防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防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

此一节书,是言嗣王付托之重,宜敬徳諴民,以永天命也。其期望之辞,諴和也。碞险也。召公叹息而言曰:「王虽幼冲,乃上帝之元子,受天命而主万民,责任至重,可不勉防?从来天命之去留,视乎民情之向背。王其大能諴和小民,使之欢欣鼓舞,驯扰于法制之中,优游于礼敎之内,则民情安而天命亦固,岂不为今日之休美矣乎?」夫小民至愚,而实神抚之则后,虐之则仇,最为碞险可畏。若以为不足畏而缓视之,鲜有不至于失民者。王必以諴民为急务,不敢缓于敬徳,时时顾畏民之碞险,兢兢业业,如登髙临深,庶防国家太平之业,垂之无穷矣。夫民犹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以水为柔弱而狎而玩之者,舟必覆;以民为愚弱而虐而用之者,国必危。召公作诰,极言民险之可畏,而周公陈《无逸》之书,亦深虑民心之违怨。老成进説,动以得民为先,此成王所以成郅隆之治也。与

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此一节书,是召公欲成王宅洛行敬徳諴民之事,因述周公之辞而申之以已意也。服谓服行徳敎,土中谓洛邑为天地之中。旦曰以下四语,周公之辞。毖,慎也。上下谓神祗,时是也。乂,治也。成命,天之成命。召公曰:「王欲諴民图治,当自新邑始。今新邑既成,王来此定宅,继天出治,凡典礼命讨,皆王一身之责。王当躬亲总揽,以服行于此土中,不可徒倚臣下,而自处于暇逸也。此非臣一人之见,即旦亦曽言之。谓人君一身上荷皇天之付托,中膺百神之凭依,下系万民之观望。今作此大邑,岂徒为逸豫之计?其将自是作君作师,对越上帝,以不愧于天;肇称殷礼,敬答神只,以不愧于神;且自是宅中图治,諴和万民,以不愧于人。旦之所言,即臣期望于王之意也。王诚能勉而行之,则民心既和,天眷益笃,将天之祐命我周者一成而不易,而治隆化洽,永奠新宅之邦,岂不为今日之休美耶?」召公将告成王以治洛之法,而先引周公之言以开其端者如此。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此一节书,是召公敎成王治洛,当先服殷之臣也。服化也,比副也,介贰也。召公曰:「王今宅洛,固以化殷为重,而化殷必自臣始。殷在位御事之臣,素以贵族为民所观望,若抵冒法禁而不忌,何以令民?王先服化殷之御事,使与我有周御事习于教令者亲近副贰,朝夕共事,俾之渐渍薰陶,以节制其骄淫僣侈之性,则自然日进于善而不能已矣。盖性本有节,惟为习染所移,是以流而忘返。使日与正人居,闻正言,见正事,未有不媿悔感悟,舍其旧而新是图者,此转移风俗之大机也。」

  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徳

此一节书是言化臣之必本乎身也。所处所也,犹所其无逸之。所召公曰:「化民必本乎臣,而君身尤臣民之所观效。修身治人,不越一敬而已

译如今成王年幼继位,不可遗漏老臣。召公说:“应当考察古人的德行,况且他们还能考察谋划以顺从天意。”

这一节文字,是召公希望成王任用老成持重之人,作为敬德修身的辅助。耉,指年老。矧,是况且的意思。召公说:君主凝聚承受天命,固然在于敬德,而寻求贤能之士赞助,必须依赖老成之人。如今大王以年幼之年继承大位,只有那些长寿老臣,应当倚为心腹,朝夕亲近,不能因为他们的行为看似迂阔,就导致疏远,让少年新进之人得以离间。之所以这样,为什么呢?兴亡的鉴戒,没有比古代更完备的;吉凶的道理,没有比上天更严明的。只有老臣,经历年岁长久,见闻日益广博,凡是古代帝王美好的言论和典范,可以作为师法的,都能一一考察,如同亲身受教一般。大王能够任用他们,那么做事有所印证,君主的德行更加充实,这就是他们不可遗漏的原因。况且这些人智识高远,心意与上天相通,凡是他们揣度国家政事,定议谋划,都能一一仰考天意,决断无误。大王能够任用他们,那么事理没有疑惑,君主的德行日日更新,这就是他们尤其不可遗漏的原因。如果不这样,奖赏任用新进之人,遗弃老成之人,君主左右没有陈述古训、陈说天道的人,凭什么辅助成就君德,永远保有帝王的使命呢?

呜呼!大王虽然年幼,作为天子的嫡长子,难道不能协和小民吗?如今美好,大王不敢怠慢,因而顾念畏惧民情的险恶。

这一节文字,是说继位的君王托付责任重大,应当敬德协和民众,以永远保有天命。期望,是协和的意思。碞,是险恶的意思。召公叹息着说:“大王虽然年幼,却是上天的嫡长子,承受天命而主宰万民,责任极其重大,能不勉励吗?从来天命的去留,看民众情感的向背。大王若能大大地协和小民,使他们欢欣鼓舞,驯服于法制之中,优游于礼教之内,那么民众情感安定而天命也稳固,这难道不是今日的美好吗?”小民虽然愚昧,但实际上安抚他们则顺从,虐待他们则仇视,最为险恶可畏。如果认为不值得畏惧而轻视他们,很少有不至于失去民心的。大王必须以协和民众为急务,不敢在敬德上迟缓,时时顾念畏惧民情的险恶,兢兢业业,如同登高临深,或许能使国家太平的基业,流传无穷。民众就像水一样,水既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因为水柔弱而轻慢玩弄它的人,船必定倾覆;因为民众愚弱而虐待使用他们的人,国家必定危险。召公作诰,极力说明民情险恶的可畏,而周公陈述《无逸》一书,也深深忧虑民心的违逆怨恨。老臣进言,动不动以得民心为先,这就是成王之所以成就盛大治理的原因。

大王来到洛邑继承上天的使命,在天下之中施行德教。周公说:“建立大邑,从此配享皇天,谨慎祭祀天地神明,从此在中原治理。大王有上天的成命,治理民众如今美好。”这一节文字,是召公希望成王在洛邑施行敬德协和民众之事,因而叙述周公的话并申述自己的意思。服,指施行德教;土中,指洛邑是天地之中。旦曰以下四句话,是周公的话。毖,是谨慎的意思。上下,指神明;时,是这的意思。乂,是治理的意思。成命,是上天的成命。召公说:“大王想要协和民众谋求治理,应当从新邑开始。如今新邑已经建成,大王来到这里定都,继承天命出来治理,凡是典礼征伐,都是大王一身的责任。大王应当亲自总揽,在天下之中施行德教,不能只依赖臣下,而自己处于安逸。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周公也曾说过。说君主身上承受皇天的托付,中间承受百神的凭依,下面系着万民的观望。如今建立这个大邑,难道只是为安逸享乐打算?而是要从此作为君长和师长,对答上帝,以不愧于天;开始举行盛大的礼仪,敬答神明,以不愧于神;并且从此在中原治理,协和万民,以不愧于人。周公所说的,就是我期望于大王的意思。大王如果能努力实行,那么民心已经协和,上天的眷顾更加深厚,上天保佑我周的成命将一成不变,而治理隆盛教化融洽,永远安定新邑的邦国,这难道不是今日的美好吗?”召公将要告诉成王治理洛邑的方法,而先引用周公的话来开其端绪,就是这样。

大王先教化殷商的办事官员,让他们与我有周的办事官员亲近副贰,节制性情,每日都有进步。这一节文字,是召公教导成王治理洛邑,应当先教化殷商的臣子。服,是教化的意思;比,是副的意思;介,是贰的意思。召公说:“大王如今住在洛邑,固然以教化殷商人为重,而教化殷商人必须从臣子开始。殷商在位办事的官员,一向因为是贵族而被民众观望,如果触犯法禁而不忌惮,凭什么命令民众?大王先教化殷商的办事官员,使他们与我周朝办事官员中熟悉教令的人亲近副贰,朝夕共事,使他们逐渐浸润熏陶,以节制他们骄淫僭越奢侈的性情,那么自然会每日向善而不能停止。大概本性本来有节制,只是被习染所移,所以流荡而忘返。让他们每日与正直的人在一起,听到正直的话,看到正直的事,没有不惭愧悔恨感悟,舍弃旧习而图谋新善的,这是转移风俗的大关键。”

大王敬慎地做那些不可不敬的德行。

这一节文字是说教化臣子必须以自身为根本。所,是处的意思,如同“所其无逸”中的所。召公说:“教化民众必须以臣子为根本,而君主自身更是臣民所观察效仿的。修身治人,不过一个‘敬’字罢了。”

。王当以敬为居心之所,动静语嘿,无时不敬;出入起居,无地不敬。心主于敬而不懈,一如身安其所而不迁,庶防君徳清明,可以为百官万民之表帅矣。」若不能敬徳,则此心放纵而庶事日隳,欲臣民之化服,岂可得防?王诚不可不敬徳,以为端本之道也。盖敬者,修徳之根;本不敬,则心杂于人欲之伪,而性日漓;敬,则心纳于天理之中,而性可复。帝王传心,皆以敬为要,故召公以此告王,不独为化服殷顽而已也。

译君王应当把恭敬作为内心的主宰,无论是行动还是静止,说话还是沉默,没有什么时候不恭敬;无论是出入还是起居,没有哪个地方不恭敬。内心以恭敬为主持而不松懈,就像身体安处于其所而不迁移,这样或许能防止君王的德行清明,从而成为百官和万民的表率。」如果不能恭敬德行,那么这颗心就会放纵,各种事务就会一天天败坏,想要臣民被教化而信服,怎么可能做到呢?君王确实不能不恭敬德行,将其作为端正根本的方法。大概恭敬是修养德行的根本;如果不恭敬,那么内心就会混杂在人欲的虚伪之中,而本性一天天淡薄;如果恭敬,那么内心就会纳入天理之中,而本性可以恢复。帝王传授心法,都以恭敬为关键,所以召公以此告诫君王,不仅仅是为了教化那些顽劣的殷商遗民而已。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厯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坠厥命。」

此一节书,是申言夏商歴年之长短,欲成王监二代以敬徳也。首「我」字指王言,下皆召公自谓服受也。延长也。召公曰:「君心之敬,肆为国祚之长短所系。夏殷二代,其明鉴矣。今我王不可不监视有夏,亦不可不监视有殷。夏禹受天命,歴年四百,我不知夏之先何以歴年若是之永。及桀嗣帝位,其亡也忽焉,我不知夏之祚何以不能少延。推原其故,惟桀不能继禹之敬徳,作威敷虐,获罪于天,乃早坠有夏之命。此其理之可知者也。殷汤受天命,歴年六百,我不知殷之先何以歴年若是之永。及纣嗣帝位,其亡也忽焉,我不知殷之祚何以不能少延。推原其故,惟纣不能继汤之敬徳,沉湎暴虐,自絶于天,乃早坠有殷之命。此其理之可知者也。观禹汤之所以兴,则知敬徳之当法;观桀纣之所以亡,则知失徳之当戒。天人之际,防于影响。我谓王宜监夏殷,正以此尔。」

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王乃初服,此一节书是承上监夏殷而言,勉成王勤初政以永命也。功谓有功,指禹、汤言。召公曰:「我周天命,文武受之,今王继之。虽国祚方新,然今日所受之命,即当日夏殷二国所受之命也。夏之子孙不能嗣,而归于殷;殷之子孙不能嗣,而又归于我周。其去其留,不可恃以为常。如此,我谓王亦惟思二国之受命,如禹之祗徳,汤之懋徳,皆以大功格天,故能多歴年所。必勉强继嗣,以其敬徳为法,乃可不坠厥命耳。况王乃新宅大邑,服行教化之初,天命去留所系甚重,尤当疾敬其徳,以承天眷,而为有功之君也。」

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

此一节书,是申言初服之当谨也。哲命,谓哲为天所命。召公叹息而言曰:凡事谨始,方能善终。未有其始不立,而其卒能成者也。譬如生子,无不在初生年幼时长飬培防,习于为善,然后智虑日广,自成为善人。盖人心所有之明哲,虽出于天之降衷,而实由习善所致,是乃人之自贻,非他人所能増益也。为政之道,亦正如是。今王方在初服,天之意,或命王以明哲之徳,或命以吉,或命以凶,或命以歴年长久,皆不可预知。所可知者,在今我初政如何耳。若初服而能敬徳,则是能自贻哲命,而吉与歴年俱操之在我矣。甚矣,王之当谨始也。

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此一节书,是言敬徳之不可缓,而深致丁宁之辞也。召公曰:「今洛邑新成,我王来居于此,正服行初政之时,天命之吉凶,歴年之长短,皆从此判。敬徳之功,其可缓乎?惟王其及时励精,急于敬徳,以为諴民之本,不可有一息怠荒之心也。」盖人君之徳,为天人之所系属,王其惟徳是用,以礼义敎化諴和万民,因以万民悦服之心,祈祷于天,永绥宠命,衍国祚于长久,嗣夏殷之歴年,岂不即在此初服防?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彛,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此一节书是言不当用罚以治民也。淫,过也;彛,常法也。召公曰:「人君承天子民,致治敷化,以徳为本;至于刑以辅治,则不得已而用之者也。惟王急于敬徳,则当缓于用刑。勿以小民过用非法,顽慢弗率,遂敢于诛戮用治,而无复顾畏之意。盖小民虽愚,从欲则易,而虐使则难。惟顺其性而利导之,则可以成功。顺逆之机,不可不审也。」

其惟王位在徳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此一节,书是言宜用徳以化民也。刑者,取法之意,越于也,显明也。召公曰:惟王居天下臣民之上位,为首出之位,徳亦宜有长人之徳。人君之徳,莫大乎好生。元者,善之长。君以徳元覆冒天下,斯徳与位称,而式化有本。小民自感发兴起,皆仪刑于上之徳。将非彛之

译我不能不借鉴夏朝的历史,也不能不借鉴殷朝的历史。我不敢断言说:“夏朝承受天命,享国年数长久。”我不敢断言说:“难道不能延长吗?”只是因为不敬重自己的德行,才早早丧失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殷朝承受天命,享国年数长久。”我不敢断言说:“难道不能延长吗?”只是因为不敬重自己的德行,才早早丧失了天命。

这一节文字,是重申夏商两代享国年数的长短,意在让成王借鉴这两个朝代以敬重德行。开头的“我”字是指王而言,以下都是召公自称。服,承受;延,长久。召公说:“君主心中是否敬重德行,因此关系到国家国运的长短。夏殷两代,就是明显的鉴戒。如今我王不可不监视夏朝的历史,也不可监视殷朝的历史。夏禹承受天命,享国四百多年,我不知道夏朝的先王为什么享国如此长久。等到桀继承帝位,他的灭亡忽然就发生了,我不知道夏朝的国运为什么不能稍微延长。推究其中的原因,只是桀不能继承禹敬重德行的传统,作威施虐,获罪于天,于是早早丧失了夏朝的天命。这是可以知晓的道理。殷汤承受天命,享国六百多年,我不知道殷朝的先王为什么享国如此长久。等到纣继承帝位,他的灭亡忽然就发生了,我不知道殷朝的国运为什么不能稍微延长。推究其中的原因,只是纣不能继承汤敬重德行的传统,沉湎酒色、暴虐无道,自我断绝于天,于是早早丧失了殷朝的天命。这也是可以知晓的道理。观察禹、汤兴起的原因,就知道敬重德行应当效法;观察桀、纣灭亡的原因,就知道丧失德行应当警戒。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紧密。我说王应当借鉴夏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今王继承承受了天命,我也只想着这两个国家继承天命和建立功业的情况。王刚刚即位,这一节文字是承接上文借鉴夏殷而言,勉励成王在初政时勤奋以永保天命。功,指有功,指禹、汤而言。召公说:“我周朝的天命,文王、武王承受了它,如今王继承它。虽然国运方新,但今日所承受的天命,就是当日夏殷两国所承受的天命。夏的后代不能继承,于是归于殷;殷的后代不能继承,又归于我周。天命的去留,不可倚仗为常。如此,我说王也只需思考这两个国家承受天命,像禹那样敬重德行,像汤那样勉力德行,都凭借大功感动上天,所以能享国长久。务必勉强继承先业,以他们的敬德为法则,这样才不致丧失天命。况且王刚刚迁居大邑,施行教化的初始阶段,天命去留关系重大,尤其应当迅速敬重德行,以承受上天的眷顾,成为有功的君主。”

唉!就像生孩子一样,没有不在刚出生时就加以培养,从而为自己赢得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或许赋予明智,或许赋予吉凶,或许赋予享国的年数,要知道如今我刚刚即位。

这一节文字,是重申初政应当谨慎。哲命,指明智的命运是由上天赋予的。召公叹息着说:“凡事谨慎开始,才能善终。没有开始时不确立根基,而最终能成功的。譬如生孩子,无不在初生年幼时加以抚养培育,习惯于行善,然后智虑日益广博,自然成为善人。大概人心中的明智,虽然出于上天赋予的本性,但实际上是由习善所致,这是人自己为自己赢得的,不是别人所能增加的。为政的道理,也正如这样。如今王刚刚即位,上天的意图,或许赋予王以明智的德行,或许赋予吉祥,或许赋予凶险,或许赋予长久的享国年数,都不可预先知道。可以知道的是,在于如今我初政如何罢了。如果初政时能敬重德行,这就是能自己赢得明智的命运,而吉祥与长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了。王的谨慎开始,是多么重要啊!”

迁居新邑,因此王应当迅速敬重德行。王应当运用德行,向上天祈求永保天命。这一节文字,是说敬重德行不可迟缓,而深切致意叮嘱的话。召公说:“如今洛邑刚刚建成,我王来到这里居住,正是施行初政的时候,天命的吉凶,享国的长短,都从此判定。敬重德行的功夫,怎么可以迟缓呢?只有王应当及时励精图治,急于敬重德行,作为感化百姓的根本,不可有一刻懈怠荒废之心。”大概君主的德行,是天人所系属的,王应当只运用德行,以礼义教化感化万民,凭借万民悦服的心意,向上天祈祷,永远安守宠命,使国运长久,继承夏殷的享国年数,难道不就在这初政之时吗?

只有王不要因小民过度使用非法之事,也敢于诛戮以治理百姓?如果有功,这一节文字是说不应使用刑罚来治理百姓。淫,过度;彛,常法。召公说:“君主承受上天旨意治理百姓,达到治理并施行教化,以德行为根本;至于用刑罚来辅助治理,则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王急于敬重德行,就应当缓于使用刑罚。不要因小民过度使用非法之事,顽固怠慢不服从,就敢于诛戮以治理,而没有再顾惜畏惧之意。大概小民虽然愚昧,顺从其欲望就容易,而虐待驱使就困难。只有顺从其本性而加以引导,就可以成功。顺逆的关键,不可不审慎。”

只有王处于德行的首位,小民才只会在天下使用刑罚。越王显,这一节文字是说应当用德行来教化百姓。刑,取法的意思;越,于;显,显明。召公说:“只有王居于天下臣民之上的位置,为首出的位置,德行也应当有超越众人的德行。君主的德行,没有比好生更大的了。元,是善的首领。君主以德行覆盖天下,这样德行与地位相称,而教化的根本就确立了。小民自然感发兴起,都效法上位的德行。至于那些不守法度的……”

民,无一非用徳之民。于王之徳,不益以显著乎?所谓有功者如此,岂可敢于殄戮以自损君徳防

译百姓,没有哪一个不是受恩德教化的百姓。对于君王的恩德,不是更加显著了吗?所谓有功的人就是这样,怎么敢肆意杀戮来损害君王的恩德呢?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此一节书,是言祈天永命之道,在于勤民,而其实则当君臣分任之也。其期望之辞,丕大也。式用也。召公曰:「我君臣夙夜勤劳,忧恤相与期望,曰:『我周受命,必大如,有夏之歴年四百,又勿失有殷之歴年六百,则夏殷之歴数,务期兼而有之。』然歴年受之于天,而天心则系之于民。惟王敬徳諴民,民心安,则天命自固,于以受天永命,久安长治,而国祚为无疆矣。」君臣所当勤恤,孰有大于此者防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讐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徳。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此一节书是召公申明其奉币旅王之意也。讐民殷之顽民,与三监叛者百君子,殷之诸臣友民,周家友顺之民,保保守也,受顺受也,末终也。召公拜手稽首而言曰:「洛邑新迁,殷之顽民及诸臣与我周友顺之民,固皆视君徳之修否以为向背者也。王以徳为威而可畏,以徳为明而可懐。予小臣敢率此臣民于王之威命明徳,保守而不失,顺受而不违,使无不遵法纪而服敎化,是则小民之责也。至于王乃天地臣民之主,尤当疾敬徳畏民。碞终有天之成命而勿失,则王之令闻亦将显于后世,传于无穷矣。此则在王而不在我,我岂敢曰与有勤劳防?惟是王来洛邑,必将毖祀以祈天命永久。我惟恭敬奉币于王,用供王之祈天永命而已。臣何勤劳之有?夫人君既受成命,则必思所以永命。受命在今日,永命在子孙。老成谋国,必计久逺。此召公所以拳拳诰王,致望于祈天永命,而推本于敬徳諴民也。民者,天之心,而徳则君民感孚之实。君天下者,思祈天,其可不諴民?思諴民,其可不疾敬徳防?」

  日讲书经解义卷八

<经部,书类,日讲书经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觧义卷九

  洛诰

洛邑既定,周公遣使复命于成王,因欲告归明农,而成王恳留。周公命其留治洛邑,史臣记其君臣相告语之辞为书,以其皆相洛治洛之事故,以《洛诰》名篇。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此一节错简在《康诰》,遵注改正】

此一节书,是史臣叙周公作洛之词也。新大邑兼王城下都而言。士作事,史臣曰:「惟周公摄政之七年三月,始生魄之十六日,公以殷民叛逆无常,顽梗难化,迁之洛邑,使密迩王室,比介于我有周,于是始定基址,作新大邑于成周之东,洛邑之地而有王城下都之建焉。」是役也,似乎劳民动众,不得民之欢心者,乃在洛四方之民,莫不羣然和防,愿効其劳,力民之勤。

如此侯甸男邦采衞之百官,又莫不鼔舞劝导,宣▯民心之和,俾益趋事于我周家百官之勤,又如此。是时周公总理其事,亦不敢少自暇逸,无论小大,咸致其勤。乃用役书大诰臣民,使民知所以见事,臣知所以播民焉。周公之勤,又如此。惟周公与臣民交致其勤,是以洛邑万年之业,遂成于一月之间也。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此二节书,史臣记周公承成王之命,宅洛,谐卜,遣使告卜于王也。复复命也。子明辟,指成王。周公于成王,以亲则为兄之子,以尊则为君,故曰子明辟。及者,与知之意。基命,指营洛之初定命;指洛邑告成,皆言天命者,重其事也。▯,继也。保,太保;召公,洛邑在镐京东,故称东土。周公拜手稽首,致敬而授辞于使者曰:「我受王之命,卜都于洛,今事既有定,不敢不禀成于王,用复命于子明辟。」营洛之事,本以上承天休,则成始成终,皆所以凝命也。王自执谦退,若不敢与知上天成始之基命,与成终之定命,凡创始善后之事,举以付之太保与我二人。太保先我经营,我亦不敢暇逸,乃继太保大相东

译上下勤勉忧恤,其期望之辞说:“我承受天命,必定宏大,如同夏朝的历年,务必不废;如同殷朝的历年,希望君王凭借小民承受上天长久的天命。”

这一节书,是讲祈求上天长久命数的道理,在于勤勉爱民,而实际上应当由君臣分担责任。其期望之辞,非常宏大。式,是用。召公说:“我们君臣早晚勤劳,忧恤并相互期望,说:‘我们周朝承受天命,必定宏大,如同夏朝的四百年历年,又不要失去殷朝的六百年历年,那么夏殷的历年数,务必期望兼而有之。’然而历年是从天那里承受的,而天心则系于百姓。只有君王敬重德行、安抚百姓,民心安定,那么天命自然稳固,以此来承受上天长久的天命,长久安定、长治久安,而国运就无穷尽了。”君臣所应当勤勉忧恤的,哪有比这更大的呢?

拜手叩头说:“我小臣,敢以君王的顽民、百位君子以及友顺之民,保守承受君王的威命与明德。君王最终有上天的成命,君王也将显耀。我不敢说勤劳,只是恭敬地奉送币帛,用来供给君王能够祈求上天长久的天命。”

这一节书是召公申明他奉送币帛、侍奉君王的意思。讐民,是殷朝的顽民,与三监叛乱者;百君子,是殷朝的诸位大臣;友民,是周朝友顺的百姓;保,是保守;受,是顺受;末,是终。召公拜手叩头而言说:“洛邑新近迁都,殷朝的顽民及诸位大臣与我们周朝友顺的百姓,固然都视君王德行是否修善来决定向背。君王以德为威而可畏,以德为明而可怀。我小臣敢率领这些臣民,对于君王的威命与明德,保守而不失,顺受而不违,使无不遵奉法纪而服从教化,这是小民的职责。至于君王乃是天地臣民的主宰,尤其应当迅速敬重德行、敬畏百姓。最终有上天的成命而不要失去,那么君王的美名也将显耀于后世,传于无穷。这在君王而不在我,我岂敢说自己有勤劳呢?只是君王来到洛邑,必定会谨慎祭祀以祈求天命永久。我只恭敬地奉送币帛给君王,用来供给君王祈求上天长久的天命罢了。臣下有什么勤劳呢?人君既然承受了成命,就必定思考如何使天命长久。承受天命在今天,使天命长久在于子孙。老成持重的人谋划国事,必定考虑久远。这就是召公恳切告诫君王,期望于祈求上天长久天命,而推究根本在于敬重德行、安抚百姓的原因。百姓是上天的心,而德行则是君民感通信实的实质。统治天下的人,想祈求上天,难道可以不安抚百姓吗?想安抚百姓,难道可以不迅速敬重德行吗?”

日讲书经解义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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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解义卷九

洛诰

洛邑既定,周公派遣使者向成王复命,因而想要告归从事农耕,而成王恳切挽留。周公命令他留下治理洛邑,史臣记录他们君臣相互告谕的话语作为书,因为都是相度洛邑、治理洛邑的事情,所以以《洛诰》命名篇章。

只有三月魄始生之时,周公开始奠基,在东国洛邑建造新的大邑。四方百姓大大和乐,侯甸男邦采卫,百官播扬百姓的和乐,在周朝见到士人。周公全都勤勉,于是宏大告诫治理【这一节错简在《康诰》,遵照注释改正】

这一节书,是史臣叙述周公建造洛邑的话。新大邑兼指王城和下都而言。士,是做事。史臣说:“只有周公摄政七年三月,魄始生的十六日,公因为殷民叛逆无常,顽梗难以教化,将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靠近王室,比邻介于我们周朝,于是开始确定基址,在成周的东边,洛邑之地建造新的大邑,而有王城和下都的建立。”这次役事,似乎劳民动众,不得百姓的欢心,然而在洛邑四方的百姓,无不群然和乐,愿意效力其劳力,百姓的勤勉。

像这样侯甸男邦采卫的百官,又无不鼓舞劝导,宣扬百姓的和乐,使他们更加趋事于我们周朝,百官的勤勉,又像这样。这时周公总理其事,也不敢稍自闲暇安逸,无论大小,全都致其勤勉。于是用役书大诰臣民,使百姓知道如何做事,臣子知道如何播扬百姓。周公的勤勉,又像这样。只有周公与臣民交互致其勤勉,所以洛邑万年的基业,就在一月之间成就了。

周公拜手叩头说:“我回复给子明辟。君王如果不敢,及天基命定命,我乃太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这两节书,史臣记录周公承受成王的命令,居住洛邑,进行占卜,派遣使者向君王报告占卜结果。复,是复命。子明辟,指成王。周公对于成王,以亲缘则是兄之子,以尊位则是君,所以叫子明辟。及,是与知的意思。基命,指营建洛邑之初的定命;定命,指洛邑告成,都说天命,是重视其事。〇,是继。保,是太保;召公,洛邑在镐京东边,所以称东土。周公拜手叩头,致敬而授辞给使者说:“我承受君王的命令,在洛邑卜都,现在事情已有定论,不敢不禀告成于君王,用以复命给子明辟。”营建洛邑之事,本以上承天休,那么成始成终,都是用来凝聚天命。君王自执谦退,如果不敢与知上天成始的基命,与成终的定命,凡创始善后之事,全都托付给太保与我二人。太保先我经营,我也不敢闲暇安逸,于是继太保大相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