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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书经解义九

日讲书经解义卷七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58–175 段

之不贞而已,我而耽迷淫纵,则其心放荡失居可知矣。我而流连荒亡,则其心一往不返可知矣。如是而志不尽丧者,未之有也。丧徳丧志,灾患并集。然其始起于一念一事之不及持,而其后遂至一失而不可复制。王可不深为之戒乎?古来称主徳者,首重恭俭二端。恭则不敢慢侮于人,俭则不敢奢取于物。然所以成此二徳者,又不出主敬之一念。后世人主,若汉之文帝、宋之仁宗,其近之矣。

译如果君王不守贞正罢了,我若沉溺于淫乐放纵,那么他内心放荡无依、失去操守就可以知道了。我若沉湎于享乐而荒废政事、走向灭亡,那么他内心一去不返就可以知道了。像这样而志向不彻底丧失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丧失德行、丧失志向,灾祸与忧患就会一并聚集。然而这起初只是由于一个念头、一件事没有及时持守,而后来就发展到一旦失误便无法挽回的地步。君王能不深深地以此为戒吗?自古以来称颂君王的德行,首先重视恭敬和节俭这两方面。恭敬就不敢轻慢侮辱他人,节俭就不敢奢侈索取财物。然而能够成就这两种德行的原因,又不超出“主敬”这一个念头。后世的君主,像汉文帝、宋仁宗那样,就接近这种境界了。

志以道宁言以道接

此一节书,是言慎徳之要,又在乎内外交修也。寜安定也,接聼纳也。召公曰:「人君一心,为万事之原。苟志一不定,则必至妄动而逐物迁移,所害于徳,岂微乎?」惟一约之于道,志未发时,以道涵养之,而非道者勿存诸心;志▯发时,以道检察之,而非道者勿萌诸虑,则中有宰制,而非僻玩好自不得乗其隙矣。人君一身,又为羣议之主。苟言一不察,则必至妄聼而是非交混,所损于徳,岂细乎?」惟一断之于道,其合乎道者,则为忠正之言,不以逆吾耳,而必虚已以受之;其背乎道者,则为邪僻之言,不以顺吾意,而必正色以拒之,则自处以正,而憸人佞夫自不得投其间矣。慎徳之要,其内外交修,又如此。窃谓人主身处深宫独居之际,念虑迭乗;接物之时,羣言杂进。其为道与非道,一时安得而辨之?必也清心寡欲,格物穷理,亲正人,闻谠论,然后识见日明,操守日定,而从违不难立断矣。

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宝逺物,则逺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此一节书,是又言好尚之不可不谨也。异物珍竒之物,用物日用之物,格致也。召公曰:「人君行事,当辨其有益与无益。修徳勤政,此有益者也。若夫逰观兴作,悦耳目,荡心意,乃无益之事。人君好此,则意夺于外诱,而治功隳矣。惟汲汲孜孜,讲求利弊,而无益之事弃去不为,不使妨我国计民生之务,则力有专攻,政无弛废,而治功乃成也。」人君于物,当计其有用与无用。服食器用,此必需者也。若夫珠玉珍宝,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乃竒异之物。人君好此,则祸中于侈靡,而财用竭矣。惟敦本务实,躬行节俭,而竒异之物屏去不御,不使耗我民生日用之财,则上无征求之扰,下无采办之劳,而民力乃足也。故虽犬马物之有用者也,来自他方,非土性所宜,则不畜焉。若珍美之禽,竒异之兽,尤物之无用者也,则国中亦不令育焉。夫朝廷之举动,逺人所视为向背,迩人所恃为安危者也。果能于逺物一无宝爱,则好尚既端,风声所被,逺人皆服圣徳之无私,而靡不格矣。更移宝逺物之心,以宝贤臣,则人才进用,膏泽普施,迩人皆享用贤之实效,而无不安矣。王今视此獒,有益乎?无益乎?异物乎?用物乎?其可以此为宝,而反忘贤之为宝乎?自古得士者昌,失士者亡,何代无贤才?顾人主之能宝与否耳。楚昭王不宝白珩,齐威王不宝照乗之珠,彼二君犹能若是,况人主抚有四海,所恃以共理天下者,岂不在羣防羣力哉?太保之言,愈进而愈切矣。

呜呼!夙夜防,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此一节书,是勉武王以慎徳之实功也。或犹言万一也。八尺曰仞,篑,竹器也。召公叹息而言曰:「人君慎徳,其事不止一端,其身不可少懈。即一日之间,从早至夜,存心应事,其可偶有偷惰,而或忘儆惕之时乎?」世人尝言:「大徳不可逾闲,小徳无妨出入。」不知大徳乃小徳之积,苟以为细行忽而不矜,则一事偶乖,便为终身之玷,徳即于是乎损。譬如为山者,积累工夫已至九仞,所少一篑之土,乃心生玩弛,不肯加益。九仞之功到底亏缺,山岂可得而成也哉?王其鉴此,则无以一獒之受为微,遂忽而不戒矣。大抵人主宰制万事,止此一敬,事有大小,敬无大小。苟戏渝一萌,必至无所不至,有虽欲遏之而不得者。况事变常生于不测,而祸害恒伏于细微,天下小大之形,原无一定乎?罔或不勤之戒,斯为慎徳之实功与?

  允廸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此一节书,终言慎徳之效,以勉武王也。允信也,廸行也,兹此也。召公曰:「王诚以明王为法,信能慎徳如此,则朝廷清明,政事厘举,生民自然乐业,各保其居。以此昭示子孙,世世观法遵守,则久安长治,可以永绥天禄,长为万国王矣。」是则所谨者一念,而造福于天下无穷;所凛者一日

译志向以道义来安定,言语以道义来接纳。

这一节文字,是说谨慎修德的要点,又在于内外共同修养。宁,是安定;接,是听纳。召公说:“人君一心,是万事的根本。如果志向一旦不坚定,就一定会导致妄动而随外物迁移,对德行的损害,难道轻微吗?”只有用道来约束,在志向未发动时,用道来涵养它,不符合道的念头不要存于心中;在志向发动时,用道来检察它,不符合道的念头不要萌生于思虑,那么内心就有主宰,邪僻的玩好自然不能乘虚而入了。人君一身,又是众议的主宰。如果言语一旦不审察,就一定会导致妄听而使是非混杂,对德行的损害,难道细小吗?”只有用道来决断,那些符合道的,就是忠正之言,不要因为逆耳而不虚心接受;那些违背道的,就是邪僻之言,不要因为顺意而不正色拒绝,那么自己处世端正,奸佞之人自然不能钻空子了。谨慎修德的要点,其内外共同修养,又是这样的。我私下认为,君主身处深宫独居之时,念头思绪交替产生;接触事物之时,各种言论杂乱进献。它们是否符合道义,一时怎么能分辨清楚呢?一定要清心寡欲,推究事物原理,亲近正直的人,听取正直的言论,然后见识日益清明,操守日益坚定,听从或违逆就不难立即决断了。

不做无益的事,以免妨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就。不珍视奇异之物,不轻视日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所产就不饲养,珍禽奇兽不在国内培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远方的人就会来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才能安定。

这一节文字,是又说喜好崇尚不可不谨慎。异物,是珍奇之物;用物,是日用之物;格,是至、来。召公说:“人君行事,应当辨别有益与无益。修养德行、勤于政事,这是有益的。至于游观兴作,悦耳目、荡心意,这是无益的事。人君喜好这些,意志就会被外物诱惑所夺,而治国的功业就败坏了。只有勤勉不懈,讲求利弊,而无益的事弃置不做,不让它妨害国家民生之务,那么力量有专攻,政事无废弛,而治国的功业才能成就。”人君对于物品,应当计算其有用与无用。衣服饮食器具,这是必需的。至于珠玉珍宝,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这是奇异之物。人君喜好这些,就会陷入奢侈浪费的祸患,而财用就枯竭了。只有敦厚根本、务实节俭,而奇异之物摒弃不用,不让它耗费百姓日用的钱财,那么上面没有搜刮的骚扰,下面没有采办的劳苦,而民力才能富足。所以即使是犬马这样有用的东西,来自他方,不是本地所宜,就不饲养。至于珍美的禽鸟、奇异的野兽,是特别无用之物,那么国内也不让培育。朝廷的举动,是远方人视为向背的依据,近处人倚为安危的保障。如果能对远方的物品一无珍视,那么喜好崇尚既端正,风气所及,远方的人都会信服圣德的无私,而没有不归服的。再把珍视远方物品的心,用来珍视贤臣,那么人才进用,恩泽普遍施予,近处的人都能享受到用贤的实际效果,而没有不安定的。大王现在看这条獒犬,有益吗?无益吗?是异物吗?是用物吗?可以把这个当作宝贝,反而忘记贤才是宝贝吗?自古以来得到士人的昌盛,失去士人的灭亡,哪个朝代没有贤才?只看君主能否珍视罢了。楚昭王不珍视白珩,齐威王不珍视照乘之珠,那两位君主尚且能这样,何况君主拥有四海,所依靠来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在众人的智慧和力量吗?太保的话,越说越恳切了。

唉!早晚防备,或许不勤勉;不重视细微的品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堆山九仞,功亏一篑。

这一节文字,是勉励武王以谨慎修德的实际功夫。或,是万一。八尺叫仞,篑,是竹器。召公叹息着说:“人君谨慎修德,其事不止一端,自身不可稍有松懈。即使一天之间,从早到晚,存心应事,可以偶尔有偷懒懈怠,而或许忘记警惕的时候吗?”世人常说:“大德不可逾越界限,小德不妨出入。”不知道大德是小德的积累,如果认为细微的品行忽视而不重视,那么一事偶然违背,就成为终身的污点,德行就在这里受损。譬如堆山的人,积累的功夫已到九仞,只差一筐土,却心生玩忽松懈,不肯再加添。九仞的功业到底亏缺,山怎么能成就呢?大王以此为鉴,就不要因为接受一条獒犬是小事,就忽视而不警戒了。大抵人君主宰万事,只有这一份恭敬,事有大小,恭敬无大小。如果戏谑轻慢的念头一萌生,必定会无所不至,有虽然想遏制却不得的。何况事变常生于不测,而祸害常潜伏于细微,天下大小之形,原本没有一定呢?没有不勤勉的警戒,这才是谨慎修德的实际功夫吗?

确实践行这使百姓安居保其居所,只有这样才能世代为王。

这一节文字,最后说谨慎修德的效果,来勉励武王。允,是信;迪,是行;兹,是这。召公说:“大王如果以明王为法则,确实能这样谨慎修德,那么朝廷清明,政事整顿,百姓自然乐业,各自保住他们的居所。以此昭示子孙,世代观法遵守,那么久安长治,可以永远安享天禄,长久作为万国的君王了。”这就是所谨慎的只是一个念头,而为天下造福无穷;所敬畏的只是一日

,而垂裕于亿年靡尽。其闗系何如?王可不深思臣言而加勉之哉?当武王时,周道方隆,一獒之受,太保惓惓进戒。若以为治乱之防,全在乎此,可见兴国在于忧勤,不可不兢兢也。人主诚夙夜忧勤,慎之又慎,发一念,行一事,必求合天心,顺人意,则运属承平,固是已治益治;即或时际艰难,亦自能倾否为泰,保治戡乱,岂有二理哉?

译而将恩泽垂留给后世,绵延亿万年而无尽头。这其中的关系是多么重大啊!大王怎能不深思臣下的话语而更加勤勉呢?在周武王时期,周朝的国运正兴盛,仅仅因为接受了一只猎犬,太保就恳切地进谏告诫。如果认为治乱的分界线完全在于此,可见兴邦在于忧虑勤勉,不可不谨慎小心。君主如果早晚忧虑勤勉,谨慎再谨慎,起一个念头、做一件事,必定寻求符合天意、顺应民心,那么时运属于太平盛世,自然是已经治理得好而更加治理得好;即使有时遭遇艰难,也自然能够转危为安,保持治世、平定祸乱,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

金縢

周武王初定天下,遘虐厉之疾,周公恐人心易摇,欲以身代,作册书告神,卜之于▯,以其书纳金縢之匮中。及遭谤,居东,成王感风雷之变,▯卜启匮,见公请代之书,悟天变所由起,遂亲迎公以归。史臣叙其始末,因取金縢名篇。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

此三莭书,是史臣▯叙周公之告神,而先述其始事也。豫悦也,穆敬也,戚忧也。史臣曰:「武王克商,方及二年,适遘疾,心弗悦豫。当是时,王室未尽安,人心未尽固。太公、召公深忧之,同辞曰:『王之一身,所系于天下甚重。今不幸被疾,为臣子者,岂能自安?』此或出自天意,惟龟卜可以传之。我二人其为王致敬共卜,决其安否,以观天意。」周公闻此言,止之曰:「祖父之心,常以子孙疢疾为忧。今为王穆卜,必有事乎宗庙,恐我先王因此遂懐忧虑。二公未可以戚我先王也。」盖周公爱兄之切,体国之忠,欲自尽恳欵于祖父之前。以二公但卜安否,则诚意或有未尽,用朝廷卜筮之礼,祷乎宗庙,则上下喧腾,人心摇动,故托词却之。古大臣之处变用心,有如此。

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

此一莭书,是纪周公筑坛请命三王之事也。功事也。筑土曰坛,除地曰墠,植置也,秉持也。史臣曰:「周公既却二公之请,乃以祷王之事为己事,而请命三王。于是筑土为三坛,除地为一墠,以宅三王之神位。于三坛之南,别为一坛,向北为位,以为已对神之所。植璧于坛,秉珪于手,以为礼神之具。乃陈廹切之词,以告太王、王季、文王焉。其专告三王者,盖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文王克成厥勲,而武王能纉三王之绪。今遘危疾,三王在天之灵,必深念而黙佑之。故独于此请祷而图安也。」周公之卜,与二公同,而以身请代之事,与二公异。内既得自尽其忠诚,而外又不至惊动国人,其用意至矣。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

此一莭及以下三莭书皆周公告神之词也。史太史之官,册竹版。元孙某,谓武王也。丕子,元子也。史臣曰:周公告三王之神命,太史书祝词于册。若曰:惟尔太王、王季、文王之元孙某,遇恶厉暴虐之疾,势甚危笃。然元孙代天子民,乃天之元子也。若尔三王,是有保防元子之责于天,不可令其遽死。倘果不可捄,则请以旦代某之身,以曲全其生。盖元子倘有不测,则宗社倾危,人心摇动,变故有不可胜言者。三王在天之灵,岂得不厪其虑乎?

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

仁爱也,若顺也。考谓祖考,祝词曰:「予之所以欲代元孙之死者,非无故也。予承顺祖考,尽其仁爱,且多材干艺能,可任役使以事鬼神。乃元孙不如旦材艺之多,堪任鬼神役使。然则在天之灵,欲得一人服事左右,旦实胜其任何?必用元孙也哉!」

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

帝谓上帝也,敷布也,佑助也。下地,犹言天下。祝词曰:「元孙乃受命于上帝之庭,敷布徳教,以佑助四方,用能根本深厚,安定尔三王之子孙于下地,使本攴百世常为君师。四方之民,防不奉承而敬畏之,是其任大责重,当时后世咸所依赖。岂可使之遽有不讳乎?」由是思之,我三王当保防元孙,使王业巩固,以上承天意,无坠失天所降之宝命,庶先王后稷以来之宗祀,亦永有所凭藉,以绵逺无穷也。盖其忧深虑廹,故又太息申言之如此。

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即就也,尔谓三王也,屏藏也。祝词曰:「我以身请代元孙,未审尔三王之命何如今我就元龟之吉凶,卜尔命之许否。龟若

译金縢

周武王刚平定天下,就染上了凶险严重的疾病,周公担心民心容易动摇,想要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武王,于是写下册书向神明祷告,在龟甲上占卜,并将这册书放入用金属封缄的柜子里。等到周公遭受诽谤,前往东方居住,周成王因风雷异象而感动,占卜后打开柜子,看到周公请求代死的册书,明白了天象变化的缘由,于是亲自迎接周公回来。史官叙述事情的始末,因此取“金縢”作为篇名。

灭掉商朝后的第二年,武王生了病,心情不愉快。太公望和召公说:“我们替武王恭敬地占卜吧。”周公说:“不可以,这会让我们先王担忧。”

这三段文字,是史官叙述周公向神明祷告,而先叙述事情的起因。豫,是喜悦;穆,是恭敬;戚,是忧愁。史官说:“武王灭掉商朝,刚满两年,恰好染上疾病,心中不喜悦。当时,王室尚未完全安定,人心尚未完全稳固。太公、召公深深担忧,一同说道:‘武王一人之身,关系天下非常重大。现在不幸患病,作为臣子,怎能安心?’这或许是出自天意,只有龟卜可以传达。我们二人替武王恭敬地共同占卜,决定吉凶,以观察天意。”周公听到这话,制止他们说:“祖父的心,常以子孙的疾病为忧。现在替武王恭敬地占卜,必定要在宗庙有所举动,恐怕我们先王因此就产生忧虑。二位公不要让我们先王担忧啊。”大概周公爱护兄长极其深切,体恤国家极其忠诚,想要自己在祖父面前尽到恳切的心意。因为如果二位公只是占卜吉凶,那么诚意或许未能尽到,如果用朝廷卜筮的礼仪,在宗庙祈祷,那么上下喧哗,人心动摇,所以借词推辞。古代大臣处理变故时的用心,就有这样的。

周公于是自认为这是自己的事,修筑三座祭坛,共用一个平地。在南方修筑祭坛,面朝北,周公站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

这一段文字,是记载周公修筑祭坛向三位先王请求命令的事情。功,是事。用土筑起高台叫坛,清除地面叫墠,植,是放置;秉,是拿着。史官说:“周公既然推辞了二位公的请求,于是把祈祷武王的事当作自己的事,而向三位先王请求命令。于是用土筑起三座祭坛,清除地面作为一个平地,以安置三位先王的神位。在三座祭坛的南面,另外修筑一座祭坛,向北设位,作为自己面对神明的地方。在祭坛上树立玉璧,手中拿着玉圭,作为敬奉神明的器具。于是陈述迫切的词句,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之所以专门向三位先王祷告,大概是因为太王开创了王业的基业,王季勤劳于王家,文王成就了功业,而武王能够继承三位先王的遗志。现在遭遇危重疾病,三位先王在天之灵,必定深切思念并暗中保佑他。所以唯独在这里祈祷以求平安。”周公的占卜,与二位公相同,而用自己的生命请求代替武王的事,与二位公不同。对内既能自己尽到忠诚,而对外又不至于惊动国人,他的用心极深了。

史官于是在册书上祷告说:“只有您的长孙某,染上了凶险严重的疾病。如果您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保佑长孙的责任,就让旦代替某的身体。”

这一段以及以下三段文字都是周公向神明祷告的词句。史,是太史的官职;册,是竹简。元孙某,是指武王。丕子,是元子。史官说:周公向三位先王的神灵祷告,太史将祝词写在册上。意思是说:只有您太王、王季、文王的长孙某,遭遇了恶厉暴虐的疾病,形势非常危重。然而长孙代替上天治理百姓,乃是上天的长子。如果您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保护长孙的责任,不能让他突然死去。倘若果然无法挽救,那么就请让旦代替某的身体,以保全他的生命。大概长孙倘若发生意外,那么宗庙社稷倾覆危险,人心动摇,变故有说不完的。三位先王在天之灵,难道能不深切忧虑吗?

我仁爱顺从祖考,能够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而长孙不如我,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

仁,是仁爱;若,是顺从。考,指祖考。祝词说:“我之所以想要代替长孙去死,不是没有缘故的。我顺从祖考,尽到仁爱,而且多才多艺,可以任使役用来侍奉鬼神。而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能够胜任鬼神的役使。那么在天之灵,想要得到一人在左右侍奉,旦实在胜过他吗?必定要用长孙吗!”

于是受命于天庭,广布恩德,保佑四方。因此能够安定您的子孙于天下,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们先王也永远有所依靠。

帝,指上帝;敷,是广布;佑,是保佑。下地,是说天下。祝词说:“长孙乃受命于上帝之庭,广布德教,以保佑四方,因此能够根本深厚,安定您三位先王的子孙于天下,使根本稳固,百世常为君师。四方的百姓,无不奉承而敬畏他,这是他的责任重大,当时后世都所依赖。怎么可以让他突然去世呢?”由此思考,我们三位先王应当保护长孙,使王业巩固,以上承天意,不要坠失上天所降下的宝贵天命,希望先王后稷以来的宗祀,也永远有所凭借,以绵延久远无穷。大概他的忧虑深重,思虑迫切,所以又叹息重申这样的话。

现在我就在大龟上占卜,您答应我,我就把玉璧和玉圭带回来,等待您的命令;您不答应我,我就藏起玉璧和玉圭。

即,是就;尔,指三位先王;屏,是藏。祝词说:“我用自己的生命请求代替长孙,不知您三位先王的命令如何,现在我就在大龟上占卜吉凶,占卜您命令的答应与否。龟若

得吉,是尔许我,任保防之责,致元孙之安。我其以所植秉之璧珪归,俟尔保安之命。尔若不许,我而龟告其凶,则周业必坠,宗祀难保。虽欲以璧珪事神,亦不可得。我乃屏而藏之矣。」尔三王不念下地之子孙,独不念先王之宗祀乎?总观周公请命三王之词,忠诚恳欵,非特臣为君,弟为兄祷也,乃为先王祷,为天下祷,为百世生灵祷耳。所以感动三王而转移造化,皆其一念之昭格也与?

译得到吉兆,这是你们答应了我,让我承担保卫和防备的责任,从而使元孙得以安宁。我将把所种植的璧珪归还,等待你们保佑平安的命令。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占卜龟甲显示凶兆,那么周朝的基业必定倾覆,宗庙祭祀难以保全。即使想要用璧珪来侍奉神灵,也不可能做到了。我就把它们收起来藏好了。」你们三位先王难道不怀念下界的子孙吗?难道不怀念先王的宗庙祭祀吗?总观周公向三位先王请求命令的言辞,忠诚恳切,不仅仅是臣子为君主、弟弟为兄长祈祷,而是为先王祈祷,为天下祈祷,为百世的生灵祈祷罢了。所以能够感动三位先王并改变命运,难道不是因为他那一念至诚而感通神明吗?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防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此二莭书,是言周公请命元龟,深喜得三王保安之占也。三龟三人,齐卜也,习重也。籥,管钥体兆之体也。一人谓武王也。史臣曰:周公既祝告于三王,乃命三人各卜其龟,以叅攷吉凶。而三人之龟兆,莫不皆以吉告。至以管籥启视金匮之占书,书辞之吉与龟兆同,则保佑元孙。三王已黙许之,而见乎龟矣。周公既得吉卜,乃曰:「我观卜兆之体,王疾其无所害。我小子新受命于三王,惟以久后子孙为计,而许我以保佑元孙矣。我今惟俟我三王,能念予元孙一人,而使之安也。」盖周公诚孝之心得,遂所请,故其词之喜慰若此。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此一莭书,是叙周公告神之终事也。金縢,以金缄之也。翼日,明日瘳愈也。史臣曰:周公请祷毕事而归,太史乃以祝词之册纳于金縢之匮中。盖卜筮之物,不敢轻防,而金缄其匮以藏之。武王于公归之明日,疾果愈,与龟卜相应。此三王在天保防之力,而公以身请代之,诚有以孚之也。可见幽明之理,有感斯应。然惟大圣人精诚之至,乃能如此。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此二莭书是记周公遭流言之变,避居之始事也。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也。羣弟蔡叔度、霍叔处也。流言,传布之言。孺子,成王也。二公谓太公、召公。辟,退避也。史臣曰:武王疾瘳之后,又四年而崩,时成王幼,周公辅相之,负扆而行天子之事。管叔乃周公之兄,监殷于外,觊觎大位,乃与羣弟蔡叔度、霍叔处造无根之言,流布国中曰:「公▯谋簒,而不利于孺子。」▯以危惧成王,而动摇周公也。周公心不自安,乃告太公、召公曰:「主少国疑,流言方起,我若安处朝廷,不自退避,以致君臣嫌隙,中外惊疑,而变生意外,于人臣之义有所未尽,则无以告我先王于地下矣。」然则我即欲不避,岂可得哉?按周公受托孤之重,奸人造谤,则当明告于王,正其罪而诛之。何乃先自引退,亟亟逺避嫌疑,若为一身之计者?盖大臣处艰难之防,心事未白,若径情直行,未免中奸徒之计,而祸且不测,故不得不静以俟之,待奸谋之自败。其必告太公、召公者,以二公在朝,左辅右弼,可以启沃幼冲,镇定疑贰。周公虽去,而有所寄托,管叔不得肆其奸,此忠臣爱国,去位不忘君之微意也。

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此二莭书是言周公身虽在外,心仍不忘在王室也。东谓东都,罪人谓管蔡也。贻,与也。《鸱鸮》诗之篇名,诮让也。史臣曰:「方流言之起,成王未知罪人为谁,未免有疑于周公。及公退避东都二年之久,乃知造谤出于管蔡,其谋危社稷之罪状,始昭著而不可掩。周公于主疑渐释之后,乃作诗以贻王,名其篇曰《鸱鸮》,皆为鸟言以自比。首章以鸱鸮之毁巢取子,比武庚之败,管蔡及王室。二章以鸟之未雨绸缪,比己之思患预防。三章以鸟之手口劳瘁,比己之勤劳王家。末章以鸟之尽瘁为巢而遭风雨,比己之欲安王室而遭流言之祸。其情忠愤,其词切至。成王亦受之而不敢诮让,盖疑虽未尽释,而悔心已萌矣。」窃尝思之,周公惓惓告王,非急求自白,实欲启王一念之悟耳。从来天下之治乱,只在君心之明暗。君心一有间隔,则虽堂陛之前,筦簟之侧,视必不见,聼必不闻,况千万里之外乎?故曰:「治天下,必先自去壅蔽始。」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防。▯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此二莭书,是叙成王得周公请命祝册之由也。丰登曰熟,刈收曰获,偃仆也。弁,

译于是占卜了三次龟甲,其中一次显示吉兆。打开管钥查看龟兆的形态,发现都是吉兆。周公说:“从龟兆的形态来看,大王恐怕没有灾祸吧?我小子刚刚向三位先王求得了神谕,他们只考虑长远的终局,现在所等待的,就是希望先王能念及我一人(武王)。”

这两节文字,是说周公请求元龟占卜,非常欣喜地得到了三位先王保佑平安的占卜结果。三龟指三个人,是同时占卜的意思;“习”是重复的意思。籥,是管钥,指龟兆的形态。一人指的是武王。史臣说:周公既已向三位先王祝告,于是命令三个人各自占卜龟甲,以参看吉凶。而三个人的龟兆,没有不都以吉兆报告的。等到用管钥开启查看金匮中的占卜文书,文书上的吉辞与龟兆相同,就是保佑元孙(武王)。三位先王已经默许了,并且显现在龟兆上。周公既然得到了吉利的占卜,就说:“我观察卜兆的形态,大王的疾病恐怕没有危害。我小子刚刚受命于三位先王,他们只以长久以后的子孙为计,并且许诺保佑元孙了。我现在只等待我三位先王,能念及我元孙一人,而使他平安。”大概周公诚孝的心意,终于实现了所求,所以他的言辞如此喜悦欣慰。

周公归来,于是将祝册放入金縢的匮中。武王第二天病就好了。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周公告神完毕后的事情。金縢,是用金属封缄的意思。翼日,是第二天;瘳,是痊愈。史臣说:周公祈祷完毕后归来,太史于是将祝词的册子放入金縢的匮中。大概占卜的物品,不敢轻易放置,所以用金属封缄匮柜来收藏。武王在周公归来的第二天,疾病果然痊愈,与龟卜相应。这是三位先王在天保佑的力量,而周公以自身请求代受,诚心足以感动他们。可见幽明之理,有所感应就会有所回应。然而只有大圣人的精诚至极,才能如此。

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兄弟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对孺子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召公说:“我不退避,就无法向我的先王交代。”这两节文字是记载周公遭遇流言变故,避居的起始事情。管叔名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众兄弟指蔡叔度、霍叔处。流言,是传布的话。孺子,是成王。二公指太公、召公。辟,是退避。史臣说:武王病愈之后,又过了四年去世,当时成王年幼,周公辅佐他,背靠屏风行天子之事。管叔是周公的哥哥,在外监管殷地,觊觎大位,于是与众兄弟蔡叔度、霍叔处制造无根之言,在国中流布说:“周公阴谋篡位,对孺子不利。”〇以危惧成王,而动摇周公的地位。周公心中不安,于是告诉太公、召公说:“君主年幼,国家疑虑,流言正起,我如果安处朝廷,不自退避,以致君臣产生嫌隙,内外惊疑,而变故出于意外,在人臣的道义上有所未尽,就无法向地下的先王交代了。”那么我即使想不退避,难道可以吗?按周公受托孤的重任,奸人造谤,就应当明告于王,正其罪而诛之。为何要先自引退,急忙远远避开嫌疑,好像为一身之计呢?大概大臣处在艰难的境地,心事未明,如果径直行事,难免中奸徒的计谋,而且祸患不可预测,所以不得不静待时机,等待奸谋自行败露。他必定告诉太公、召公,是因为二公在朝,左辅右弼,可以启发开导幼主,镇定疑虑贰心。周公虽然离去,但有寄托,管叔不能肆意作奸,这是忠臣爱国,去位不忘君的微妙用意。

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罪人就被抓获了。此后,周公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

这两节文字是说周公身虽在外,心仍不忘王室。东指东都,罪人指管叔、蔡叔。贻,是给予。《鸱鸮》是诗的篇名,诮是责备。史臣说:“当流言兴起时,成王不知道罪人是谁,难免对周公有所怀疑。等到周公退避东都两年之久,才知道造谤出于管叔、蔡叔,他们谋危社稷的罪状,才昭著而不可掩盖。周公在君主的疑虑逐渐消除之后,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命名其篇为《鸱鸮》,都用鸟言来自比。首章以鸱鸮毁坏鸟巢夺取幼鸟,比喻武庚的败坏,管叔、蔡叔及王室。二章以鸟未雨绸缪,比喻自己思患预防。三章以鸟的手口劳瘁,比喻自己勤劳王家。末章以鸟尽瘁为巢而遭风雨,比喻自己想安王室而遭流言之祸。其情忠愤,其词切至。成王也接受了而不敢责备,大概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悔心已萌发了。”我私下思考,周公恳切地告诉成王,并非急切求自白,实在是想启发成王一念之悟罢了。从来天下的治乱,只在君心的明暗。君心一旦有间隔,那么即使堂陛之前,筦簟之侧,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何况千万里之外呢?所以说:“治天下,必须先自去除壅蔽开始。”

秋天庄稼大熟,尚未收割。天降大雷电并刮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拔起。〇人大恐。成王与大夫都戴上礼帽,去开启金縢的书,于是得到了周公自以为有功,代武王祈祷的祝册。太公、召公及成王于是询问史官与百官,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

这两节文字,是叙述成王得到周公请命祝册的缘由。丰登曰熟,刈收曰获,偃是倒伏。弁,

皮弁冠也。诸史百执事,掌卜筮之官。信诚然,噫叹词。史臣曰:周公居东二年之秋,田禾大熟,尚未收获,天忽大雷电,而加以烈风,禾尽仆倒,大树亦皆防起。邦国之人,虩虩震恐。王与大夫尽服皮弁,开金縢之匮,将取册书以卜天变。偶得周公册祝,自以为功,请代武王之説。太公、召公及成王乃问当时卜筮诸史及执事之人,周公果有是事否?众人皆对曰:信然。已而叹息,言此实周公之词命,而我当册祝之日,恐人心动摇,虽知之而不敢泄露也。此可见公之忠诚,能上格天心,而未孚于其君,故天出灾异以昭雪之上帝之所以保佑忠良,启悟人主者,亦至矣。

译皮弁是冠帽的名称。诸史和百执事,是掌管占卜的官员。信,确实如此;噫,是感叹词。史臣说:周公在东都居住的第二年秋季,庄稼大熟,尚未收获,天空忽然雷电大作,并伴有狂风,庄稼全部倒伏,大树也被连根拔起。邦国的人们,惊恐不安。王和大夫们都穿着皮弁,打开金縢之匮,打算取出册书来占卜天象的变化。偶然得到了周公的册祝,其中自称有功,请求代替武王受罚的说法。太公、召公以及成王于是询问当时负责占卜的史官和办事人员,周公是否真的有此事?众人都回答说:确实如此。随后叹息,说这确实是周公的言辞命令,而在我们担任册祝之日,担心人心动摇,虽然知道此事却不敢泄露。这可见周公的忠诚,能够上达天心,却未被他的君主所信服,所以天降灾异来为他昭雪。上天之所以保佑忠良,启发君主,也达到极点了。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此一莭书,是言成王见祝册而感悟周公之忠也。冲幼也,新逆亲迎也。史臣曰:「成王闻诸史百执事之言,乃执周公请命之册书,涕泣告羣臣曰:『今观公书,可知天变之所由。我君臣不必更穆卜矣。昔公事皇考时,尽忠竭力;平日则左右夹辅,有忧则请代忘身。其勤劳王家如此。予年幼冲,不及悉知,致使横罹防谤,退居东都。今天动风雷之威,以昭公勤劳之徳。惟朕小子,敢不顺承天意,出郊亲迎,以复其位于我国家?崇徳报功之礼,固宜如是也。』」盖至是而周公之心始明,成王之疑始释。周之社稷危而复安,皆在于此人君一念之悔悟,闗系岂浅鲜哉?

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

此一莭书,是言成王迎公归朝,而天转灾为祥也。国外曰:郊筑起,而更加培植也。史臣曰:成王既因天变感悟,乃自往迎公于郊外,天即雨而反风,凡禾之仆者尽起而更生。太公、召公又命▯人,尽起大木所偃之处,筑之使根本坚固。于是嵗收大稔,有丰年之庆焉。夫周公防谤,天即动威以彰之;成王知悔,天即大熟以应之。天人相与之际,防于影响如此。合观金縢一篇,可见为臣之道,莫大于忠;为君之道,莫大于明。然非成王之明,始虽迷而终能悟,即有周公之忠,亦无由而自白。则君明尤为致治之急与。

  大诰

武王克商,封纣子武庚于殷故都,以奉汤祀,命三叔监之。及周公辅成王,三叔流言,周公避位。后成王感悟,迎公归国。三叔惧,遂以武庚叛。周公奉命东征,一时臣下尚有言不当伐殷者。周公复传成王之言,大诰天下,因以名篇。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歴服,弗造哲廸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此一莭书,成王命周公东征,先以天命正告天下,以见天讨之不可已也。猷,发语词。多▯外而诸侯众国御事,内而治事羣臣也。吊恤也,割害也,延待也,洪大也,惟思也。歴国家相传歴数,服五服之地,廸导也。成王曰:猷,大诰尔在外多▯之诸侯,及尔在内治事之臣,我周不见吊恤于天,乃降凶害于我家,武王遂丧,不少延待大思。我幼冲无知之人,继守无疆之歴服,弗能明识理▯造哲,以除害去暴,导廸民于安康,是人事之显然者,且未能尽,况上天眷周之命,其能穷究而格知之哉?此我之不能晏然处此也。盖尝思之,帝王举事无过,上承天命,下顺人心,叛逆之罪,天讨所必加,似无所用其疑惧者,而成王贤主,周公圣相,兢兢危惧,惟有引躬责已,常若恐天命之难保者,此其所以承天而顺人与?

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

此一莭书,是言欲奉天讨,以继武王之功也。已语终而未终之词,敷布也,贲饰也。前人谓武王敷増大之意,闭遏抑也。成王大诰多▯意,犹未已,故乂曰:「予惟小子寡昧无识,未能知为君之道,中心忧惧,不能廸民康以保天命,若渉深渊之水,莫测津涯。予惟往求廸康保命之道,以守其成,如渉深渊之必济而后止。」则兹之不能已于此役者,岂无故哉?彼僭乱之臣,割据版宇,乃王法所必讨。今往征之,正使我国家典章法度贲饬于前者,益敷布而修明之,平其僭乱,复我版宇,使我前人所受于天之明命,益式廓而増大之。若此者,庶防无忘武王之大功,而绍其永清四海之烈耳。况武庚不靖,蔑我王章,侵我土地,此其得罪于天,天固降威以诛之。予敢闭抑天之威,用而不行讨伐,失坠前人之绪乎?夫成王之于下,既称天以告戒之,又称前人以耸动之,可见人君之基业,受之于天,受之于祖宗,负荷何如其重?非其赫然振作,是非可否,独断于上,乌能破羣疑

译成王拿着书哭泣着说:“不要再进行庄重的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王室辛勤操劳,只是我年幼无知,未能完全了解。如今上天降下威怒,是为了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年轻人,才敢顺应天意,亲自出郊迎接,这符合我们国家的礼制。”

这一段文字,是说成王看到祝册而感悟到周公的忠诚。冲,指年幼;新逆,指亲自迎接。史臣说:“成王听了史官和百官的话,于是拿着周公向天请命的册书,流着泪告诉群臣说:‘现在看了周公的书,可以知道天象变化的原因。我们君臣不必再进行庄重的占卜了。从前周公侍奉先父时,竭尽忠诚和力量;平时在左右辅佐,有忧患时就请求代死,忘记自身。他这样为周王室辛勤操劳。我年幼无知,没能完全了解,以致遭受诬陷诽谤,退居东都。如今上天降下风雷的威怒,来昭示周公辛勤操劳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年轻人,怎敢不顺承天意,出郊亲自迎接,让他恢复在我国家的职位?崇尚德行、报答功劳的礼制,本来就应该这样。’”大概到了这时,周公的心意才开始明白,成王的疑虑才开始消除。周朝的社稷由危转安,都在于这位君主一念之间的悔悟,关系难道浅薄吗?

成王出郊迎接,上天于是下雨,风向反转,禾苗全都重新挺立起来。太公和召公命令众人,凡是高大树木压倒的地方,都扶起禾苗并培土加固,这一年于是大丰收。

这一段文字,是说成王迎接周公回朝,上天把灾祸转为吉祥。郊,指城外;筑,指培土加固,并进一步培植。史臣说:成王既然因为天象变化而感悟,于是亲自到郊外迎接周公,上天随即下雨并反转风向,凡是倒伏的禾苗全都重新挺立并再生。太公、召公又命令众人,把高大树木压倒的地方全都扶起,培土使根基坚固。于是这一年收成极好,有了丰收的喜庆。周公遭受诬陷诽谤,上天就降下威怒来彰显他;成王知道悔改,上天就大丰收来回应他。天人相互感应的关系,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综合观看《金縢》这一篇,可以看出做臣子的道理,没有比忠诚更大的;做君主的道理,没有比英明更大的。然而如果不是成王的英明,开始虽然迷惑但最终能够醒悟,即使有周公的忠诚,也没有办法自我辩白。那么君主的英明,更是治理国家最紧急的事情啊。

**大诰**

武王攻克商朝,封纣王的儿子武庚在殷的旧都,让他奉祀商汤的宗庙,命令管叔、蔡叔、霍叔三位叔父监视他。等到周公辅佐成王,三位叔父散布流言,周公避位。后来成王感悟,迎接周公回国。三位叔父害怕,于是勾结武庚叛乱。周公奉命东征,当时臣下还有人说不应讨伐殷人的。周公再次传达成王的话,向天下发布大诰,因此以此命名篇章。

成王说:“啊,我要向你们这些诸侯和办事的臣子发布大诰,上天降下祸害给我国,没有稍微宽延。只有我这个年幼无知的人,继承无边的国家基业,不能明察正道使百姓安康,何况说能够推究了解天命呢?”

这一段文字,成王命令周公东征,先以天命正告天下,以显示天讨不可停止。猷,发语词。多士,指外地的诸侯众国;御事,指在内治事的群臣。吊,指恤爱;割,指祸害;延,指宽延;洪,指大;惟,指思。歴,指国家相传的历数;服,指五服之地;廸,指导引。成王说:“啊,我要向你们在外地的诸侯,以及在内地治事的臣子发布大诰,我周朝不见上天恤爱,反而降下凶害给我国,武王于是去世,没有稍微宽延。我这个年幼无知的人,继承无边的国家基业,不能明察正道以除害去暴,引导百姓走向安康,这是人事中显然的,尚且没能做到,何况上天眷顾周朝的天命,能够穷究而推究了解吗?这就是我不能安然处之的原因。我曾经思考过,帝王行事没有过错,上承天命,下顺人心,叛逆的罪过,是天讨必然施加的,似乎没有什么可怀疑恐惧的,而成王是贤明的君主,周公是圣明的宰相,兢兢业业,危惧谨慎,只有引咎自责,常好像担心天命难以保持,这就是他们所以能承天而顺人的原因吧?”

罢了,我只有这个小子,好像涉过深渊的水,我只去寻求我所渡过的地方,广泛地发扬光大,发扬前人受命的功业,这样不忘记大功,我不敢遏抑上天降下的威怒,从而使用它。

这一段文字,是说想要奉行天讨,以继承武王的功业。已,语终而未终之词;敷,指布;贲,指饰。前人,指武王;敷,指增大之意;闭,指遏抑。成大诰多士的意思,还没有结束,所以又说:“我只有这个小子,愚昧无知,未能知道做君主的道理,心中忧惧,不能引导百姓安康以保住天命,好像涉过深渊的水,莫测津涯。我只去寻求引导百姓安康、保住天命的道理,以守住其成就,就像涉过深渊一定要渡过然后停止。”那么这次不能停止这次征伐,难道没有原因吗?那些僭越作乱的臣子,割据版图,是王法必须讨伐的。现在去征伐他们,正是使我们国家典章法度在前人基础上更加发扬光大,平定僭越作乱,恢复我的版图,使我们前人从天那里接受的明命,更加扩大和增加。像这样,或许能不忘记武王的大功,而继承他永远清平四海的功业。况且武庚不安分,蔑视我的王章,侵犯我的土地,这得罪了上天,上天本来降下威怒来诛杀他。我敢遏抑上天的威怒,使用它而不进行讨伐,使前人的功业失坠吗?成王对于下面,既称引上天来告诫,又称引前人使人心震动,可见人君的基业,承受于上天,承受于祖宗,负荷何其沉重?如果不是赫然振作,是非可否,在上独自决断,怎么能破除群疑

而卒成大功也哉?

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

译最终成就了伟大的功业吗?

宁王赐给我大宝龟,我于是占卜,得到的卦辞说:“西方土地有大灾难,西方的人也不安宁。”于是他们蠢动叛乱。

此一莭书,又举神道前知之事,以明天命之不可违也。宁王谓武王:「天明天之明命,蠢无知而动之貌。」成王曰:「天讨之不可不奉,于何见之?」昔我安宁天下之武王,遗我后人大宝龟,使之绍介上天之明命,以定吉凶。昔尝问卜龟,即命曰:「异日东方诸侯起而叛乱,▯有大艰难之事于西土,使西土之人疲于奔命,不得安静。」是西土晏然之时,龟兆已豫告矣。今三监倡乱,蠢然而动,卜之验于昔日者如此。今日之卜,其有不验乎?按此,非独圣人以神道设教,盖国家有事,其兆必见于先,特人未之知耳。若明圣之君,其平时思患豫防,无事不为未然计,即一旦有变,而成筭素定,自然百无一失。观书此词,则知武王之逺虑,固已周于后世矣。

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

此一莭书,正言武庚当讨之罪也。殷,指武庚也。小腆,言其国之小,厚诞大也。纪,经纪也。叙,统绪。鄙,鄙邑也。成王曰:「武庚以殷之末裔,特小,小腆厚之国,不度徳量力,乃敢大经纪其既亡之绪。是虽天之降威于殷,使之自取亡灭,然亦彼知我国内有疵病,三叔流言,民心动摇不安,故敢曰『予▯恢复旧业』,欲使殷如昔之富有四海,而反欲我周如昔之鄙在西土,以服事殷也。」武庚之蠢动如此,其敢闭天威而不讨乎?此可见外患兴,必乗内衅而起。武庚之不静,实由于三叔之不协。成王谆谆训戒臣下,欲其同心同徳,戮力共济,可谓知戡乱之本矣。

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

此一莭书,是言伐殷卜吉之事,见天意与人谋相符也。献贤人翼辅翼于往也,敉宁抚定,休美也。成王曰:「武庚今日蠢动,而今之明日,即有我民之贤者十人,不惮征役之劳,来辅我以往,抚定殷▯继嗣,武王所图之功,使耆定之烈于今再见。人心之协应,如此夫!得贤人以举大事,我固知其休美矣。及决之于卜,则三龟又皆并吉,其胜又何疑焉?夫前日大艰不静之兆,既已验之于今,则今日伐商必克之占,自可騐之于后。此朕所以决于往征也。吁!先言民献之十夫,而后言龟卜之并吉,岂非人心即天意?人心之所顺,天意岂有不从之者乎?」

肆予告我友▯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于伐殷逋播臣。」

此一莭书,举尝告臣下吉卜之词,再申言殷之当伐也。肆故字之意,尹氏庶官之长,庶士众官御事治事之人也。逋亡也,播迁也,谓武庚及其羣臣也。成王曰:「我之东征,既豫兆于当年,又▯吉于今日。知卜之断不可违,故告吾友▯君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之此举,非敢漫然为之。予已得吉卜,天命明示,断不可违。予惟以尔庶▯之众,往伐殷逋亡播迁之臣,使武庚诛灭凶孽,剪除,以上承天意,而纉前人之功也。』然则予岂得已,而尔等犹不能深喻我意乎?」观成王此词,则知丁宁告戒其臣下,已非一日,而一时之羣谋,犹多未协定,大事之难如此。

尔庶▯君、越庶士、御事防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此一莭书是举,羣臣不欲东征,劝王违卜之词也,反复也。王宫谓王家邦,君室谓三叔也。小子羣臣自谓,考翼父老之敬事者。害读作曷。成王曰:我既举吉卜以告尔有众矣。尔庶▯君及庶士御事,乃不仰承我奉天伐叛之意,无不复于我曰:东征之事艰难重大,未可轻举。今民叛乱不静,虽由武庚,亦在王之宫▯君之室,肘腋亲近之臣,非由他人,岂宜遽尔动众逺伐?越予等小子固无所知识,至于敬事之父老,乃老成练逹之人,皆以为不可。人谋未协,龟兆难凭,曷不违卜而聼于人乎?噫!尔之不识天命如此,亦闇于图功之义,予用是滋戚矣。由此观之,国家有大疑难决,非常人所能灼见。彼周之众臣,未尝非左右亲信,与国同休戚者,而所言若此,是故为人君者不可无倚任以责成功名,

译这一节经文,又列举神道预知未来的事例,以阐明天命不可违背的道理。宁王对武王说:“天明的天命,是愚昧无知却妄动之貌。”成王说:“天讨不可不奉行,从何处可以看出呢?”从前我安定天下的武王,遗留给后人大宝龟,让它作为上天的中介,以判定吉凶。从前曾问卜于龟,龟命说:“日后东方诸侯起而叛乱,西土将有大艰难之事,使西土之人疲于奔命,不得安宁。”这是在西土安定的时候,龟兆已经预先告知了。如今三监倡乱,蠢蠢而动,昔日占卜的灵验就是这样。今日的占卜,难道会不灵验吗?据此看来,这不仅是圣人以神道来教化,大概国家有事,其征兆必定先显现出来,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如果是英明圣哲的君主,平时就会思患预防,无事不为未然的变故做打算,那么一旦有变故,成熟的计策早已制定,自然百无一失。阅读这段经文,就知道武王的深谋远虑,确实已经周全地顾及到后世了。

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

这一节经文,正是陈述武庚应当讨伐的罪状。殷,指武庚。小腆,说他的国家小,却厚颜无耻、胆大妄为。纪,经纪;叙,统绪。鄙,边邑。成王说:“武庚作为殷的末代后裔,只是一个小小的、厚颜无耻的国家,不估量德行与力量,竟敢大肆经纪其已经灭亡的统绪。这虽然是上天降威于殷,使其自取灭亡,但也因为他知道我国内有弊病,三叔散布流言,民心动摇不安,所以敢声称‘我要恢复旧业’,想要使殷像从前那样富有四海,而反过来让我们周像从前那样沦为西土的边邑,去侍奉殷。”武庚如此蠢动,难道敢无视天威而不讨伐吗?由此可见,外患兴起,必定乘内乱而起。武庚的不安分,实在是由于三叔的不协和。成王谆谆训诫臣下,希望他们同心同德,合力共济,可以说懂得了平定叛乱的根本了。

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

这一节经文,是说伐殷占卜吉利的事情,表明天意与人谋相符合。献,贤人;翼,辅佐;于往,前往;敉宁,抚定;休,美好。成王说:“武庚今日蠢动,而到了明天,就有我国贤能的十人,不畏惧征役的劳苦,来辅佐我前往,抚定殷的继嗣,使武王所图谋的功业,使安定天下的功烈在今天再次显现。人心的协应,就是这样啊!得到贤人来举大事,我本来就知道这是美好的。等到决断于占卜,则三龟又都吉利,胜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前日大艰难不静的征兆,既然已经在今日应验,那么今日伐商必胜的占卜,自然可以在日后验证。这就是我决意前往征伐的原因。唉!先说贤民十人,而后说龟卜皆吉,难道不是人心就是天意吗?人心所顺从的,天意难道有不顺从的吗?”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播臣。”

这一节经文,列举曾经告知臣下占卜吉利的言辞,再次申明殷应当讨伐。肆,故;友邦君,友好的邦君;越,及;尹氏,众官之长;庶士,众官;御事,治事之人;逋,逃亡;播,迁徙;指武庚及其群臣。成王说:“我的东征,既在当年预先有征兆,又在今日得到吉利。知道占卜决不可违背,所以告知我的友邦君以及尹氏、庶士、御事说:‘我的这次行动,不是轻率而为。我已得到吉卜,天命明示,决不可违背。我只率领你们众邦的军队,前往讨伐殷逃亡迁徙的臣子,诛灭武庚的凶恶罪孽,剪除叛逆,以承奉天意,并继承前人的功业。’既然如此,我岂是不得已,而你们还不能深深理解我的意思吗?”观察成王的这番话,就知道他反复告诫臣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一时的群臣谋划,大多还未协调一致,大事的艰难竟到了如此地步。

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这一节经文是列举群臣不愿东征,劝王违背占卜的言辞。反,反复;王宫,指王家;邦君室,指三叔;小子,群臣自称;考翼,父老敬事之人;害,读作曷。成王说:“我既已举出吉卜来告知你们众人,你们众邦君以及庶士、御事,却不仰承我奉天讨叛的意思,无不回复我说:东征之事艰难重大,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民叛乱不静,虽然是由于武庚,但也在于王宫邦君室,即肘腋亲近之臣,并非由于他人,怎么适宜立刻兴师远伐?至于我们这些小子固然无所知晓,至于敬事之父老,乃是老成练达之人,都认为不可。人谋未协调,龟兆难以凭信,何不违背占卜而听从人谋呢?唉!你们不识天命竟到了如此地步,也暗昧于图谋功业的道理,我因此更加忧虑了。由此看来,国家有大疑难决之事,非常人所能明察。那些周朝的众臣,未曾不是左右亲信、与国家同休戚的人,而所说的话却如此,所以作为君主,不可没有倚任来责成成功名,”

又不可无独断以立决防事也。

译又不可以没有独自决断的能力,来确立对防范事务的决断。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寕考图功。」此一莭书,深责羣臣之避事也,允信也。造为也,役使也。卬我也,绥安慰也。毖劳也,恤忧也。成王曰:「东征之举,艰难重大,奚待尔言?」肆予冲人,亦何尝不深思及此?但事▯有不得不然者,故叹息曰:「信此四国蠢动,害及鳏寡,深为可哀。」天寔矜之,凡予所为除乱安民之事,皆天所役使,有不可诿者。今日之举,天寔以甚大者遗于吾之身,甚艰者投于吾之身。越予冲人,固不暇自顾恤矣。若以人臣之义言之,于尔▯君,于尔多士,及官正治事之臣,当安予曰:「君无劳于忧,凡我为臣者,不可不共矢其力,声罪致讨,成乃宁考所图之功。」如此则能分我艰大之责,而于臣职无愧矣。何为昧于大义而惮征违卜耶?自古国家大患,平居则食禄之人多,临难则致命之人少。天下事往往无身承而力任者,此正坐纪纲未振耳。成王数语,不过申明人臣之大谊,而词严义正,凛然胜于斧钺。东征之成大功也,宜哉!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此一莭书,深言卜吉之不可违,以天命谕羣臣也。替废也,休眷也,相佑也,明畏言天之明命可畏丕大也。成王曰:“尔羣臣劝我,曷不违卜?不知卜固不可违也。”盖卜以传天命,予小子方恭行天讨之,不遑其敢轻替而弗遵乎?昔天眷休我武王,由百里小▯,周兴起以有天下,时休祥梦协,惟卜是用,所以能安享天命。今天相佑斯民,趋吉避凶,矧亦惟卜是用?无举事而不卜者夫!上考于国祥,下察于人事,悉皆用卜,而我独可废之乎?因又叹息:“言天命甚明,凛然可畏。天之意,无非欲使我肃▯天威,戡定祸乱,而辅成我丕基于不坠。今若违卜,是违天也,可乎哉?”成王反覆以天人之理晓譬其下,盖至是情愈廹而望愈切矣。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寕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寕人攸受休毕。」

此一莭书,成王因羣臣有考翼不可征之言,故乂呼国之旧臣而戒谕之也。旧人,武王时旧臣,省记也。閟者,否塞不通之意;毖者,艰难不易之意;卒毕也。化者,通其固滞;诱者,致其顺从;棐辅也。忱辞,诚信之词;宁人,即与武王共安天下之人也。成王曰:「尔等旧人,皆尝逮事武王,尔必能逺记前日之事。尔岂不知武王之经营缔造若是之勤劳哉?当时之创业既如此,今四国蠢动,我之法令否塞而不行,教化壅遏而不遂。天之閟毖我国家者,乃欲使我奋发有为,以大其成功。是多难正所以兴邦也。我敢不仰承天意,戡定祸乱,以完武王所图之事乎?」龟兆虽已告吉,而人谋犹恐未协,故予谆谆然大化诱我友▯君去惮征之固滞,以导其顺从,而民献十夫,谓为可伐,是天辅我以忱信之辞考之民而可见矣。我其敢不思前宁人佐武王所图永清大定之功,而相与成其终乎?且天亦惟用此四国之乱勤毖我民,害及鳏寡,未尝不欲早除之,如人有疾,决当速治,不容稍缓。我其敢违天之命,坐视祸患,使前宁人佐武王所受休美之命不自我而成就之乎?然则继志述事,在予固有不得辞之责;而辅君讨罪,在尔旧臣,尤有无可诿之义矣。窃思自古国家,未有数十年无事祸难之兴,正皇天警戒人主。观成王告旧臣之词,则知当日朝廷之上,纪纲法度厘然肃然,一时臣下虽欲姑息偷安,自靳其力,而不可得。成王之精神,固有戡此而有余者,殷人之叛,何能为害哉?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肎堂;矧肎构厥父菑,厥子乃

译于是,我年幼的君主,长久地思虑着艰难,说道:“唉!确实四方蠢动,可怜啊,那些鳏夫寡妇!”我承受上天的役使,上天把重大的责任、艰难的任务托付给我。像我这样年幼的君主,顾不上自我怜惜,依照你们的君臣大义,以及你们众位士人、掌管政务的官员,安慰我说:“不要因忧虑而劳苦,不可不完成你们已故父亲所规划的功业。”这一段文字,深刻责备群臣逃避责任,确实可信。“造”是作为的意思,“役”是役使的意思。“卬”是我,“绥”是安慰。“毖”是劳苦,“恤”是忧虑。成王说:“东征这件事,艰难重大,哪里需要你们多言?”我年幼的君主,又何尝不曾深思及此?但事情有不得不做的缘故,所以叹息说:“确实四方蠢动,祸害波及鳏寡,深为可哀。”上天确实怜悯他们,凡我所做的除乱安民之事,都是上天役使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天的举动,上天确实把极大的重任留给我,把极艰难的任务投给我。像我这样年幼的君主,固然无暇自我顾惜。如果从人臣的大义来说,对于你们的君主,对于你们众位士人,以及官长治事的臣子,应当安慰我说:“君主不必劳苦忧虑,凡是我们做臣子的,不可不共同竭尽全力,声讨罪人,完成你们已故父亲所规划的功业。”这样就能分担我艰难重大的责任,而在臣子的职责上无愧了。为什么不明大义而畏惧征伐、违背占卜呢?自古国家的大患,平时享受俸禄的人多,面临危难时献出生命的人少。天下的事往往没有亲身承担而尽力负责的人,这正是由于纲纪没有振作。成王的几句话,不过是阐明人臣的大义,但言辞严厉、义理正当,凛然胜过斧钺。东征能够成就大功,是理所当然的!

罢了,我只是一个小子,不敢废弃上天的命令。上天眷顾已故的武王,兴起我们小小的周朝,武王只凭占卜来使用,能够安定地承受这天命。现在上天保佑民众,何况也只凭占卜来使用?唉,上天的明命可畏,辅佐我伟大的基业。

这一段文字,深刻说明占卜吉利不可违背,用天命来晓谕群臣。“替”是废弃,“休”是眷顾,“相”是保佑,“明畏”是说上天的明命可畏,“丕”是大的意思。成王说:“你们群臣劝我,为什么不违背占卜?不知道占卜本来是不可违背的。”因为占卜是用来传达天命的,我小子正恭敬地执行上天的讨伐,来不及也不敢轻率废弃而不遵从。从前上天眷顾武王,从百里的小国,周朝兴起而拥有天下,那时吉祥的梦兆相合,只凭占卜来使用,所以能够安定地承受天命。现在上天保佑这些民众,趋吉避凶,何况也只凭占卜来使用?没有做事而不占卜的!上考国家的祥瑞,下察人事,全都使用占卜,而我唯独可以废弃它吗?于是又叹息说:“说天命非常明白,凛然可畏。天意无非是想让我肃敬天威,平定祸乱,而辅佐成就我伟大的基业不坠毁。现在如果违背占卜,就是违背上天,可以吗?”成王反复用天人的道理晓谕他的下属,大概到这里情意更加迫切而期望更加急切了。

成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你们不能远省。你们知道已故的武王多么勤劳吗?上天闭塞艰难我们的成功所给予的,我不敢不极力完成武王所图谋的事。于是我用大化诱导我的友君,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他考察我的民众,我怎么能不以前已故的人所图谋的功业为终结?上天也只凭勤劳艰难我的民众,如果有疾病,我怎么能不以前已故的人所承受的美好使命为终结。”

这一段文字,成王因为群臣有考察辅佐不可征伐的说法,所以又呼唤国家的旧臣而告诫他们。“旧人”,是武王时的旧臣,“省”是记取。“閟”是闭塞不通的意思;“毖”是艰难不易的意思;“卒”是完成的意思。“化”是通其固滞;“诱”是致其顺从;“棐”是辅助。“忱辞”,是诚信的言辞;“宁人”,就是与武王共同安定天下的人。成王说:“你们这些旧臣,都曾侍奉过武王,你们一定能远记前日的事。你们难道不知道武王经营缔造是如此勤劳吗?当时创业既然这样,现在四方蠢动,我的法令闭塞而不行,教化壅遏而不通。上天闭塞艰难我们国家,是想让我奋发有为,以扩大成功。这多难正是用来振兴国家的。我敢不仰承天意,平定祸乱,以完成武王所图谋的事吗?”龟兆虽然已经告吉,但人的谋划还恐怕不协调,所以我谆谆地大化诱导我的友君去除畏惧征伐的固滞,以引导他们顺从,而民众献上的十夫,说可以讨伐,这是上天用诚信的言辞辅助我,考察民众而可见了。我岂敢不思念前已故的人辅佐武王所图谋的永清大定之功,而共同完成它的终结呢?而且上天也只凭这四国的动乱勤劳艰难我的民众,祸害波及鳏寡,没有不想早日除去的,就像人有疾病,决当速治,不容稍缓。我岂敢违背上天的命令,坐视祸患,让前已故的人辅佐武王所承受的美好使命不自我而成就呢?那么继承遗志、叙述事迹,在我本来就有不可推辞的责任;而辅佐君主讨伐罪人,在你们旧臣,尤其有无可推诿的道义。私下思考自古国家,没有数十年无事而祸难兴起的,这正是皇天警戒君主。看成王告诫旧臣的言辞,就知道当时朝廷之上,纲纪法度清晰肃然,一时臣下虽然想姑息偷安,吝惜自己的力量,却不可得。成王的精神,本来就有平定这些而有余的,殷人的叛乱,能有什么危害呢?

成王说:“如果从前我前往,我说艰难。日思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奠定法度,他的儿子,却不愿意建堂;何况愿意构建他父亲的灾祸,他的儿子就

弗肎播;矧肎获厥考翼,其肎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

译不肯播种;何况肯获得他父亲的辅佐,他肯说:『我有后代,不抛弃基业。』所以我怎么敢不遵行我安定周王的重大使命。

此一莭书申言不可不终武王之功,以见已不得辞其责也。逝往也,底定也。法,作室之法,堂堂基构构屋也。反土去草曰菑,播布种获刈收也。敉,抚定也。成王曰:“若昔日朕之欲东征,亦知其事之艰难,而日思之,岂好为此举哉?特以继述之责在我不敢畏难自阻耳。譬之作室,其父厎定广狭高下之法度,则堂构可成矣。其子不肎为之堂基,况肎为之构屋乎?譬之耕田,其父既反土而菑,则播获可施矣。其子乃弗肎为之播种,况肎俟其成而刈获之乎?为子者之不肖如此,则其家敬事之父老必不肎曰:‘吾有后嗣弗弃我之基业矣。’夫我武王戡定祸乱,立纲陈纪,即如作室之底法,治田之既菑,属望于后人者何如?今三监倡乱,不能诛讨,以终其功,则是堂与播尚不能为其能,是构是获,而绵国祚于无穷乎?武王在天之灵必不肎自谓有后嗣能弗弃其基业矣。故予不敢不及我身之存,剪乱安民,以抚定武王之大命者,正欲尽继述之责,而为弗弃基之子也。尔等岂犹未知此哉?盖天下之事,大小不同,其理则一。作室者非尽力于堂构,无以望室之成;耕田者非尽力于播获,无以望田之入;为国家者非振纪纲,肃法度,上有道揆,下有法守,无以拨乱反治,而建万年不防之基。有承先裕后之责者,其念兹哉!

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此一莭书,责羣臣当辅已以终武功也。兄考犹言父兄在上也。民养犹臣仆也。成王曰:“今日之事,我固不得辞其艰矣。尔羣臣独无责乎哉?譬若父兄在上,乃有友攻伐其子,为之臣仆者,皆当捐躯以救防之,岂可劝其攻伐而不救乎?今四国搆乱,使武王之百姓咸受涂炭,而汝▯君御事,乃惮于征伐,阻挠天讨,是犹不恤父兄之难,而视坐其子之患害也,岂为民养之义哉?”按成王譬晓臣下之词,至为警切。人臣能知此义,则自然视国事如家事,有身不肎防,有难不肎避矣。然则戡乱定变,非得忘私殉国之臣,安能有济乎哉?此成王既以艰大自责,而即以责其臣也。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君,越尔御事,爽▯由哲,亦惟十人,廸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防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此一莭书,以今昔对言,责羣臣不知天命,而激劝之也。肆放也,爽明也,十人乱臣也。廸知蹈行,真知之词。成王乂叹息言曰:「东征之事,虽艰难重大,自我观之,尔等皆当舒放其心,而无过畏也。且尔在外庶▯之君,及在内御事之臣,不闻伐纣之事乎?昔者纣徳昏乱,武王奉行天讨,而故习咸新,皆由明哲之士相为辅佐耳。所谓明哲之士者,亦惟是乱臣十人廸知,上帝黜殷之命,在纣有必亡之机,又廸知上天辅周之诚,在武王有可兴之理,皆奉承国家法制,不敢违法而惮于征也。当时羣臣何其明哲如此?矧今宁王既丧,是上天降祸于周▯也。四国又首倡大难,即如一家之人相逼相攻,而事危▯廹已甚矣。此天命之所必讨也。尔等犹以为不可征,而欲我违卜者,亦不知天命之不可违矣。尔何不念天命之可畏,从予一人同心戮力,庶防嫓美于前十人耶?人心愤发之时,即大难▯平之日。小丑凭凌,何世靡有其所以?建威消萌,则恃人有任事之心,敢行之志耳。然朝廷不明赏罚,定功罪以鼓舞天下,其道无由也。今诵成王防,敢易法之言,亦可想见武王当日法度严明,人思用命之槩矣。」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穯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

此一莭书,言已迓天惟休,以勉励羣臣也。穑夫,农田去草之人也。成王又曰:“予于东征之举,非但日思之而已也,盖永念之矣。”夫天以纣之暴虐改命我周,其于殷人,一如穑夫之治田,必去其稂莠,而又絶其根本而后已焉。今武庚尚存,则是余种犹在,予何敢不声罪致讨,以终朕田亩之事乎?若此者,上天之意,岂惟集休于前宁人而已哉?盖亦欲前宁人辅主之烈,弥久而弥光耳。天意昭然,谓

译这一节书,阐明不可不完成武王的功业,以表明自己不能推卸责任。逝,是往;底,是定。法,是作室的法度,堂堂基构,是建造房屋。反土去草叫作菑,播种收获叫作刈。敉,是抚定。成王说:“如果昔日我想要东征,也深知此事艰难,日夜思虑,难道是喜好这样做吗?只是因为继承先业的责任在我,不敢畏难而自我阻挠罢了。譬如建造房屋,父亲确定了广狭高下的法度,那么堂屋就可以建成。儿子如果不肯为其打地基,何况肯为其建造房屋呢?譬如耕田,父亲已经翻土除草,那么播种收获就可以施行。儿子却不肯为其播种,何况肯等待其成熟而收割呢?做儿子的如此不肖,那么家中敬重侍奉父亲的老人们,必定不肯说:‘我有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武王平定祸乱,建立纲纪,就像建造房屋确定了法度,治理田地已经除草,对后人的期望如何?如今三监作乱,不能诛讨,以完成武王的功业,这就连打地基和播种都不能做到,何况是建造房屋和收割,使国运绵延无穷呢?武王在天之灵必定不肯自认为有后代能不抛弃他的基业。所以我不能不在我活着的时候,剪除祸乱,安抚百姓,以抚定武王的大命,正是为了尽到继承先业的责任,做那不抛弃基业的儿子。你们难道还不知道这些吗?大概天下的事,大小不同,其道理则是一样的。建造房屋不尽力于打地基和建造,就无法期望房屋建成;耕田不尽力于播种和收获,就无法期望田地有收成;治理国家不振兴纲纪,严肃法度,上面有道义准则,下面有法律遵守,就无法拨乱反正,建立万世不拔的基业。有继承先人、造福后代责任的人,要记住这些啊!

如果父兄在上,有人攻伐他们的子女,作为臣仆的,都应当舍身救援,怎么能怂恿攻伐而不救援呢?

这一节书,责备群臣应当辅佐自己以完成武功。兄考,是说父兄在上。民养,是说臣仆。成王说:“今日之事,我固然不能推卸艰难。你们群臣难道没有责任吗?譬如父兄在上,有人攻伐他们的子女,作为臣仆的,都应当舍身救援,怎么能怂恿攻伐而不救援呢?如今四国作乱,使武王的百姓都遭受苦难,而你们众位君主和办事的大臣,却畏惧征伐,阻挠天讨,这就像不体恤父兄的危难,而坐视子女受害,哪里符合臣仆的道义呢?”按:成王晓谕臣下的言辞,非常警策切要。人臣能懂得这个道理,自然就会把国事当作家事,有危险不肯回避,有困难不肯躲避。那么平定祸乱,安定变局,如果不是有忘私殉国的臣子,怎么能成功呢?这是成王既以艰难重大自责,随即也责备他的臣子。

王说:“唉!放开吧,你们众位君主,以及办事的大臣,明哲之士,也只有十人,践行知道上帝的命令,以及上天辅助的诚意。你们当时怎敢轻视法度?何况如今上天降祸于周朝,是大艰难,竟然邻里互相攻伐于室内,你们也不懂得天命不易!”

这一节书,以今昔对比,责备群臣不知天命,并激励劝勉他们。肆,是放;爽,是明;十人,是乱臣。廸知,是践行并真正知道。成王又叹息说:“东征之事,虽然艰难重大,在我看来,你们都应当舒放心怀,不要过分畏惧。况且你们在外的众位君主,以及在内的办事大臣,没听说过伐纣的事吗?昔日纣王昏乱,武王奉行天讨,而旧习皆新,都是由明哲之士相为辅佐。所谓明哲之士,也就是那十位乱臣践行知道,上帝废黜殷商的命令,纣王有必亡的迹象,又践行知道上天辅助周朝的诚意,武王有可兴的道理,都奉承国家法制,不敢违法而畏惧征伐。当时群臣多么明哲啊!何况如今宁王已逝,这是上天降祸于周朝。四国又首倡大难,就像一家人互相逼迫攻伐,而事情危急紧迫已极。这是天命所必讨的。你们还认为不可征伐,想让我违背占卜,也是不懂得天命不可违背。你们何不念及天命可畏,与我同心戮力,或许能媲美于前十人呢?人心奋发之时,就是大难平定之日。小丑凭借凌虐,哪个时代没有?所以建立威严,消除萌芽,则依靠人有任事之心,敢行之志。然而朝廷不明赏罚,定功罪以鼓舞天下,其道无由。如今诵读成王‘怎敢轻视法度’的话,也可以想见武王当日法度严明,人人思用命的概貌了。”

我长久思念说:“上天只灭亡殷商,就像农夫治田,我怎么敢不完成我的田亩之事?上天也只嘉许前宁人。”

这一节书,说自己顺应上天只嘉许,以勉励群臣。穑夫,是农田去草之人。成王又说:“我对于东征之举,不只是日夜思虑而已,而是长久思念。”上天因为纣王的暴虐而改命我周朝,对于殷人,就像农夫治田,必定去除稂莠,而又断绝其根本而后已。如今武庚尚存,那么余种还在,我怎么敢不声罪致讨,以完成我田亩之事呢?像这样,上天的意思,难道只嘉许前宁人而已吗?大概也是想让前宁人辅佐君主的功烈,越久越光辉。天意昭然,说

可违卜而勿征乎?

译难道可以违背占卜的结果而不进行征伐吗?

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上。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此一莭书诰戒既终,反覆申明用卜之意也。极卜尽用卜也,指定也,僭差也。成王又曰:“予观尔羣臣,欲我违卜勿征,无非以此事重大之故,诚为美意。予亦何敢尽欲用卜而不从尔勿征之言乎?”然有必不可从者,凡国家所有之疆土,皆宁王受之于天,而宁人所以辅成之者也。今武庚不靖,海内骚然,▯谓率循成模,开扩前功之义何在?今日之事,即于人事可决,不待卜之吉不吉也。况今所卜复皆吉乎?此朕所以大以尔东征也。盖天命讨罪,断乎不爽,但卜兆所陈,寔有显然而可豫定者,尔等复何疑惧哉?按《大诰》一篇,首言天命当从前业当终,以见不可不征之意;次言人心乐从,生民涂炭,以见不可不征之势;又始终申明卜之一説,以见不必惮征之意。临大事而能果断,又反覆诰戒,肫诚恳恻,其所以能承天休以成祖业,一举而定大难者,良有以也。至于篇内“肯堂肯获”之言,尤可为守成之懿训哉。

  微子之命

微国名子爵也。成王既诛武庚,封微子于宋,以奉汤祀。史臣录其诰词,以微子之命名篇。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徳,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

此一莭书,是言为商立后之意,叹美而深望之也。元子,长子也。象贤,谓后世子孙有象先圣王之贤者,则命之以主祀也。成王封微子于宋,呼而告之曰:「猷,殷王元子,予尝稽考古制,有崇徳象贤之典。惟尔祖成汤,克备圣徳,礼当崇祀。惟汝克象尔祖之贤,故特命汝以主其祀焉。所以然者,岂徒然哉?亦惟殷之礼物所在,即先王统绪攸闗。汝承其后,凡殷先王之典章法度、车旗服色之▯,汝其修辑而务存之,勿使一王之法歴久而或湮也。至于前代之子孙,与今世之臣工不同,命尔作賔于我王家,使一王之后不至于无别也。我周之文谟武烈,定一代之章程,垂万年之令绪,其休美固无穷矣。汝能修明礼物,则与周道竝隆;作賔王家,则与周祚竝美。于是传之后世,永久无穷,岂非予之所深愿者哉?」夫国运既改,殷礼亦▯丧矣。择立贤者为嗣,而以修其礼物为言,则所以举其废坠,补其残缺,以承宗祀者,即所以存文献也。其亦监于有殷之意与?

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徳垂后裔。

此一莭书,是正言汤徳之当崇也。齐无不敬,圣无不通。广极其大,渊极其深。成王又叹息而言曰:「乃祖成汤之徳,盖无善之弗备,无美之不臻也。」既齐肃而圣哲,复广博而渊深。其盛徳如此。由是以此徳而凝天眷,则上天宠佑,俾大受夏命,而为天下主;以此徳而奠民生,则专务寛大,凡夏政之邪虐者,悉除去之,而为天下福。自其见于治而可大者曰功,则泽溢当时,而无一方之不被;自其具于身而可久者曰徳,则贻谋孔臧,而数传犹蒙其休。汤徳之盛如此,此吾之所以不能已于尊崇也夫。武庚以叛黜,微子乃嗣封。而成王初不暴白其黜殷之由,独盛称殷先王功徳之大,入于人心而流于后裔。和平忠厚,既无忿疾之心,而亦不伤微子之意。成王之徳,为不可及矣。

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此一莭书,是正言微子之贤,象汤也。猷道也,歆享也,尹治也。宋在周之东,故曰东夏。成王又曰:“乃祖成汤之徳,即乃祖成汤之猷,固可师而可法者也。”惟尔克践履而弗违,修举而无失,此令闻所以孔彰,非一日矣。何以见尔践修厥猷之寔?但见尔之事亲也,小心恪慎,克尽孝道;尔之事神治人也,严肃恭敬,克祗其事。此乃徳也。予窃嘉美之曰:“是诚能笃厚前人所行,而不以盛衰存亡易念者,真所谓象贤也。”以此徳而祀上帝,自然天鉴其徳,而随时歆享于上;以此徳而

译我何必穷尽占卜?怎敢不听从呢?遵循宁王的意志,在疆土上有所作为。何况如今占卜结果都是吉利的?所以我大规模地率领你们向东征伐。天命不会差错,占卜所呈现的结果就是这样。

这一节记载了诰诫结束后的内容,反复申明使用占卜的用意。极卜,就是穷尽占卜;指,是确定;僭,是差错。成王又说:“我观察你们群臣,想让我违背占卜结果不征伐,无非是因为这件事重大,确实是好意。我又怎敢完全依赖占卜而不听从你们不征伐的话呢?”然而有不能不遵从的情况,凡是国家所有的疆土,都是宁王从天命那里接受的,而宁人用来辅佐成就这些的。现在武庚不安分,天下动荡不安,所谓遵循旧有的模式,开拓前人的功业,意义在哪里?今天的事情,即使从人事上可以决断,也不等待占卜的吉凶。况且现在占卜的结果又是吉利的呢?这就是我大规模率领你们向东征伐的原因。大概天命讨伐罪人,绝对不会错乱,但占卜所呈现的征兆,确实有显而易见可以预先确定的,你们还有什么疑虑恐惧呢?按照《大诰》这一篇,首先说天命应当从前业应当完成,以显示不可不征伐的意思;其次说人心乐于顺从,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以显示不可不征伐的形势;又始终申明占卜这一说法,以显示不必畏惧征伐的意思。面临大事能够果断,又反复告诫,诚恳深切,他之所以能够承受上天的福佑以成就祖先的基业,一举平定大难,确实是有原因的。至于篇内“肯堂肯获”的话,尤其可以作为守成之道的良好训诫。

微国,爵位是子爵。成王诛杀武庚后,封微子在宋,以奉承商汤的祭祀。史官记录了他的诰词,以《微子之命》命名篇章。

王说:“啊,殷王的长子,只有考察古制,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修明礼制,作为王家的宾客,与国家共享荣耀,永远无穷。”

这一节记载,是说为商朝保留后嗣的意思,感叹赞美并深切期望。元子,就是长子。象贤,是说后世子孙有像先圣王那样贤能的,就任命他主持祭祀。成王封微子在宋,呼唤他告诉他说:“啊,殷王的长子,我曾考察古代制度,有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的典章。只有你的祖先成汤,具备圣德,礼制上应当尊崇祭祀。只有你能够效法你祖先的贤能,所以特别任命你主持他的祭祀。之所以这样,难道没有原因吗?也是因为殷朝的礼制所在,就是先王统绪所关联的。你继承其后,凡是殷先王的典章法度、车旗服色等,你都要修辑并务必保存,不要让一王的法度因历时长久而湮没。至于前代的子孙,与当今的臣工不同,任命你作为我王家的宾客,使一王之后不至于没有区别。我周的文治武功,确立一代的章程,垂留万年的美好传统,其美好固然无穷。你能修明礼制,就与周道一起兴盛;作为王家宾客,就与周朝的福祚一起美好。于是传之后世,永久无穷,这难道不是我深切愿望的吗?”国家运势已经改变,殷朝的礼制也几乎丧失了。选择贤能的人作为继承人,并以修明礼制为言,那么用来恢复废弃坠落的,弥补残缺的,以继承宗庙祭祀的,也就是用来保存文献的。这也是借鉴殷朝灭亡的意思吧?

唉!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肃圣明、广博渊深,皇天眷顾保佑,大大接受他的天命,以宽厚安抚百姓,除去邪恶暴虐,功业加于当时,德行垂留后裔。

这一节记载,是正面说明成汤的德行应当尊崇。齐,无不恭敬;圣,无不通晓。广,极其广大;渊,极其深邃。成王又叹息着说:“你的祖先成汤的德行,大概没有善行不具备,没有美德不达到。”既齐肃而圣哲,又广博而渊深。他的盛德如此。由此以这种德行凝聚天眷,那么上天宠佑,使他大大接受夏朝的天命,成为天下君主;以这种德行安定民生,那么专门致力于宽厚,凡是夏政中邪恶暴虐的,全部除去,成为天下的福气。从他在治理上可见其伟大的是功业,那么恩泽洋溢当时,没有一方不被覆盖;从他自身具备而可长久的是德行,那么遗策很好,几代都蒙受他的福佑。成汤的德行如此盛大,这就是我之所以不能不尊崇的原因。武庚因叛乱被废黜,微子于是继承封爵。而成王起初并不揭露废黜殷朝的原因,只极力称赞殷先王功业德行之大,深入人心并流传于后裔。和平忠厚,既没有忿恨疾恶之心,也不伤害微子的意思。成王的德行,真是不可及了。

你只有践行修明他的道,旧有美好的名声,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人,我赞美你的德行,说笃实不忘,上帝这时歆享,下民敬服协调,因此建立你为上公,治理这东方夏地。

这一节记载,是正面说明微子的贤能,效法成汤。猷,道;歆,享;尹,治。宋在周的东方,所以说东夏。成王又说:“你的祖先成汤的德行,也就是你的祖先成汤的道,固然可以师法。”只有你能够践行而不违背,修举而不失误,这美好的名声所以显著,不是一天的事了。怎么看见你践行修明他的道的实际?只见你侍奉亲人,小心恭敬谨慎,能够尽孝道;你侍奉神人治理百姓,严肃恭敬,能够敬慎其事。这是你的德行。我私下赞美说:“这确实是能够笃实厚待前人所行的,不因盛衰存亡而改变念头的人,真是所谓效法贤人。”以这种德行祭祀上帝,自然天鉴察他的德行,而随时在上歆享;以这种德行

临下民,自然民懐其徳,而祗敬协和于下。故我立尔为上公之位,以治此东方之民也。夫曰恪慎,曰肃恭,微子其以敬胜者与?天子之敬足以保四海,诸侯之敬足以守一国。敬者,徳之舆也。神享之,民依之。敬之感通者如此。

译面对下民,自然百姓会感怀您的恩德,从而在下恭敬、和睦、协调。所以我确立您为三公的高位,来治理这东方的百姓。所谓“恪慎”、“肃恭”,微子您是以恭敬取胜的人吧?天子的恭敬足以安定天下,诸侯的恭敬足以守住一国。恭敬,是承载德行的车舆。神灵享用它,百姓依附它。恭敬所引发的感应与沟通,就是这样的。

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

此一莭书,是戒勉之以尽职也。服命,谓上公之车服命数,蕃屏衞也。律,是有所范围之意,毗辅也。成王又曰:「尔既为上公,而尹东夏,是有君国子民之责矣,可不钦哉?」汝徃之国,亦惟于正已正人二者加之意而已。国家之教训,所以淑世,尔务敷布而告谕之,俾东夏之民晓然于纲常伦纪之理。朝廷之服命,皆有一定之恒规,尔务谨慎而率由之,守上公之分,毋或有僭拟之失。此皆尔之所当敬者也。果能敷训慎典如是,则可以屏翰王室,而殚卫国之忠,恢▯祖徳,而尽光前之孝。仪型尔宋之有民,而作之师,常保尔上公之爵位,而作之君矣。且不特蕃王室已也,承猷宣化,则足以辅予一人之所不逮。不特▯乃祖已也,贻谋令绪,则后世犹得蒙业而安。不特律有民已也,虽万邦之大,亦将法尔训民之大徳,事上之小心,而有所则效矣。不特永绥位已也,即我有周,亦将念尔侯职之能修,侯度之能肃,而无所厌恶矣。尔其可不钦哉!

  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此一莭书,是直警之以遣就国之词也。成王乂叹息而言曰:「凡敷训慎典,我之所以命尔者至矣。今汝往东夏,务休美尔政,勉尔侯职所当为,慎尔侯职所不当为,毋废弃我所命汝之言而弗之省也。」按《微子之命》一篇,丁宁诰谕,皆温厚恺恻,期望无已之辞,未尝以胜国之裔而稍有猜嫌制防之意。不惟深得诰命贤者之体,而三代圣主公平广大气象,亦大可覩矣。

  日讲书经解义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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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解义卷八

  康诰

武王封其同母弟康叔为卫侯,作诰以晓谕之。史臣记其辞,以《康诰》名篇。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慎罚。」

此二节书,是武王将告康叔以治国之道,先歴呼之以致其儆,因举文王造周之本,以为一篇之纲领也。孟长也,言康叔为诸侯之长也。封康叔,名武王,若曰:「今命尔为卫侯。」以分而言,则为诸侯之长,至尊也;以谊而言,则为朕之弟,至亲也。况尔小子封,当年齿尚幼之时,居此尊亲之地,可不思深儆以尽侯职?防然欲尽侯职,亦不必他求也,但观乃大显考文王而可矣。葢为治有道,不过徳刑两端。徳者,人所共慕,而感化人心之本也;罚者,人所同畏,而防范人心之具也。

惟我文王,为能洞见治源,俾心体澄澈,无一毫之私欲,钦恤民命,使出入明允,无一念之纵弛,是以仁义兼济,恩威互施,民懐之而入于徳,且畏之而不罹于罚也。文王所以造我周基业者如此。夫明徳,即文王之缉熈敬止也;谨罚,即文王之视民如伤也。而明徳尤谨罚之本,有天下国家者所当加意也。

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冐,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此一节书是言文王造周之实,而欲康叔思所自也。区夏是一区之夏,修治也。怙恃也,冐戴也。武王又曰:“何以见我文考明徳慎罚之实?防昔我文王之于百姓,固无在不致其仁爱。虽人所易忽,如鳏寡者,而文王益加悯念,毋敢或慢焉。至人之有才可用者,则随材噐使而用之,是用所当用,而非私举也。人之有徳可敬者,则尊贤乐道而敬之,是敬所当敬,而非私好也。其明徳如此。人之有罪当刑者,则以天地至公之心行之,而一毫喜怒之私不与焉,是威所当威,而非私恶也。其慎罚如此。惟其是是非非,一凖于理,使民晓然知所好恶,所以盛徳彰显于民,而民心咸归矣。由是始创造我区夏,而抚有丰镐之疆宇。及我一二邻邦,皆闻风向化,渐防于修治。我西方之民,莫不懐徳畏威,怙恃如父,仰戴如天。其得民又如此。是以盛徳馨香,闻播

译敬慎啊!前往你的封地,广泛施行你的教化,谨慎地遵守你的车服命数,遵循常道典章,以藩屏护卫王室。〇效法你的先祖,规范你的百姓,永远安定你的地位,辅佐我一人。世代享受恩德,万国作为楷模,使我们的周朝永不厌弃。

这一节书,是告诫勉励他尽职的。服命,指上公的车服命数,意为藩屏护卫。律,是有范围约束的意思,毗是辅佐。成王又说:“你既为上公,又治理东方诸夏,是有君临国家、养育百姓的责任了,能不敬慎吗?”你前往封国,也只在正己正人两方面用心罢了。国家的教训,是用来教化世道的,你务必广泛布告晓谕,使东方诸夏的百姓明白纲常伦理的道理。朝廷的车服命数,都有一定的恒常规矩,你务必谨慎遵循,守好上公的本分,不要有僭越的过失。这都是你所应当敬慎的。果真能如此敷布教化、谨慎遵循典章,就可以屏护王室,竭尽保卫国家的忠诚,发扬先祖的德行,尽到光耀前人的孝道。规范你宋国的百姓,使他们成为表率,常保你上公的爵位,使他们成为君主。而且不只是藩屏王室而已,继承道统、宣扬教化,就足以辅佐我一人所不及之处。不只是效法先祖而已,留下美好的谋划和善政,后世还能蒙受基业而安定。不只是规范百姓而已,即使万邦之大,也将效法你训导百姓的大德、侍奉君上的小心,从而有所效法。不只是永远安定地位而已,即使我们的周朝,也将念想你修好侯职、严肃侯度,而无所厌恶。你难道可以不敬慎吗!

唉!前往吧,只有美好,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这一节书,是直接警告他遣往封国的言辞。成王叹息着说:“凡是敷布教化、谨慎典章,我命令你的话已经说尽了。如今你前往东方诸夏,务必使你的政事美好,勉力做好侯职应当做的事,谨慎对待侯职不应当做的事,不要废弃我命令你的话而不加省察。”按《微子之命》一篇,叮咛告诫,都是温厚恳切、期望无尽的言辞,未曾因为他是亡国之裔而稍有猜忌防备之意。这不仅深得诰命贤者的体统,而且三代圣主公平广大的气象,也大大可见了。

日讲书经解义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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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讲书经解义卷八

康诰

武王封他的同母弟康叔为卫侯,作诰以晓谕他。史臣记录他的言辞,以《康诰》命名篇章。

王说:“孟侯,我是你的弟弟小子封。只有你伟大的显考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

这两节书,是武王将要告诉康叔治国之道,先历次称呼他以引起他的警惕,因而举出文王开创周朝的根本,作为一篇的纲领。孟是长,说康叔是诸侯之长。封是康叔的名字,武王说:“如今任命你为卫侯。”从分位来说,是诸侯之长,最为尊贵;从情谊来说,是我的弟弟,最为亲近。况且你小子封,在年纪尚幼之时,居于这尊贵亲近的地位,能不深思警惕以尽侯职吗?想要尽侯职,也不必另求他法,只要观察你伟大的显考文王就可以了。大概治理国家有道,不过德刑两端。德,是人们共同仰慕的,是感化人心的根本;罚,是人们共同畏惧的,是防范人心的工具。

只有我的文王,能够洞见治理的根源,使心体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敬重体恤百姓的生命,使出入明察公允,没有一念的放纵懈怠,因此仁义兼济,恩威互施,百姓怀念他而归于德,且畏惧他而不遭受刑罚。文王之所以开创我们周朝的基业就是这样。彰明德,就是文王的缉熙敬止;谨慎罚,就是文王的视民如伤。而彰明德尤为谨慎罚的根本,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所应当加意的。

不敢轻慢鳏夫寡妇,任用能者、尊敬贤者、威慑恶者,彰显于民,用来开创我们的区夏,以及我一二邦国,以修治我们的西土。当时依靠冒犯,闻达于上帝。上帝喜悦,天于是大命。文王歼灭强大的殷商,大受其命。以及他的邦国百姓,当时有序。你寡兄勉励,因此你小子封,在此东土。

这一节书是说文王开创周朝的事实,而想让康叔思考自己的本源。区夏是一区之夏,修治。怙是依靠,冒是冒犯。武王又说:“如何看见我文考彰明德、谨慎罚的事实?从前我文王对于百姓,固无不在处不致其仁爱。即使人们容易忽视的,如鳏夫寡妇,文王更加怜悯挂念,不敢有丝毫怠慢。至于人有才能可用的,就随才器使而任用,是任用应当任用的,而不是私相举荐。人有德行可敬的,就尊贤乐道而尊敬,是尊敬应当尊敬的,而不是私相喜好。他的彰明德如此。人有罪当刑的,就以天地至公之心施行,而一毫喜怒之私不参与其中,是威慑应当威慑的,而不是私相厌恶。他的谨慎罚如此。只有是非分明,一准于理,使百姓明白知道所好所恶,所以盛德彰显于民,而民心都归附了。由此开始开创我们的区夏,而抚有丰镐的疆域。以及我一二邻邦,都闻风向化,逐渐修治。我们西方的百姓,无不怀德畏威,依靠如父,仰戴如天。他得民心又如此。因此盛德馨香,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