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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书经解义六

日讲书经解义卷五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94–126 段

不幸罹此灾害,流离散处,不能相救以安其生。此岂人谋?良由天意。我于是以迁都之事稽之于卜,亦曰:『此地昏垫已甚,我亦无如之何。』则耿之不可奠居,而当迁也,明矣。」

译不幸遭遇这场灾祸,百姓流离失所,无法相互救助以安身立命。这难道是人为谋划的结果吗?实在是天意的安排。我于是将迁都之事通过占卜来探询,占卜的结果也说:‘这里水患严重,我也无可奈何。’那么,耿地确实无法安居,应当迁都,这是显而易见的。”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寜不常厥邑?于今五▯,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

此二节书,先言不迁之害,后言能迁之利,见天命之不可违,祖业之不可弃也。服事也。五▯,是五处建都之地,颠木,倾仆之木也;由蘖,新生之枝条也。盘庚告其臣民曰:“昔我先王遇国家有大政事,莫不恪谨以奉天命,况兹迁都之事,更不敢康寜,一惟天命之是凛,所以不敢安居于厥邑。”自成汤至于祖乙,五次迁都于亳、于嚣、于相、于郉、于耿,迄无定居,葢知天命之所在,而不敢违越也。今日耿既不可居,而我不能承先王之故事,迁都以安百姓,则是天之断絶我命,茫然不知,况曰其能顺承先王之大业,以永保天下乎?上察天心,仰稽祖烈,则迁都之事,洵不可缓矣。诚能自耿迁殷,譬如已颠之木,而复有由蘖之生,天心眷顾,必将永我国家之命于兹新邑,先王一统之大业于此绍复,而四方亦赖以永安矣。其可狃旦夕之安,而不为久逺之圗哉?葢京师为四方之极,百姓为王业之夲,根夲既固,则承天命、光祖业、绥四方,皆在于此。盘庚惓惓言之,亦可谓能敬天威而重民依者矣。

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

此一节书,是史臣记盘庚训诰在位之意也。斆,教也。常旧服者,先世常行之旧事也。伏,藏匿也。箴,箴规之语也。当日河水为患,小民苦于昏垫,而世家大族狃安居之逸,贪饶沃之利,胥动浮言。小民为所惑者有之,问有能审知利害而欲迁者,又为世家大族所阻抑排击,而不能逹其情于上。盘庚知其故,史言其斆于民也。自在位者始然,亦非防之以法,动之以威,惟以先王旧常迁都之事,以正今日之法度。见已之顺天命者,取法乎先王,则人臣之防职守者,亦当恪遵乎上命。其大意若曰:小人之中,必有明于久逺之大计,而以言箴规于上者,但尔羣臣懐目前之利而不顾其害,惧众论之是而欲掩其非,伏之不使上逹耳。尔当宣畅其所欲言,不可遏抑而排挤之也。于是命众人咸至于庭,以聴诰辞焉。盘庚可谓深悉民情之隠,而能除壅蔽之患者矣。

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此一节书,是责羣臣之各黜其私心也。格,至也。猷,谋也。盘庚诰训之意,若曰:汝臣民之众,其至于庭,予告汝以训言。凡汝之昧于迁都之利者,皆汝之私心蔽之也。汝当谋黜其私心,无傲上之命而有骄慢之意,无圗已之安而懐荒怠之心,则尊卑之分明,而久安之计得矣。葢人臣为国家断大事,定大谋,必虚明公正意见,且不得而参之,况杂以利欲之念乎?故事君者,当以克黜私心为要。

古我先王亦惟圗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

此一节书,是言旧臣之贤,而责今人之不然也。旧人,是世家旧臣,播告诏令也。指意,指也。丕大也。逸过也。聒聒多言之意。起信,是取信于民者。险肤,险陂,肤浅之言也。盘庚告其臣曰:「古我先王,凡遇国家大事,未尝自专,亦惟谋任旧人,与之共事。其时之臣,亦能不负所任。王有号令,以播告于下,旧人则能不匿其意指。上之恩泽,宣之于下;下之箴言,逹之于上。王用是专信任使,而大钦敬之也。且利害之实,趋避之宜,皆告诸百姓,罔有过逸之言,变乱事理,以惑民聴。民心用是丕变,而忘其劳苦。先臣之贤如此。今汝内则伏小人之攸箴,外则胥动以浮言,哓哓利口。凡取信于百姓者,率皆险诞而非正大之谟,肤浅而无人逺之虑。予弗知汝所讼言者果何为也?其可不以先臣为法,而上以致君,下以感民,共圗国事于永利哉?」

非予自荒兹徳,惟汝含徳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此一节书,是责臣而倂以自责之词也。

译先王处理政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如今这迁都之事尚且不能安定,难道能不安定我们的都城吗?从成汤到祖乙,五次迁都,如今若不继承古制,就不知道上天断绝我们国命的征兆。何况说能顺承先王的功业呢?就像倾倒的树木又长出新的枝条,上天将在这新邑永远延长我们的国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

这两节文字,先说不迁都的危害,后说能迁都的利益,表明天命不可违背,祖业不可抛弃。服,是从事、处理的意思。五〇,指五次建都的地方;颠木,是倾倒的树木;由蘖,是新生的枝条。盘庚告诫他的臣民说:“从前我们的先王遇到国家重大政事,没有不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何况这迁都之事,更不敢贪图安宁,只敬畏天命,所以不敢安居在原来的都城。”从成汤到祖乙,五次迁都于亳、嚣、相、郉、耿,始终没有固定居所,大概是因为知道天命所在,不敢违背。如今耿地既不可居,而我不能继承先王的旧例,迁都以安抚百姓,那就是上天断绝我们的国命,我却茫然不知,何况说能顺承先王的大业以永保天下呢?上察天意,下考祖业,那么迁都之事,确实不可拖延。如果真能从耿迁到殷,就像已倾倒的树木又生出新的枝条,上天眷顾,必将在这新邑永远延长我们国家的寿命,先王一统的大业由此继承恢复,四方也赖以永远安定。怎么能贪图一时的安逸,而不为长远谋划呢?因为京师是四方的中心,百姓是王业的根本,根本稳固了,那么承奉天命、光大祖业、安定四方,都在于此。盘庚恳切地论述这些,也可以说是能敬畏天威而重视依靠百姓的人了。

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的大臣开始,沿用旧有的职事,端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隐藏小人的规劝之言。”王命令众人全部来到朝廷。

这一节文字,是史官记录盘庚训诫在位大臣的意思。斆,是教导的意思。常旧服,是先世常行的旧事。伏,是隐藏的意思。箴,是规劝的话。当时河水为患,小民苦于水灾,而世家大族贪图安居的安逸,贪恋肥沃土地的利益,一起散布流言。小民被他们迷惑的有之,问有能明辨利害而想迁都的,又被世家大族阻挠排挤,不能把情况上报。盘庚知道这个缘故,史官说他教导百姓。从在位者开始,也不是用法度防范,用威势震慑,只是用先王旧常迁都的事例,来端正今日的法度。表明自己顺从天命,效法先王,那么臣子恪守职守,也应当恭敬遵从上命。大意是说:小人之中,一定有明白长远大计,而向上规劝的人,只是你们群臣贪图眼前利益而不顾危害,害怕众论非议而想掩盖错误,隐藏起来不让上达罢了。你们应当宣畅他们想说的话,不可遏止排挤他们。于是命令众人全部来到朝廷,来听训诰。盘庚可以说深悉民情的隐衷,而能消除壅塞蔽障的祸患了。

王说:“来到你们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你们要谋划,摒弃私心,不要傲慢,不要贪图安逸。”这一节文字,是责备群臣各自摒弃私心。格,是到的意思。猷,是谋划的意思。盘庚训诫的意思,是说:你们臣民众人,来到朝廷,我告诉你们训诫。凡是你们不明白迁都利益的,都是你们的私心蒙蔽所致。你们应当谋划摒弃私心,不要傲慢上命而有骄慢之意,不要贪图自己的安逸而怀有荒怠之心,那么尊卑分明,而长久之计就得到了。因为臣子为国家决断大事,制定大谋,必须虚心明理公正,意见才能不被参杂,何况夹杂利欲之念呢?所以侍奉君主的人,应当以能摒弃私心为关键。

从前我们的先王也只图任用旧臣共同理政,王颁布修明的政令,不隐藏他的意旨,王因此非常敬重,没有过失的言论,百姓因此大变。如今你们吵吵嚷嚷,兴起险恶浅薄之言,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

这一节文字,是说旧臣的贤能,而责备今人不像那样。旧人,是世家旧臣;播告,是颁布诏令;指,是意旨;丕,是大;逸,是过失;聒聒,是多言的样子;起信,是取信于民的人;险肤,是险恶浅薄的话。盘庚告诫他的臣子说:“从前我们的先王,凡遇国家大事,未曾独自专断,也只谋任用旧臣,与他们共事。那时的臣子,也能不负所任。王有号令,颁布给下面,旧臣则能不隐藏他的意旨。上面的恩泽,传达给下面;下面的规劝,上达给上面。王因此专信任用,而非常敬重他们。而且利害的实情,趋避的适宜,都告诉百姓,没有过失的言论,变乱事理,来迷惑百姓的听觉。民心因此大变,而忘记劳苦。先臣的贤能如此。如今你们对内隐藏小人的规劝,对外一起散布流言,滔滔利口。凡是取信于百姓的,都是险恶荒诞而非正大之谋,浅薄而没有长远之虑。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怎么能不以先臣为法,对上引导君主,对下感动百姓,共同谋划国家的长远利益呢?”

不是我自甘荒废这德行,只是你们怀有德行而不警惕我一人,我就像看火一样清楚,我也拙于谋划,造成你们的安逸。

这一节文字,是责备臣子并兼以自责的话。

荒废,弃也;含藏,匿也。观火,见之甚眀也。作,乃逸者,成其过失也。盘庚告其臣曰:「予之迁殷也,意在圗存,岂劳民动众而自弃其爱民之徳乎?惟汝不能宣布上意,使爱民之徳掩匿而不彰,傲慢成习,不畏惧余一人故也。」然我视汝之情,明若观火,但因我优柔姑息,不能防汝以法,拙于为谋,以养成汝之过失。责,岂独在汝乎?此盘庚假责己之词,以警动羣臣,所谓以言语代鈇钺,词则严而意则厚矣。

译荒废,就是抛弃;含藏,就是隐藏。观火,是看得非常清楚的意思。作,就是放纵,是促成他们的过失。盘庚对他的臣下说:“我迁都到殷地,意在谋求生存,难道是劳役百姓、惊动民众而自弃爱护百姓的德行吗?只是你们不能宣扬上意,使爱护百姓的德行被掩盖而不彰显,傲慢成为习惯,不畏惧我一人罢了。”然而我看你们的情况,清楚得像看火一样,但因为我的优柔寡断、姑息迁就,不能用法律来约束你们,不善谋划,从而养成了你们的过失。这责任,难道仅仅在你们吗?这是盘庚借用责备自己的言辞,来警示群臣,所谓用言语代替斧钺,言辞严厉而情意深厚。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徳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徳。此二节书,是申言傲上从康之戒,而欲其黜乃私心也。纲所以系网者,条条理也。紊乱也有秋,秋成也。婚友者,婚姻僚友也。盘庚告其臣曰:「汝之傲上也,是不明于以下从上之义。夫君者,臣之纲也。君令则臣共,若网之在纲。纲举则目张,可以有条而不紊矣。其可不以傲上为戒乎?」汝之从康也,是不明于一劳永逸之计。夫劳者逸之本也,始劳则终逸。若农夫必服劳于田畆,尽力于稼穯,乃有秋成之望矣。其可不以从康为戒乎?今汝阻挠迁都之计也,内懐自私之心,而外托于劳民之説,此以市恩为徳也。惟谋久逺,拯昬垫,趋利避害,乃为实徳。汝当自黜私心,率民以迁,以及婚姻僚友,皆免沈溺之患,是汝能施实徳矣。汝祖若父有为民圗迁之徳于前,汝又有为民圗迁之徳于后,乃敢大言曰「汝有积徳」。若苟恱愚民,坐昧大计,何足为徳乎?

乃不畏戎毒于逺迩,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畆,越其罔有黍稷。

此一节书,是申言从康之害也。戎毒,大害也。昬强勉之谓也。盘庚告其臣曰:「耿为河水所圯,逺迩胥受其害。去危即安,在此时矣。乃汝惮劳不迁,曾不畏其大害于逺迩?百姓流离,而▯国殄灭,其何有即安之日耶?」譬如惰农,惟知自逸,不强勉为劳苦之事,不从事于田畆之间,欲望其黍稷之登也,得乎?葢思艰圗寜者,国家之大计;先忧后乐者,臣子之大分。奈何习于从康而不自勉也哉!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此一节书,是反覆申言傲上之害也。吉,善也。先恶,谓倡率其恶也。奉,承受也。恫,痛也。憸民,小民也。逸口,过逸之言也。恐,恐动之也。沈,沈防之也。靖,安也。咎,过也。盘庚告其臣曰:「水灾为患,人情正当忧疑之际,汝为人臣,乃不能以和好之言宣道上徳,开谕百姓,反以浮言惑之,非独贻害于民而已,惟汝自生怨毒,败祸奸宄之刑,亦且灾于汝之身矣。汝既不导民以迁,而又倡以浮言,是民之恶汝实先之,首恶之诛必不能免,乃汝身自受其恫,虽悔亦何及哉?视彼小民,尚能眀于利害,相与顾虑,而以言箴规其上,特其言之发,而汝等以过逸之口排击阻难之耳。夫逸口尚且足以阻抑百姓,况予操生杀予夺之权,能制汝短长之命,而可不畏乎?人情诚有不便,则当明以告朕,共相权度其利害。汝▯弗告朕,而但以浮言相为煽动,恐之以迁徙之劳,贻之以沈溺之患,人情为汝所摇动,虽若难静,而予以制命之权,犹可得而遏抑之。若火之燎于原,其▯虽盛,不可向迩,犹可得而扑灭之也。汝亦何所恃耶?然此皆汝等不能安静以奉上命,自速其祸耳,岂予乐用威刑以加汝也?柰何不以傲上为戒哉?」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

此二节书,是感动世臣大族之言也。迟任,古贤人也。胥及逸勤者,相与同劳逸也。敢何敢也?非罚,谓不当罚而罚;非徳,谓不当赏而赏。盘庚告其臣曰:「国家之有旧人也,所与同休戚,共安危,故当一徳一心,以共谋国事。」昔迟任有言曰:「朝廷用人,必求夫世臣旧家而用之,为其练习典故,系属人情,非同于器物之用,但求其新,不求其旧而已。」也我今日诸臣,皆累世勲旧之裔。昔我先王与乃祖乃父,君臣一徳,无事则同享其逸,有事则共任其勤,功在社稷,由来久矣。汝为功臣之子孙,我岂敢动用非理之罚以加汝乎?尔祖父之勤劳

译就像网挂在纲绳上,有条理而不混乱。就像农夫耕种田地,努力收割才能有秋天的收成。你能摒弃私心,向百姓施行真正的恩德,甚至惠及婚姻僚友,这才敢夸口说你有积下的恩德。这两段话,是重申告诫不要傲视上级、贪图安逸,而希望他们摒弃私心。纲绳是用来系网的,条理就是条理,混乱就是混乱;有秋,就是秋天收成。婚友,就是婚姻和僚友。盘庚告诫他的臣下说:“你们傲视上级,是不明白以下从上、臣子服从君主的道理。君主是臣子的纲绳,君主下令,臣子就恭敬执行,就像网挂在纲绳上。纲绳举起,网眼就张开,可以有条理而不混乱了。难道可以不把傲视上级作为警戒吗?”你们贪图安逸,是不明白一劳永逸的计策。劳苦是安逸的根本,开始劳苦最终才能安逸。就像农夫必须在田地里服劳,在庄稼上尽力,才有秋天收成的希望。难道可以不把贪图安逸作为警戒吗?现在你们阻挠迁都的计划,内心怀着自私之心,外面却借口说劳苦百姓,这是把买好当作恩德。只有谋求长远,拯救处于困境的人,趋利避害,才是真正的恩德。你们应当摒弃私心,率领百姓迁徙,以至于婚姻僚友,都免除沉溺的祸患,这才是你们能施行真正的恩德。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以前有为百姓谋划迁徙的恩德,你们又有为百姓谋划迁徙的恩德,这才敢夸口说“你有积下的恩德”。如果苟且取悦愚民,坐视大计不明,哪里算得上恩德呢?

你们不畏惧远近的大害,懒惰的农夫自我安逸,不勉强劳作,不耕种田地,于是就没有黍稷。

这一段话,是重申贪图安逸的危害。戎毒,是大害。昬,是强勉的意思。盘庚告诫他的臣下说:“耿地被河水冲毁,远近都受到其害。离开危险趋向安全,就在现在了。然而你们怕劳苦不迁徙,难道不畏惧远近的大害吗?百姓流离失所,国家灭绝,哪里还有趋向安全的日子呢?”就像懒惰的农夫,只知道自我安逸,不勉强做劳苦的事,不从事于田地之间,想要指望黍稷丰收,能得到吗?大概思虑艰难谋求安宁,是国家的重大计策;先忧后乐,是臣子的重要本分。为什么习惯于贪图安逸而不自我勉励呢!

你们不把善言告诉百姓,只有你们自己产生怨恨,于是败坏祸乱奸邪,给自己带来灾祸。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于是承受痛苦,你们后悔自身怎么来得及?看那些小民,还互相顾虑箴言,他们的言论有过失。何况我掌握你们的生死命运,你们不告诉我而互相用浮言煽动,恐怕沉溺于众人。就像火在草原上燃烧,不可靠近,还能扑灭吗?那就是你们众人自己作乱不安定,不是我有过错。这一段话,是反复重申傲视上级的危害。吉,是善。先恶,是说带头作恶。奉,是承受。恫,是痛。憸民,是小民。逸口,是过分的言论。恐,是恐吓。沈,是沉溺。靖,是安。咎,是过。盘庚告诫他的臣下说:“水灾为患,人情正当忧虑怀疑之际,你们作为臣子,不能以和善之言宣扬上德,开导百姓,反而用浮言迷惑他们,不仅贻害于民,只有你们自己产生怨毒,败坏祸乱奸邪的刑罚,也将加于你们自身。你们既不引导百姓迁徙,又带头用浮言,百姓厌恶你们其实是先由你们引起的,首恶的诛杀必然不能免除,于是你们自身承受痛苦,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看那些小民,尚能明白利害,互相顾虑,用言语规劝上级,只是他们的言论发出,而你们用过分的言论排击阻难罢了。过分的言论尚且足以阻抑百姓,何况我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能决定你们的生死,难道可以不畏惧吗?人情确实有不便之处,就应当明白地告诉我,共同权衡利害。你们不告诉我,而只用浮言互相煽动,用迁徙的劳苦恐吓他们,用沉溺的祸患遗留给百姓,人情被你们摇动,虽然难以安静,但我用掌握生死的权力,还可以遏止。就像火在草原上燃烧,火势虽然盛大,不可靠近,还可以扑灭。你们也倚仗什么呢?然而这都是你们不能安静地服从上级命令,自取祸患罢了,难道我乐意用威刑加于你们吗?为什么不把傲视上级作为警戒呢?”

迟任有话说:“人只寻求旧的,器物不寻求旧的,只寻求新的。古代我们的先王和你们的祖先父亲,一起经历安逸和勤劳,我敢动用不当的刑罚吗?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先也跟随一起受祭。降福降灾,我也不敢动用不当的恩德。”

这两段话,是感动世臣大族的话。迟任,是古代贤人。胥及逸勤,是一起同享安逸和勤劳。敢,是何敢。非罚,是说不应惩罚而惩罚;非德,是说不应赏赐而赏赐。盘庚告诫他的臣下说:“国家有旧人,所与共患难,共安危,所以应当一心一意,共同谋划国事。”从前迟任有话说:“朝廷用人,必定寻求世臣旧家而任用他们,因为他们熟悉典故,系属人情,不同于器物的使用,只寻求新的,不寻求旧的罢了。”我们今天的各位臣子,都是累世勋旧的子孙。从前我们的先王和你们的祖先父亲,君臣一心,无事则同享安逸,有事则共任勤劳,功在社稷,由来已久。你们作为功臣的子孙,我怎么敢动用不合理的刑罚加于你们呢?你们祖先的勤劳

,我国家世世简在王心,岂予今日独掩汝之善而不选其劳乎?兹予大享祀于先王之时,尔祖亦以功而配食于先王之庙。先王临之于上,尔祖质之于旁,凡作福作灾,皆先王与尔祖实式凴之。我亦何敢动用非理之恩以加汝乎?赏罚皆不敢私,则尔诸臣亦宜感且惧矣。而可以傲上从康乎哉?

译我国家世代都铭记在君王心中,难道只有我今天独自掩盖你的善行而不选拔你的功劳吗?如今我在大享祭祀先王的时候,你的祖先也因有功而配享于先王的宗庙。先王在上监临,你的祖先在旁辅佐,凡是降福降灾,都是先王和你的祖先实际依据法度来决定的。我又怎么敢动用不合情理恩惠来施加于你呢?赏罚都不敢徇私,那么你们各位臣子也应当既感激又敬畏了。难道可以傲慢对待君主而追求安乐吗?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聴予一人之作猷。

此一节书,是示以欲迁之志,而戒勉之也。难迁徙之艰难也,弱轻忽之也。猷,迁都之谋也。盘庚告其臣曰:「今日之事,迁都既已动众,而人言又有异同,其事诚难。然我之谆谆告汝者,葢审利害,计久逺,▯见其当迁,如射者之志,惟期于中的,而无有他意矣。况今日老成孤幼之中,岂无明于大计而知迁都之利者?汝勿以老成之言为不足聴而侮之,勿以孤幼之谋为不足用而少之。舍目前苟安之计,为百年居止之谋,勉出乃力,而无躭于从康。聴我一人迁都之计,而无苟于傲上。如此,则去危即安,难者不终于难,安民定▯之志,亦庶乎其有成矣。」

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之臧,惟汝众。▯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

此一节书是言赏罚之严而深警之也。伐犹诛也。佚罚失所当罚也。盘庚告其臣曰:「今日迁都之计,国家之安危所系,即朝廷之赏罚攸闗无论逺近亲疎之臣,傲上从康,是尔之罪矣。我则刑戮加之,置之死地而不宥。勤劳为国,是尔之徳矣。我则爵赏荣之,显其善行而不蔽。葢迁都则先业由兹绍复,四方由兹底定,而为▯之臧矣。是皆由汝众用徳之故,而安能不彰厥善哉?若不迁都,则百姓自此沦丧,大命自此中衰,而为▯之不臧矣。是皆由我一人失刑之故,不能罚所当罚,而姑息养安,以致此也。而安能不罚厥死哉?则今日赏罚之典,有断然不可已者。汝众宜知谨矣。」

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此一节书,是戒饬羣臣之词,而终以罚儆之也。致告使之各相告也。齐整饬也。度法度也。盘庚告其臣曰:「凡我在廷诸臣,其以我言转相告戒,自今日以至迁都之时,各恪恭汝事,而无即于怠荒;整齐汝位,而无苟于傲慢;法度汝言,而无伤于浮动。则国计可定,而为汝之徳矣。否则罚罪之典,将及汝身,虽悔其可追乎?」盘庚之迁,夲以利民也。寜为优游不忍之辞,而无刻急严苛之意。既未尝干誉以狥民,亦未尝咈民以从欲,可谓交善矣。先儒谓反覆三篇,当于包容不廹处观其徳量,于委曲训诰处观其恩意,于规画细宻处观其措置,可以为处大事、断大谋之法矣。

  盘庚中

此盘庚将迁,而告其民之词,史臣述之为中篇。

盘庚作,惟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防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聴朕言,无荒失朕命。」

此二节书,史臣记盘庚申告弗率之民也。作者是起而将迁之辞。诞,大也;亶,诚也;咸造,皆至也。史臣谓盘庚既训勉其臣,于是啓行,将渉河而南迁都于殷。此时之民,尚有惑于利害而心懐疑贰者。盘庚不忍驱以刑罚,乃以话言晓谕弗率之民,出至诚以相告。葢迁都乃为民之实意,诚信诞孚,虽愚顽皆可感格。于是有众咸至王庭,又戒其无得防慢,欲其恭敬以聴上命也。盘庚乃登进其民而告之曰:「凡我所以告汝众者,当明聴之,遵信奉行,无怠弃朕命而不从也。」当时风俗近古,小民皆得入见至尊,亲闻诰令,上无不宣之君徳,下无不逹之民情,所以疾苦上闻,而恩泽旁流也。

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

此一节书,见君臣一体相闗之意也。承敬也,胥慼同其忧也。浮者胜之也。盘庚告其民曰:「迁都之事,君为民计安全,民亦当与君共忧患。」昔我烈祖,当水灾为虐,无不以民之利害为己之利害,敬谨恪恭,圗谋万全。其时百姓,亦莫不保爱其君,同其忧慼,所以上下一心,和以致福。虽遇天时为患,皆以人力胜之,去危即安,国祚民生,赖以永寜。此先世君民同徳之效,汝所当取法者也。

殷降大虐,先王不懐。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此一节书,又明示民以迁都之意也。虐害也,懐

译我告诉你们,迁都这件事虽然艰难,但就像射箭一样,是有明确目标的。你们不要轻侮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也不要轻视那些孤儿和年幼者。你们要各自安守本分,勉力贡献自己的力量,听从我一人的迁都谋划。

这一节文字,是向臣民展示迁都的决心,并加以告诫和勉励。“难”指迁徙的艰难;“弱”指轻忽;“猷”指迁都的谋略。盘庚告诉他的臣下说:“今天这件事,迁都已经惊动了众人,而人们的议论又有不同,事情确实艰难。但我之所以谆谆告诫你们,是因为我审慎地权衡了利害关系,考虑了长远的利益,〇看到应当迁都,就像射手瞄准靶心一样,一心只期望射中目标,没有其他杂念。况且今天在老臣和孤幼之中,难道没有明白国家大计、知道迁都好处的人吗?你们不要因为老臣的话不值得听就轻侮他们,不要因为孤幼的主意不值得用就轻视他们。舍弃眼前苟且安身的计策,为百年安居谋划,勉力贡献你们的力气,不要沉溺于安逸。听从我一人的迁都计划,不要傲慢无礼。这样,就能脱离危险走向安定,艰难的事情就不会最终成为灾难,安定百姓、〇稳固国家的志向,也就差不多能实现了。”

不分远近亲疏,对于有罪的,就诛杀他;对于有德的,就彰显他的善行。〇国家的善政,全靠你们众人。〇国家的恶政,全靠我一人的失罚。

这一节文字是说赏罚的严厉,从而深深警示他们。“伐”同“诛”;“佚罚”指失掉应当惩罚的人。盘庚告诉他的臣下说:“今天迁都的计划,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也关系到朝廷的赏罚。无论远近亲疏的臣子,如果傲慢无礼、沉溺安逸,这就是你们的罪过。我就会施加刑戮,将你们置于死地而不宽恕。如果勤劳为国,这就是你们的德行。我就会用爵位奖赏荣耀你们,彰显你们的善行而不遮蔽。因为迁都的话,祖先的基业由此恢复,四方由此安定,从而成为〇国家的善政。这都是因为你们众人施行德行的缘故,怎么能不彰显你们的善行呢?如果不迁都,那么百姓从此沦丧,国家的命运从此中衰,从而成为〇国家的恶政。这都是因为我一人失掉刑罚的缘故,不能惩罚应当惩罚的人,姑息养奸,导致这样的结果。怎么能不惩罚那些该死的人呢?那么今天赏罚的法典,是断然不能停止的。你们众人应该知道谨慎了。”

你们众人,一定要互相转告。从今以后直到将来,各自恭敬地做好你们的事,整顿你们的职位,约束你们的言行,如果受到惩罚波及你们自身,是后悔不来的。

这一节文字,是告诫群臣的话,最后用惩罚来警示他们。“致告”指让他们互相转告;“齐”指整顿;“度”指法度。盘庚告诉他的臣下说:“凡是在朝堂的各位臣子,要把我的话转相告诫,从今天直到迁都的时候,各自恭敬地做好你们的事,不要懈怠荒废;整顿你们的职位,不要傲慢苟且;约束你们的言行,不要轻浮动荡。这样,国家的大计可以安定,成为你们的德行。否则,惩罚罪过的法典,将波及你们自身,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盘庚的迁都,本来是为了利民。宁愿使用优柔不忍的言辞,而没有刻薄急迫严苛的意思。既不曾为了博取声誉而顺从民意,也不曾违背民意以顺从私欲,可以说是两全其美。前代儒者说,反复阅读这三篇,应当在包容不逼迫的地方观察他的德量,在委婉训诫的地方观察他的恩意,在规划细密的地方观察他的措置,可以作为处理大事、决断大谋的方法。

盘庚中

这是盘庚将要迁都时,告诫百姓的话,史官记载为中间一篇。

盘庚决定迁都,于是渡过黄河带领百姓迁徙,于是对不服从的百姓进行晓谕,用真诚的话语进行告诫。那些百姓都来到王庭,不要轻慢。盘庚于是登上高处,让百姓靠近,说:“清楚地听我的话,不要荒废丢失我的命令。”

这两节文字,史官记载盘庚晓谕不服从的百姓。“作”指起而将迁的话;“诞”指大;“亶”指诚;“咸造”指都来到。史官说盘庚已经训勉了他的臣子,于是启程,将要渡过黄河向南迁都到殷。这时候的百姓,还有被利害关系迷惑而心怀疑虑的。盘庚不忍心用刑罚驱使他们,于是用晓谕的话开导不服从的百姓,拿出诚心来告知。因为迁都是为了百姓的真实心意,诚信大大信服,即使是愚顽的人也能被感动。于是百姓都来到王庭,又告诫他们不要轻慢,希望他们恭敬地听从君王的命令。盘庚于是登上高处,让百姓靠近,告诉他们:“凡是我告诉你们众人的话,应当清楚地听,遵信奉行,不要怠慢抛弃我的命令而不听从。”当时的风俗接近古时,小民都能进见至尊,亲自听到诰令,上面没有不宣示的君德,下面没有不达的民情,所以疾苦能上达,恩泽能旁流。

唉!我们古代的祖先,无不敬重地承保百姓,君臣共同忧虑,很少有不战胜天时的。

这一节文字,显示君臣一体相关的意旨。“承”指敬;“胥戚”指同其忧;“浮”指胜。盘庚告诉百姓说:“迁都这件事,君王为百姓考虑安全,百姓也应当与君王共忧患。”从前我们的烈祖,在水灾肆虐的时候,无不把百姓的利害当作自己的利害,敬谨恪恭,图谋万全。那时候的百姓,也都爱护他们的君王,同其忧虑,所以上下一心,和谐以致福。虽然遇到天时的祸患,都靠人力战胜,脱离危险走向安定,国运民生,赖以长久安宁。这是先世君民同德的效验,你们应当取法。

殷商降下大灾,先王不怀念旧都。他们所作所为,百姓利于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念及我们古代君王的听闻?顺从你们,使你们欢喜安乐,不是你们有罪,才比附于惩罚。这一节文字,又明示百姓以迁都的意旨。“虐”指害;“怀”

安也。古后即先王,咎罪也。盘庚曰:「国有疑谋,必稽诸旧闻,而断自先王。」汝民不闻先王迁都之事乎?昔我殷▯河水为灾,天降大害。我先王承民之心,不敢安居其所,兴作惟视民所利益,用以迁徙。谋断于上,而民志不疑。先王之徃事如此,汝民▯不念我迁都之举?实闻之先王,凡所以敬汝民命,而使汝迁都者,惟喜与汝逺避河水之害,而共享安居之利,亦犹先王视民利用迁之意也。岂以汝民有罪,而比附于迁谪之罚哉?

译安定啊。古后指先王,咎罪指罪过。盘庚说:“国家有疑难的谋划,一定要考察旧日的传闻,并依据先王的意志来决断。”你们百姓难道没有听说过先王迁都的事情吗?从前我们殷国遭遇河水为灾,上天降下大祸害。我们的先王顺应民心,不敢安守居所,兴建工程只着眼于对百姓有利的方面,以此进行迁徙。在上位者做出谋划决断,而百姓的心志没有疑惑。先王以往的事迹就是这样,你们百姓难道不怀念我迁都的举动吗?确实从先王那里听说,凡是用来敬重你们百姓生命,并使你们迁都的原因,只是欢喜与你们远远避开河水的祸害,而共同享受安居的利益,这也正如同先王看待百姓利益而决定迁徙的意思一样。哪里是因为你们百姓有罪,而把迁都比作贬谪的惩罚呢?

予若吁懐,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此一节书,言迁都所以为民生,正所以从民志也。吁呼也!懐解作来,新邑指洛都也。盘庚曰:“尔民之不乐迁徙,将无疑我拂众以从已之欲耶?我思趋利逺害,舍危即安,汝之本志固然而乃不肯迁者,当是为浮言所摇惑耳。我所以不惮语言谆复,招呼懐来于此新邑者,亦惟因汝荡析离居之故,欲贻汝安康,以大从汝之志也。我从汝之志而视利以用迁汝,曷不体我之心而圗迁以趋利哉?”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此一节书,又以不迁之害警动庶民也。试用也,忱诚也,鞠穷也。臭,犹言败,属续也,稽察也。曷瘳?言不可救也。盘庚曰:「▯依民以立,民依▯以安。耿受河患,尔民荡析离居。今我念先王承民之意,将试以汝迁徙而安定其▯国,使汝民得永赖安全。我劳心筹画,承汝之心,谓宜有孚于汝矣。汝不忧我心之所困苦,乃皆大不宣布汝心,而敬慎思念以汝之诚感动我一人?岂先王之民所云保后胥慼者乎?将望汝协心力以胜天时尔。乃惟纷纷自取穷苦,譬若乘舟,汝不及时以济,必臭败其所载之资。今日迁都,正君民同心共济之时,汝从上之诚间断不属,则亦焉能有济乎?惟相与及于沈溺而已。利害昭然如此,尔民曾不稽察以早决从违,但自生怨疾忿怒,亦曷救于沈溺之苦哉?予不能为觧已。」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此一节书,承上文而言不迁之害也。诞大也,上谓天也。盘庚曰:「我思先民之保后,而胜天者,安危之故悉,而生死之计审也。」汝民不为长逺之谋,以思不迁之祸,是汝分明安危利灾,而大以忧自劝也。然或暂苦,沈溺于目前,防幸安定于后日,犹可说也。今但有今日而无后日,是天断弃汝命,汝复有何生理于天乎?甚矣汝之劝忧也。予承汝康汝之心,其何能巴哉?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此一节书承上文,既言不迁之害,而欲民之决于从迁也。秽,谓恶倚偏也;迂,曲也。盘庚曰:「我想汝之惮于从迁,由于浮言之摇惑。汝之惑于浮言,由于心志之疑贰。今予命汝专一乃心,从我迁徙,无起傲上从康之秽恶,以自臭败。葢中心有主,则邪僻不能干。苟汝心不一,恐浮言之人倚汝之身外导以倾邪,迂汝之心内诱以纡曲,则利害去就不得以自由矣。汝民可不省悟浮言之非,而一心以聴予乎?」

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此一节书,又发明其为民迁都之意也。迓迎也,畜养也。盘庚曰:「我所以欲汝一心从迁者,岂以自利哉?葢天为民立君,君为民立命。耿圯河水,有今罔后,汝命垂絶,我实承汝,忍晏然不为之所乎?我今以汝迁都,乃以汝垂絶之命,迎续于天。予岂胁汝以威哉?用奉养汝众,使罔后而有后,无生而更生。我意葢如此,汝民可不思乎?」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懐尔。然此一节书承上文奉畜汝众而言,而又动之以念其先人也。羞解作养。盘庚曰:“迁都之事,我先世神圣之君屡有成烈。当日保后胥慼,竭力从迁者,则尔先人也。我思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人尔先人不以为劳,而勇于趋利。我今圗迁,所以大克奉养尔众,用懐念尔。为先民之子孙,不忍坐视其荡析离居而然。尔民乃不体我心,而欣然从迁,何耶?”

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此一节书,是恐民心疑贰,又举鬼神之事以警惧之也。陈犹言久,崇大也。高后,高祖也。盘庚曰:“人君之政,莫要于安民。”今耿圯水患,民之不安甚矣。我实为君,若不为民圗迁,是失安民之政,而久居于此也。且汝民固我高后之遗黎也。我若坐视尔等沈溺而不救,我高后成汤在天之灵,必大降罪疾于我,曰:“汝为民父母,何虐害我民而不

译我如此呼唤你们,迁往这新都,也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是为了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

这一节文字,是说迁都为了百姓的生计,正是为了顺从百姓的心意。吁,是感叹词;怀,解释为来;新邑,指洛都。盘庚说:“你们百姓不喜欢迁徙,难道会怀疑我违背众人的意愿来顺从自己的私欲吗?我考虑趋利避害,舍弃危险而趋向安定,这本是你们原本的意愿,然而你们不肯迁徙,应当是被流言所动摇迷惑罢了。我之所以不怕言语反复,召唤你们来到这新都,也是因为你们流离失所的缘故,想要给予你们安康,以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我顺从你们的意愿,观察利益而迁移你们,你们何不体谅我的心意,谋划迁徙以趋利呢?”

现在我将尝试迁移你们以安定国家,你们不担忧我心中的困苦,却都不肯宣布你们的心意,恭敬思念以诚心感动我一人吗?你们只是自取穷困痛苦,如同乘船,你们不及时渡河,必定败坏所载之物。你们的诚心不连续,只会一起沉没,难道不自我省察而自生愤怒,这病苦怎能痊愈?

这一节文字,又用不迁徙的危害来警示庶民。试,是尝试;忱,是诚心;鞠,是穷困。臭,是说败坏;属,是连续;稽,是省察。曷瘳,是说不可救药。盘庚说:“君王依靠百姓而立,百姓依靠君王以安。耿地遭受河患,你们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我念及先王顺应百姓的心意,将尝试迁移你们以安定国家,使你们百姓得以长久依赖安全。我劳心筹划,顺应你们的心意,认为应当对你们有诚信了。你们不担忧我心中的困苦,却都不肯宣布你们的心意,而恭敬谨慎地思念以你们的诚心感动我一人?这难道是先王的百姓所说的‘保后胥戚’吗?我希望你们协力同心以战胜天时。你们却纷纷自取穷困,譬如乘船,你们不及时渡河,必定败坏所载的物资。今日迁都,正是君民同心共济的时候,你们顺从君上的诚心间断不连续,那么怎能渡过难关呢?只会一起沉没罢了。利害如此明显,你们百姓却不省察以早日决定顺从与否,只是自生怨恨愤怒,这怎能救你们于沉溺之苦呢?我无法再解释了。”

你们不为长远谋划,来思考你们的灾祸,你们大大地以忧虑自我劝诫,现在有今天而没有以后,你们凭什么生存于上天之下?

这一节文字,承接上文而言不迁徙的危害。诞,是大;上,指天。盘庚说:“我思考先民保全后代,而战胜天时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详尽地知晓安危的缘故,而审慎地计算生死。”你们百姓不为长远谋划,来思考不迁徙的祸患,这是你们分明知晓安危利害,却大大地以忧虑自我劝诫。然而或许暂时受苦,沉溺于眼前,侥幸安定于日后,还可以解释。现在只有今天而没有以后,这是上天断绝了你们的性命,你们还有什么生存的道理呢?你们大大地以忧虑自我劝诫,真是过分了。我顺应你们安抚你们的心,怎能做到呢?

现在我命令你们:不要兴起污秽,来自取败坏。恐怕有人倚靠你们的身,弯曲你们的心。

这一节文字承接上文,既说了不迁徙的危害,而想要百姓决意顺从迁徙。秽,是说邪恶偏颇;迂,是弯曲。盘庚说:“我想你们畏惧顺从迁徙,是由于流言的动摇迷惑。你们被流言迷惑,是由于心志的犹豫不决。现在我命令你们专一你们的心,顺从我迁徙,不要兴起傲慢君上、顺从安逸的污恶,来自取败坏。大概心中有了主见,邪僻就不能干扰。如果你们心不专一,恐怕说流言的人倚靠你们的身,从外部引导你们走向邪僻,弯曲你们的心,从内部诱使你们迂回曲折,那么利害去就就不能自由了。你们百姓能不醒悟流言的错误,而一心听从我吗?”

我迎接延续你们的性命于天,我难道是用威势胁迫你们吗?是为了奉养你们众人。

这一节文字,又阐明了为百姓迁都的意图。迓,是迎接;畜,是奉养。盘庚说:“我之所以想要你们一心顺从迁徙,难道是为了自利吗?大概上天为百姓设立君王,君王为百姓确立性命。耿地被河水毁坏,有今天而没有以后,你们的性命垂危,我实在承继你们,怎能安然无事而不为你们做打算呢?我现在迁移你们,是为了将你们垂危的性命,迎接延续于天。我难道是用威势胁迫你们吗?是为了奉养你们众人,使没有以后而有以后,没有生存而重新生存。我的意图大概如此,你们百姓能不思考吗?”

我念及我先代神圣君王的辛劳,你们祖先大大能够供养你们,用来怀念你们。

这一节文字承接上文奉养你们众人而言,而又用念及祖先来感动他们。羞,解释为供养。盘庚说:“迁都之事,我先代神圣的君王屡有成就。当日保全后代、共同忧虑,竭力顺从迁徙的,就是你们的祖先。我念及我先代神圣君王的辛劳,你们的祖先不认为辛劳,而勇于趋利。我现在谋划迁徙,是为了大大能够奉养你们众人,用来怀念你们。作为先民的子孙,不忍心坐视他们流离失所而如此。你们百姓却不体谅我的心意,而欣然顺从迁徙,为什么呢?”

政事失误,长久停留于此。高祖大大降下罪疾,说:“为何虐待我的百姓?”

这一节文字,是担心民心犹豫不决,又举鬼神之事来警示恐惧他们。陈,是说长久;崇,是大;高后,是高祖。盘庚说:“君王的政事,没有比安定百姓更重要的。”现在耿地被水患毁坏,百姓不安定得很厉害。我实在是君王,如果不为百姓谋划迁徙,这是失误了安定百姓的政事,而长久停留于此。而且你们百姓本来是我高祖留下的遗民。我如果坐视你们沉溺而不救,我高祖成汤在天之灵,必定大大降下罪疾于我,说:“你作为百姓的父母,为何虐待我的百姓而不……”

置于安全乎?”则我亦将无辞以逭其责矣。我即欲不迁,能不畏我高后哉?

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吗?”那么我也将没有借口来逃避我的责任了。我即使想不迁移,难道能不畏惧我的高后吗?

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廸

此一节书,言民不从迁,将得罪于先后也。生生者,生养不穷之意;猷谋也。幼孙,盘庚自称比同事也。爽徳,犹言失徳;廸道也。盘庚曰:「我之迁都,固大惧▯罪于我先后,将以生汝汝万民。乃不自求生养无穷之计,与我一人共谋同心,以从迁而趋利,则罪在汝矣。我先后必大降罪疾于汝,曰:『何不与我幼孙合心合力以迁?』故有此起秽傲上之失徳。先后爱汝之心,一旦赫然易虑,自上降罚于汝,汝将何道以自免乎?」予又为汝滋惧已。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状,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此一节书,言民不从迁,且并得罪于其祖父也。戕害也。绥者,慰安之意。盘庚曰:「汝民疑阻不迁,不但得罪于我先王,即尔祖父亦于汝有隠痛焉。昔我先王迁都,既劳汝祖汝父,是汝祖父,实明于君臣之分谊者也。我继先王而为君,则汝皆为我所畜养之民。汝若能以汝祖父之事先王者事我,即为汝祖父之孝子顺孙矣。今河水为患,我效我先后而迁都以康汝,汝不法汝祖父而从我以迁,是即戕害生民矣。苟不戕害在汝之心,我先王念汝祖父实有成劳,必安慰汝祖父,致其用罚之意。汝祖父素明大义,乃断弃汝而不救汝之死于先王之前矣。汝一不从迁,难逃祖父之责,如此可不畏哉!」

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于朕孙」,廸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此一节书,又对民而责臣也。乱觧作治具者,多取而兼有之也。盘庚曰:「汝民不肯从迁,实为浮言所惑。汝亦知浮言者之谴罚,皆将无所宥乎?」兹我治政之臣,所与共天位者,不以安民为念,惟畜聚寳玉以自便其身。圗汝虽为其浮言所愚,其乃祖乃父早已摘其隠伏,相与告我高后成汤曰:「我子孙为臣不忠,弃义贪利,其大作刑戮于我子孙,以讨其罪。」是诸臣祖父实啓我高后大降不祥而不赦。夫臣不圗迁,乃祖乃父且加祸责焉。汝民其可惑于浮言而不迁乎?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絶逺。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

此一节书是既反覆劝诚、决计迁都,又叹息而言之也。恤,犹言忧;猷,圗谋也。设,安设也。盘庚曰:「迁都之事,我亦岂敢漫然哉!」今我谆切告汝,无非其难之意。然而必于迁者,葢利害安危之故,我心筹之已审。汝当即我之所大忧恤者,而永敬之,无使上下之情相去絶逺,而诚意不相连属也。如我以安民为谋,汝当分我之谋,而相与共圗之;我以忧民为念,汝当分我之念,而相与共念之。同心协力,期于相济以有成,乃为可耳。然欲体我之心,又必先正汝之心。葢是非利害,人心皆有极至之理,但人迂乃心而不觉耳。汝今各设大中至正之则于汝心,则知迁都之议,断不容已,而浮言不复能摇汝矣。

乃有不吉不廸,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此一节书,又严号令,以防乘隙生变之人也。吉善也,廸道也。颠越颠倒,违越也。劓者,割鼻之刑,遗畱也。育,生育也。易,犹言移也。盘庚曰:「刑有典常,不当意为轻重。然法从权制,岂可姑息容奸?今当迁徙,正宜严肃。」乃有不善不道之人,颠倒违越,不恭上命,敢行暴乱,及暂时所遇,为奸为宄,乘机窃掠者,此非可以常例论也。我小则加之以劓刑,大则絶灭之,无有遗育,无使移其种于此新造之邑。岂淫刑以逞哉?欲保全善▯,不得不严创奸宄,法在必行,尚其戒哉!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此一节书,又以利坚庶民从迁之意也。盘庚曰:「耿被河患,汝民不能聊生矣。往哉,乐生兴事,在此新邑。今我将用汝以迁,为一劳永逸之计,使汝永立乃家,身享居食之乐,复传子孙于无穷。则汝民能念先民之劳,予亦因得追先后

译你们万民竟然不谋求生生不息的福祉,也不与我一人同心同谋,于是我先王先妣大大降下罪疾给你们,说:“为什么不与我这幼孙同心合力?”因此,你们有了违背道德的过失,我先王先妣就会从上面惩罚你们,你们将无法找到逃避的道路。

这一节文字,是说百姓不服从迁都,将会得罪先王先妣。生生,是生养不穷的意思;猷,是谋划。幼孙,是盘庚自称;比,是同心同力。爽德,是说失德;廸,是道。盘庚说:“我迁都,本是深怕得罪我的先王先妣,是为了让你们万民生生不息。你们却不谋求生养不穷的计策,与我一人共谋同心,跟随迁都以求利益,那么罪责就在你们了。我的先王先妣必定会大大降下罪疾给你们,说:‘为什么不与我这幼孙合心合力去迁都?’所以有了这种污秽傲慢、违背道德的过失。先王先妣爱护你们的心,一旦赫然改变态度,从上面惩罚你们,你们将用什么方法来免除呢?’我又为你们更加恐惧了。

古时我的先王先妣既已辛劳,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你们共同作为我养育的百姓。你们有表现,就在你们心中。我的先王先妣安抚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你们的祖先和父亲就会断然抛弃你们,不救你们的死。

这一节文字,是说百姓不服从迁都,并且连你们的祖父父亲也会因此得罪。戕,是杀害。绥,是慰安。盘庚说:“你们百姓怀疑阻碍不迁都,不但得罪我的先王,就是你们的祖父父亲也对你们有隐痛。从前我的先王迁都,既已辛劳你们的祖父父亲,可见你们的祖父父亲,确实是明白君臣分谊的人。我继承先王成为君主,那么你们都是我养育的百姓。你们如果能像你们祖父父亲侍奉先王那样侍奉我,那就是你们祖父父亲的孝子顺孙了。现在河水为患,我效法我的先王先妣迁都以使你们安康,你们不效法你们祖父父亲跟随我迁都,这就是杀害百姓了。如果杀害百姓的念头在你们心中,我的先王先妣念及你们祖父父亲确实有功劳,必定会安抚你们祖父父亲,表达他们惩罚的意思。你们祖父父亲素来明白大义,就会断然抛弃你们,不救你们在先王面前的死。你们一旦不服从迁都,难以逃脱祖父父亲的责备,像这样难道不可怕吗!”

现在我治理政事的臣子,同处尊位,拥有贝玉,你们的祖父父亲,大大地告诉我的高祖成汤说:“大作刑罚于我的子孙”,引导高祖,大大降下不祥。

这一节文字,又是对着百姓责备臣子。乱,解释为治;具,是多取而兼有。盘庚说:“你们百姓不肯跟随迁都,实在是被浮言所迷惑。你们也知道那些说浮言的人受到的谴责惩罚,都将无所宽恕吗?”现在我治理政事的臣子,所与共居天位的人,不以安民为念,只积聚宝玉以便利自身。图谋你们虽然被他们的浮言所愚弄,但你们的祖父父亲早已揭发他们的隐恶,共同告诉我的高祖成汤说:“我的子孙做臣子不忠,背弃道义贪图利益,请大大地施加刑罚于我的子孙,以讨伐他们的罪过。”是这些臣子的祖父父亲确实启导我的高祖大大降下不祥而不赦免。臣子不图谋迁都,他们的祖父父亲尚且加祸责备他们。你们百姓难道可以被浮言迷惑而不迁都吗?

唉!现在我告诉你们不改变。永远敬重大忧,不要互相疏远。你们分担我的谋略念头,来相互跟随。各自在心中安设中正之道。

这一节文字,是既反复劝诫、决计迁都,又叹息而言。恤,是忧;猷,是图谋。设,是安设。盘庚说:“迁都之事,我岂敢漫不经心呢!”现在我谆切地告诉你们,无非是担心困难的意思。然而必定要迁都,大概是利害安危的缘故,我心中已经筹划审慎。你们应当把我所大忧恤的,永远敬重,不要让上下之情相去疏远,而诚意不相连属。比如我以安民为谋略,你们应当分担我的谋略,而共同图谋;我以忧民为念头,你们应当分担我的念头,而共同思念。同心协力,期望相互救助以取得成功,这才可以。然而想要体察我的心,又必须先端正你们的心。大概是非利害,人心都有极至的道理,只是人迂曲了自己的心而不觉察罢了。你们现在各自在心中安设大中至正的准则,就会知道迁都的议定,断然不容停止,而浮言不能再动摇你们了。

如果有不善不道之人,颠倒违越,不恭敬上命,暂时遇到奸宄,我就割鼻灭绝他们,不留遗育,不让他们移种到这新邑。

这一节文字,又是严明号令,以防备乘隙生变的人。吉,是善;廸,是道。颠越,是颠倒违越。劓,是割鼻的刑罚;遗,是遗留;育,是生育;易,是移。盘庚说:“刑罚有常典,不应当随意轻重。然而法从权制,岂可姑息容奸?现在正当迁徙,正宜严肃。”如果有不善不道之人,颠倒违越,不恭敬上命,敢行暴乱,以及暂时所遇,为奸为宄,乘机窃掠的人,这不是可以用常例论处的。我小则加之以劓刑,大则灭绝他们,没有遗留生育,不让他们移种到这新造的城邑。难道是滥用刑罚以逞快吗?想要保全善良的人,不得不严厉惩戒奸宄,法在必行,希望你们警戒!

去吧!生生不息!现在我将尝试让你们迁都,永远建立你们的家。

这一节文字,又是以利来坚定庶民跟随迁都的意思。盘庚说:“耿地被河水祸患,你们百姓不能聊以生息了。去吧,乐于生养兴事,在这新邑。现在我将用你们迁都,作为一劳永逸的计策,使你们永远建立家庭,自身享受居住饮食的快乐,再传给子孙于无穷。那么你们百姓能念及先民的辛劳,我也因此得以追念先王先妣

之烈矣。勉哉!」噫!元后作民父母,盘庚之民傲上从康,不恭上命,初未尝怵之以威利害安危,反覆开道,务以诚意相为感通,煦煦焉如慈亲之怙幼子,真不愧元后父母矣。为人上者,尚其以盘庚为法哉!

译这真是多么严正的训诫啊。努力吧!唉!君王作为百姓的父母,盘庚的百姓傲视上级、追求安乐,不恭敬地服从君王的命令,盘庚起初并没有用威势利害、安危祸福来恐吓他们,而是反复地开导指引,务必以真诚的心意去相互感通,温和地如同慈爱的父母呵护幼子,真正不愧为君王作为百姓的父母。身为在上位的人,还是应当以盘庚为榜样啊!

盘庚下

此盘庚既迁都,而慰劳戒勉其臣民之词,史臣述之为下篇。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

此二节书,史臣记盘庚之迁,而述其慰勉臣民之言也。奠安,定也;居者,官民之居止;位者,上下之位序。史臣谓盘庚之迁都,凡以谋厥居耳。今既迁新邑,定厥▯于斯,建乃家于斯,臣民之居止皆已定矣。然国家新造之时,体统未能即肃,而臣民播迁之后,劳怨难以遽忘。盘庚乃正其上下尊卑之位,而慰安臣民迁徙之劳,且将以释其猜贰而劝其圗新也。曰:「迁国之始,正君臣上下趋事赴功之时。尔等傲上从康之故习,不可以不戒也。尚其无戏,而各敬乃事;无怠而各勤乃事乎?」然我非不念尔之劳瘁而过于督责也。葢永命者在天,而立命则在人。必也臣尽常职而崇功广业,民安常业而乐生兴事,共勉力以建大命。斯民有以遂其生,国有以永其祚,而亿万世无穷之计在于此矣。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歴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此一节书,盘庚既戒勉之以作其气,复开示之以释其疑也。敷心腹肾肠,言吐露衷曲也。歴,犹言尽也。百姓,是庶民与百官族姓兼臣民而言。协合同也,比附和也。盘庚曰:「上下之情,欲其相信。今我敷布心腹肾肠,开诚吐露,尽告尔臣民以朕志,使尔等悉知。前迁都之时,恐浮言之徒有倡为事后加罪之说者,岂知我早已释然,不复追究往事,加罪于尔众也。尔众其各安心守分,无共懐怨怒疑虑相煽,合同附和而兴谗谤之言于我一人。如此则上下相信,两无猜嫌,国家共保福祚于无穷矣。」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

此一节书,叙先王迁都之善也。先王指成汤,多者推广之意,适往也。亳都依山,故云适于山,降下也,即除去之意,防徳灾祸也。盘庚曰:「昔我先王成汤,以始祖契建都于亳,国无水患,功在生民。其后屡迁,前功防坠,于是将增多于前功而恢复之,故复适于高山之亳。山高土厚,用除去我国家昏垫之凶祸,而河水不能灾,于以安居乐业,修政立事,而有嘉美之绩于我国家。所谓厥▯安定,而四方底绥者,我先王实然矣。」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

此一节书,又自叙其迁都之意也。极觧作「止盘庚」曰:「我之以汝迁都,正因耿为河水所圮尔。民用不得保聚,浮荡分析,离散居处,无有定止,乃防于凶徳,而宜急圗嘉绩之时。尔民反谓我何故震动万民以迁?若我无故而毒苦尔者,岂惟悖于先王,当亦未知天意耳。」

肆上帝将复我髙祖之徳,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此一节书,是援天意以晓臣民也。乱治也?越及也?笃敬谓诚笃恭敬之臣。盘庚曰:「绍复先业,予岂敢自为功哉?葢天实啓之矣。」今耿圮河水,上帝将复我髙祖成汤之徳,治及我国家,故啓牖我心,使我与二三笃敬忠诚体国之臣,熟审利害,决计迁殷,用敬承汝民垂絶之命,而迓续之,使避害趋利,舍危就安,用长居于此新邑。民安则国治,庶防祖徳以复,而天意为无负已。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此一节书,又慰谕臣民,以释其疑惧之意也。冲人盘庚自称,吊觧作至由用也,灵善也,宏者恢扩之意,贲大也。盘庚曰:「迁都之举,葢尝叅之人谋,而决诸▯卜矣。当时尔臣民中多言不可迁者,非我冲人废弃尔谋,而违众以自用也。葢谋不贵于多,而贵于善。尔臣民中有深悉利害而建议当迁者,是谓善谋,我乃至取其善者而用之,予何容心焉?即尔众之不肯从迁,亦非敢故违我吉卜也。想以为轻易迁徙,国本动摇,不若聴从民便,待水患自息,而荡析可以无虞,亦用恢宏此国家之大业耳。由今思之,我非有意于违众,尔亦非有意于违卜,上下之情,固均可原谅也。复何嫌何疑,而有惧意哉?」

呜呼!▯伯师长百执事之人

译盘庚下

这是盘庚已经迁都之后,慰劳、告诫和勉励臣民的言辞,史官将其记述为下篇。

盘庚已经迁都,安定了他们的住所,于是端正了君臣上下的位序,安抚并爱戴众人,说:“不要嬉戏懈怠,要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

这两节文字,是史官记载盘庚迁都之事,并叙述他慰勉臣民的话语。奠安,就是安定;居,指官员和百姓的居住处所;位,指上下尊卑的次序。史官说盘庚迁都,都是为了谋求安定的居所罢了。现在既然迁到了新邑,在这里安定了你们的居所,在这里建立了你们的家园,臣民们的居住处所都已经安定了。然而国家刚刚建立之时,体制纲纪不能立即肃整,而臣民迁徙之后,劳苦怨恨难以立刻忘记。盘庚于是端正了上下尊卑的位序,慰安臣民迁徙的劳苦,并且打算以此消除他们的猜忌二心,劝勉他们图谋新的事业。他说:“迁国的开始,正是君臣上下致力于事务、建功立业的时候。你们傲慢上级、贪图安逸的旧习,不可以不警戒。希望你们不要嬉戏,各自恭敬地对待自己的事务;不要懈怠,各自勤勉地对待自己的事务。”然而我并非不体念你们的劳苦而过度督责。因为长久的天命在于上天,而确立天命则在于人为。必须臣子尽到常规的职责而推崇功业、扩大事业,百姓安守常规的职业而乐于生存、兴办事务,共同勉力以建立伟大的天命。这样百姓得以实现他们的生存,国家得以延续它的福祚,而亿万世无穷的计划就在于此了。

现在我敞开心腹肺腑,向你们百姓详尽地告知我的心志,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不要共同愤怒、结党附和,对我一人进谗言。

这一节文字,是盘庚在告诫勉励以振奋士气之后,又开导晓示以消除他们的疑虑。敷心腹肾肠,是说吐露内心的真情。歴,就是尽的意思。百姓,是泛指庶民和百官族姓,兼指臣民而言。协,是合同;比,是附和。盘庚说:“上下之间的情意,希望彼此信任。现在我敞开心腹肺腑,开诚布公,向你们臣民详尽地告知我的心志,使你们全都知晓。先前迁都之时,恐怕有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散布事后加罪的言论,哪里知道我已经释然,不再追究往事,加罪于你们众人。你们众人各自安心守分,不要共同怀有怨怒疑虑相互煽动,结党附和而对我一人兴风作浪、进谗言。这样上下彼此信任,两无猜忌嫌隙,国家共同保有福祚直到无穷了。”

从前我们的先王将要推广前代的功业,前往山地,用以消除我们的凶祸,为国家建立美好的功绩。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先王迁都的好处。先王指成汤,多,是推广的意思;适,是前往。亳都依山,所以说前往山地;降,是下降,即除去的意思;凶德,是灾祸。盘庚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成汤,因为始祖契建都于亳,国家没有水患,功绩在于养育百姓。后来屡次迁都,前代的功业几乎败坏,于是将要推广前代的功业而恢复它,所以又前往高山的亳。山高土厚,用以消除我们国家昏乱沉溺的凶祸,而河水不能造成灾害,从而安居乐业,修明政治、建立事业,为国家建立了美好的功绩。所谓居所安定,而四方得以安抚,我们的先王确实如此。”

现在我们的百姓动荡离散,没有固定的居所。你们说我为什么惊动万民来迁都?

这一节文字,又是自述他迁都的意图。极,解释为“止”。盘庚说:“我让你们迁都,正是因为耿地被河水毁坏。百姓不能保全聚集,动荡离散,居处不定,没有固定的止息之处,这正是面临凶祸,而应当急图建立美好功绩的时候。你们百姓反而说我为什么惊动万民来迁都?如果我没有缘故而毒害你们,不仅违背先王,也应当是不知道天意了。”

所以上天将要恢复我高祖的德行,治理并延及我的国家。我以及忠诚恭敬的臣子,恭敬地承受百姓的命运,用以在新邑长久地安定。

这一节文字,是援引天意来晓谕臣民。乱,是治理;越,是及;笃敬,指诚笃恭敬的臣子。盘庚说:“继承恢复先业,我岂敢自以为功呢?这是上天实际上开启了它。”现在耿地被河水毁坏,上天将要恢复我高祖成汤的德行,治理并延及我的国家,所以启发开导我的心,使我与二三忠诚体国的臣子,仔细审察利害,决计迁往殷地,用以恭敬地承受你们百姓垂危的命运,而接续它,使你们避害趋利,舍危就安,用以长久地居住在这新邑。百姓安定则国家治理,或许先王的德行得以恢复,而天意也就没有辜负了。

所以我这年轻人,并非废弃你们的谋议,而是采用善谋,并非敢违背占卜,用以恢宏这伟大的事业。

这一节文字,又是慰谕臣民,以消除他们的疑惧之意。冲人,是盘庚自称;吊,解释为“至”;由,是用;灵,是善;宏,是恢扩;贲,是大。盘庚说:“迁都之举,曾经参考了人的谋议,而决断于占卜。当时你们臣民中多说不可以迁都的,并非我这年轻人废弃你们的谋议,而违背众人以自用。因为谋议不在于多,而在于善。你们臣民中有深悉利害而建议应当迁都的,这叫善谋,我于是采用这善谋,我哪里有什么私心呢?即使你们众人不肯跟随迁都,也并非敢故意违背我的吉卜。想必认为轻易迁徙,国本动摇,不如听从百姓的便利,等待水患自然平息,而动荡离散就可以没有忧患,也是用以恢宏这国家的大业罢了。从现在想来,我并非有意违背众人,你们也并非有意违背占卜,上下之间的情意,本来都可以原谅。还有什么嫌隙疑虑,而有恐惧之意呢?”

唉!各位伯父、师长以及百官执事之人

,尚皆隠哉?

此一节书,是以安民之功专责臣下也。▯伯统率诸侯之官,师长众官之长,百执事大夫以下,有执事之官。隠犹痛也。盘庚叹息而言曰:「今日者大事已成矣,上下之情亦通矣。新迁之民生计未复,责在民牧尔。羣臣有任岳牧而为诸侯之统帅者,有任公卿而为众官之师长者,有各司一职而为百执事者。位职尊卑虽有不同,而安民之寄则一。今我百姓播荡艰难,尔羣臣尚皆恻然隠痛于心哉?心诚隠痛,则所以抚恤而安全之者,自不能不尽其职矣。」

译难道你们都不感到痛心吗?

这一节文字,是将安定百姓的功业专门责成臣下。〇伯是统率诸侯的官员,师是众官之长,百执事是指大夫以下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隠,意思是痛。盘庚叹息着说:“如今大事已经成功,上下之间的情意也沟通了。新迁居的百姓生计尚未恢复,责任在于治理百姓的官员。群臣中有担任岳牧而成为诸侯统帅的,有担任公卿而成为众官师长的,有各自负责一职而成为百执事的。职位虽然有尊卑的不同,但安定百姓的重任则是一样的。现在我的百姓流离失所、处境艰难,你们群臣难道都不在心里感到恻隐痛心吗?内心如果真的感到痛心,那么用来抚恤、使百姓安全的方法,自然不能不竭尽自己的职责了。”

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此一节书,又明示已任臣为民之意也。懋勉也,简择也,相者开导之意。盘庚曰:「人君之务,知人为先;人臣之职,安民为要。予敢不先自勉哉?」自今以往,我其勉力以简择尔爱民之臣而委任之,开导尔爱民之心而鼓舞之。尔诸臣亦实体我承民之意而念敬我众乎?念者,存诸心而不忘;敬者,慎其心而不忽。苟念敬稍弛,民即有不得其所者矣,可不慎哉!

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

此一节书,是以懋简相尔之实,告羣臣也。肩任也,敢勇也,鞠飬育也,叙用也。盘庚曰:「从来聚敛之臣,恒至于▯民而病国尔。」诸臣中有贪好货财者,朕决不任用,以其掊克聚敛,不念敬我众也。惟勇于敬民,以其生生为念,凡小民利害安危之故,一身担当,毫无顾虑。民不能自飬,则毅然身为抚恤,而必遂其飬;民不能自保其居,则毅然代为营谋,而务保其居。必如是尽心竭力,方是能念敬我众者,我则录其功而叙之,优以礼而钦之。予懋简之意,盖如此夫。民之失业,由官邪也。诚人臣以黩货为戒,而急急惟民之求,则殷阜乐康于是乎在。而人主持此意以用人,其所以谨好恶而明取舍,又孰加于此哉?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

此一节书,前既明示诸臣,而因欲其善体已意也。羞进也?若顺也?否不顺也?盘庚曰:「人臣奉职,每伺人主爱民之志意,以为从违。今我意在念敬我众,而不欲专利以自封。既进告尔等以朕志,我所不肩是不顺我意者,我所叙钦是顺我意者。凡顺与否,既明明言之矣。尔等当咸喻我意,毋好货而敢恭生,生无有不钦我之命可也。民生主徳,皆于尔诸臣赖之,可不念哉?」

  无总于货寳生生自庸

此一节书,又申罔冇不钦之实,而戒勉其臣也。总聚也,庸者安民之功。盘庚曰:“具乃贝玉。”尔诸臣尝有此故习矣,今必以是为戒。其无谋聚货寳,而朘民之生,以自封殖也。往哉,生生向曽不以为念矣。今必以是为勉,敢恭生生而安民,以自为功可也。下以厚民生,上以奉君命,斯为念敬而罔不钦者已。

  式敷民徳永肩一心

此一节书,又望羣臣为民之心,始终勿替也。式敬也,敷布也,肩任也。盘庚曰:「尔诸臣不总货寳,则民利兴,生生自庸,则民生遂。此为民之大徳也。」但人情多勤于始,而怠于终,鲜冇能久而不变者。汝等当兢兢业业,以敷布为民之徳。自今至于后日,常任一心,不杂不贰,则徳惠垂于无穷矣。予视利用迁,汝能为民导利,而利于以不匮。予迓续乃命,汝能为民立命,而命赖以有永。庶防哉!予不负百姓,亦可仰告我先王矣。夫盘庚戒勉其臣民,以通上下之情,慰疑惧之意,而于天之所以爱民,臣之所以奉君,独惓惓而不已。至好货之戒,尤反覆致意焉。葢人臣不自利,则必急公;急公则爱国;爱国则重民命;而凡可以遂民之生者,无不勇徃而力任。所谓正本清源之道,葢如此。而其词和平,其意谆复而不厌。若盘庚,真可谓爱民之主矣。

  説命上

商髙宗感梦而得传説,遂命以为相。史臣记髙宗命说之词,及说进告之语,为书三篇,而总名之曰《説命》,者以见臣之得尽言于君,由君之能命其臣也。此是第一篇。

王宅忧亮隂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此一节书,史臣将叙髙宗命说之词,而先叙其事也。王,是髙宗宅忧,乃居丧也。亮隂当作谅闇,是居丧之所。王遭父小乙之丧,遵行古礼,居忧于谅闇中,三年不亲政事,不发号令,使百官俱聴命于冢宰。及大祥后,丧服已除,犹未发号施令,裁决庶务,羣臣不测其故,咸进谏于王曰:「呜呼!均是人也,独于众人之中有聪眀睿智,洞乎理而烛乎事者,谓之明哲。明哲之人,晰理精而处事当,实为人之法则。今天子聪明首出,君临万▯,正所谓明哲

译我应当勤勉地选拔并开导你们,使你们心中常存对民众的敬重与关怀。

这一节文字,又明确表达了君主任用臣子以治理百姓的意图。懋,是勤勉;简,是选拔;相,是开导的意思。盘庚说:“君主的要务,以知人为先;臣子的职责,以安民为要。我岂敢不首先自我勉励呢?”从今以后,我将勤勉地选拔那些爱护百姓的臣子并委任他们,开导你们爱护百姓的心意并鼓舞你们。你们各位臣子也应当切实体会我承负百姓的意图,从而在心中常存对民众的敬重吗?念,是存于心中而不忘;敬,是谨慎用心而不疏忽。如果对民众的敬重稍有松懈,百姓就会有所不得其所,这能不谨慎吗!

我不任用贪爱财货的人,只勇于恭敬地谋求百姓的生计,养育百姓、为百姓谋划安居之所,并按次序任用他们,以礼敬待他们。

这一节文字,是用勤勉选拔开导你们的实际行动,来告知群臣。肩,是任用;敢,是勇于;鞠,是养育;叙,是任用。盘庚说:“历来聚敛财货的臣子,常常损害百姓而祸害国家。”你们臣子中如果有贪爱财货的人,我决不任用他们,因为他们搜刮聚敛,不敬重我的百姓。只有勇于敬重百姓,以百姓的生计为念,凡是关乎小民利害安危的事情,都独自担当,毫无顾虑。百姓不能自我养育,就毅然亲自抚恤,务必使他们得到养育;百姓不能自我保全居所,就毅然代为谋划,务必保全他们的居所。必须如此尽心竭力,才是真正敬重我百姓的人,我就记录他们的功劳并按次序任用他们,以优厚的礼遇尊敬他们。我勤勉选拔的意图,大概就是这样。百姓失去生计,是由于官吏邪恶。如果臣子以贪求财货为戒,而急切地只求百姓的利益,那么殷实富足、安乐康健就在此了。而君主秉持这种意图来用人,他用来谨慎好恶、明辨取舍的方法,又有谁能超过这个呢?

如今我已经把我的心志进告给你们,无论顺从与否,没有不恭敬对待的。

这一节文字,前面已经明确告知了各位臣子,因而希望他们能很好地体察我的心意。羞,是进献;若,是顺从;否,是不顺从。盘庚说:“臣子奉行职守,常常窥伺君主爱民的心意,以此作为遵从或违背的依据。如今我的心意在于敬重我的百姓,而不想专谋私利以自保。既然已经进告你们我的心志,我所不任用的是那些不顺从我心意的人,我所任用并尊敬的是那些顺从我心意的人。凡是顺从与否,都已经明白地讲清楚了。你们应当都理解我的心意,不要贪爱财货而勇于谋求百姓的生计,只要谋求百姓生计,就没有不恭敬执行我命令的道理。百姓的生计和君主的德行,都依赖你们各位臣子,这能不放在心上吗?”

不要聚敛财货珍宝,而要以谋求百姓生计作为自己的功业。

这一节文字,又申述了“没有不恭敬对待”的实质,并告诫勉励他的臣子。总,是聚敛;庸,是安民的功业。盘庚说:“你们那些贝玉。”你们各位臣子曾经有过这种旧习,现在一定要以此为戒。不要谋划聚敛财货珍宝,从而剥削百姓的生计,来为自己积累财富。去吧,以往谋求百姓生计的事,不曾把它放在心上。现在一定要以此为勉,勇于恭敬地谋求百姓生计而安定百姓,以此作为自己的功业是可以的。下能厚待百姓生计,上能奉行君主命令,这才是心中敬重百姓而没有不恭敬对待的人。

应当敬重地布施爱民之德,长久地保持一心一意。

这一节文字,又希望群臣为民之心,始终不要废弃。式,是敬重;敷,是布施;肩,是承担。盘庚说:“你们各位臣子不聚敛财货珍宝,那么百姓的利益就会兴起;谋求百姓生计作为自己的功业,那么百姓的生计就能顺利。这是爱民的大德。”但是人情大多开始时勤勉,后来却懈怠,很少有能长久不变的人。你们应当兢兢业业,以布施爱民之德。从今直到日后,常怀一心,不杂不贰,那么德惠就能垂范无穷了。我看重利用迁徙,你们能为百姓引导利益,使利益不匮乏。我接续你们的命运,你们能为百姓确立命运,使命运赖以长久。大概如此吧!我不辜负百姓,也可以向上禀告我的先王了。盘庚告诫勉励他的臣民,以沟通上下之情,安慰疑虑恐惧之心,而对于上天之所以爱民、臣子之所以奉君,唯独恳切不已。至于对贪爱财货的告诫,更是反复致意。大概臣子不谋私利,就一定会急于公事;急于公事就会爱国;爱国就会重视百姓的生命;而凡是能使百姓生计顺利的事情,没有不勇往直前并尽力承担的。所谓正本清源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而他的言辞平和,意思谆谆反复而不厌倦。像盘庚,真可以说是爱民的君主了。

《说命》上

商高宗因感梦而得到傅说,于是任命他为相。史臣记载高宗任命傅说的言辞,以及傅说进言告诫的话语,写成三篇书,总名为《说命》,这是为了显示臣子能够向君主尽言,是由于君主能够任命他的臣子。这是第一篇。

高宗居丧守孝,在谅闇中过了三年,丧期结束后,他仍然不说话。群臣都向高宗进谏说:“唉!有智慧的人称为明哲,明哲之人确实可以作为法则。天子是君主,万方百姓和百官都效法他。君王的言语就是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禀受的命令。”

这一节文字,史臣将要叙述高宗任命傅说的言辞,而先叙述这件事。王,是指高宗。宅忧,是居丧。亮阴当作谅闇,是居丧的地方。高宗遭遇父亲小乙的丧事,遵循古礼,在谅闇中居忧,三年不亲理政事,不发布号令,让百官都听命于冢宰。到大祥祭之后,丧服已经除去,仍然不发布号令,裁决各种事务,群臣猜不透其中的缘故,都向高宗进谏说:“唉!同样是人,唯独在众人之中有聪明睿智,洞察事理而明察事情的人,称为明哲。明哲之人,分析事理精微而处理事情得当,确实可以作为人的法则。如今天子聪明杰出,君临万方,正所谓明哲……”

作则,百官之所仰承而钦式者。王本明哲以为言,即可以作则而为命,使臣下知所遵奉。若秘其明哲而不言,则君既无以令于下,臣下无所法则,将何所禀奉而行乎?言不言所系之重如此,王可不言以作则于下哉?」

译树立法则,是百官所仰望承奉并钦敬效法的。君王本来明智睿哲,以此作为言论,就可以树立法则并下达命令,使臣下知道所应遵奉的准则。如果隐藏其明智睿哲而不发表言论,那么君王就无法对下属发号施令,臣下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将依据什么来禀承奉行呢?说话与不说话所关联的重要性如此重大,君王难道可以不发表言论来为下属树立法则吗?

王庸作书以告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兹,故弗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子言。」

此一节书,髙宗因羣臣咸谏,作书诰喻所以不言之意也。庸用也,赉与也。髙宗曰:「诸臣疑我不言,亦知我有不敢轻言及不必自言之故乎?我居人君之位,将表正于四方,任大责重。我恐明哲之徳不▯前人,无以君临万▯,而为尔百官之所承式。我所以不敢轻易发言者,以此故也。然亦岂敢嘿嘿而已?惟恭敬渊黙,收敛此心,思想治天下之道,湛然寜谧之中,精诚感孚,俨通帝载。爰梦上帝与我一贤相,将使论道辅政,以代予言。又何庸我自言,然后有所禀令耶?」夫惟至诚为能格天,髙宗笃恭渊黙,诚心求贤,与上天生贤之心相合,无问故其感通如此。程颐有云:「静则自明,夫明生于诚,诚生于静。朗鉴空悬而物来自照,非静之验哉?」恭黙感通之妙,有自来矣。

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此一节,书史臣记得贤之始也。审,详也。筑,筑墙也。傅岩,地名,在虞虢之间,今山西平陆县。肖,似也。髙宗既梦良弼,而急欲得其人,乃追梦中之所见,而谛审其象,绘畵成形,俾遍求于天下,务求必得。▯遇一人,名说,卜居于傅岩之野,与所圗梦中之形恰相似。夫梦寐之间,竟以形相告,而天下之大,直按圗而得之。君臣相遇,天作之合,岂偶然哉!

  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

此一节书,史臣记任贤之重也。髙宗既得傅説,与之语,果圣人也。于是擢以不次之位,委国授政,立以为相。又以冢宰兼师保之职,置诸左右,而亲信之无间焉。其任用之专如此。夫人君职在择相,相得其人,非独崇其体貎已也,又必委信而亲近之,而后可以收辅徳之益。记曰:「相观而善之谓摩。」苟况曰:「学莫便乎近其人。」髙宗相说而置左右,其得此意也夫。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

此一节书,髙宗既任傅说而命之也。纳诲进言也。髙宗曰:「诸臣向以承式之故,求我于言。我思表正之要,惟在于徳。汝今在我左右,必朝夕进纳善言,啓我所未知,诱我以未行,务俾我迁善改过,徳日进于髙明光大,而免于弗▯焉,庶可以表正万▯,而无愧于明哲作则之任已。」夫人君求治,必以徳为本。相臣之业,莫大于辅君徳。髙宗命相,未及他事,而首责之以纳诲辅徳,真探本之论也。

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

此一节书,髙宗托物以喻其属望之意也。金,谓刀劒等器;古者铜铁之属,皆称金。砺,磨石也。济,渉水也。巨川,大川也。楫,桨也。雨三日以往为霖。髙宗曰:「纳诲固在于汝,而用汝则在于予。我之于汝,相须葢甚殷已。不见金之资砺以成器乎?以予赋质顽钝,用汝磨砻砥砺,辅我之徳以归于成者,即金之必资于砺也。不但已也,巨川非舟楫莫能济。予欲▯济艰难,用汝扶持引掖,辅我之徳以成利济之功者,即济巨川之必资于舟楫也。不但已也,大旱非霖雨莫能蘓。予欲施膏润物,用汝承流宣化,辅我之徳,务使膏泽洽乎黎庶,即大旱之需霖雨也。予之所望于汝者如此其切,所资于汝者如此其大,汝可不朝夕纳诲以辅予乎?」噫!髙宗虚懐诱谏,舍已从人,但欲自成其徳,而不必徳之自已成;但欲济时利物,而不必功之自已立。其心至虚,其量至广,卒成千古令主,宜哉!

  啓乃心沃朕心

此一节书,髙宗以纳诲辅徳之实,望傅说也。啓,开也;沃,灌溉也。髙宗曰:「徳具于朕之心,而诲发于汝之心。尔不开汝之心而尽言无隠,何以溉朕之心而聪明日益乎?」今朕望汝纳诲辅徳,原非求诸言诠也。必也,大啓汝之心,于凡修徳之方,致治之道,披诚露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用以浸润灌溉乎朕之心,使我心义理浃洽,融防透彻,充足而餍饫焉。斯汝之纳诲无不尽,而朕之受益为甚深矣。夫君臣之势,尊卑濶絶,所相感者心耳。必臣之心昭明无隠,然后

译王庸写信告知说:“我用来端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够,所以不说话。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佐,让他代替你说话。”

这一节文字,是商高宗因为群臣都来劝谏,于是作书告诫并阐明自己沉默不语的原因。庸,是用;赉,是赐予。高宗说:“各位大臣怀疑我不说话,难道也知道我有不敢轻易发言以及不必自己发言的缘故吗?我居于君位,将要作为四方的表率,责任重大。我担心自己明哲的德行不如前人,无法君临万民,而被你们百官所效法。我之所以不敢轻易发言,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我难道敢只是沉默不语吗?我只是恭敬地深沉静默,收敛心神,思考治理天下的道理,在清澈宁静的状态中,以精诚感应,仿佛与上天相通。于是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相,让他来论述治国大道、辅佐朝政,来代替我说话。又哪里需要我自己说话,然后才有命令颁布呢?”只有至诚才能感通上天,高宗笃实恭敬、深沉静默,诚心求贤,与上天产生贤才的心意相契合,没有疑问,所以感应如此。程颐曾说:“安静自然就会明澈,明澈产生于真诚,真诚产生于安静。明亮的镜子空悬在那里,事物自然映照出来,这不是安静的验证吗?”恭敬沉默而能感通的妙处,由来已久。

于是仔细审视梦中的形象,让人画出形状,向天下广泛寻求。傅岩野外筑墙的傅说,与梦中形象相似。这一节,是史官记录求贤的开始。审,是详细;筑,是筑墙;傅岩,是地名,在虞国和虢国之间,即现在的山西平陆县;肖,是相似。高宗既然梦见贤良的辅佐,急切想要得到这个人,于是追忆梦中所见,仔细审视其形象,绘制成形,让人遍求于天下,务必求得。果然遇到一个人,名叫傅说,居住在傅岩野外,与所画的梦中形象恰好相似。梦中竟然以形象告知,而天下如此之大,直接按照画像就找到了他。君臣相遇,是天作之合,难道是偶然吗!

于是立他为相,王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

这一节,是史官记录重用贤才的郑重。高宗既然得到傅说,与他交谈,果然是圣人。于是破格提拔他,委托国政,立他为相。又让他兼任冢宰和师保的职务,安置在身边,对他亲近信任没有隔阂。他任用的专一到了这种程度。人君的职责在于选择宰相,宰相选对了人,不仅仅尊崇他的地位而已,还必须委托信任并亲近他,然后才能收到辅佐德行的益处。《礼记》说:“互相观察而变得善良叫做摩。”荀况说:“学习没有比亲近贤人更便利的了。”高宗任命傅说为相并安置在身边,大概得到了这个意思吧。

任命他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的德行。”

这一节,是高宗既然任命傅说后对他说的话。纳诲,是进言。高宗说:“各位大臣以前因为要效法我的缘故,在言语上要求我。我思考表率的要点,只在于德行。你现在在我身边,必须早晚进献善言,启发我所不知道的,诱导我所未实行的,务必使我迁善改过,德行日益达到高明光大,而避免德行不足,大概才可以作为万民的表率,而对得起明哲作则的责任。”人君追求治理,必须以德行为根本。宰相的业绩,没有比辅佐君主德行更大的。高宗任命宰相,还没涉及其他事情,首先责成他进献教诲辅佐德行,真是探究根本的言论。

就像金属,用你作为磨石;就像渡过大河,用你作为舟船;就像年岁大旱,用你作为甘霖。

这一节,是高宗借物比喻他的期望之意。金,指刀剑等器具;古代铜铁之类,都称为金。砺,是磨石。济,是渡水。巨川,是大河。楫,是桨。雨下三天以上称为霖。高宗说:“进献教诲固然在于你,而任用你则在于我。我对于你,相互依赖非常殷切。没看见金属依靠磨石才能成为器具吗?因为我资质愚钝,用你磨砺,辅佐我的德行使之归于完善,就像金属必须依靠磨石一样。不仅如此,大河没有舟船无法渡过。我想要渡过艰难,用你扶持引导,辅佐我的德行以成就利济之功,就像渡过大河必须依靠舟船一样。不仅如此,大旱没有甘霖无法复苏。我想要施恩润泽万物,用你承继教化,辅佐我的德行,务必使恩泽遍及百姓,就像大旱需要甘霖一样。我对你的期望如此迫切,对你的依赖如此重大,你难道能不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吗?”唉!高宗虚心诱导劝谏,舍弃己见听从他人,只想成就自己的德行,而不必德行由自己成就;只想救济时世利益万物,而不必功业由自己建立。他的心胸极其虚怀,他的度量极其宽广,最终成为千古明君,是理所当然的!

打开你的心,灌溉我的心。

这一节,是高宗以进献教诲辅佐德行的实质,期望傅说。啓,是打开;沃,是灌溉。高宗说:“德行具备在我的心中,而教诲发自你的心中。你不打开心扉毫无保留地尽言,怎么灌溉我的心使聪明日益增长呢?”现在我期望你进献教诲辅佐德行,原本不是追求言语上的解释。一定要大大打开你的心,对于所有修养德行的方法、达到治理的道理,披肝沥胆,知道的不说,说的不尽,用来浸润灌溉我的心,使我心中义理透彻,融会贯通,充足而满足。这样你的进献教诲就没有不尽的,而我受益就非常深了。君臣的地位,尊卑悬殊,所相互感应的只有心罢了。必须臣子的心光明没有隐瞒,然后

随事进规,可以导君于善;必君之心虚诚若渴,然后其臣犯顔色,触忌讳而不忤。上下一心,洞逹无间,于以赞成盛徳,岂不休哉!

译根据具体事务提出规劝,可以引导君主向善;必定是君主内心虚心诚恳、如饥似渴,然后臣子才能冒犯君主的脸色、触犯忌讳而不被怪罪。君臣上下同心,通达而没有隔阂,以此来成就盛大的德行,难道不美好吗!

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

此一节书,髙宗既以啓心沃心望傅说,又设喻以致其丁寜之意也。瞑▯饮药而苦,头目昏闷也,瘳愈也。跣跣足也。髙宗曰:「朕之所以切切然望汝啓心沃心者,诚以人臣必进苦口之言,而后能有救过之益;人君必有烛理之明,而后能免▯行之失。今我过愆已多,汝必尽情直谏,庶可由以省改。若服药然,不至于瞑▯,则疾必不能痊。朕心冐昧,无所识知,汝必明白指示,庶可资以攸往。若跣足然,目一不视地,厥足必至于伤。然则啓心沃心,以纳诲辅徳,顾可须臾缓哉!」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廸我髙后,以康兆民。

此一节书,髙宗又望傅说以人事君也。乃僚,谓说之僚属匡正也。乃辟,髙宗自谓率循也。先王,商先哲王。廸者,遵行之意。髙后,指成汤也。髙宗曰:「予用汝为相,凡匡主安民之道,汝实有之矣。然独任则劳,分任则逸。今汝既总百官,则卿士以下皆尔僚属也。彼亦孰无事君之责乎?汝必一身倡率,与大小臣工同心合志,以救正汝君。或宅心未正,或行事乖宜,即当直言匡弼,务使我率循先王太甲、太戊、祖乙、盘庚诸贤君继述之道,而蹈我髙后成汤已行之迹,以安天下之兆民,使羣黎百姓无一不得其所。庶防绥猷辑寜之化不殊于当时,而彰信允懐之休复见于今日,则汝辅相之功斯大矣。可不勉哉!」人君之道,在法祖以安民。为相臣者,振饬百官,共扶宸极。葢必君徳无忝厥祖,君泽下究于民,而后辅弼之责始不负乎。

  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此一节书,髙宗命说已毕,又总致其丁寜之意也。时是也,髙宗叹息曰:「纳诲辅徳,同心匡辟,予之属望于汝者,亦深且切已。汝当敬承此命而无忽,苟君徳未成,则是汝之辅徳无有终也;兆民未安,则是汝之匡辟无有终也。汝其啓心沃心,务使作则无愧于先王,而求以终其事可也。念之哉!」大要,锐始易而慎终难,以慎终之意谋始,则必无苟且姑息之谋;以慎始之意圗终,则自有奋厉振起之效。无论君道与臣职,学业与治功,总皆以有终为主。魏征「十思十渐」之箴,其犹有终之义也夫。

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此一节书,傅说因髙宗望其进谏,而即望髙宗以纳谏也。绳墨线弹,以正木者,畴谁也?傅说复命于王曰:「人臣进谏何难?人君受谏乃为难耳。譬之于木,不是生成便能端正,必依从大匠绳墨,用斧斤斵削之,则自归于正,而可以为器用矣。人君亦岂能天生便是圣人?惟虚心克己,聴从臣下之谏诤,则自然动无过举,日进无疆,而优入圣域矣。」谏之当从也如此。故君不必求进言于臣,惟当求受言于已。君果能虚心从谏而克圣,则凡为臣者争欲仰承徳意,进献谠言,虽不命之言,犹且先意承之,况重以王命谆切,孰敢不竭尽忠悃,抒纳谟猷,以敬顺吾王休美之命乎?臣亦愿王以圣自期,而勇于从谏可耳。古人云:「泰山不择土壤,故能成其髙;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人主不遗葑菲刍荛之言,故能成其圣。」天下不患无敢言之臣,而人主要当有受言之实,廓度量以尽其才,明劝赏以作其气,则聴纳日广,资益▯多,而作圣之基在是矣。

  说命中

此第二篇,乃傅说受命作相之后,与髙宗推论治道之言。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此一节,书史臣叙傅説承命而进诲于王也。树立也,后王谓天子,君公谓诸侯,大夫师长皆官名也。乱觧作治。傅説既受髙宗之命,位居冢宰,总领百官,则凡匡主安民之责,皆肩于其身矣。于是承纳诲之命,进告于王,先叹息曰:「天地之位设,而君臣之分定,尊卑上下不容逾越。是乃天秩有礼,所谓天道也。」在古昔,明王奉顺天道,创制立法,乃先区画天下之地,建置▯国,又

译如果药不苦口,病就不能痊愈;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

这一节文字,高宗既以“启心沃心”来期望傅说,又通过比喻来表达他恳切叮嘱的意思。瞑眩,指喝药后感到苦涩,头目昏沉;瘳,指痊愈;跣,指赤脚。高宗说:“我之所以殷切地期望你启我心智、洗涤我心灵,实在是因为臣子必须进献苦口的忠言,然后才能产生纠正过失的益处;君主必须有洞察事理的明智,然后才能避免行为的失误。如今我的过错已经很多,你一定要尽情直言规劝,或许可以借此反省改正。这就好比服药,如果不经历苦口的瞑眩反应,疾病就一定不能痊愈。我的心智昏昧,没有什么认识和理解,你一定要明白地指示我,或许可以借此作为我前行的依据。这就好比赤脚走路,眼睛一旦不看地面,脚就一定会受伤。那么,启心沃心,进献教诲以辅佐德行,难道可以片刻迟缓吗!”

只有和你一起共事的僚属,没有不同心协力的,以此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的道路,遵循我们高祖成汤的足迹,从而使亿万百姓安康。

这一节文字,高宗又期望傅说以人臣之道侍奉君主。乃僚,指傅说的僚属;匡,指匡正;乃辟,高宗自称;率,指遵循;先王,指商朝的先代圣王;廸,指遵循的意思;高后,指成汤。高宗说:“我任用你为宰相,凡是匡正君主、安定百姓的道理,你确实都具备。然而独自承担则劳累,分担承担则安逸。如今你既然统领百官,那么卿士以下都是你的僚属。他们谁没有侍奉君主的职责呢?你一定要以身作则,与大小臣工同心合志,来匡正你的君主。如果内心不正,或者行事不当,就应当直言匡正辅佐,务必使我遵循先王太甲、太戊、祖乙、盘庚等贤君继承发扬的道路,而踏着我们高祖成汤已经走过的足迹,来安定天下的亿万百姓,使百姓无一不得到妥善安置。或许安抚教化、辑宁天下的功业不异于当时,而彰显诚信、使人心归附的美好景象再次出现在今日,那么你的辅佐之功就大了。能不努力吗!”君主的道理,在于效法祖先以安定百姓。作为宰相,整顿百官,共同扶持皇极。大概必须君主的德行不辱没祖先,君主的恩泽下达到百姓,然后辅佐的责任才算没有辜负。

唉!敬重我的这个命令,一定要善始善终。

这一节文字,高宗对傅说的任命已经结束,又总括地表达他恳切叮嘱的意思。时,指这;高宗叹息说:“进献教诲以辅佐德行,同心协力匡正君主,我对你的期望,也很深切了。你应当恭敬地接受这个命令而不要忽视,如果君主的德行没有成就,那就是你辅佐德行没有善终;如果亿万百姓没有安定,那就是你匡正君主没有善终。你要启心沃心,务必使作为无愧于先王,而力求把事情做到最后。要记住啊!”大体上,开始容易而坚持到底难,用坚持到底的心思去谋划开始,就一定不会有苟且姑息的打算;用谨慎开始的心思去谋划结束,自然会有奋发振作的效果。无论君道与臣职,学业与治功,总之都以善始善终为主。魏征“十思十渐”的箴言,大概也有善始善终的意思吧。

傅说回复君王说:“只有木材顺着墨线才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才能成为圣人。君主能够成为圣人,臣子不用命令就能承蒙恩泽,怎敢不恭敬地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呢?”

这一节文字,傅说因为高宗期望他进谏,也就期望高宗能够纳谏。绳墨,指木工用来校正木材的墨线;畴,指谁。傅说回复君王说:“臣子进谏有什么难的?君主接受劝谏才是难的。比如木材,不是生来就能端正的,必须依从大匠的墨线,用斧头砍削,才能归于端正,从而可以成为器物使用。君主又岂能天生就是圣人?只有虚心克制自己,听从臣下的劝谏,才能自然行动没有过失,每天进步无止境,从而优越地进入圣人的境界。”劝谏应当被听从就是这样。所以君主不必向臣子寻求进言,只应当在自己身上寻求接受言论。君主果真能虚心听从劝谏而成为圣人,那么凡是臣子都争相仰承德意,进献正直的言论,即使没有命令,尚且会预先迎合心意,何况加上君王恳切的命令,谁敢不竭尽忠诚,进献谋略,来恭敬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呢?臣子也希望君王以圣人为目标,而勇于听从劝谏。古人说:“泰山不挑剔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沧海不挑剔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广大。君主不遗漏微贱之人的言论,所以能成就他的圣明。”天下不担心没有敢于直言的臣子,而君主应当有接受言论的实际行动,开阔度量以尽其才,明确奖赏以激励士气,那么听取采纳的言论日益广泛,获得的益处也就越多,而成就圣人的基础就在这里了。

《说命中》

这是第二篇,是傅说受命担任宰相之后,与高宗推论治国之道的言论。

只有傅说受命统领百官,于是进见君王说:“唉!圣明的君王奉行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树立天子诸侯,承继以大夫师长,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这一节,史官叙述傅说接受命令而进谏君王。树,指树立;后王,指天子;君公,指诸侯;大夫师长都是官名;乱,解释为治。傅说既然接受了高宗的命令,位居冢宰,统领百官,那么凡是匡正君主、安定百姓的责任,都肩负在他身上了。于是承蒙纳谏的命令,进告君王,先叹息说:“天地之位确立,而君臣的名分确定,尊卑上下不容逾越。这就是天秩有礼,所谓的天道。”在古代,圣明的君王奉行天道,创制立法,于是先划分天下的土地,建立邦国,又

于▯国之中分设都邑,树立天子为后王以统治天下,诸侯为君公以分治一国,且各承以大夫师长,使居都邑以为之辅,上下有制,尊卑相维。若是者,岂欲以天下奉一人为安逸豫乐之计也哉?良以天心仁爱斯民,不能自治,故寄其责于君;君亦不能独治,故分其任于臣。君主治于上,臣辅治于下,惟欲使天下之民遂生复性,共享乐利之休,以无负上天付托之意焉耳。岂可自圗逸豫,不各思其职,各尽其道,以求合天心哉?

译在各国之中分别设立都城,确立天子作为后王来统治天下,确立诸侯作为君公来分治一国,并且各自配备大夫师长,让他们居住都城以作为辅佐,使得上下有制度,尊卑相互维系。像这样,难道是想要用天下人来奉养一个人,作为安逸享乐的计划吗?实在是因为上天仁爱百姓,百姓不能自我治理,所以把责任寄托在君主身上;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所以把任务分派给臣下。君主在上面治理,臣下在下面辅佐治理,只是想要让天下的百姓得以生存、恢复本性,共同享受安乐利益的福祉,以不辜负上天托付的意图罢了。怎么可以只顾自己图谋安逸享乐,不各自思考自己的职责,不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以求符合上天的意志呢?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此一节书,告髙宗以法天治民之实也。宪法也,乂治也。傅说曰:「人君既奉天以治民,即当法天以为治。惟天髙髙在上,至虚至公,至神至灵,不庸聴而聪,无不闻;不需视而明,无不见。不惟政令之得失,民生之休戚,举不能逃天之鉴。即暗室屋漏之中,不睹不闻之地,亦皆照察无遗焉。」天之聪明如此,惟圣君以是为法,好恶不蔽于私,赏罚皆当于理,一如天之聪,无不闻,明无不见也。如此则可以保正万▯,而为臣民作则矣。夫臣民不同,而此心之公无不同。君诚至公,则臣之奉令守职而禀承于下者,莫不敬顺而亮天之工;民之心悦诚服而鼓舞于下者,莫不从治而顺天之则。圣人一宪天而公道之感通,不期然而然者,有如此葢好恶赏罚,人主之大柄。令出而臣共,政行而民信,非有他故也,亦自尽其心于隠微之地而已。心清明则事之丛而至者,有以察其防;心精一则人之环而伺者,无所投其隙。以纯王之心行纯王之政,何患不光四表而格上下哉?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此一节书,歴举宪天之事,以告髙宗也。戎兵也,衣裳命服也。傅説曰:「天之聪明,无所不照。宪天聪明者,亦宜无事。不然,如口以出号令,必斟酌当理,而后臣民凛然知所遵奉。一时守为律令,万世奉为典谟。若不加检点,轻易出言,则悖出必召悖入之羞矣。」甲冑本以御戎,必兵戢而时动,敌加而后应,然后可以养威弭患,息寇安民。若恃强凌弱,无故兴师,则人心危惧,反以动天下之兵矣。衣裳以命有徳,必谨之在笥,待有功而后予,则赏不僭而人知劝。干戈以讨有罪,必省诸已身,原无过而后加诛,则罚不滥而人知惧。此四者,皆出身加民国之大政,一或不慎,便丧聪失明,颠倒错乱而违天道矣。王惟戒谨乎此,言勿轻出,甲胄勿轻动,衣裳勿轻予,干戈勿轻用。真能信此四者,所闗甚大,所系匪轻,而一一皆能洞其源,烛其防,处之无不各得其当焉。由是言出为谟诰,兵戢为神武,赏足以昭天命,罚足以彰天讨,事事合天而无不休美矣。宪天之见于行政者,如此夫。所贵聪明者,炳见防先,而患必防诸未形,洞晓原本,而事必返诸在已,振纪纲,慎赏罚,急其先务,持其大端而已。聪明而善用之,庶可以宪天之聪眀乎。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

此一节书,乃宪天聪明之见于用人者也。昵狎也,恶徳包藏,凶恶之人。傅説曰:「天子奉天道,建庶官,以分理天下。官得其人,则纪纲法度,事事修举,小民皆得安居乐业而治;官非其人,则纪纲法度,事事废弛,小民必至叛散流离而乱。」治乱之系于庶官,如此故人君用人,不可不谨。凡六卿百职,皆共熈庶绩之人,不可任及私昵。葢以私昵之人,未必才能办事,纵或有才,亦必狎恩恃宠,窃弄威权,而天工隳矣。惟当特选才能之人而用之,果其能与职称,即疏逺雠怨,亦任之不疑。如是则官无旷职,而庶绩咸熈矣。至于五等之爵,尊卑虽有不同,皆所以命徳而劝贤者,不可滥及恶徳。葢以恶徳之人,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苟不辨而加之以爵,势必倾陷正人流毒天下。惟当精选贤徳之人而爵之,果其徳能称爵,即卑贱寒防,亦宠之不弃。如是则爵不滥予,而贤皆知劝矣。宪天聪眀之见于用人者,又如此。自古天下治乱,在人才盛衰,而人才所以盛,惟是谨好恶,明取舍,广树贤良,矜惜名器,其原亦在君身而已。《中庸》云:「取人以身。」仲虺之诰曰:「用人惟已。」诚不易之论也。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此一节书,乃宪天聪明之见于处事者也。虑思虑也,善当理也,时时宜也。傅説曰:「人君日有万防,一不审慎,便有过差,而遗无穷之害。故凡有举动,不可率意直行,必熟思审处,当于理而后动,庶下可为臣民之法守,后可为子孙之章程,而

译上天是聪明睿智的,圣明的君主应当效法上天的法则,臣子恭敬地顺承上天的意旨,百姓顺从地接受治理。

这一节文字,是告诫高宗要效法上天、治理百姓的具体内容。“宪”是效法的意思,“乂”是治理的意思。傅说说道:“君主既然奉承天命来治理百姓,就应当效法上天来施行治理。上天高高在上,极其虚空、公正,极其神妙、灵验,不用耳朵听就能听得清楚,没有听不到的;不用眼睛看就能看得明白,没有看不见的。不只是政令的得失、百姓的祸福,全都无法逃脱上天的鉴察。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中,那些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也都照察无遗。”上天的聪明睿智就是这样,只有圣明的君主以此为法则,喜好与厌恶不被私欲所蒙蔽,奖赏与惩罚都符合事理,就像上天的听觉一样没有听不到的,视觉一样没有看不见的。这样就能保持万物的正道,并为臣民树立榜样。臣子和百姓虽然身份不同,但内心追求公正这一点是相同的。君主如果真的做到至公无私,那么臣子奉命守职、在下禀承旨意的,没有不恭敬顺从而努力完成上天赋予的工作的;百姓心悦诚服、在下受到鼓舞的,没有不顺从治理而遵循上天法则的。圣人一旦效法上天,公道的感通,不期然而然地就会达到这样的境界。大概是因为喜好、厌恶、奖赏、惩罚,是君主掌握的大权。命令发出而臣子共同执行,政令施行而百姓信任,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君主在细微隐晦之处竭尽自己的诚心罢了。内心清明,那么纷繁复杂的事情到来时,就能察觉其细微之处;内心专一,那么周围窥伺的人,就无法找到可乘之机。以纯正君王的心施行纯正君王的政事,何必担心不能光辉照耀四方、感通天地呢?

只有口舌会招致羞辱,只有铠甲兵器会引发战争,只有命服衣裳放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有警戒这些,确实能够明察,就没有不美好的。

这一节文字,是列举效法上天的具体事项,来告诫高宗。“戎”是兵器的意思,“衣裳”是命服的意思。傅说说道:“上天的聪明睿智,无所不照。效法上天聪明睿智的人,也应当无事不谨慎。不然的话,比如口用来发布号令,一定要斟酌得当、合乎事理,然后臣民才会凛然知道所应遵奉的。一时作为律令,万世奉为典谟。如果不加检点,轻易说话,那么悖逆的话发出,必然招致悖逆的回应,带来羞辱。”铠甲本来是用来抵御战争的,一定要收敛武力、适时行动,敌人加害后才应对,这样才能养威弭患,平息寇乱、安定百姓。如果恃强凌弱,无故兴师,那么人心危惧,反而激起天下的兵祸。衣裳用来任命有德行的人,一定要谨慎地放在箱子里,等待有功绩后才给予,这样奖赏就不会过度,人们就知道勉励。干戈用来讨伐有罪的人,一定要反省自身,确认没有过错后才加以诛戮,这样惩罚就不会滥施,人们就知道畏惧。这四件事,都是关乎自身和国家的重大政事,一旦不慎,就会丧失聪明、颠倒错乱,从而违背天道。君王只有对此警戒谨慎,言语不要轻率发出,铠甲不要轻率动用,衣裳不要轻率给予,干戈不要轻率使用。真正相信这四件事关系重大、牵系不轻,而一一都能洞察其根源、烛照其细微,处理起来无不各得其当。由此,发出的言语成为谋略和诰命,收敛的武力成为神武,奖赏足以昭示天命,惩罚足以彰显天讨,事事合乎天道而没有不美好的。效法上天体现在行政上,就是这样的。所宝贵的聪明睿智,在于明察秋毫、预见先兆,而祸患一定要在尚未形成时防备,透彻了解本源,而事情一定要反求诸己,整顿纲纪,谨慎赏罚,急于先务,把握大端罢了。聪明而善于运用,或许就可以效法上天的聪明睿智了。

只有治理与混乱在于众官,官职不授予私亲昵爱的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贤能的人。

这一节文字,是效法上天聪明睿智体现在用人方面。“昵”是亲昵的意思,“恶德”指包藏祸心、凶恶的人。傅说说道:“天子奉承天道,设置众官,来分理天下。官员任用得当,那么纲纪法度,事事都能修举,小民都能安居乐业,这就是治理;官员任用不当,那么纲纪法度,事事废弛,小民必然叛散流离,这就是混乱。”治理与混乱系于众官,如此重要,所以君主用人,不可不谨慎。凡是六卿百职,都是共同治理众务的人,不可任用私亲昵爱的人。因为私亲昵爱的人,未必有才能办事,即使有才能,也必然倚仗恩宠、恃宠而骄,窃弄威权,从而使天工败坏。只应当特别选拔有才能的人来任用,如果其才能与职位相称,即使是疏远或有仇怨的人,也任用而不怀疑。这样官员就不会旷废职守,而众务都能治理好了。至于五等爵位,尊卑虽然不同,都是用来任命有德行的人并勉励贤者的,不可滥施于恶德之人。因为恶德之人,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如果不加辨别就授予爵位,势必倾陷正人、流毒天下。只应当精选贤德之人授予爵位,如果其德行与爵位相称,即使是卑贱寒微的人,也宠信而不抛弃。这样爵位就不会滥予,而贤者都知道勉励了。效法上天聪明睿智体现在用人上,又是这样的。自古以来天下的治理与混乱,在于人才的兴盛与衰败,而人才之所以兴盛,只是因为谨慎喜好与厌恶,明确取舍,广泛树立贤良,爱惜名器,其根源也在君主自身罢了。《中庸》说:“取人以身。”《仲虺之诰》说:“用人惟己。”这确实是不易的论断。

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只在于合乎时宜。

这一节文字,是效法上天聪明睿智体现在处理事务方面。“虑”是思虑的意思,“善”是合乎事理的意思,“时”是适宜的意思。傅说说道:“君主每天都有万般事务,一旦不审慎,就会有过失差错,而留下无穷的祸害。所以凡是有举动,不可率意直行,必须熟思审处,合乎事理后才行动,这样当下可以作为臣民的法则,后世可以作为子孙的章程,而……”

无轻率躁妄之失矣。」然善无定体,随时而在,又必虚心裁度,务适乎事机之防,而不乖乎时措之宜,应乎天而时行焉。▯见事无不善,动与天合矣。葢君心者,礼乐刑政之所从出也。能揆度至理,以为礼乐刑政之原,而又因时变通,如雨旸寒燠之各以时至而▯应,则君心之化裁,如四序之不爽已。宪天之要,孰有逾于一心者哉?

译没有轻率急躁、狂妄错误的过失了。」然而善没有固定的形态,随着时势而存在,又必须虚心衡量斟酌,务必适应事理机变的防范,而不违背因时制宜的适宜,顺应天道而适时行动。〇所见之事没有不善的,行动与天道相合了。大概君主的心,是礼乐刑政所由产生的根源。能够揣度至理,作为礼乐刑政的根本,而又根据时势变通,如同雨、晴、寒、暖各自按时令而至而〇应,那么君主心意的化育裁制,就像四季运行没有差错一样。效法上天的关键,哪有超过一心这一点的呢?

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

此一节书,乃宪天聪眀之见于处已者也。有者自足之意,事有成绩谓之功,肆然矜夸谓之矜。傅说曰:徳莫贵于自新,学莫患于自足。如徳有诸已,谓之善。苟或自以其善为有余,则骄心一起,怠心必生,徳不复加进,行不复加修,而并丧其所有之善矣。如功措诸外,谓之能。苟或自以其能为过人,则自用之意既多,用人之量必隘,智者不为之効谋,勇者不为之効力,而并丧其已成之功矣。是以自古圣帝明王,善葢天下而守之以谦,能髙天下而守之以敬,故功徳莫与京,而比隆于天也。

  惟事事乃其有僃有僃无患

此一节书,傅说欲髙宗宪天聪明,思患豫防也。傅说曰:祸患每伏于无形,儆备当存于先事。若待患至而后圗之,则无及矣。惟平居闲暇之时,详审于天理之公,而酌行其人事之当然,圗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而事其事焉,乃其有备矣。有备则素定之谋,足以应变于不穷,弭患于不作。虽有意外非常之事,而亦可以无患矣。然非法天以为聪明者,不能先事而圗之也。可不勉哉?葢天下之患,莫大乎苟且因循,不为久逺之计。诚朝廷有警惕震厉之规则,天下自无丛脞废弛之事。益告舜曰:儆戒无虞。易之既济曰:思患豫防。古圣人之不忘警惕,有如此。

  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

此一节书,傅说欲髙宗宪天聪明,戒溺爱徇已之私也。啓,开也。宠,谓宠幸纳受也。侮,谓侮慢。无心失理谓之过,有心背理谓之非。傅説曰:「左右近习之人,朝夕亲近,易以狎昵。若宠幸太过,则彼将恃恩无忌,而生侮慢之心。是彼之侮,乃我自取之也。故当以此为戒慎,毋溺于所爱,开宠幸之门,以受人之侮也。人孰无过?过而能改,于已何损?若自以有过为耻,惮于更改,而强为遮饰,则始出于无心之失,终反遂成有心之非矣。故当以此为戒慎,母耻于闻过,为文饰之计,以遂已之非也。夫不啓宠以纳侮,则佞日逺,而聪明不为所蔽;不耻过以作非,则过日寡,而聪明不为所累。此御下检身之道也。」

  惟厥攸居政事惟醇

此一节书,傅説欲髙宗宪天聪明,归夲于宅心之学也。居,谓心安于所止,醇不杂也。傅説曰:「人君一心,乃万化之原。欲法天以为治者,当求天于吾心也。惟能以义理涵飬此心,使方寸之中湛然虚灵,寂然寜定义与心融,理与心一,而无一毫勉强之私,则施之政事,莫非义理之流通,大纲僃举而至纯至粹,万目毕张而尽善尽美。政事岂有不醇者乎?」夫有纯王之心,则所存者与天一矣;有纯王之政,则所施者与天一矣。此尤宪天聪明,根本切要之工夫也。

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此一节书是论宪天聪明之见于事神者也。黩,防渎也。时觧作是烦,繁多也。傅说曰:“国家之祭祀,如郊庙社稷山川百神,祭有一定之时,非其时则谓之黩。本以为敬,而不知是谓之不敬也。至于牺牲粢盛之数,升降周旋之节,俱有一定之礼,非其礼则谓之烦,必至扰乱而不可行。以此事神,不亦难乎?知其难而戒之,则可以通于神明,而宪天之道在其中矣。”夫事事皆能宪天如此,则臣岂有不钦若而民岂有不从乂者哉?

王曰:「防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说不言,有厥咎。

此二节书是髙宗赞美傅説之言,傅说勉髙宗以躬行之实也。防美也,服行也,良善也。忱者,诚信之意。先王指成汤髙宗曰:“美哉,汝说之言,其论上天立君之意,人君为治之方,有闗于治道,有禆于君徳。我当服行汝之所言,以为致治保▯之训也。”夫以我之寡昧于为君之道,有所未知,若非汝以此善言开道,则我将何所闻而措之于施行乎?傅说拜而稽首言曰:“天下道理,但知之不足为难,惟实见之施行乃为难事。王若不能体验于身心,发挥于政治,虽知何益?王若于此深加诚信,则有定志者必有定力

译如果自恃有善,就会丧失原有的善;如果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会丧失已有的功绩。

这一节书,是阐述效法上天聪明在修养自身方面的体现。“有”是自满的意思,事情取得成绩叫做“功”,肆意夸耀叫做“矜”。傅说曾说:“德行没有比自我更新更宝贵的,学习没有比自满更有害的。”如果德行具备于自身,就叫做“善”。如果自认为善行已经足够,那么骄傲之心一起,懈怠之心必然产生,德行不再增进,行为不再修持,从而连原有的善也一并丧失了。如果功业施于外物,就叫做“能”。如果自认为才能超过别人,那么刚愎自用的念头既多,容纳他人的气量必然狭隘,智者不为其出谋划策,勇者不为其效力,从而连已建立的功业也一并丧失了。因此,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善行覆盖天下却以谦卑来持守,才能高于天下却以恭敬来持守,所以功德无人能比,与上天同样崇高。

只有每件事都做好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

这一节书,是傅说希望高宗效法上天的聪明,思考祸患并预先防范。傅说曾说:“祸患常常潜伏在无形之中,警戒防备应当在事情发生之前。如果等到祸患到来才去图谋,那就来不及了。只有在平日闲暇之时,详细审察天理的公正,斟酌实行人事中应当做的,在容易时图谋困难,在细微处着手做大事,认真处理每件事,这才算是有了准备。有了准备,那么平时制定的谋略,就足以应对无穷的变化,在祸患未发生时将其消除。即使有意料之外的大事,也可以没有祸患了。然而,如果不是效法上天而具备聪明的人,是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图谋的。能不努力吗?大概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苟且因循、不为长远打算更大的了。如果朝廷有警惕震慑的法则,天下自然就没有琐碎废弛的事情。益告诫舜说:‘警惕戒备,即使没有忧患也要保持警惕。’《易经·既济卦》说:‘思考祸患,预先防范。’古代圣人不忘警惕,就是这样的。”

不要开启宠幸之门而招致侮辱,不要以过错为耻而酿成大错。

这一节书,是傅说希望高宗效法上天的聪明,告诫他不要溺爱而徇私。啓,是开启的意思。宠,指宠幸接纳。侮,指轻慢。无心违背情理叫做“过”,有心违背情理叫做“非”。傅说曾说:“左右亲近的人,朝夕相伴,容易变得狎昵。如果宠幸太过,他们就会倚仗恩宠而无所顾忌,产生轻慢之心。这种轻慢,是我自己招来的。所以应当以此为戒慎,不要沉溺于所爱的人,开启宠幸之门,从而招致他人的轻慢。人谁没有过错?有过错能改正,对自己有什么损害?如果自认为有过错是羞耻,害怕改正,而强行掩饰,那么起初是无心的过失,最终反而变成了有心的错误。所以应当以此为戒慎,不要以听到过错为耻,不要为了文饰而掩饰,从而酿成自己的错误。如果不因宠幸而招致侮辱,那么奸佞之人就会日益远离,聪明就不会被蒙蔽;不以过错为耻而酿成大错,那么过错就会日益减少,聪明就不会被拖累。这是驾驭下属、检点自身的道理。”

只有内心安住于正道,政事才能纯正。

这一节书,是傅说希望高宗效法上天的聪明,归结到修养内心的学问上。“居”,指心安于所止之处;“醇”,指纯正不杂。傅说曾说:“君主的一颗心,是万物变化的根源。想要效法上天来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在心中寻求上天。只有用义理来涵养这颗心,使方寸之间清澈虚灵,寂静安宁,义与心融合,理与心合一,没有一丝一毫勉强的私欲,那么施行于政事,无非是义理的流通,大纲具备而达到极纯极粹,万目张开而尽善尽美。政事怎么会不纯正呢?”如果有纯正君王的心,那么所存留的就与上天一样了;如果有纯正君王的政事,那么所施行的就与上天一样了。这更是效法上天聪明根本而切要的功夫。

在祭祀上轻慢亵渎,可以说是缺乏恭敬;礼仪繁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

这一节书是论述效法上天聪明在侍奉神灵方面的体现。“黩”,是轻慢亵渎的意思。“时”解释为“是”,指繁多。傅说曾说:“国家的祭祀,如郊祀、宗庙、社稷、山川百神,祭祀有一定的时间,不是规定的时间就叫做‘黩’。本意是为了恭敬,却不知道这叫做不恭敬。至于牺牲、祭品的数量,升降周旋的礼节,都有一定的礼仪,不符合礼仪就叫做‘烦’,必然导致混乱而无法实行。用这种方式侍奉神灵,不也很难吗?知道困难而引以为戒,就可以通达神明,而效法上天的道理就在其中了。”如果每件事都能这样效法上天,那么臣下哪有不敢恭敬顺从而百姓哪有不服从治理的呢?

高宗说:“太好了!傅说,你的话值得奉行,如果你不善言辞,我就听不到这些可以施行的道理了。”傅说拜了两拜,叩头说:“知道道理并不难,实行起来才难。”高宗诚恳地认为实行并不难,确实符合先王的成德,如果傅说不说,就有他的罪过。

这两节书是高宗赞美傅说的话,傅说勉励高宗要亲身实行。防,是美好的意思;服,是奉行的意思;良,是善的意思。忱,是诚信的意思。先王指成汤。高宗说:“太好了,你傅说的话,论述上天设立君主的意图,君主治理国家的方法,关系到治道,有益于君德。我应当奉行你的话,作为达到大治、保持国家的训诫。”像我这样对为君之道愚昧无知,有所不知,如果不是你用这些善言开导,我将听到什么并付诸施行呢?傅说拜了两拜,叩头说:“天下的道理,知道它并不难,真正见到并施行才难。君王如果不能在身心上体验,在政治上发挥,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君王如果对此深加诚信,那么有坚定志向的人必然有坚定的力量。”

,行之自见其不难,而允协于我先王成汤之盛徳美政。是我之所言者,王不徒聴之而实能行之矣。”于斯时也,説犹有所隠匿而不言,则是上负吾君,下负所学,其咎不在于王而在我矣。夫高宗于傅説之言,不惟即见采纳,又且深加奨叹。傅説进言于髙宗,不惟期君之必行,而且责已之必言,真可以为万世君臣法也。

译践行起来自然会发现并不困难,而且完全契合我们先王成汤的盛德美政。这样,我所进言的内容,大王不仅会听取,而且会真正去实行。”在这个时候,如果傅说还有所隐瞒而不说,那就是对上辜负了我们的君主,对下辜负了自己所学的道义,其罪责不在于大王而在于我了。高宗对于傅说的进言,不仅立即采纳,而且深深加以赞赏。傅说向高宗进言,不仅期望君主必定实行,而且要求自己必定尽言,这真可以作为万世君臣的楷模。

説命下

此第三篇,史臣记傅説与髙宗论学之言。

王曰:「来!汝説。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

此一节书,是髙宗歴叙废学之故,而叹其学之无成也。甘盘,髙宗之师也。遯觧,作隠宅居也。河,是河内之地。徂徃也。亳,是亳都显明也。髙宗曰:「傅説,汝来前。予小子旧日未即位时,曾受学于贤臣甘盘,讲求修身治天下之道。既而先王欲我习知民艰,乃使隠居于荒野之间。后又入居于河内,又自河内往至于亳,居无定所,学无専功。故其后遂荒废旧业,于天下之理,竟未能显然明白于心。我今将整理旧学,以求终之有成,不能不赖汝之训廸也。」

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蘖;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此一节书,是髙宗望傅説以训志之功也。醴,甘酒也。麴者,造酒之麴;蘖者,造酒之米。和羮者,滋味调和之▯。汤梅,所以调酸,交修左右,规正之意,迈行也。髙宗曰:凡学之不明,由于志之不正。汝当献纳忠言,开陈善道,以啓发我之心志。譬如作酒醴者,必资麴与蘖,而后成。今我望汝涵飬熏陶,以成君徳,就如麴蘖一般。作和▯者,必资盐与梅,而后和。今我望汝调和燮理,以赞化机,就如盐梅一般。夫造酒者,麴多则太苦,蘖多则太甘,麴蘖得中,乃能成酒。作▯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乃能成▯。汝欲成我之徳,亦必交修于我,多方以规正之,委曲以维持之。如我之气质,或偏于刚,汝则济之以柔;我之气质,或偏于柔,汝则济之以刚。汝切勿弃我以为不足与言也。凡汝之言,我当笃信力行,决不至于负汝之所训也。葢髙宗之望傅説,反覆恳至如此。可见古之贤君,必以下贤求言为急务也。

説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

此一节书,是傅说勉髙宗以反已之学也。建立也,▯得也。傅说因髙宗孳孳访问,遂称王而告之曰:「人君之于臣下,广询博访,务求多闻者,是其意惟欲建立修身治天下之事业耳。然资之于人者,尤贵反之于已。故又必学于古先王之谟训,潜心勉力,终始无问,然后义理有得于心,而可以为建功立事之本也。若不以古人为成法,古训为当遵,则所行必不合于义理,而能久安长治者,非説之所闻也。」然则王可不以多闻学古为务哉?盖傅説所谓多闻学古者,正欲讲求保▯致治用人行政之道,实见诸施行耳,非仅在语言文字之间也。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此一节书,见为学贵有实功也。逊,谦逊也。时敏,谓无时而不敏。允,信也。懐,念也。傅説曰:义理无穷,工夫易间,必须卑逊其志,不敢有一毫自足之心。又必时时敏求,不敢萌一毫自止之念。夫虚以受人,勤以励已,则其所修如泉水之来源源而不竭矣。为学之方,莫要于此。若能笃信而深念之,真知逊志之有益,而骄心悉冺;真知时敏之有成,而怠心不生。则充积日盛,修身治天下之道,皆统防于吾身矣。王可不勉哉!夫逊者,入学之基;敏者,力学之事。气盛则理不聚,虚其志,所以观理也。力薄则业不大,勇于任,所以修业也。为学之事,逊与敏焉,尽之矣。

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

此一节书言斆之事,亦学古有▯中事也。斆犹言教,典常也。傅说又勉之曰:「王之为学,固贵得之于已,尤贵公之于人。葢始而自学,所以明徳,固学也;终而教人,所以新民,亦学也。为学之道,一半在实体诸心,一半在推广诸世。斆学相须,而后学可成也。」然勤学教人矣,而工夫或有问断,其学亦终于无成。又必一念惓惓,终如其始,而常在于学,无少间断,则造诣纯熟,所得益深,而徳之日修,将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大抵身任君师之责,则内外不可以不修;道兼物我之公,则终始岂容以或问?傅説可谓责难于君者矣。

译《说命下》

这是第三篇,史官记载傅说与高宗讨论学问的言论。

高宗说:“来!你傅说。我小子从前向甘盘学习,后来你隐退到荒野,居住在黄河边。从黄河前往亳都,直到最后也没有显达。”

这一段文字,是高宗历数自己荒废学业的原因,并感叹学业没有成就。甘盘,是高宗的老师。遁,解释为隐居;宅,居住。河,是河内之地。徂,往。亳,是亳都;显,明。高宗说:“傅说,你过来。我小子从前没有即位时,曾向贤臣甘盘学习,讲求修身治天下的道理。不久先王想让我熟悉民间疾苦,于是让我隐居于荒野之间。后来又居住在河内,再从河内前往亳都,居无定所,学业没有专攻。所以后来就荒废了旧业,对于天下的道理,竟然没能明白于心。我现在要整理旧学,以求最终有所成就,不能不依靠你的教诲。”

你只须训导我的志向,如果制作甜酒,你就是酒曲;如果制作调和的羹汤,你就是盐和梅。你多方规正我,不要抛弃我,我定能践行你的教诲。

这一段文字,是高宗希望傅说发挥训导志向的功效。醴,甜酒。麴,是酿酒用的酒曲;蘖,是酿酒用的发芽谷物。和羹,是滋味调和的羹汤。盐梅,用来调和酸味;交修,左右规正的意思;迈,行。高宗说:凡是学问不明,是由于志向不正。你应当进献忠言,陈述善道,来启发我的心志。譬如制作甜酒,必须依靠酒曲和发芽谷物,才能成功。现在我希望你涵养熏陶,以成就君德,就像酒曲和发芽谷物一样。制作调和的羹汤,必须依靠盐和梅,才能调和。现在我希望你调和治理,以辅助化育之机,就像盐和梅一样。制作酒的人,酒曲多了就太苦,发芽谷物多了就太甜,酒曲和发芽谷物适中,才能酿成酒。制作羹汤的人,盐多了就太咸,梅多了就太酸,盐和梅适中,才能做成羹汤。你想要成就我的德行,也必须多方规正我,委曲维持我。如果我的气质偏向刚强,你就用柔和来补救;如果我的气质偏向柔和,你就用刚强来补救。你千万不要抛弃我,认为我不值得交谈。凡是你说的话,我应当深信并努力践行,决不至于辜负你的教诲。大概高宗对傅说的期望,反复恳切到了极点。可见古代的贤君,一定把向下请教贤人、寻求意见作为急务。

傅说曰:“君王追求多闻,这时才能建立功业,学习古代训诫,才能有所得。不效法古人,想要长治久安,这不是我所听过的。”

这一段文字,是傅说勉励高宗进行反求诸己的学问。建立,树立;得,获得。傅说因为高宗勤勉询问,于是尊称他为王并告诉他说:“君王对于臣下,广泛咨询博访,务必追求多闻,其意图只是想建立修身治天下的事业罢了。然而从他人那里获取知识,尤其贵在反求诸己。所以又必须学习古代先王的谋略训诫,潜心努力,始终不懈,然后义理在心中有所得,才可以作为建功立业的根本。如果不以古人为成法,不以古训为应当遵循的准则,那么所行的必定不符合义理,而能长久安定治理的,不是我傅说所听过的。”那么君王能不把多闻学古作为急务吗?大概傅说所说的多闻学古,正是想要讲求保持国家、实现治理、用人行政的道理,切实付诸施行,不仅仅停留在语言文字之间。

只有学习谦逊的志向,务必时时敏捷,修养才能到来。确实怀想于此,道义就积累在他的身上。这一段文字,表明做学问贵在有实际的功夫。逊,谦逊;时敏,是说没有什么时候不敏捷;允,确实;怀,念。傅说曰:义理无穷无尽,功夫容易间断,必须使志向卑逊,不敢有一毫自足之心。又必须时时敏捷追求,不敢萌生一毫自止的念头。虚心接受他人,勤奋勉励自己,那么他的修养就像泉水的源头,源源不断。做学问的方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能够笃信并深念它,真正知道谦逊志向有益,而骄傲之心全部消失;真正知道时时敏捷有成,而懈怠之心不生。那么充实积累日益兴盛,修身治天下的道理,都统摄于我的身上了。君王能不勉励吗!谦逊,是入门的基础;敏捷,是努力学习的事情。气盛则义理不聚集,使志向空虚,是为了观察义理。力量薄弱则事业不大,勇于承担,是为了修习事业。做学问的事情,谦逊与敏捷,就完备了。

只有教导,学习才完成一半。念想始终常在于学习,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完善了。

这一段文字谈论教导的事情,也是学习古有所得中的事情。斆,同“教”;典,常。傅说又勉励他说:“君王做学问,固然贵在自身有所得,尤其贵在推广给他人。大概开始自学,是为了彰明德行,固然是学习;最终教导别人,是为了革新民众,也是学习。做学问的道理,一半在于切实体悟于心,一半在于推广于世。教导与学习相互依赖,然后学问才能成功。”然而勤勉学习教导别人了,如果功夫有时间断,学问也最终没有成就。又必须一心一意,始终如一,而常在于学习,没有少许间断,那么造诣纯熟,所得益深,而德行日益修养,将有不知不觉而自然完善的情况了。大抵身负君主和老师的责任,那么内外不可以不修养;道兼济物我之公,那么始终岂容有间断?傅说可以说是责难君主的人了。

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译鉴于先王所制定的成熟法度,就能永远没有过失。只有确实能够恭敬地继承,广泛招揽贤才,安排他们担任各种官职。

此二节书,第一节是言为学之准的,次节乃傅说以荐贤自任,而仍归本于君徳也。监视也,先王指成汤,宪法也,愆过也。傅説又劝髙宗以法祖之道曰:「人君为学,不过取法乎善。今之当法者,孰有过于先王者乎?」葢我先王以天锡智勇之资,又加以昧爽丕显之学,其于修身治天下之理,皆有典则法度,以垂范后世。吾王不必逺有所慕,但当率祖攸行,修身则法其制事制心之理,为政则法其建中表正之规。如此则修身以至于治天下,莫不尽善尽美,而永无过差矣。葢徳虽造于罔觉,而法必监于先王。吾王其勉之哉!然修徳者固人君之事,而进贤者又大臣之职。吾王诚能典学法祖,増修其徳,而至于无愆,则▯必能敬承美意,广询博访,凡大而千人之俊,小而百人之乂,皆为汲引,分列于朝宁之间,使之同心以匡乃辟。吾王但垂拱以责成之可耳,何患不治哉?葢君徳无愆,所以端出治之本;俊杰在位,所以广佐治之功。而要之,必君徳修而后贤才争乐为之用。大臣之欲以人事君者,其亦必先引君当道乎?

王曰:「呜呼!説:四海之内,咸仰朕徳。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

此二节书是髙宗言人心仰徳之切而深望傅説之辅已也。风风声也。髙宗叹息而归美于説曰:「天下之所仰以为则者在于人君,而人君之所赖以辅治者在于宰相。今四海之内,莫不引首举踵,喁喁焉仰望我之徳化者,良由汝説感于梦寐之际,起于版筑之间,故其风声足以耸动乎天下也。」髙宗之意葢言:「台徳弗▯,若不足以正四方,而民皆望我以宪天法祖之治者,非朕之徳可以当此,实惟汝有以风之也。」于是又责望之曰:「人之一身,必手足俱备,然后可以为人。人君若欲作圣,必是良臣辅导,然后可以为圣。此我之所以深有望于汝也。」夫髙宗之于傅説,始望之为霖雨舟楫,继喻之为麴蘖盐梅,至是又倚之为股肱。葢引喻愈切而属望愈至矣。故▯终能纳诲辅徳,以答天下之望,而为股肱良臣也。

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

此一节书,是举辅君作圣之人,而欲傅説嫓美于阿衡也。正觧作「长先」,正先世长官之称。保衡,商时官名。先王,指成汤。作起也。辜罪也。佑,辅佐也。烈祖,亦指成汤。格,至也。阿衡,即保衡,指伊尹。髙宗又勉傅説曰:「昔我商开国之时,有先正保衡伊尹,所谓良臣也。辅佐我先王,振兴大业。尝曰:我昔居畎畆之中,以乐尧舜之道,惟愿上辅吾君为尧舜之君,下治吾民为尧舜之民而已。若不能使君为尧舜之君,则心中愧耻,即如挞之于市。不但欲致君为尧舜已也。若不能使民为尧舜之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有一人不得其所,或啼饥号寒,或梗化不服,皆谓为己之罪过。」伊尹之志如此,故其佐佑烈祖成汤,内则辅徳,使大徳极其懋昭;外则辅治,使百姓归于允殖,以致烈祖徳业之成,直与天地同流而无问焉。此伊尹之所以辅君作圣,而称羙于有商也。今尔既负伊尹之徳,又居伊尹之任,庶防保祐乎我,俾格天之烈再见于今?岂可使伊尹之相业专美于前耶?夫为臣者,不志伊尹之志,不足以尽臣道;为君者,不以伊尹之志责之臣,不足以成君徳。髙宗傅▯能交相勉如此,所以能交相成,而立千古君臣之极与。

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

此一节书,是髙宗与傅▯以圣主贤臣交相期勉也。乂治也,食食其禄也,绍继也。乃辟,犹言汝君,髙宗自称之辞。绥安也,对承受也,▯播告也。髙宗命傅説曰:「君臣相遇,自古为难。圣主必待贤臣以▯功业,使非辅君作圣之贤,则寜虚其位,岂▯与之共治?是君遇臣之难也。贤臣亦俟圣主以显其徳,使非从谏克圣之君,则寜终于隠,岂肯苟食其禄?是臣遇君之难也。

译这两段文字,第一段是讲治学的准则,第二段则是傅说以举荐贤才为己任,而最终仍归结于君主的德行。监视,即效法;先王,指成汤;宪法,即法则;愆过,即过错。傅说又劝告高宗遵循效法祖先的道理,说:“人君治学,不过是取法于善。当今应当效法的,有谁比得上先王呢?”大概我们的先王凭借上天赐予的智慧勇武之资,又加上勤勉不懈的学问,在修身治天下的道理上,都有典章法则,以垂范后世。我们的君王不必远慕他人,只应当遵循祖先所行的道路,修身就效法其制事制心的道理,为政就效法其建立中正、表率端正的规范。这样,从修身到治理天下,没有不达到尽善尽美的,也就永远不会有差错了。大概德行虽然达到无所不知的境界,但法则必须效法先王。我们的君王要努力啊!然而修养德行固然是人君的事,而举荐贤才又是大臣的职责。我们的君王如果真的能效法祖先,增进修养自己的德行,以至于没有过错,那么我必定能恭敬地秉承您的美意,广泛咨询访求,凡是千人中的俊杰,百人中的贤才,都加以汲引,让他们分列在朝廷之中,使他们同心协力来匡正君主。我们的君王只要垂衣拱手以责成他们就可以了,还担心什么治理不好呢?大概君主德行没有过错,是端正治理的根本;俊杰在位,是扩大辅助治理的功效。但总之,一定是君主德行修养好了,然后贤才才争着乐于为他所用。大臣想要以人事来侍奉君主,难道不也应该先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吗?

高宗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是你的风范,股肱之臣在于人,良臣在于圣。”

这两段文字是高宗说人心仰慕德行之迫切,而深切希望傅说辅佐自己。风,即风声。高宗叹息而归功于傅说,说:“天下所仰慕作为准则的在于人君,而人君所依赖以辅助治理的在于宰相。现在四海之内,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急切地仰望我的德化的人,这实在是因为你傅说在梦寐之间感应,从版筑之间兴起,所以你的风范足以耸动天下。”高宗的意思大概是说:“我的德行如果不完美,不足以端正四方,而百姓都期望我实行效法上天、效法祖先的治理,这并不是我的德行能够担当得起的,实在是你傅说有所风范引导的缘故。”于是又责备期望他说:“人的一身,必须手足俱全,然后才能成为人。人君如果想要成为圣人,必须有良臣辅导,然后才能成为圣人。这就是我对你有深切期望的原因。”高宗对于傅说,起初期望他如霖雨舟楫,接着比喻他如麴蘖盐梅,至此又倚仗他如股肱。大概引喻越真切,而属望越至诚了。所以傅说最终能够纳谏辅德,以报答天下的期望,而成为股肱良臣。

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们先王,曾说:“我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心中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市集上被鞭打一样。如果有一人不得其所,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辅佐我们烈祖,功德达到皇天,你还要明保我,不要让阿衡独美于商朝。”

这一节文字,是举出辅佐君主成为圣人的人,而希望傅说能与阿衡媲美。正,解释为“长先”,是先世长官的称号。保衡,是商朝的官名。先王,指成汤。作,兴起的意思。辜,罪的意思。佑,辅佐的意思。烈祖,也指成汤。格,至的意思。阿衡,即保衡,指伊尹。高宗又勉励傅说说:“从前我们商朝开国之时,有先正保衡伊尹,所谓良臣。辅佐我们先王,振兴大业。曾说:我从前居住在田野之中,以乐尧舜之道,只愿上辅佐我的君主成为尧舜之君,下治理我的百姓成为尧舜之民罢了。如果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之君,那么心中羞愧耻辱,就像在市集上被鞭打一样。不但想要使君主成为尧舜而已。如果不能使百姓成为尧舜之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有一人不得其所,或者啼饥号寒,或者梗化不服,都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伊尹的志向如此,所以他辅佐烈祖成汤,对内辅德,使大德极其显耀;对外辅治,使百姓归于繁衍,以致烈祖的德业成就,直接与天地同流而无问焉。这就是伊尹辅佐君主成为圣人,而在商朝称美的原因。现在你既然负有伊尹的德行,又居伊尹的职位,希望保佑我,使格天的烈祖之德再见于今?难道可以让伊尹的相业独美于前吗?为臣的人,不立志伊尹之志,不足以尽臣道;为君的人,不以伊尹之志责求臣下,不足以成君德。高宗与傅说能如此交相勉励,所以能交相成就,而树立千古君臣的极致。

只有君主没有贤臣不能治理,只有贤臣没有君主不能食禄。如果你能继承你的君主效法先王,永远安定百姓。拜稽首说:“敢对承受天子的美命。”

这一节文字,是高宗与傅说以圣主贤臣交相期勉。乂,治理的意思;食,食其禄的意思;绍,继承的意思。乃辟,犹言汝君,是高宗自称之辞。绥,安的意思;对,承受的意思;播,播告的意思。高宗命令傅说说:“君臣相遇,自古为难。圣主必须等待贤臣以成就功业,如果不是辅佐君主成为圣人的贤臣,那么宁可虚其位,岂能与之共治?这是君遇臣之难。贤臣也等待圣主以显其德,如果不是从谏克圣的君主,那么宁可终于隐居,岂肯苟食其禄?这是臣遇君之难。”

今我梦赉旁求,君臣相遇,千载一时。汝必感此非常之防,期立百世之功,辅我继先王之徳,以永安天下之民,则尧舜其君民者,真不愧阿衡之美矣。」傅説闻髙宗之言,遂拜手稽首曰:「辅君法祖,以安民,美哉天子之命乎!敢以此美命承之于已,自信吾力之能为;又以此美命▯之于人,自谅吾言之能践。」傅説之复髙宗者如此。夫天生蒸民,而立之君;佐君理物,而任之相。举其君于尧舜之隆,而无一夫之不得其所,此相臣之职也。傅説之期其君者曰:「学古训,曰监成宪。」君不至于先王,而其心不可以已也。傅説之自期者曰:「钦承,曰对▯。」不辅君以至于先王,而其心不可以已也。君臣之交相劝勉者如此,洵千古交泰之盛哉。

译如今我梦中赐予并广泛寻求贤才,君臣得以相遇,这是千年难逢的时机。你必定会感激这非同寻常的恩遇,期望建立流传百世的功业,辅佐我继承先王的德行,以永远安定天下的百姓,那么尧舜那样的君民关系,真正配得上阿衡(伊尹)的美誉了。」傅说听到高宗的话,于是拜手叩首说:「辅佐君主、效法祖先,以安定百姓,天子的命令多么美好啊!我敢将这美好的命令承担在自己身上,自信我的能力能够胜任;又把这美好的命令传达给别人,自谅我的言语能够践行。」傅说回复高宗的话就是这样。上天生育众民,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辅佐君主治理万物,并委任宰相。将君主推举到尧舜那样的盛世,而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这是宰相的职责。傅说期望他的君主说:「学习古代训诫,以观察成功的法度。」君主如果不达到先王的境界,他的心就不能停止追求。傅说自我期许说:「恭敬地承受,以应对天命。」如果不辅佐君主达到先王的境界,他的心就不能停止追求。君臣之间互相劝勉就是这样,确实是千古以来君臣和谐通达的盛况啊。

髙宗肜日

祭之次日又祭谓之肜。商髙宗常行肜祭于祢庙,其日有雊雉之异。贤臣祖已因进戒髙宗,欲其修徳弭灾。史臣录其语,而以髙宗肜日名篇。

髙宗肜日,越有雊雉。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

此二节书,首一节是史臣记事之词,次节乃祖已将欲训王而私论之也。越发语辞雊雉鸣雉”也,格,正也。史臣记髙宗肜祭祢庙之日,忽有雉飞来鸣于鼎耳之上。夫祭有常期,而髙宗数祭祢庙,是黩于祭祀之失也。“雊雉”之异,以谴告之,可见天心之仁爱矣。祖已感“雊雉”之异,将进戒于髙宗,先自商曰:“凡天降灾祥,必应于事;而人事得失,皆本于心。今王黩祭祢庙,其事固为失矣;而推原其故,实自▯神求福之念啓之。我今进戒,必先格王之非心,而后正其所失之事,庶防王心易悟,而吾言易入也。”夫髙宗不负民义而徼福祈命,此非心也;不知敬民而祀丰于昵,此失事也。祖已之言,可谓得进谏之道矣。

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徳,不聼罪。天既孚命,正厥徳,乃曰:其如台。」

此二节书,言天命之不可求,天戒之不可忽也。典,犹言主义行事合宜也。若徳顺理也,聴罪服罪也,孚命是以妖孽为信验而告戒之台我也。祖已欲先格王心,乃劝戒于髙宗曰:「天之监视下民,其祸福予夺,惟主于所行之义与不义耳。如其义,则天降之年必然长永;如其不义,则天降之年必然不永。故人之不▯永年者,非天无故夭折其民,乃民之所行不义而中道自絶其命耳。然天又未尝遽絶之也。斯民之中,有不顺乎理而肆意妄为,不服其罪而饰非拒谏者,天未尝不以妖孽为信验,以告戒之。夫天既谴告,欲其顺徳而聴罪耳。乃谓妖孽特出偶然,无如我何?则重违上天仁爱之心矣。天岂不诛絶之哉?夫黩祀媚神,安能▯福?而天戒之临,必当有故。非恐惧修省,不足塞咎。」祖已之言惓惓若此,此所谓能格心者也。

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

此一节书,所以正其事之失也。司主也,▯嗣也,丰厚也,昵亲近也。祖已既格王之心,乃直正其所失之事,而叹息曰:「天以斯民而付之王,是王之职主于敬民而已。舍此而徼福于神,岂王之所司乎?况祖宗列圣,虽有亲疎逺近之不同,然无非继天之统,为天之嗣。吾王承其后而主其祭,只当一体孝敬,岂可専顾私恩,而独丰于亲近之祢庙乎?」以人君之职而言,则主于敬民,而徼福事神,非所当为;以祭祀之礼而言,则祖宗皆天之嗣,而祀不可独丰于昵。夫不务敬民而务黩神,一失也;不并隆于祖,而独丰于昵,又一失也。髙宗越礼用情,故祖已因天变而戒之如此。

  西伯戡黎

文王举兵,胜黎。祖伊见周之日盛,痛殷之将亡,遂进谏于纣,欲其惧而改省也。史臣录其言,以《西伯戡黎》名篇。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絶。」

此二节书,首节史臣记事之词,次节祖伊告王之词也。西伯,周文王也。受命为西方诸侯长,故称西伯。黎,国名。戡胜也。祖伊,殷之贤臣。王,指纣。言讫絶也。格人,有识之至人也。相助也。史臣曰:西伯受命于殷,得专征伐。黎国无道,举兵伐之。此时既胜黎国,殷之贤臣有祖伊者,见周徳方隆,▯日强大。纣恶愈甚,▯必危亡。惟恐戡黎之后,遂有伐殷之举,乃自私邑奔走来告于王。葢忠君忧国之意,欲王之改过以圗存也。祖伊进谏于王,先呼天子以感动之曰:「国命修短,皆系于天。由今日而观,上天既已断絶我殷之命脉矣。何以知之?葢国家之兴亡,其防先见。惟至诚之人,至灵之▯,乃能前知。今有识之至人与占卜之元龟,皆知凶祸必至,无敢有知其吉者,则天之絶我殷命,昭然可见矣。然殷家基业,自祖宗列圣相传到今,岂不欲保佑我后世子孙,使之长守而不坠哉?

译高宗肜日

祭祀的第二天再次祭祀,称为肜祭。商朝高宗经常在父亲庙中举行肜祭,那天出现了野鸡鸣叫的怪异现象。贤臣祖己因此向高宗进谏,希望他修养德行以消除灾祸。史官记录了他的话语,并以“高宗肜日”作为篇名。

高宗举行肜祭的那天,竟然有野鸡鸣叫。祖己说:“首先要端正君王的内心,然后才能纠正他的过失。”

这两段文字,第一段是史官记事的言辞,第二段是祖己在将要训诫君王之前私下议论的话。“越”是发语词,“雊雉”指野鸡鸣叫,“格”意为端正。史官记载高宗在祢庙举行肜祭的那天,忽然有野鸡飞来在鼎耳上鸣叫。祭祀有固定的日期,而高宗多次在祢庙祭祀,这是亵渎祭祀的过失。“雊雉”这种怪异现象,是用来谴责和警告的,可见上天仁爱之心。祖己因“雊雉”的怪异现象,准备向高宗进谏,先自言自语道:“凡是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必定对应人事;而人事的得失,都根源于内心。如今君王亵渎祭祀,这件事固然错了;但推究其根源,实在是出于迷信神灵、祈求福气的念头。我如今进谏,必须先端正君王错误的内心,然后才能纠正他错误的行为,或许君王的心容易醒悟,我的话也容易听进去。”高宗不顾百姓的道义而祈求福寿,这是错误的内心;不知道敬重百姓却对亲近的祖先祭祀过于丰厚,这是错误的行为。祖己的话,可以说掌握了进谏的方法。

于是祖己训诫君王说:“上天监视下民,主宰着他们的道义。所降下的寿命有长久的,也有不长久的。并非上天无故使百姓夭折,而是百姓中途自绝了性命。百姓中有不顺应道德、不服从罪责的。上天既然通过怪异现象作为信验来告戒,并端正他们的德行,他们却说:‘能把我怎么样呢?’”

这两段文字,讲的是天命不可强求,天戒不可忽视。“典”意为主宰,行事合宜;“若德”意为顺从道理;“听罪”意为服罪;“孚命”意为以怪异现象作为信验来告戒;“台”意为我。祖己想要先端正君王的心,于是劝诫高宗说:“上天监视下民,其祸福的给予和剥夺,只主宰于所行的道义与否。如果合乎道义,上天降下的寿命必然长久;如果不合乎道义,上天降下的寿命必然不长久。所以人不能长寿的,并非上天无故夭折百姓,而是百姓所行不义,中途自绝了性命。然而上天也未曾立刻断绝他们。这些百姓中,有不顺从道理而肆意妄为,不服罪而掩饰错误、拒绝劝谏的,上天未曾不以怪异现象作为信验来告戒他们。上天既然谴责告戒,是希望他们顺从道德、服罪改过。却说怪异现象只是偶然发生,对我无可奈何?这就严重违背了上天仁爱之心了。上天难道不会诛绝他们吗?亵渎祭祀讨好神灵,怎能求得福气?而天戒降临,必定有原因。不恐惧反省,不足以弥补罪过。”祖己的话如此恳切,这就是所说的能端正人心。

唉!君王主管敬重百姓,没有不是上天的继承者。祭祀,不要对亲近的祖先过于丰厚。

这一段文字,是用来纠正他行为上的过失的。“司”意为主管,“嗣”意为继承,“丰”意为丰厚,“昵”意为亲近。祖己既已端正了君王的心,于是直接纠正他行为上的过失,叹息说:“上天把百姓交给君王,这是君王的职责在于敬重百姓罢了。舍弃这个而去向神灵祈求福气,难道是君王所主管的吗?况且祖宗历代圣王,虽然有亲疏远近的不同,但无非是继承上天的统绪,作为上天的继承者。我王继承其后而主持祭祀,只应当一体孝敬,怎能只顾及私恩,而唯独对亲近的祢庙祭祀过于丰厚呢?”从君王的职责来说,在于敬重百姓,而祈求福气侍奉神灵,是不应当做的;从祭祀的礼仪来说,祖宗都是上天的继承者,祭祀不可以唯独对亲近的祖先过于丰厚。不致力于敬重百姓而致力于亵渎神灵,是一个过失;不并隆于祖先,而唯独对亲近的祖先过于丰厚,是另一个过失。高宗逾越礼制、徇私情,所以祖己因天变而这样告诫他。

西伯戡黎

文王举兵,战胜黎国。祖伊看到周国日益强盛,痛心殷朝将要灭亡,于是向纣王进谏,希望他恐惧并改过反省。史官记录了他的话语,以《西伯戡黎》作为篇名。

西伯已经战胜黎国,祖伊恐惧,奔跑着报告给君王说:“天子,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朝的命脉,有识之士和元龟,都不敢知道吉祥。并非先王不保佑我们的后人,只是君王淫乱嬉戏,用来自我断绝。”

这两段文字,第一段是史官记事的言辞,第二段是祖伊报告君王的言辞。西伯,即周文王。受命为西方诸侯之长,所以称西伯。黎,国名。戡,战胜。祖伊,殷朝的贤臣。王,指纣王。讫,断绝。格人,有见识的至人。相,帮助。史官说:西伯受命于殷朝,得以专断征伐。黎国无道,举兵讨伐它。此时已经战胜黎国,殷朝的贤臣祖伊,看到周德正隆,日益强大。纣王的恶行更加严重,必定危亡。只怕战胜黎国之后,就会有讨伐殷朝的举动,于是从自己的城邑奔跑来报告君王。大概是忠君忧国之意,希望君王改过以图生存。祖伊向君王进谏,先称呼天子以感动他说:“国命的长短,都系于上天。从今日来看,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朝的命脉了。怎么知道呢?大概国家的兴亡,征兆先见。只有至诚之人,至灵的元龟,才能预知。如今有识之士和占卜的元龟,都知道凶祸必至,没有敢知道吉祥的,那么上天断绝我殷朝命脉,就显而易见了。然而殷家的基业,自祖宗历代圣王相传至今,难道不想保佑我们后世子孙,使之长守而不坠吗?”

盖由我王不法祖宗,不畏天命,惟淫乱戏侮,以自絶于天,故虽先王在天之灵,亦不得而庇佑之耳。王可不亟思改过,以回天意乎?」

译大概是因为大王不效法祖宗,不敬畏天命,只知淫乱戏弄,从而将自己断绝于上天,所以即使是先王在天之灵,也无法庇佑大王啊。大王难道不应当赶快思考改正过错,以挽回天意吗?

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廸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此三节书,首节是备述丧亡之形,二节言民之弃殷,三节见纣之怙恶也。康安也,虞忖度也,典常法也,大命乃受非常之命者挚至也。祖伊曰:「我王既自絶于天,故天弃我殷。」种种皆是丧亡之象。如民以食为天,今则水旱饥荒,小民无有安食,而民不聊生矣。民各有恒性,今则悖礼伤道,下民昧其本心,而天理灭亡矣。国家之常典所当世世守之者也,今则纲纪废弛,法度变乱,不复率由先王之旧章,而国不可以为国矣。不有康食,天不欲遂其生也;不虞天性,天不欲复其性也;不廸率典,天不欲其治平也。于此见天之弃殷,而格人元龟之罔敢知吉者,在是矣。且不但天心弃之也,今我殷▯之民苦于虐政,亦无不欲殷之丧亡,每私相告语曰:「今我等困苦至此,上天如何不降威于殷而灭亡之乎?其有道之君宜受非常之命者,如何不至而救我于水火之中乎?」今我王失为君之道,断难久居民上,将无奈我何矣。民之弃殷如此。夫人君立天人之间,而为上下所交弃,其势必至于危亡,虽先王其能相之乎?祖伊之言痛切极矣。纣乃不知悔过,而叹息曰:「尔虽云民心背畔,将欲亡我,然我尊为天子,实天生我以主万民,独不有命在天乎?小民亦无如我何矣。」夫纣当天怒民怨之日,而为饰非拒谏之言,此所以终于灭亡而莫可救也。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

此二节书,祖伊退而私论之词也。反,退也。参参,列也。乃,犹言汝,指纣言功事也。祖伊见纣不聼其言,遂退而叹息曰:“人君必须与天合徳,方可责望于天。汝今之所为,罪恶昭著,固已参列在上,而不可掩矣。又安能责望于天,而保其命耶?我见殷之丧亡,直在日夕,不能久延矣。所以然者,为何?葢今日所为之事,皆天怒民怨之事。事▯至此,其能免戮于商▯乎?”葢祖伊忧国之深,故其言痛切如此。大抵亡国之君,不畏天命,不恤人言,人以为至危,而彼以为至安。如夏桀言:“我有天下,如天之有口。”纣亦言:“我生不有命在天。”及其丧亡,有如一辙。所谓与乱同事,罔不亡者,此也。万世人主,可不鉴哉?

  微子

纣失其政,祸败方兴。微子痛殷之将亡,谋于箕子、比干,而思尽致身之道。史臣录其问答之词,以微子名篇。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底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徳于下。」

此一节书是言纣之失道也。父师箕子也,少师比干也。乱正之乱,觧作治字底致也。遂成功也,陈列也。恃酒行凶,谓之酗。微子见纣恶之日甚,痛商祚之将亡,乃呼箕子、比干而告之曰:「父师、少师,我殷失道,前此犹望其能改,自今观之,无复望其或能治正四方矣。夫人君所以表正四方者,以其能修徳也。昔我祖成汤懋昭大徳,以致成功,勲烈昭著于上。乃今日我子孙不以修徳、法祖为务,惟沈湎酗酒,用乱败其徳于下,岂不有忝于烈祖乎?夫我祖之昭列于上者如彼,而子孙之乱败于下者如此。祖宗以艰难得之,后世以逸欲亡之,可痛甚矣。」

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若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

此一节书,言纣丧亡之形也。草窃,草寇也。师师,互相仿效也。非度非法之事也。▯得也。津涯,水边隄岸也。越觧作及微子。又曰:「我殷既乱,败厥徳,不能治正四方。故今日四方人民,无小无大,皆不务生理,不畏法度,只好草窃为奸宄之事,无有安居乐业者矣。不但小民为然,上而卿士,亦皆彼此仿效,自恣于法度之外,互相容隠。凡有奸宄犯罪之人,亦不穷究,无有得其罪而治之者。是以小民益无忌惮,方且羣然而起,相敌相

译所以天抛弃了我们,不给我们安定的食物,不揣度我们的本性,不遵循常法。现在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想灭亡的,说:“天为何不降下威严?那承受天命的人为何不到来!”现在大王将怎么办?大王说:“唉!我的生存,难道不是天命在天吗?”

这三节文字,第一节是详尽叙述丧亡的情形,第二节讲百姓抛弃殷朝,第三节显示纣王依仗罪恶。康,是安;虞,是揣度;典,是常法;大命,是承受天命的人;挚,是到。祖伊说:“我大王既然自己断绝了与天的关系,所以天抛弃了我们殷朝。”种种都是丧亡的征兆。比如百姓以食为天,现在却遭遇水旱饥荒,小民没有安定的食物,百姓无法生活了。百姓各有恒常的本性,现在却违背礼义伤害正道,下层百姓蒙昧了本心,天理灭亡了。国家的常法应当世代遵守,现在却纲纪废弛,法度变乱,不再遵循先王的旧章,国家不能成为国家了。没有安定的食物,是天不想成全他们的生命;不揣度本性,是天不想恢复他们的本性;不遵循常法,是天不想让天下太平。从这里可以看出天抛弃了殷朝,而贤人、大龟都不敢知道吉祥的原因,就在这里了。而且不仅是天心抛弃它,现在殷朝的百姓苦于暴政,也没有不想殷朝灭亡的,私下互相告诉说:“现在我们要困苦到这种地步,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严给殷朝而灭亡它呢?那有道之君应当承受天命的人,为什么不到来把我们救出水火之中呢?”现在大王失去了为君之道,断难长久居于百姓之上,将拿我们没办法了。百姓抛弃殷朝就是这样。人君立于天与人之间,被上下所抛弃,其势必至于危亡,即使先王能辅佐他吗?祖伊的话痛切极了。纣王却不肯悔过,叹息说:“你虽然说我民心背离,将要灭亡我,但我尊为天子,实在是天生我来主宰万民,难道没有天命在天吗?小民也拿我没办法了。”纣王在天怒民怨的时候,却说出这种掩饰错误、拒绝劝谏的话,这就是他终于灭亡而无法挽救的原因。

祖伊退后说:“唉!你的罪恶多而显著,你却能向天问命。殷朝的灭亡,指日可待,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会受到惩罚吗?”

这两节文字,是祖伊退后私下议论的话。反,是退;参参,是列;乃,是你,指纣王;功,是事。祖伊见纣王不听他的话,于是退后叹息说:“人君必须与天合德,才可以向天问命。你现在所做的,罪恶昭著,已经显著地列在上面,无法掩盖了。又怎么能向天问命,而保住你的天命呢?我看殷朝的灭亡,就在早晚之间,不能久延了。之所以这样,为什么呢?大概今天所做的事,都是天怒民怨的事。事到如此,怎么能免于商朝的惩罚呢?”大概祖伊忧国极深,所以他的话痛切如此。大抵亡国之君,不畏天命,不体恤人言,别人认为极危险,他却认为极安全。比如夏桀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拥有口一样。”纣王也说:“我的生存,难道不是天命在天吗。”等到他们灭亡,情况如出一辙。所谓与乱臣同做坏事,没有不灭亡的,就是这个道理。后世君主,能不以此为鉴吗?

微子

纣王失去了为政之道,祸败正在兴起。微子痛心殷朝将要灭亡,与箕子、比干谋划,思考尽忠报国的方法。史臣记录他们的问答之词,以微子命名篇章。

微子说:“父师、少师,殷朝难道不能治理四方吗?我们的祖先成就了功业,陈列在上;我们却沉湎酗酒,在下面败坏了德行。”

这一节文字是讲纣王失道的。父师是箕子,少师是比干。乱正之乱,解释为治;底,是致;遂,是成功;陈,是列;恃酒行凶,叫做酗。微子见纣王恶行日益严重,痛心商朝国运将要灭亡,于是呼唤箕子、比干告诉他们说:“父师、少师,我们殷朝失道,以前还希望他能改正,从现在看来,不再希望他能治理四方了。人君之所以能表率四方,是因为他能修养德行。从前我们的祖先成汤发扬大德,以致成功,勋烈昭著于上。现在我们的子孙不以修德、效法祖先为务,只沉湎酗酒,在下面败坏了德行,岂不是辱没了烈祖吗?我们祖先的昭著于上像那样,而子孙的败坏于下像这样。祖宗以艰难得到天下,后世以安逸欲望失去天下,可痛极了。”

殷朝无论大小,都喜好草寇般的盗窃和奸邪之事。卿士们互相仿效,不守法度。凡是有罪的人,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小民正在兴起,互相成为仇敌。现在殷朝将要沦丧,就像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岸边。殷朝终于灭亡,直到今天。

这一节文字,讲纣王丧亡的情形。草窃,是草寇;师师,是互相仿效;非度,是不法之事;得,是得到;津涯,是水边堤岸;越,解释为及;微子,是人名。微子又说:“我们殷朝已经混乱,败坏了德行,不能治理四方。所以今天四方人民,无论大小,都不从事生产,不畏惧法度,只喜好草寇般的盗窃和奸邪之事,没有安居乐业的。不仅小民如此,上面的卿士,也都彼此仿效,在法度之外放纵自己,互相包庇。凡是有奸邪犯罪的人,也不追究,没有得到他的罪行而惩治他。因此小民更加肆无忌惮,正群起而攻之,互相敌对。”

雠,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国家法纪,于是乎荡然矣。事▯至此,我殷家必沦于丧亡,不可复救。如徒渉大水者,茫茫无有涯岸,亦终于沈溺而已。岂意我殷之盛,一旦丧亡相及,至于如此之甚乎?」微子上陈烈祖之徳,下述丧亡之形,言有尽而意无穷,哀痛廹切之情,至今犹令人感伤悲愤,其忧国忠君,可谓至矣。

译仇敌凭借强大欺凌弱小,凭借人多欺压人少。国家的法纪,因此就完全废弛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们殷商王室必定沦落到灭亡的境地,无法再挽救。就像徒步涉水渡过大江大河,茫茫一片看不到岸边,最终不过是沉没溺毙罢了。哪里想到我们殷商曾经的兴盛,一旦灭亡相继而来,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呢?」微子向上陈述祖先的功德,向下陈述灭亡的征兆,言语有限而意蕴无穷,那种哀痛迫切的情感,至今仍然让人感伤悲愤,他忧国忠君的心意,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

此一节书,微子更端以问救乱之策也。我指纣言,耄老成之人也。逊于荒,是遯于荒野颠隮覆坠也。其语辞,微子复呼箕子、比干问救乱之策曰:「大凡朝廷清眀,则老成之人得安其位。今我王发出颠狂,用舍倒置,以致吾家老成之人皆遯避于荒野。国家若有缓急,▯谁倚赖乎?今所与共圗国事者,惟父师、少师而已尔。若不眀示,意指告我于颠隮覆亡之时,而圗所以维持拯救之策,其将奈之何哉?」微子欲挽宗社于沦丧之时,延祖业于败乱之日,忧危之甚,特为更端问难之策,其情廹,其词哀已。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耉长旧有位人。」

此下皆箕子答微子之词,首节答沈酗于酒之语,次节答发狂耄逊之语也。微子,帝乙之长子,而纣之庶兄,故称为王子。方兴,言将来未艾也。罔畏,畏乃不畏其所当畏也。咈,逆也。耉,长老成之人也。箕子呼微子而答之曰:「我国家昏乱,自絶于天,天毒降灾害,以荒废我殷▯。故使王不知悔祸,而益沈酗于酒,其▯方兴未艾,不至于丧亡不已矣。彼夫老成耆旧,乃朝廷之典型,所当敬而畏焉者,今既沈酗于酒,心志昏迷,乃不畏其所当畏,虽老成耆旧有位之人,皆咈逆而弃逐之,使不得安其位而行其志,故耄逊于荒,非见防而自去,由斥之而然耳。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又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此二节书,首节答草窃奸宄之语,次节答小民相为敌雠之语也。攘,取也。牺牷牲,祭神之物也。纯色谓之牺,全体谓之牷,牛羊豕总谓之牲。监视也,又治也。雠敛,言科敛民财如雠敌也。瘠,饿殍也。诏,告诉也。箕子又答微子曰:「国家为治,须是有司奉法,乃能使民不犯。今我殷民乃有攘窃神只之牺牷牲者,夫礼莫重于祭祀,祭祀之牺牲,輙敢攘窃之,其罪大矣。为有司者乃相为容隠,将而食之,且无灾祸,蔑法废礼至此已极,非但草窃奸宄之不治已也。夫人君之失民心,常自聚敛始。我今下视殷民,凡上所用以治之者,无复他事,惟是严刑峻罚,雠视其民而科敛之耳。夫上以雠敛,下下即以雠视,上下方敌雠其上,而上之所以召其敌雠者,乃竟肆然为之,无有厌怠。其掊尅之臣,阿意顺防,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故民不聊生,多饥饿疲困而无所告诉。此天下之所以困穷,而人心之所以怨畔也。葢直君民相为敌雠,而不独小民互相敌雠矣。」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廸,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

此一节书,答沦丧颠隮之语也。兴出也,廸道也,刻害也。箕子又答微子曰:「我商家败徳荒政,国乱民穷,今日其有灾祸矣。我为宗室大臣,出而当此祸败,则废兴存亡与国共之。若商祚至于沦丧,我亦终守臣节,断不为他人之臣仆也。是我之自处,固宜如此。若王子一身之去就,则宗祀存亡之所闗。故我告王子惟出而逺去,乃合于道。葢我旧日以王子既长且贤,曾劝先王立以为嗣,而先王不从。今王必有疑忌之心,是我旧日所言无益于子,而反冇害于子。王子不去,则必同受其祸,我商宗祀将陨坠而无所托矣。是王子之自处,又宜如此。我之与王子其行不同,固不可同日而语也。」箕子自言其义决不可去,而微子之义决不可不去也。微子问救乱之策,而箕子答之如此。葢以商之丧亡,其▯不可复救,惟求存商祀于不坠,为救乱之策耳。纣恶贯盈,天人交弃,至于沦丧颠隮若此,洵为万世之明戒哉。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

此一节书告微子以彼此去就之义,各安其分之所当尽也。靖,安也。自献,自逹其志也。行遯避去也。箕子答微子,将终又告以去就之义曰:人臣去就,自有至当不易之理,必合于义,而其心始安。当就

译说:“父师、少师!我恐怕要发狂了,我们家中那些老成持重的人都已经逃遁到荒野去了。现在你们不指明方向,告诉我国家已经倾覆,那该怎么办呢?”

这一节文字,是微子换了一个话题来询问挽救动乱的策略。我,指的是纣王;耄,指年老有德的人;逊于荒,是逃遁到荒野;颠隮,指倾覆坠落;其,是语助词。微子再次呼唤箕子、比干,询问挽救动乱的策略说:“大凡朝廷清明,那么老成持重的人就能安守其位。如今我们君王纣王行为颠狂,用人取舍颠倒错乱,以至于我们家中那些老成持重的人都逃遁避祸于荒野。国家如果有紧急危难,〇可以倚赖谁呢?现在能共同谋划国事的,只有父师、少师罢了。如果不明示意图,告诉我在国家倾覆灭亡之时,应当谋划什么样的维持拯救之策,那将怎么办呢?”微子想要在宗庙社稷沦丧之时挽回局面,在败乱之日延续祖业,忧虑危惧到了极点,特意提出新的问题来询问对策,他的情势紧迫,言辞哀切。

父师回答说:“王子,上天降下毒害的灾祸,殷〇的祸乱正兴起,纣王沉溺酗酒,竟然不敬畏应当敬畏的人,违背那些年老有德且身居要职的人。”

以下都是箕子回答微子的话,第一节回答关于沉溺酗酒的话,第二节回答关于发狂和老臣逃遁的话。微子,是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庶兄,所以被称为王子。方兴,是说将来没有止息。罔畏,是不敬畏应当敬畏的人。咈,是违背。耉,是年老有德的人。箕子呼唤微子回答说:“我们国家昏乱,自绝于天,上天降下毒害的灾祸,来荒废我们殷〇。所以使得君王不知道悔改祸患,反而更加沉溺酗酒,这祸乱正兴起而没有止息,不到灭亡不会停止。那些老成耆旧,是朝廷的典范,是应当尊敬和敬畏的,如今君王沉溺酗酒,心志昏迷,竟然不敬畏应当敬畏的人,即使是那些老成耆旧身居要职的人,也都违背并驱逐他们,使他们不能安守其位并实现其志向,所以老臣逃遁到荒野,不是被防备而自行离去,而是被斥逐才这样的。即使想不灭亡,怎么可能呢?”

如今殷国的百姓竟然抢夺窃取祭祀神灵的纯色全牲,用来掩饰并将它们吃掉,没有灾祸降临监视殷国的百姓,于是又用仇敌般的手段聚敛财物,招致敌对怨恨毫不懈怠,罪行合而为一,许多百姓饥饿困顿却无处申诉。这两节文字,第一节回答关于盗窃奸邪的话,第二节回答关于百姓互相敌对的话。攘,是夺取。牺牷牲,是祭祀神灵的物品。纯色叫做牺,完整无缺叫做牷,牛羊猪总称为牲。监,是监视,又是治理。雠敛,是说像对待仇敌一样向百姓征收财物。瘠,是饿死的人。诏,是告诉。箕子又回答微子说:“国家治理,必须是有司奉行法律,才能使百姓不犯法。如今我们殷国的百姓竟然有抢夺窃取祭祀神灵之纯色全牲的,礼制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祭祀的牺牲,竟然敢抢夺窃取,这罪过太大了。作为有司的人却互相包庇隐瞒,带着这些牺牲去吃掉,而且没有灾祸降临,蔑视法律废弃礼制到了这种地步,不仅仅是盗窃奸邪没有得到治理罢了。君主失去民心,常常从聚敛开始。我现在下看殷国的百姓,凡是上面用来治理他们的,没有其他事情,只是严刑峻罚,像对待仇敌一样向百姓征收财物罢了。上面用仇敌般的手段聚敛,下面就把上面当作仇敌看待,上下正像仇敌一样,而上面招致仇敌的行为,竟然肆意妄为,没有厌倦懈怠。那些搜刮民财的臣子,迎合心意顺从防备,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所以百姓无法生活,许多饥饿疲困的人无处申诉。这就是天下之所以困穷,人心之所以怨恨背离的原因。大概君主和百姓互相成为仇敌,而不只是小民互相成为仇敌了。”

商朝如今会有灾祸,我出来承受它的败亡。商朝如果沦丧,我不会做别人的臣仆。告诉王子出去遵循正道,我往日曾劝立你为嗣。王子如果不出去,我就将倾覆。

这一节文字,回答关于沦丧倾覆的话。兴,是出来;廸,是正道;刻,是伤害。箕子又回答微子说:“我们商家败坏德行,荒废政事,国家混乱百姓困穷,如今会有灾祸了。我是宗室大臣,出来面对这祸败,那么废兴存亡与国家共同承担。如果商朝的国运到了沦丧的地步,我也始终坚守臣子的节操,断然不做别人的臣仆。这是我自己的处境,本来应当如此。至于王子一人的去留,关系到宗庙祭祀的存亡。所以我告诉王子只有出去远离,才符合正道。大概我往日因为王子既年长又贤能,曾劝先王立你为继承人,而先王没有听从。如今君王一定会有疑忌之心,是我往日所说的话对王子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于王子。王子不出去,就一定共同承受祸患,我们商朝的宗庙祭祀将倾覆而无所依托了。这是王子自己的处境,又应当如此。我的行为与王子不同,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箕子自己说他的道义决定不能离开,而微子的道义决定不能不离开。微子询问挽救动乱的策略,而箕子这样回答他。大概认为商朝的灭亡,已经不可挽救,只求保存商朝的祭祀不坠,作为挽救动乱的策略罢了。纣王罪恶盈满,天地共同抛弃,以至于沦丧倾覆到这种地步,确实是万世的明鉴啊。

自己安守本分的人,自己向先王献出自己的志向;我不顾念而行遁避去。

这一节文字,告诉微子彼此去留的道义,各自安守其本分所应当尽到的责任。靖,是安守。自献,是自己表达其志向。行遯,是行遁避去。箕子回答微子,将要结束时又告诉去留的道义说:臣子去留,自有最恰当不可改变的道理,必须符合道义,然后内心才能安守。应当留下

者,安于就之义,为商家守节之忠臣;当去者,安于去之义,为商家存祀之孝子。为今之计,各安于义之所当尽,以自逹其志于先王而已。汝今固宜逺去,若我所处与汝不同,则有死无二,而不复有避去之意矣。是或去或不去,皆揆诸义理,而当反诸吾心而安,质诸先王而无愧者也。子何疑哉?夫箕子答微子之问,而比干独无所言者,比干自安于死谏之义,所以自靖自献一而已矣。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葢三人之行不同,而皆出于义之至正,各得其心之所安,故孔子皆许之以仁也。

译留下的,是安于留守的道义,作为商家坚守节操的忠臣;离去的,是安于离去的道义,作为商家保存宗祀的孝子。如今的对策,各自安于道义所应当尽到的本分,以此来向先王表达自己的志向罢了。你现在固然应当远远离去,如果我的处境与你不同,那就只有死而无二心,不再有逃避离去的意思了。这无论是离去还是不去,都是衡量于道义,并且反求于内心而心安,质对先王而无愧的。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箕子回答微子的询问,而比干独自没有什么言论,是因为比干自己安于死谏的道义,所以只求自我澄清、自我奉献罢了。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大概三人的行为不同,但都出于道义的最公正,各自得到内心的安宁,所以孔子都赞许他们为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