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讲书经解义卷六
矣。乃受絶无悔悟改过之心,夷踞而居,忽慢天地神只,不知奉事,遗弃祖先宗庙,不行祭享。凡祭祀所用牺牲粢盛,尽被凶恶盗贼之人攘窃而去。其慢神如此,乃犹曰:「我有民社,我有天命,以此自恃,而无有惩戒其侮慢之意。」夫观商之政如此,则其恶终不可改,而我之兵终不容己矣。
译了。于是接受断绝,没有悔改觉悟、改正过错的心意,蹲坐居住,轻忽怠慢天地神灵,不知道侍奉,遗弃祖先宗庙,不进行祭祀供奉。凡是祭祀所用的牺牲和谷物,全被凶恶的盗贼之人抢夺窃取而去。他怠慢神灵到了这种地步,却还说:“我有民众和社稷,我有天命,凭此自恃,而没有惩戒他侮慢之意。”看商朝的政事如此,那么他的罪恶终究不可改正,而我的军队终究不能停止征伐了。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此一节书,是武王自任君师之责,以见伐商之不容已也。佑助也,相谓左右之也;宠爱也,绥安也。越,犹过也。武王曰:「上天佑助,下民为之君以长之,为之师以教之。天之所以立为君师者,惟以其能助上帝之不及,以宠安四方之民。此天所以立之也。受失君师之道,则君师之责在我,而克相宠绥之道,有不容不尽者。有罪当讨,一奉天以讨之;无罪当赦,一奉天以赦之。何敢过用其心,而擅为好恶于其间乎?」商受之罪,正天讨所不赦者,故我不敢违天之意,纵有罪而不诛也。
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
此一节书,是即人事以明伐商有必克之理也。度量,度也。同力,度徳;同徳,度义。此二句,古者《兵志》之词也。十万谓之亿。武王曰:「我闻《兵志》有云:凡两军相对,若彼此兵力齐等,则较量其平日孰行善而为有徳,孰行恶而为无徳。徳胜则虽有力者,亦不能与之敌矣。若彼此徳行相等,则又较量其临时,孰兵出有名而为义,孰兵出无名而为不义。义胜则虽有徳者,亦不能与之敌矣。」夫兵家胜负之▯,可决如此。今以商周之力较之,受之臣子虽有亿万之众,然亦亿万其心,虽多亦不足恃也。我之臣子虽止有三千,然其心却是一心。其心既一,以此赴敌,何敌不摧乎?是较其兵力已不胜我也,又何论徳与义哉?信乎伐商之必克也。可见失人心,则虽强亦终为弱;得人心,则虽寡亦能胜众。联属人心之本,非修徳行仁,何以哉?
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
此二节书是言天命伐商有必徃之▯,故禀文王之命而致天之伐也。贯通也,盈满也。钧,犹言同。夙早也。▯者,祭天之名,以其礼与郊祀相▯,故谓之▯。宜者,祭地之名,祭后土以求福宜,故谓之宜。冢土,后土也。厎,解作致。武王曰:“今日伐商,盖亦事▯所不容已耳。使商罪未极,天心未厌,则我之征伐犹为可已。今受穷凶极恶,其罪已贯通盈满矣。天厌其罪,命我诛之。我若不顺天行诛,是容纵恶人,抗违天命也。其罪不与受钧乎?故我小子畏天之威,早夜敬惧,以伐商之举。天本命我,文考乃先受命于文考之庙,又行▯礼于上帝,求福宜于后土,皆以伐商之事告之。于是率尔有众,致天之罚于商,盖将求免夫。惟钧之罪,非出于轻动也。尔众其念之哉。”盖奉天伐暴,圣人初无利天下之心。故汤之伐桀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之伐纣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其义一也。
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淸四海,时哉弗可失。
此一节书,是誓师将终,又致其勉励之意也。矜怜,悯也。弼辅,佐也。武王曰:「惟天居高听卑,常有矜怜下民之意。凡民情所欲,天必鉴而从之。民欲平祸乱,即为之平;民欲去疾苦,即为之去。今民欲亡商,如此则天意可知。凡尔有众庶,防辅我一人,除其邪秽,永淸四海。」夫兵贵乘时,今日正天人合应之时也。苟失此时,则上拂乎天,下拂乎人,而拨乱反正无日矣。尔等可不乘时以立事哉?《易》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盖圣人之兵,体天意,察民心,而又度时宜,不得已而后动耳。岂有利天下之心哉?
泰誓中
此《泰誓》中篇,乃史臣记武王伐纣,既渡河誓师之辞。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
此二节书,是记武王河朔誓师,而先警众人之听也。次止也。河朔,河之北也。羣后,列国之君。徇者,拊循之意。史臣曰:「武王自孟春丁巳日防兵伐商,至于戊午日,从孟津渡河,暂驻于河北地方。是时,列国诸侯之兵,亦于此毕防,听武王号令。武王乃拊循其众,发令以誓戒之。先叹
译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因他们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无论有罪无罪,我怎么敢超越上天的意志呢?
这一节文字,是武王自任君主和师长的责任,以表明讨伐商朝是迫不得已的。佑,是帮助;相,是辅佐;宠,是恩宠;绥,是安抚。越,就是超过。武王说:“上天帮助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来统领他们,设立师长来教导他们。上天之所以设立君主和师长,是因为他们能够辅助上帝做不到的事,来恩宠安抚四方百姓。这就是上天设立他们的原因。商纣王失去了君主和师长的正道,那么君主和师长的责任就落在我身上,而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百姓的道理,是不容不尽力的。有罪的应当讨伐,一律奉行天意去讨伐;无罪的应当赦免,一律奉行天意去赦免。怎么敢过度运用自己的心机,而在其中擅自凭个人好恶行事呢?”商纣王的罪行,正是上天讨伐所不容赦免的,所以我敢违背天意,放纵有罪之人而不诛杀吗?
同心协力,衡量德行则同心,衡量道义则同力。商纣王有臣民亿万,却只有亿万颗不同的心。我有臣民三千,却只有一颗同心。
这一节文字,是从人事方面来说明讨伐商朝必定能胜利的道理。度量,就是衡量。同力,是衡量德行;同德,是衡量道义。这两句话,是古代《兵志》中的言辞。十万称为亿。武王说:“我听说《兵志》中有这样的话:凡是两军相对,如果彼此兵力相当,就较量他们平日谁行善而有德,谁作恶而无德。德行胜出的,即使有力量的,也不能与他抗衡。如果彼此德行相等,就再较量他们出兵时,谁有名分而合乎道义,谁无名分而不合道义。道义胜出的,即使有德行的,也不能与他抗衡。”兵家胜负的关键,可以这样决定。现在比较商周双方的力量,商纣王的臣民虽然有亿万之多,但却是亿万颗不同的心,虽然人多也不足依靠。我的臣民虽然只有三千,但他们的心却是统一的。心既统一,以此奔赴敌阵,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摧毁呢?这样比较兵力,商朝已经不如我了,又何必谈论德行与道义呢?确实,讨伐商朝必定能胜利。可见失去人心,即使强大最终也会变弱;得到人心,即使人少也能战胜人多。联结人心的根本,不修养德行、施行仁政,还能靠什么呢?
商纣王的罪行积满贯盈,上天命令诛杀他。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行就与他同等。我小子早晚恭敬畏惧,承受文王的遗命,在上帝面前举行郊祭,在后土面前举行宜祭,率领你们众人去执行上天的惩罚。
这两节文字是说,上天命令讨伐商朝有必须前往的理由,所以禀承文王的遗命来执行上天的讨伐。贯,是贯通;盈,是满。钧,是说同等。夙,是早。郊,是祭天的名称,因为它的礼仪与郊祀相同,所以称为郊。宜,是祭地的名称,祭祀后土以求福宜,所以称为宜。冢土,就是后土。底,解释为致。武王说:“今天讨伐商朝,也是事理上不容已的。假如商纣王的罪行还未达到极点,上天的心意还未厌恶,那么我的征伐还可以停止。现在商纣王穷凶极恶,他的罪行已经贯通积满了。上天厌恶他的罪行,命令我诛杀他。我如果不顺从天意执行诛杀,就是包庇纵容恶人,抗拒违背天命。我的罪行不就与商纣王同等了吗?所以我小子畏惧上天的威严,早晚恭敬畏惧,以讨伐商朝的举动。上天命令我,我先在文王的宗庙禀承文王的遗命,又在上帝面前举行郊祭,在后土面前求取福宜,都将讨伐商朝的事告知他们。于是率领你们众人,将上天的惩罚施加于商朝,这是为了求得免除那同等的罪行,并非出于轻率行动。你们众人要记住啊。”奉行天意讨伐暴君,圣人起初并没有谋取天下利益的心。所以商汤讨伐夏桀时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纠正。”武王讨伐商纣时说:“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行就与他同等。”意思是一样的。
上天怜悯下民,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时机不可失去。
这一节文字,是誓师将要结束时,又表达勉励之意。矜,是怜悯;弼,是辅佐。武王说:“只有上天居高临下,常有怜悯下民的心意。凡是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鉴察并顺从。百姓想要平定祸乱,上天就为他们平定;百姓想要去除疾苦,上天就为他们去除。现在百姓想要灭亡商朝,这样上天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你们所有众人,辅助我一人,清除邪恶污秽,永远澄清四海。”用兵贵在把握时机,今天正是天人感应相合的时机。如果失去这个时机,就向上违背天意,向下违背人心,那么拨乱反正就没有日子了。你们能不把握时机来成就事业吗?《易经》说:“商汤武王变革天命,顺乎天意而应乎人心。”大概圣人的用兵,体察天意,观察民心,又估量时机的适宜,不得已而后行动罢了。哪里有利取天下的心呢?
《泰誓》中
这是《泰誓》的中篇,是史官记载武王讨伐商纣,渡过黄河后誓师的言辞。
戊午日,武王驻扎在黄河以北,各国诸侯率领军队全部到达。武王于是巡行军队并宣告誓辞说:“唉!西方土地上的众人,都听我的话。”
这两节文字,是记载武王在黄河以北誓师,先警示众人倾听。次,是驻扎;河朔,是黄河以北;群后,是各国诸侯;徇,是抚慰的意思。史官说:“武王从孟春丁巳日集结军队讨伐商朝,到了戊午日,从孟津渡过黄河,暂时驻扎在黄河以北的地方。这时,各国诸侯的军队,也在这里全部到达,听从武王的号令。武王于是抚慰众人,发布命令以誓戒他们。先叹息”
息曰:「呜呼!凡从我自西方而来之众,皆当听我之言。」夫以拊循而慰之者,恩也;以军法而誓之者,威也。孟津之誓,「言友▯冢君御事庶士」,先诸侯而后西土者,明尊卑之分也。此先及西土者,立法自近始也。武王之兵,虽曰顺天应人,其用兵有法,亦可见矣。
译息说:“唉!所有跟随我从西方来的众人,都应当听从我的话。”用安抚来慰藉他们,这是恩德;用军法来告诫他们,这是威严。孟津誓师时,说“各位诸侯、卿大夫、百官”,先提到诸侯而后提到西土之人,是为了明确尊卑的等级。这里先提到西土之人,是因为立法要从亲近的人开始。武王的军队,虽然说是顺应天命、顺应民心,但他用兵有法度,也可以由此看出来了。
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犂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徳彰闻。
此一节书,是先举古语,而后数商受之恶也。无度,无法度也。播放也。犁字与黧黑之黧通用,是老人面上顔色。酗是醉后发怒。无辜谓无罪之人。吁天告天也。武王曰:「我闻古人有言,凡为善之吉人,其心惟在于善,虽终日为善,犹以为未足也。凡为恶之凶人,其心亦惟在于恶,虽终日为恶,犹以为未足也。今商王受,其所勉力而行者,皆不循法度之事;老成之臣所当亲近者,乃放弃之;罪恶之人所当斥逐者,乃亲比之。又且淫于色,酗于酒,纵肆威虐,以▯害于百姓。此正所谓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也。」在下之臣子,见受之所为如此,亦相与习染化而为恶,各立朋党,互为仇讐,胁上权力,以相诛灭。其毒流于天下,使无罪受害之人,无处控诉,呼天告寃。故其腥秽之徳,显闻于天耳。夫天道福善祸淫,岂能容此凶人哉?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
此二节书,是先即夏事以喻商受之必亡,后即天意以明伐商之必克也。浮,犹言过也。剥落也。失位去国,谓之丧元。良指微子谏辅,指比干监视也。协合也。袭重也。休祥,吉兆也。戎商,谓加兵于商。武王曰:惟天惠爱下民,立君以长之,立师以敎之。惟为人君者,居天之位,治天之民,必当仰体天心,以尽君师治敎之责,庶乎不负上天立已之意也。昔有夏之君桀,不克顺天惠民,乃恣为淫虐,流毒于下国。于是天心厌之,乃佑命商王成汤,假手以诛之,而降黜夏命,迁于有商。今商王受之罪,比之于桀,则又过之。如微子者,商之元子,又有贤良之徳,彼乃遗落之,使失位而去。比干者,以直谏匡救,彼乃加以残虐之刑,至于剖心而死。天心久厌其恶,彼则自谓已有天命,君徳莫大乎敬。彼则谓敬为不足行,祭祀者,朝廷大典,彼则以为无益。暴虐者,人君大恶,彼则以为无伤。夫前人之成败,乃后人之明鉴。商之所鉴视者,初不在逺,惟在彼夏王桀耳。今日上天之意,殆使我伐商以治民也。且我于兴师之时,尝得吉卜,又尝得吉梦,梦与卜合,重有休祥之应。此皆默有天意,非偶然也。以是知伐商之兵,断乎其必胜矣。
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此一节书,是即人事以明伐商之必克也。十万谓之亿,十亿谓之兆。夷解作平,谓平常也。乱臣,能治乱之臣。周亲,至亲也。武王曰:「用兵胜负,视其人材。何如?今受所统,虽有亿兆之众,然皆寻常平等之人,且离心离徳,不相联属。我所有拨乱反正之臣,虽止十人,然皆尽忠报主,与我一心一徳。是受之众,不如我之寡也。受所亲信者,虽有同姓至亲,然皆凶人丑▯,同恶相济。我之十臣,虽不尽是我之亲戚,然皆是仁厚有徳之人,可以经▯济世,除暴安民。是受之亲,不如我之疎也。商周之胜败,不于此而可决也哉?」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徃。
此一节书是合天人而言之,知伐商有必克之理也。武王曰:「天人一理,善观天者验之于民而已。今夫天虽未尝有目以视人,而于人之善恶无所不见者,亦自我民之视以为视也。虽未尝有耳以听人,而于人之是非无所不闻者,亦自我民之听以为听也。今天下之百姓,皆过责于我一人之身,言我不能徃正商罪,救民于水火之中,民情如此,则天意可知。苟不能慰民之心,则不能顺天之意,将无以成永淸之功,而不免于惟钧之罪矣。今日伐商之徃,岂我所容己哉?」
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
译我听说吉人做善事,总觉得时间不够;凶人做恶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现在商王受,行事没有法度,抛弃老成之臣,亲近罪人,沉溺酒色,纵肆威虐。臣下受其影响,结党营私,互相仇视,挟持权力,彼此诛灭。无辜的人呼天告冤,他的秽恶德行显扬于天下。
这一节书,是先引用古语,然后列举商受罪恶的。无度,就是没有法度。播,是抛弃的意思。犁字与黧黑的黧通用,是老人脸上的颜色。酗,是醉酒后发怒。无辜,指无罪的人。吁天,是向天申诉。武王说:“我听说古人有言,凡是做善事的吉人,他的心只在于善,即使整天做善事,还觉得不够。凡是做恶事的凶人,他的心也只在于恶,即使整天做恶事,还觉得不够。现在商王受,他所努力实行的,都是不循法度的事;老成之臣应当亲近的,却抛弃了;罪恶之人应当斥逐的,却亲近了。又且沉溺女色,酗酒发怒,纵肆威虐,以残害百姓。这正是所谓凶人做恶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在下的臣子,见商受所为如此,也相习染化而为恶,各自结党,互为仇敌,挟持君权,互相诛灭。其毒流布天下,使无罪受害的人无处控诉,呼天告冤。所以他的腥秽德行,显闻于天。天道福善祸淫,岂能容忍这种凶人呢?
上天惠爱百姓,君主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从天意,上天将毒害流布于下国。上天于是佑助成汤,降黜夏朝天命。商受罪恶超过夏桀,剥夺杀害贤良,残害谏臣。他自认为已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实行,认为祭祀无益,认为暴虐无伤。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桀身上。上天将让我治理百姓,我的梦与卜相合,重有吉兆。讨伐商朝必定成功。
这两节书,是先借夏朝之事比喻商受必亡,后借天意说明伐商必胜。浮,就是超过的意思。剥,是剥夺的意思。失位去国,称为丧元。良,指微子;谏辅,指比干。协,是相合的意思。袭,是重复的意思。休祥,是吉兆。戎商,是说对商用兵。武王说:上天惠爱下民,设立君主以统领他们,设立师长以教导他们。作为君主,居天位,治天民,必须仰体天心,尽到君师治教的责任,才不辜负上天设立自己的本意。从前夏君桀,不能顺天惠民,却恣意淫虐,流毒下国。于是天心厌弃他,就佑助商王成汤,假手诛杀他,降黜夏朝天命,迁于商朝。现在商王受的罪恶,比起桀来,又超过了。像微子,是商朝的元子,又有贤良之德,他却遗落他,使他失位而去。比干,以直谏匡救,他却加以残虐之刑,以至于剖心而死。天心久已厌弃他的恶,他却自认为已有天命。君德莫大乎敬,他却认为恭敬不足实行。祭祀是朝廷大典,他却认为无益。暴虐是人君大恶,他却认为无伤。前人的成败,是后人的明鉴。商朝所鉴视的,起初不在远处,只在那夏王桀罢了。如今上天之意,大概是要我伐商以治民。况且我在兴师之时,曾得吉卜,又曾得吉梦,梦与卜相合,重有吉兆之应。这都是默有天意,不是偶然的。由此知道伐商之兵,断然必胜。
商受有亿兆平民,离心离德。我有十个能治乱的臣子,同心同德。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
这一节书,是借人事说明伐商必胜。十万称为亿,十亿称为兆。夷,解释为平,指平常。乱臣,是能治乱的臣子。周亲,是至亲。武王说:“用兵胜负,看人材如何?现在商受所统辖的,虽然有亿兆之众,但都是平常之人,且离心离德,不相联属。我所有拨乱反正的臣子,虽然只有十人,但都尽忠报主,与我一心一德。这是商受的众多,不如我的寡少。商受所亲信的,虽然有同姓至亲,但都是凶人丑类,同恶相济。我的十个臣子,虽然不全是我的亲戚,但都是仁厚有德之人,可以经世济民,除暴安民。这是商受的至亲,不如我的疏远。商周之胜败,不在此就可以决断了吗?”
上天看从我民看,上天听从我民听。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现在我必定前往。
这一节书是合天人而言,知道伐商有必胜之理。武王说:“天人一理,善于观天的人,验证于百姓而已。现在上天虽然不曾有眼睛看人,但对于人的善恶无所不见,也是从我民的观看来看。虽然不曾有耳朵听人,但对于人的是非无所不闻,也是从我民的倾听来听。现在天下百姓,都过责于我一人,说我不能前往纠正商罪,救民于水火之中。民情如此,则天意可知。如果不能慰民之心,就不能顺天之意,将无法成就永清之功,而不免于覆灭之罪了。如今伐商前往,岂是我所能容许停止的吗?”
我的威武发扬,侵入商之疆界,取彼凶残,我的讨伐用兵张扬。
,于汤有光。此一节书,是表已伐商之公心也。扬,奋扬也;侵,入也;疆,谓疆界;凶残,指纣言。武王曰:「我之伐商,既在所必徃,则所以成武奋▯,以侵彼商受之疆界者,正以商受暴虐天下,患之故,欲取彼凶残,以拯民于水火之中,于以建永淸之烈,于以成未集之勲,而杀伐之功,因以张大焉耳。」昔汤之降黜夏命,由桀之弗克顺天,汤之心,固公天下之心矣。今我之取彼凶残,由受之罪浮于桀,则于汤之心,岂不益显于天下乎?夫武王伐汤之子孙,覆汤之宗社,谓之汤雠可也,而曰「于汤有光」,盖古之圣人,皆以公天下为心,▯如此。
译(我的功业)在商汤那里更加光辉。这一节文字,是表明自己讨伐商朝的公正之心。扬,是奋扬;侵,是进入;疆,指疆界;凶残,指纣王。武王说:“我讨伐商朝,既然势在必行,那么用来成就武德奋扬,从而侵入商受疆界的原因,正是由于商受暴虐天下,我担忧的缘故,想要除掉那凶残之人,以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以此来建立永远清明的功业,以此来完成尚未完成的勋绩,而杀伐的功业,也就因此而张大罢了。”从前商汤降黜夏朝的命数,是因为夏桀不能顺从天意,商汤的心,本来就是为天下公的心。如今我讨伐那凶残之人,是因为商受的罪行超过夏桀,那么对于商汤的心,岂不是更加在天下彰显吗?武王讨伐商汤的子孙,颠覆商汤的宗庙社稷,称之为商汤的仇敌是可以的,却说“在商汤那里更加光辉”,这是因为古代的圣人,都以天下为公为心,都是如此。
勗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此一节书,是勉将士图伐商之功也。朂,勉也。夫子指众将士,武王曰:「勉哉!尔等将士,无或以受为不足畏,寜执心以为非我所敌,常存戒惧之意可也。」所以然者,何也?今商之百姓,畏受之虐,懔懔乎若崩摧其头角然。人心危惧如此,所望者惟此一举,而可以忽心乘之乎?呜呼!尔等将士,其同以除暴救民为徳,同以除暴救民为心。一战胜商,立定其功,则庶防民无懔懔之危,而得以久安于斯世矣。夫武王誓师,既曰:「戎商必克。」又曰:「寜执非敌。」既曰:「予有乱臣,同心同徳。」又曰:「乃一徳一心。」圣人之重用民命,临事而惧如此。
泰誓下
此《泰誓》下篇,史臣记武王伐纣,既渡河,将趋商郊,誓师之辞。
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上君子,天有显道,厥▯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
此二节书,是叙武王将趋商郊、廵师誓众,而先言受之天弃、民怨也。厥明,是明日大廵周徧廵视也。六师,六军也。西土君子,指西方从征之将士。显道,明显之道。五常,五伦也。即指显道言。史臣曰:「武王既以戊午日次于河朔,至于明日将趋商郊,去敌甚近,乃大廵六师,按行军垒,然后晓然发令誓戒众士,叹息而言曰:『呜呼!凡从我而来西方之君子,各宜知悉。上天有明白显著之道,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此五者之道,各有攸属,或以天合,或以人合。一伦一理,截然不混其▯甚为彰明。为君者敬守此道,以为法于天下可也。今商王受乃狎侮此五常之道,荒弃怠惰,全然不敬。上则自絶于天而天弃之,下则结怨于民而民畔之。天怒民怨如此,我安得不奉天顺人以讨之哉』!」
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此一节书,是述纣狎侮五常,自絶于天之事也。斮,砍断也。朝渉,淸晨渡水也。胫,脚骨也。贤人,指比干。痡,病也。奸回,奸邪之人也。正人,指箕子。妇人,指妲己。祝解,作断。武王曰:「商王受于冬月,见人早晨渉水,疑其胫何故耐寒,乃斫而观之。恶贤人比干,强谏,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遂剖比干之心而观之。大作刑威,任意杀戮,以毒病四海之人。其所崇信者,皆是奸邪小人。其所放黜者,乃在师保重臣。先王之典章法度,则屏弃之而不用。正士如箕子者,则拘囚之以为奴。郊社所以事天地,而不行修举。宗庙所以事祖宗,而不行享祀。惟专作竒异之技术,淫侈之巧物,以媚悦所幸之妇人。夫剖贤人,囚正士,是无君臣之义也。不享宗庙,是无父子之恩也。放逐师保,是无师友之礼也。媚悦妇人,是无夫妇之道也。商王之悖乱天道,以自絶于天如此。故上天不顺其所为,而断然降是丧亡。尔众士,其可不勉力不怠,奉我一人,以敬行天罚哉!」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树徳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尔众士其尚廸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廸有显戮。
此一节书,是言纣结怨于民,而勉将士之尽力也。后君也,独夫谓孤立无助之人,指纣言。树徳务滋,除恶务本,二句亦古语也。肆,发语词。诞,大也。殄,絶也。殱灭也。廸字解作蹈字。杀敌谓之果,致果谓之毅,登成也。乃辟汝君也。武王曰:「我闻古人有言曰:『小民之情,向背无常。以恩抚我,则爱戴之;为君上以威虐我,则疾视之如寇雠。』由此言观之,今孤立无助如商王受者,大作威虐,以残害于尔百姓,是乃尔之世雠也。宁复可为汝君乎?」我又闻古人曰:「欲树立人之徳,则务其滋长;欲除
译勉励啊,各位将士!不要有丝毫的无畏之心,难道可以固执地认为商纣王不是我们的对手吗?商朝的百姓恐惧战栗,好像头角要崩塌一样。唉!你们要同心同德,确立并巩固你们的功业,这样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这一节文字,是勉励将士们谋划讨伐商朝的功业。勗,就是勉励的意思。夫子,指各位将士。武王说:“勉励啊!你们这些将士,不要认为商纣王不值得畏惧,难道可以固执地认为他不是我方的对手,而常常存有戒惧之心是可以的吗。”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什么呢?现在商朝的百姓,畏惧商纣王的暴虐,恐惧战栗的样子,好像头角要崩塌一样。人心如此危惧,所指望的只有这一举,难道可以疏忽大意而乘虚而入吗?唉!你们这些将士,要共同以除暴救民为德行,共同以除暴救民为心意。一战战胜商朝,确立并巩固你们的功业,那么百姓或许就不会有恐惧战栗的危险,而能够在这世上长久安定了。武王誓师,既说:“征伐商朝必定能胜利。”又说:“难道可以固执地认为他不是我们的对手。”既说:“我有治国的臣子,同心同德。”又说:“你们要同心同德。”圣人重视民命,临事而恐惧,就是这样的。
《泰誓》下篇
这是《泰誓》下篇,史官记载武王讨伐商纣王,渡过黄河后,将要前往商朝郊外,誓师时的言辞。
当时,第二天,武王于是大规模地巡视六军,向众将士发布誓辞。武王说:“唉!我们西方的君子们,上天有显著的道理,它的表现非常明显。现在商王受,轻慢侮辱五种常道,荒废懈怠而不恭敬,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在百姓中结下怨恨。”
这两节文字,是叙述武王将要前往商朝郊外、巡视军队誓师众人,而先说商纣王被上天抛弃、被百姓怨恨的情况。厥明,就是第二天。大廵,周遍巡视。六师,就是六军。西土君子,指从西方跟随征战的将士。显道,明显显著的道理。五常,五伦。即指显道而言。史官说:“武王已经在戊午日驻扎在黄河以北,到了第二天将要前往商朝郊外,离敌人很近,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检阅军营,然后清楚地发布命令誓戒众将士,叹息着说:‘唉!凡是从西方跟随我而来的君子们,各自应该知晓。上天有明白显著的道理,叫做仁、叫做义、叫做礼、叫做智、叫做信。这五种道理,各有归属,有的以天理相合,有的以人情相合。每一伦每一理,截然不混淆,非常彰明。做君主的敬守这些道理,作为天下的法度是可以的。现在商王受却轻慢侮辱这五常之道,荒弃怠惰,全然不恭敬。对上自己断绝与上天的联系而上天抛弃他,对下在百姓中结下怨恨而百姓背离他。上天愤怒百姓怨恨如此,我怎么能不奉行天命顺应人心去讨伐他呢!’”
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骨,剖开贤人的心脏,逞威杀戮,毒害病苦四海之人。推崇信任奸邪之人,放逐罢免师保重臣,摒弃抛弃典章法度,囚禁奴役正直之士。郊社祭祀不修举,宗庙祭祀不享祀。制作奇异的技术和淫靡的巧物,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他的行为,断然降下这丧亡。你们要勤勉不懈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商纣王轻慢侮辱五常,自己断绝与上天联系的事情。斮,砍断。朝渉,早晨渡水。胫,小腿骨。贤人,指比干。痡,病。奸回,奸邪之人。正人,指箕子。妇人,指妲己。祝解,作断。武王说:“商王受在冬月,看见有人早晨涉水,怀疑他的腿骨为什么能耐寒,于是砍断观察。厌恶贤人比干,强行劝谏,愤怒地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窍’,于是剖开比干的心脏观察。大肆逞威杀戮,任意杀害,来毒害病苦四海之人。他所推崇信任的,都是奸邪小人。他所放逐罢免的,是在师保的重臣。先王的典章法度,则摒弃抛弃而不使用。正直之士如箕子,则囚禁他作为奴隶。郊社是用来祭祀天地的,却不修举。宗庙是用来祭祀祖宗的,却不享祀。只专门制作奇异的技术,淫靡的巧物,来取悦所宠爱的妇人。剖开贤人,囚禁正直之士,这是没有君臣之义。不享祀宗庙,这是没有父子之恩。放逐师保,这是没有师友之礼。取悦妇人,这是没有夫妇之道。商王违背扰乱天道,自己断绝与上天联系,就是这样的。所以上天不顺从他的行为,而断然降下这丧亡。你们众将士,怎么能不勤勉不懈,辅佐我一人,来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呢!”
古人有话说:“以恩抚爱我,他就是君主;以威虐害我,他就是仇敌。”独夫受大肆逞威,就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务求滋长,铲除邪恶务求根本。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灭绝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要发扬果敢坚毅的精神,来成就你们的君主。功劳多的有厚赏,不发扬果敢坚毅精神的有显明的惩罚。
这一节文字,是说商纣王在百姓中结下怨恨,而勉励将士们尽力。后,君主。独夫,指孤立无助的人,指商纣王。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这两句也是古语。肆,发语词。诞,大。殄,绝。歼,灭。迪字解作蹈字。杀敌叫做果,致果叫做毅,登,成。乃辟,你们的君主。武王说:“我听说古人有话说:‘小民的情意,向背无常。以恩抚爱我,就爱戴他;以威虐害我,就视他如仇敌。’由此看来,现在孤立无助如商王受的人,大肆逞威虐害,来残害你们百姓,这就是你们世代的仇敌。难道还能做你们的君主吗?”我又听说古人说:“想要树立人的德行,就务求滋长;想要铲除邪恶,就务求根本。”
去人之恶,则务絶根本。」今商王受正众恶之本,所当急去者也。故我小子大以尔等众士问受之罪,务殄絶殱灭尔之世雠。尔等众士,其蹈行果毅,无有畏避,无有中止,以成尔君吊民伐罪之功,可也。尔若功绩众多,则我有厚赏,非特一爵一级而已。尔若不蹈行果毅,则必有显戮以示众庶。尔等可不思防勳定难,以自免于罪戾哉?
译除去人的恶行,就必须彻底断绝其根本。如今商王受正是众恶的根本,是应当紧急铲除的对象。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位将士,质问受所犯下的罪行,务必彻底消灭你们世代的仇敌。你们众位将士,应当行动果敢坚毅,不要畏惧躲避,不要中途停止,以成就你们君主慰问百姓、讨伐罪人的功业,是可以的。你们如果战功卓著,那么我将给予丰厚的奖赏,不仅仅是一爵一级而已。你们如果不行动果敢坚毅,那么必定会有严厉的杀戮以警示众人。你们难道不应当思考如何建立功勋、平定祸难,从而让自己免于罪责吗?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
此一节书,是述文王之徳,为天人之所归也。西土指岐周丰镐之地,多方万方也。武王曰:「商王受之恶,天人共弃之,如此有必亡之▯矣。尔等亦知我周有必兴之理乎?」呜呼!当商之季,惟我文考能率典以敬天,修政以仁民,其徳之辉光,譬如日月之明,照临下土。东西朔南之逺光,无不被,而岐周丰镐地为至近,故其徳为尤显。文考之徳,其所及如此,是以人心戴之,天命归之。惟我有周宜其大受多方,而有天下也。夫我有文考之徳为之凭藉,天下之大,自不能舍而他适矣。尔众之辅我伐商也,又何疑哉?
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此一节书,是善则称亲,过则归已,圣人之临事而惧也。武王曰:「我文考之徳,既足以兴▯,今日之事,惟凭藉先徳而已,故我能胜。受非我之威武足以取天下也,乃惟我文考有徳无罪,故为天所佑,而庇及后人耳。若不幸而受能胜,我非我文考之有罪,不足以得天下也,乃惟我小子徳薄无良,故为天所谴,而辱及前人耳。」我与尔众士,其共勉之哉!《泰誓》中篇之末称汤,下篇之末称文考。盖论万古大义,则武王于汤任再起之责者也;论一家世徳,则武王于文王任成终之责者也。逺则欲无愧于汤,近则欲无忝于文考。武王所以临事而惧也。
牧誓
史臣记武王伐纣,兵至牧野,临战誓师之辞,以牧誓名篇。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此一节书,是叙武王军于牧野,将誓师而先慰劳之也。甲子,是二月初四日,昧爽天将明未明之时也。牧,地名,在商之郊外,即今河南卫辉府城南。钺,斧也。黄钺,以黄金为饰者也。逖逺也。史臣曰:「时二月四日甲子,黎明之时,武王至于商郊牧野之地,乃发誓命,以戒勉将士。武王左手持黄金所饰之钺,右手持白旄以指麾军中,曰:『尔等皆西土之人,我以伐暴救民之故,率尔至此,其行亦已逺矣。』」武王此言,盖慰众之劳,而啓其听誓之心也。
王曰:「嗟!我友▯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此三节书,是武王歴呼从征之人,而欲其听之审也。友▯相隣,交好之国,冢君各国嗣立之君,御事执事之人,司徒、司马、司空,为三卿亚大夫也。以其为卿之次,故谓之亚。旅士也,以其人众,故谓之旅。师氏,官名,掌扈从宿卫之事。千夫长,统千人之帅;百夫长,统百人之帅也。庸、蜀、羌、髳、微、卢、彭、濮,西南夷八国,名称举也。戈、矛,皆鎗类,比并列也。干、盾也,即今之遮牌。武王曰:「嗟哉!我邻国之诸侯,与我本国治事之臣,司徒、司马、司空亚大夫,众士、师氏之官,千夫之长,百夫之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之人,皆执汝之戈,排列汝之干,树立汝之矛。我将发誓命,以告汝,宜审听之。」夫武王伐纣,本仁义之师,而又器械严整,士气精明,于誓师之时,已可以不战而屈人矣。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昬弃厥肆祀弗答,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此二节书是引古语以声商王之恶也。牝鸡是母鸡,晨报晓也。索,谓萧索;妇,指妲己。肆陈也,答报也。王父祖也,母弟,同母之弟。迪,道也。武王誓师曰:“我闻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鸣之理,若牝鸡晨鸣,其家必至破败萧索。’可见阴阳有定分,内外有定体。妇人不可以预外事,亦犹牝鸡不可司晨也。今商王受乃惑于妲己,好恶赏罚,惟其言是用,所谓牝鸡司晨也。因此颠倒昏乱,
译唉!只有我的文王父亲,如同日月照耀,光辉普照四方,在西方土地尤为显赫。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了各方的拥戴。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文王的德行,是天意和人心所归向的。西土指的是岐山、周原、丰京、镐京一带的地方,多方指各个方国。武王说:“商王纣的罪恶,天意和人心都抛弃他,这样就有必然灭亡的道理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周朝有必然兴起的道理吗?”唉!在商朝末年,只有我的文王父亲能够遵循常道以敬奉上天,修明政治以仁爱百姓,他的德行光辉,就像日月的明亮,照耀着大地。东、西、北、南各个远方的地方,没有不被照耀的,而岐山、周原、丰京、镐京的地方因为最近,所以他的德行在那里尤为显赫。文王父亲的德行,所达到的范围如此广大,因此人心拥戴他,天命归向他。只有我们周朝适宜广泛承受各方,而拥有天下。既然我们有文王父亲的德行作为凭借,天下之大,自然不能舍弃我们而投向别处了。你们众人辅助我讨伐商朝,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战胜纣王,不是我武王的勇武,而是我的文王父亲没有罪过。纣王战胜我,不是我文王父亲有罪过,而是我小子德行浅薄、不善。
这一节文字,是说明好事归功于亲人,过错归咎于自己,这是圣人在面对大事时心存敬畏的表现。武王说:“我文王父亲的德行,既然足以使周朝兴起,今天的事情,只凭借先王的德行罢了,所以我能胜利。纣王并非我的威武足以夺取天下,而是我的文王父亲有德行且没有罪过,所以得到上天的保佑,并庇护到后代。如果不幸纣王战胜了,不是我文王父亲有罪过,不足以得到天下,而是我小子德行浅薄、不善,所以上天谴责我,从而羞辱了先人。”我和你们众位将士,应当共同勉励啊!《泰誓》中篇的末尾提到商汤,下篇的末尾提到文王父亲。大概论述万古的大义,武王对于商汤承担重新振兴的责任;论述家族的世代德行,武王对于文王父亲承担完成终局的责任。远则想要无愧于商汤,近则想要不辱没文王父亲。这就是武王面对大事时心存敬畏的原因。
牧誓
史官记载武王讨伐纣王,军队到达牧野,临战前誓师的话,以牧誓命名这一篇。
当时是甲子日黎明时分,武王早晨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发布誓师令。武王左手拄着黄金装饰的大斧,右手拿着白色牦牛尾装饰的旗帜来指挥,说:“来自西方土地的人们,路途遥远啊!”
这一节文字,是叙述武王在牧野驻扎军队,将要誓师前先慰劳将士。甲子,是二月初四日,昧爽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牧,地名,在商都的郊外,即现在河南卫辉府城南。钺,是斧头。黄钺,是用黄金装饰的斧头。逖,是远的意�。史官说:“当时二月四日甲子,黎明时分,武王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之地,于是发布誓师令,以警戒勉励将士。武王左手持黄金装饰的大斧,右手持白色牦牛尾装饰的旗帜来指挥军中,说:‘你们都是西方土地的人,我因为讨伐暴君、拯救百姓的缘故,率领你们来到这里,行程也已经很远了。’”武王这话,大概是慰劳众人的辛劳,从而开启他们听誓的心意。
武王说:“唉!我友好的邻国君主、各国执政的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国的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你们的盾牌,树立你们的矛,我要发布誓师令。”
这三节文字,是武王逐一呼唤跟随征讨的人,希望他们仔细聆听。友邦,指相邻交好的国家;冢君,指各国继承君位的人;御事,指执掌事务的人;司徒、司马、司空,是三位卿亚大夫。因为他们位居卿之下,所以称为亚。旅,指士兵,因为人数众多,所以称为旅。师氏,是官名,掌管扈从和宿卫的事务。千夫长,统领一千人的将领;百夫长,统领一百人的将领。庸、蜀、羌、髳、微、卢、彭、濮,是西南夷的八个国家,这里列举名称。戈、矛,都是长柄兵器;比,是排列的意思。干,是盾牌,即现在的遮牌。武王说:“唉!我邻国的诸侯,与我本国治事的臣子,司徒、司马、司空亚大夫,众位士兵、师氏官员,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的人,都拿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树立好你们的矛。我将发布誓师令,告诉你们,应当仔细聆听。”武王讨伐纣王,本是仁义的军队,而且器械严整,士气精明,在誓师之时,已经可以不战而使人屈服了。
武王说:“古人有话说:‘母鸡不会在早晨打鸣。如果母鸡在早晨打鸣,这个家庭就会衰败。’现在商王纣,只听从妇人的话,昏庸地废弃了常设的祭祀而不报答,昏庸地废弃了先王的遗训,不遵循祖辈和同母兄弟的道义,反而尊崇、纵容、信任、使用那些四方多有罪行的逃亡者,让他们担任大夫和卿士,使他们残暴虐待百姓,在商都作乱。”
这两节文字是引用古语来声讨商王的罪恶。牝鸡是母鸡,晨,指早晨打鸣。索,指萧条衰败;妇,指妲己。肆,指陈设;答,指报答。王父,指祖父;母弟,指同母弟弟。迪,指道义。武王誓师说:“我听说古人有话说:‘母鸡没有早晨打鸣的道理,如果母鸡早晨打鸣,这个家庭必然衰败萧条。’可见阴阳有固定的本分,内外有固定的体制。妇人不可以干预外事,就像母鸡不可以司晨一样。现在商王纣被妲己迷惑,好恶赏罚,只听从她的话,这就是所谓的母鸡司晨。因此他颠倒昏乱,”
弃其所当陈之祭祀而不知报答,弃其先王所遗同祖之弟与同母之弟而不能以道善遇之,乃惟四方多罪逃亡之人,尊崇而长养之,亲信而任使之,以是人为大夫卿士,使胁权肆毒,加暴虐于百姓,倚▯犯法,作奸宄于商邑。牝鸡晨而家索,妇言用而国亡,其理盖有必然者矣。”
译抛弃了应当陈列的祭祀而不知报答,抛弃了先王所遗留的同祖父之弟与同母之弟而不能以正道善待他们,却只尊崇并养育四方众多有罪逃亡之人,亲近信任并任用他们,让这些人担任大夫卿士,使他们挟持权柄、肆意施毒,对百姓施加暴虐,倚仗权势触犯法律,在商都制造奸邪祸乱。母鸡早晨啼叫则家业败落,妇人进言被采纳则国家灭亡,其中的道理大概是有必然性的了。”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夫子勗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勗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勗哉,夫子!尔所弗勗,其于尔躬有戮。此四节书,是勉众以节制之法,临阵之勇,抚众之仁也。发,是武王名。愆,过也。歩,进趋也。伐,击刺也。夫子,谓众将士勗勉也。桓桓,威武貌。虎貔熊罴,四种猛兽也。迓,迎击也。奔,是奔来降者。武王曰:“商王受听用妇言,肆行无道如此!今我小子发兴兵伐商,惟以敬行天罚而已,非得已而用之也。”故今日之事,当以节制为尚,不以多杀为功。其进而迎敌,不过于六歩七歩,即便止驻,以整齐部伍,然后复从而伐之。尔将士勉哉!无或乘胜而轻进也。其战而杀敌少,不过于四伐五伐,多不过于六伐七伐,即便止驻,以整齐部伍,然后复从而伐之。勉哉,尔将士!无或乘怒而贪杀也。尔将士其振桓桓之威,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以奋击于商郊之地,不可少有退怯也。然过勇则不免于滥杀,惟当于凶残者取之,抗拒者诛之。若有奔走来降者,勿迎而击之,以劳役我西土之人。勉哉,尔将士!其武勇是奋,而杀降是戒,可也。尔将士若于我之命而有所不勉,或轻进,或贪杀,或无勇而杀降,是违号令而失纪律也,则军有常刑,必戮及尔身,罔有攸赦矣。可不戒哉?按《泰誓》之辞曰:“元后作民父母,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曰天其以予乂民,乃知圣人不得已而动众兴师,除残去暴,凡以为生民计也。故征伐所及,必先以安民为首务。”
武成
史臣记武王自伐商以至归周,始终规模次第,以总叙武功之成,而以武成名篇。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同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此二节书,是史臣记武王伐商兴兵之期与告神之事也。一月,是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曰一者,商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故曰一月也。旁,是近魄,是月体黑暗处,每月朔后则明生,魄死,故初二日谓之旁死魄。翼日,明日也。厎商之罪,是极数商纣之罪恶。有道,是周家先世祖父有道徳者。逋逃,罪犯逃避之人也。略,谋略也。俾,解作从。史臣曰:惟一月建寅之月初二日壬辰,旁死魄。越明日癸巳,武王于是日之朝,歩自宗周,举兵徃征伐商。受乃极数受之罪恶,告于皇天后土及所过名山大川之神。其祝辞曰:惟我周家先世有道之曾孙周王发,将欲兴师,大正有商之罪。今商王受,虽居君位,而无君道。天物者,天生之以资人用者也。受则暴恣殄絶,而不知爱惜众民者,▯之本也。受则酷害残虐,而不知抚养天下有罪在逃之人,所当诛锄之以安良善者也。受反收畱之,与彼为主,有司莫之敢捕,如鱼之聚于深渊,兽之聚于林薮。此皆商受之罪,上帝所怒,不可不正者也。今我小子,既得仁厚有徳之人为之辅佐,敢敬承上帝之意,为伐罪吊民之举,取彼凶残,遏絶乱谋。惟时内而华夏,外而蛮貊,无不相率顺从,我同同力伐商。然兵凶战危,我小子何敢自恃。惟尔天地山川之神,其尚于冥冥之中,辅我战胜攻取,以救济兆民,出诸水火,毋使为商所胜,以贻尔神羞辱可也。
既戊午,师渡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此一节书,是记武王克商之节次,与夫定商之规模也。陈字与阵字通用。休命,上天休美之命也。若林,人众如树林也。北,败走也。杵
译如今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今日作战,前进不过六步七步便停止,以整顿队伍。将士们努力啊!击刺不过四次、五次,最多不过六次、七次便停止,以整顿队伍。努力啊,将士们!要威武勇猛,像虎、貔、熊、罴一样,在商都郊外奋击,不可稍有退怯。但不要迎击那些奔逃来降的人,以免劳役我西土之人。努力啊,将士们!你们如果不努力,或者轻进,或者贪杀,或者无勇而杀降,那就是违背号令、丧失纪律,军中有常刑,必定会杀戮你们自身,没有赦免的。可不戒惧吗?
这四段文字,是勉励众人遵守节制之法、临阵之勇、抚众之仁。发,是武王的名字。愆,是过错。步,是进趋。伐,是击刺。夫子,指众将士。勗,是勉励。桓桓,是威武的样子。虎、貔、熊、罴,是四种猛兽。迓,是迎击。奔,是奔来投降的人。武王说:“商王受听信妇人的话,肆意无道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我小子发兴兵讨伐商,只是恭敬地执行天罚罢了,并非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今日之事,应当以节制为尚,不以多杀为功。前进迎敌,不过六步七步,便停止驻扎,以整顿队伍,然后再继续攻击。将士们努力啊!不要乘胜轻进。作战杀敌,少不过四次、五次,多不过六次、七次,便停止驻扎,以整顿队伍,然后再继续攻击。努力啊,将士们!不要乘怒贪杀。将士们要振作威武,像虎、貔、熊、罴一样,在商都郊外奋击,不可稍有退怯。然而过勇不免滥杀,只应当对凶残者取其性命,对抗拒者诛杀。如果有奔走来降的人,不要迎击他们,以免劳役我西土之人。努力啊,将士们!武勇要奋起,但要戒杀降者,是可以的。将士们如果对我的命令不努力,或轻进,或贪杀,或无勇而杀降,就是违背号令、丧失纪律,军中有常刑,必定会杀戮你们自身,没有赦免的。可不戒惧吗?
按《泰誓》的话说:“元首作为百姓的父母,说只有上天爱护百姓,只有君主奉行天意。说上天让我治理百姓,这才知道圣人不得已而动众兴师,除残去暴,都是为百姓生计考虑。所以征伐所到之处,必定先以安民为首务。”
武成
史臣记载武王从伐商到归周,始终的规模次第,以总叙武功的成就,而以武成命名篇章。
正月壬辰日,月相旁死魄。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早晨从周出发,征伐商。列举商的罪恶,禀告皇天后土。所经过的名山大川,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在商施行大的正义。”如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残害百姓,成为天下罪犯逃避的主宰,聚集的渊薮。我小子既然得到仁人辅佐,敢恭敬地承奉上帝,以遏止乱谋。华夏蛮貊,无不顺从。只有你们神灵,尚能辅助我救济亿万百姓,不要使神灵蒙羞。
这两段文字,是史臣记载武王伐商兴兵的日期和告神之事。一月,是建寅之月,不称正月而称一月,是因为商朝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所以称一月。旁,是近魄,魄是月体黑暗处,每月朔后则明生,魄死,所以初二日称为旁死魄。翼日,是明日。厎商之罪,是极数商纣的罪恶。有道,是周家先世有道德的人。逋逃,是罪犯逃避的人。略,是谋略。俾,解释为从。史臣说:正月建寅之月初二日壬辰,旁死魄。第二天癸巳日,武王在这天早晨,从宗周出发,举兵前往征伐商。列举受的罪恶,禀告皇天后土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之神。祝辞说:只有我周家先世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兴师,大正商的罪恶。如今商王受,虽居君位,而无君道。天物,是天生以资人用的。受则暴恣殄绝,而不知爱惜。众民,是百姓的根本。受则酷害残虐,而不知抚养。天下有罪在逃之人,所当诛锄以安良善的。受反而收留他们,与他们为主,有司不敢捕捉,如鱼聚于深渊,兽聚于林薮。这都是商受的罪恶,上帝所怒,不可不正的。如今我小子,既然得到仁厚有德的人辅佐,敢恭敬地承奉上帝之意,为伐罪吊民之举,取彼凶残,遏止乱谋。这时内而华夏,外而蛮貊,无不顺从,我同心协力伐商。然而兵凶战危,我小子何敢自恃。只有你们天地山川之神,尚能在冥冥之中,辅助我战胜攻取,以救济亿万百姓,使他们脱离水火,不要让商战胜,以贻神灵羞辱。
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都郊外布阵,等待上天的休美之命。甲子日黎明,受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在牧野布防。没有人能抵挡我的军队,前面的士兵倒戈,攻击后面的人而败走。血流漂杵。一次战衣,天下大定。于是废除商政,政令依旧。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比干的墓,式商容的闾。散发鹿台的财宝,发放钜桥的粮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这一段文字,是记载武王克商的节次,以及定商的规模。陈字与阵字通用。休命,是上天休美的命。若林,是人众如树林。北,是败走。杵
,是木杵。箕子谏纣,不听,佯狂为奴,身被囚系。比干强谏,剖心而死。商容,贤臣,为纣所废。式谓,在车上俯身凭轼以致敬也。闾,族居里门也。鹿台、钜桥,纣藏积钱粮之所。大赉,普施恩泽也。史臣曰:武王率伐商之师,于戊午日东渡孟津河,癸亥日列陈于商郊,顿兵少息,以待天之美命。甲子日黎明之时,商受率其军旅众多如林,与武王防战于牧野之地。然受兵虽多,无向前与我周师为敌者,其前列卒徒反颠倒其戈,自攻在后之人。受之兵遂至于大败奔走,蹂践自相屠戮,血流遍野,虽木杵在地,亦因而漂起。所以武王之兵,但一被甲,而天下遂已大定,无事于再举之劳。盖以至仁伐至不仁,其易如此。于是改革商受所行虐政,其政皆由商先王之旧。释太师箕子之囚,封少师比干之墓,过贤人商容之闾,则式而敬之。鹿台之财,则散之以赒贫乏;钜桥之粟,则发之以赈饥民。大施恩泽于四海,而万姓之众,无不心悦诚服,爱戴武王,愿其长为生民之主也。
译这是木杵。箕子劝谏商纣王,纣王不听,箕子假装疯癫沦为奴隶,自身被囚禁。比干强行劝谏,被剖心而死。商容是贤臣,被纣王废黜。式,是指在车上俯身凭轼表示敬意。闾,是族居的里门。鹿台、钜桥,是纣王储藏钱粮的地方。大赉,是普遍施予恩泽。史臣说:武王率领讨伐商朝的军队,在戊午日向东渡过孟津河,癸亥日在商都郊外列阵,让军队稍作休整,以等待上天的美好旨意。甲子日黎明时分,商纣王率领众多如林的军队,与武王在牧野之地交战。然而纣王的军队虽然众多,却没有向前与周军为敌的,他们前列的士兵反而调转戈矛,攻击后面的人。纣王的军队于是大败奔逃,互相践踏屠戮,血流遍野,即使木杵在地上,也能因此漂起。所以武王的军队,只需一次披甲作战,天下便已安定,无需再劳师动众。这是因为以至仁讨伐至不仁,容易到如此地步。于是改革纣王施行的暴政,政令都恢复商朝先王的旧制。释放被囚禁的太师箕子,封土祭祀少师比干的坟墓,经过贤人商容的里门,就俯身凭轼表示敬意。鹿台的财物,散发以救济贫困;钜桥的粮食,发放以赈济饥民。向四海普遍施予恩泽,百姓无不心悦诚服,爱戴武王,愿意他长久作为民众的主宰。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此一节书,是记武王偃武之事也。哉,字解作始字。初三日月始生明,故谓之哉生明。丰,周之旧都;华山、桃林,皆地名,服用也。史臣曰:「武王先以一月二日自周伐商,至是四月三日,月始生明之时,自商而来归,至于丰,乃偃息威武,而修举文徳。凡所用之战马,皆发归于华山之阳;任载之牛,皆牧放于桃林之野。明示天下之人,使知自今以徃,与百姓同享太平,不复兴兵动众矣。」盖是时商政暴虐,虽望时雨之师,而人心厌乱,终苦干戈之扰,故武王汲汲于偃武修文如此。可见用兵非圣人之得已也。
既生魄,庶▯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丁未,祀于周庙。▯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此二节书,是记武王朝觐,以严正始之道,祀神以告武功之成也。每月望后,则月体黑,魄复生,故谓之既生魄。庶▯冢君,四方诸侯也。百工,卿大夫也。骏,速也。豆笾,祭器。柴,燔柴祭天也。望,望祀山川也。史臣曰:当四月望后,月既生魄之时,四方诸侯及在朝百官,皆推戴武王为天子,相率而受命于周。盖武王至是始伐商而为天下主也。乃择丁未之日,举祀典于祖庙,近而▯甸,逺而侯卫,莫不速奔走,执豆笾来助祭于庙。越三日庚戌,又燔柴祭天,望祀山川。盖前者伐商,曾受命于先王,祈助于神只;至是天下已定,故次第举行郊庙之祀,用大告武功之成,且以谢答神佑也。
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畏其力,小▯懐其徳。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
此一节书,是记武王歴叙王业之所由成,以耸动诸侯也。羣后,众诸侯也。先王,指后稷,诞大也。膺受也。方夏,谓四方华夏之地。武王告谕诸侯,叹息而言曰:「呜呼!尔等羣后,其审听之。昔我先王后稷,在唐虞时,能敎民稼穑,始受封为诸侯,建▯开国于有邰之地。传至公刘,又能笃厚前人功烈。至太王,去邠居岐,始基立兴王之迹。至王季,能勤劳王家。至我文考文王,乃能成就其功,实已大受上天之命,以抚安方夏之民。当时大国诸侯,皆畏惧文王之威力,而不敢放肆;小国诸侯,皆懐念文王之恩徳,而赖以存立。所谓克成厥功者,如此。惜乎,九年而崩,大统未集。故今日我小子之举,不过承顺先人之志,以除暴安民而已。」
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
此一节书,是见武王伐商之事,上承天命,下顺人心也。成命,黜商之定命也。肆解作遂绥安也。士女,男女也。篚,竹器,元黄色币也。附,归附也。武王又曰:「天心厌商,命我文考除之。虽大统未集,固已一成而不可易矣。」故我敬顺上天成命,遂举东征之师,以安定商之士女。商之士女喜周之来,皆用筐篚之器,盛元黄之币,迎接周师,以明我周王有吊民伐罪之徳。夫商之民喜周之来,非周有求于民,而民有私于周也。盖上天眷顾我周之休命,默有以鼓舞乎斯民,故民皆相率以归附我大周之国,而奉币以昭徳,自不容已耳。是归周者,民;而所以使之归者,天也。至是,则大统已集,而文王之志亦于是乎成矣。我周之有天下,实由祖宗缔造有素,而天命攸归,岂我之功哉?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此一节书,是记武王致治之本末也。垂拱,是垂衣端拱无为之意。史臣曰:「武王克商之后,偃武修文之事,不可悉数,略举其大者言之。其列爵以五等:公、侯、伯、子、男,是也。其分土以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是也。其建立庶官,则惟贤者用之,而不贤者不得预也。其居位任事,则惟能者使
译四月,月亮开始明亮。周武王从商都返回,到达丰邑,于是停止武备,修明文治,把战马放归到华山南面,把牛放牧到桃林原野,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
这一段文字,是记载武王停止武备的事情。“哉”字解释为“始”字。初三日月亮开始明亮,所以称为“哉生明”。丰,是周朝的旧都;华山、桃林,都是地名,指放牧的地方。史臣说:“武王先前在一月二日从周地讨伐商朝,到了四月三日,月亮开始明亮的时候,从商都回来,到达丰邑,于是停止威武,修举文德。所有使用的战马,都放归到华山南面;所有拉车的牛,都放牧到桃林原野。明确告诉天下的人,让他们知道从今以后,与百姓共同享受太平,不再兴兵动众了。”大概当时商朝政治暴虐,虽然百姓盼望像及时雨一样的军队,但人心厌恶战乱,终究苦于兵戈的骚扰,所以武王急切地停止武备、修明文治到这种地步。可见用兵不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的。
月亮既生魄之后,众诸侯及百官在周朝接受任命。丁未日,在周庙祭祀。甸、侯、卫等诸侯迅速奔走,捧着豆和笾。过了三天庚戌日,焚烧柴火祭天,遥祭山川,隆重宣告武王功业的完成。这两段文字,是记载武王朝见诸侯,以严肃端正开始,祭祀神灵以宣告武功完成的事情。每月望日后,月亮变黑,月魄重新生长,所以称为“既生魄”。众诸侯,是四方诸侯。百官,是卿大夫。骏,是迅速。豆和笾,是祭器。柴,是焚烧柴火祭天。望,是遥祭山川。史臣说:在四月望日后,月亮既生魄的时候,四方诸侯和在朝的百官,都推戴武王为天子,相继在周朝接受任命。大概武王到这时才开始讨伐商朝并成为天下君主。于是选择丁未日,在祖庙举行祭祀,近的甸、侯,远的侯、卫,没有不迅速奔走,捧着豆和笾来在庙里助祭的。过了三天庚戌日,又焚烧柴火祭天,遥祭山川。大概先前讨伐商朝,曾受命于先王,祈求神灵帮助;到这时天下已经安定,所以依次举行郊庙的祭祀,用来隆重宣告武功的完成,并且答谢神灵的保佑。
武王说:“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后稷开辟土地,公刘能够巩固前人的功业,到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王季勤劳王家。我的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业,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恩德。只是九年时大统尚未集齐,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
这一段文字,是记载武王历数王业之所以成功,以耸动诸侯的事情。众诸侯,是各位诸侯。先王,指后稷。诞,是大。膺,是承受。方夏,指四方华夏之地。武王告谕诸侯,叹息着说:“唉!你们各位诸侯,请仔细听。从前我的先王后稷,在唐虞时代,能教导百姓耕种,开始受封为诸侯,在邰地建立国家。传到公刘,又能巩固前人的功业。到太王,离开邠地迁居岐山,开始奠定兴王的根基。到王季,能勤劳王家。到我的父亲文王,乃能完成他的功业,确实大大承受上天的命令,来安抚四方华夏的百姓。当时大国诸侯,都畏惧文王的威力,而不敢放肆;小国诸侯,都怀念文王的恩德,而赖以生存。所谓完成他的功业,就是如此。可惜啊,九年时去世,大统尚未集齐。所以今天我的举动,不过是承顺先人的志向,来除暴安民罢了。”
恭敬地承受上天的成命,于是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女。那些男女,用竹筐盛着玄黄色的丝帛,昭示我周王承受上天的福佑,震动归附我大周之国。
这一段文字,是显示武王讨伐商朝的事情,上承天命,下顺人心。成命,是黜退商朝的定命。肆,解释为“遂”。绥,是安抚。士女,是男女。篚,是竹器。元黄,是玄黄色的丝帛。附,是归附。武王又说:“上天厌恶商朝,命令我的父亲文王除掉它。虽然大统尚未集齐,但已经一成而不可改变了。”所以我恭敬地顺承上天的成命,于是发动东征的军队,来安定商朝的男女。商朝的男女喜欢周朝的到来,都用竹筐盛着玄黄色的丝帛,迎接周军,以昭示我周王有吊民伐罪的恩德。商朝的百姓喜欢周朝的到来,不是周朝有求于百姓,而是百姓对周朝有私情。大概上天眷顾我周朝的福命,暗中鼓舞这些百姓,所以百姓都相继归附我大周之国,捧着丝帛来昭示恩德,是情不自禁的。这是归附周朝的是百姓,而使他们归附的是上天。到这时,大统已经集齐,而文王的志向也在这里完成了。我周朝拥有天下,实在是因为祖宗早有缔造,而天命所归,哪里是我的功劳呢?
分爵位只有五等,分土地只有三等,建立官员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重视百姓的五教,只关注饮食、丧葬和祭祀,敦厚信用,彰明道义,崇尚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
这一段文字,是记载武王治理国家的根本和末节。垂拱,是垂衣端拱无为的意思。史臣说:“武王攻克商朝之后,停止武备、修明文治的事情,不可悉数,略举其大者来说。他分爵位以五等:公、侯、伯、子、男,就是这样。他分土地以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就是这样。他建立各种官员,只任用贤人,而不贤的人不得参与。他安排职位和事务,只任用能人。”
之,而无才者不得滥也。其所最重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之教,与夫力田足食、死丧祭祀之礼也。凡出一令,必守之以信,而始终不渝。凡行一事,必裁之以义,而动无过举。有徳者,则尊显之,不敢蔽人之徳。有功者,则酬报之,不敢负人之功。武王经理天下,其▯纲大要,尽善如此。故不必有所作为,但垂衣南面,而天下自治矣。」武王致治之本末如此。武王虽以征诛得天下,然治定功成之后,文徳雍容,亦自有唐虞间气象。观史臣所记,端拱可见矣。盖治法详于有为,治化享于无为。以天下爵土官赏,予天下贤才功徳以天下同然。秉彝励天下人心风俗。尧舜无为之治,不恍乎若覩哉?
译选拔人才,使没有才能的人不能滥竽充数。他所最看重的,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的教化,以及努力耕种以充足粮食、丧葬祭祀的礼仪。凡是发布一道命令,必定坚守信用,始终不改变。凡是做一件事,必定用道义来裁度,行动没有过分的举措。有德行的人,就尊崇显耀他,不敢遮蔽别人的德行;有功绩的人,就酬谢报答他,不敢辜负别人的功绩。周武王治理天下,那些纲领和要点,全都完善到如此地步。所以不必有所作为,只要垂衣拱手面向南方而坐,天下就自行治理了。”周武王治理国家的根本和枝节就是这样的。周武王虽然凭借征伐诛讨得到天下,但在天下安定、功业成就之后,文治德行雍容和乐,也自有唐尧虞舜时代的气象。观察史官所记载的,端坐拱手之间就可以看到了。大概治理的方法在有所作为时详尽,治理的教化在无所作为时享有成效。用天下的爵位、土地、官职、赏赐,授予天下的贤才和功德,使天下人共同认同。秉持常理以激励天下人的心志和风俗。尧舜那种无为而治的境界,不恍惚间就像亲眼看见了吗?
洪范
武王克殷,访问箕子。箕子以《洪范》陈之。《洪”大也,“范”法也,治天下之大法也。故以《洪范》名篇。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隲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此二节书是记武王访道于箕子之词也。王是武王访问也。箕是国名,子是爵。隂隲者,黙定之意。彝伦常道也。史臣曰:「惟武王十有三祀,既克商而有天下,乃屈天子之尊,亲就箕子而访之。盖箕子商之贤人,知古帝王治天下之道,故武王以师礼尊之,而不敢以臣礼待之也。」武王乃叹息而言曰:「呜呼!汝箕子,惟天于冥冥之中,默有以安定其民,为之辅相,保合其所当居止之理,具于人心,为秉彝,由于人身为人伦。天佑民而作之君,固以叙此彝伦之责,寄之于我矣。我欲叙之,而不知其所以叙之,汝其明以告我可也。」盖武王于得天下之初,他务未遑,而先孜孜于访道之诚如此。商曰祀,周曰年,称十有三祀者,顺箕子之志,是以存商人之号而不废也。就而问之者,重道而忘▯也。推本于天之阴隲下民,而求彝伦之所以叙者,思无负君师之任也。真可为万世法矣。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此一节书,是箕子陈道于周武王,而先言洪范九畴所由作也。陻塞也,汨乱也,陈列也,畀与也。九畴,九▯也。斁败也。箕子因武王访道之诚,乃答言曰:「帝王治天下之道具,在洪范九畴。此九畴者,其原盖出于天。我闻在昔唐帝尧时,命鲧治洪水,鲧逆水性,作隄防以陻塞之。夫水为五行之首,一行乱则五行皆乱,是汨乱上帝所陈列之五行矣。故上帝震怒,水患未平,洛书不出,不与鲧洪范九畴,而治天下之大法隐而弗彰,此常道之所以败而失其叙也。」鲧既以罪殛死,禹乃继鲧而兴,顺水性以治之,至于地平天成,五行顺列。由是天鉴禹之徳,乃于洛水中现出神▯,背上有文,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于中。禹因而次第其数,条列治天下之大法,其▯有九,谓之洪范九畴,垂示天下后世,灿然明备。此常道之所以叙而无违者也。今王欲知彝伦之叙,亦于此九畴求之而已。盖九畴之原出于天,尧舜皆已体备之,自大禹着之为言,使万世人君昭然有所法守,承天治民之道,未有外于是者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徳;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此一节书,是箕子述禹所叙九畴之纲也。农厚也,言厚民生也。协合也,言合天道也。建立也,言立极也。乂治也,言治民也。明辨惑也,稽疑,用卜筮以考疑也。念省验也,征征应也,所征应者非一,故曰庶征也。向劝之使向慕也,威惩之使畏惧也。极穷也,苦也。箕子曰:「洛书之数有竒偶而无文字,禹以人君治天下之大法,次第分配之。书数始于一,畴之初,一曰五行。盖天生五行为斯民日用所不可缺,人君因天道而全民用,莫先乎此,故配以第一畴。书数自一而二,畴之次,二曰敬用五事。盖五事本五行之气,而赋其理于生人之身者也。人君修身之要在敬以用之,故配以第二畴。书数自二而三,畴之次,三曰农用八政。人君创制立法以厚民生,惟八政是用焉,修身斯可立政,故配以第三畴。书数自三而四,畴之次,四曰协用五纪。人君治厯明时以合天道,惟五纪是用焉,王政必顺天时,故配以第四畴。书数五居中位,乃人君中天下而立之象,畴之次,五曰建用皇极。盖立乎大中至正,为天下臣民标凖,上以奉若天心,下以克绥民性,治天下之大法,皆于皇极统摄之,故配以第五畴,而居九数之中焉。书数有六,畴之次,六曰乂用三徳。人君既以身立教,而治道不可偏执,必因时制宜,
译洪范
周武王攻克殷商后,向箕子请教治国之道。箕子便陈述了《洪范》的内容。“洪”意为大,“范”意为法,这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因此用《洪范》作为篇名。
在武王即位第十三年,武王向箕子请教。武王说道:“唉!箕子,上天在冥冥之中默默安定下民,辅助他们安居乐业,我却不知道常理是如何有序安排的。”
这两节文字是记载武王向箕子请教治国之道的言辞。“王”指武王,“访”是访问、请教的意思。“箕”是国名,“子”是爵位。“阴隲”指默默安定的意思。“彝伦”指常理、常道。史臣说:“在武王即位第十三年,已经攻克商朝并拥有天下,于是屈尊天子之尊,亲自前往箕子那里请教。因为箕子是商朝的贤人,懂得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所以武王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尊敬他,而不敢以对待臣下的礼节对待他。”武王于是叹息着说道:“唉!你箕子,上天在冥冥之中,默默有安定百姓的方法,为他们辅助,保全他们应当安居的道理,这些道理具备在人的心中,成为天生的常理,体现在人的身上就是人伦。上天爱护百姓而设立君主,本来就把安排这常理的责任寄托在我身上了。我想要安排它,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你请明确地告诉我吧。”大概武王在刚得到天下之初,其他事务来不及处理,却先如此恳切地请教治国之道。商朝称年为“祀”,周朝称年为“年”,这里称“十有三祀”,是顺应箕子的意愿,所以保留商朝的称呼而不废除。亲自前往请教,是重视道义而忘记身份尊卑。推究上天默默安定下民的根源,而探求常理得以有序的原因,是思考不辜负君主和老师的责任。这真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
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在过去,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上帝于是震怒,不赐予他洪范九畴,常理因此败坏。鲧被处死,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常理因此有序。”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向周武王陈述治国之道,而先说明洪范九畴产生的由来。“陻”是堵塞的意思,“汨”是扰乱的意思,“陈”是陈列的意思,“畀”是给予的意思。“九畴”指九类法则。“斁”是败坏的意思。箕子因为武王请教治国之道的诚意,于是回答说:“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完备于洪范九畴。这九类法则,其本源大概出自上天。我听说在过去唐帝尧的时候,命令鲧治理洪水,鲧违背水的本性,筑起堤防来堵塞它。水作为五行之首,一行混乱则五行都混乱,这是扰乱了上帝所陈列的五行。所以上帝震怒,水患没有平息,洛书没有显现,不给予鲧洪范九畴,而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隐而不显,这就是常理之所以败坏而失去秩序的原因。”鲧既然因罪被处死,禹于是继承鲧而兴起,顺应水的本性来治理它,直到地平天成,五行顺次排列。于是上天鉴察禹的德行,便在洛水中显现出神龟,龟背上有文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于中。禹于是推演这些数字,条列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其类别有九种,称为洪范九畴,垂示天下后世,鲜明完备。这就是常理之所以有序而没有违背的原因。现在大王想要知道常理的秩序,也在这九类法则中寻求就可以了。大概九类法则的本源出自上天,尧舜都已经体悟完备,自从大禹将其著述为文字,使万世的君主昭然有所遵循,承奉上天治理百姓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
第一类,叫五行;第二类,叫敬用五事;第三类,叫农用八政;第四类,叫协用五纪;第五类,叫建用皇极;第六类,叫乂用三德;第七类,叫明用稽疑;第八类,叫念用庶征;第九类,叫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叙述禹所排列的九类法则的大纲。“农”是厚待的意思,指厚待民生。“协”是协调的意思,指协调天道。“建”是建立的意思,指确立极则。“乂”是治理的意思,指治理百姓。“明”是明辨疑惑的意思,“稽疑”是用占卜来考察疑惑的意思。“念”是省察验证的意思,“征”是征验、应验的意思,所应验的不止一种,所以叫庶征。“向”是劝勉使之向往的意思,“威”是惩戒使之畏惧的意思。“极”是穷尽、困苦的意思。箕子说:“洛书的数字有奇偶而没有文字,禹以人君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依次分配给这些数字。书数始于一,九畴之首,一是五行。大概天生五行为百姓日用所不可缺,人君顺应天道以保全民用,没有比这更优先的,所以分配为第一类。书数从一到二,九畴之次,二是敬用五事。大概五事本是五行之气,而赋予其理于生人之身的。人君修身的关键在于恭敬地运用它,所以分配为第二类。书数从二到三,九畴之次,三是农用八政。人君创制立法以厚待民生,只运用八政,修身之后就可以建立政事,所以分配为第三类。书数从三到四,九畴之次,四是协用五纪。人君治理历法明确时令以协调天道,只运用五纪,王政必须顺应天时,所以分配为第四类。书数五居于中位,是人君居中治理天下的象征,九畴之次,五是建用皇极。大概立于大中至正,为天下臣民树立标准,上以奉顺天心,下以安抚民性,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都在皇极中统摄,所以分配为第五类,而居于九数之中。书数有六,九畴之次,六是乂用三德。人君既然以身作则进行教化,而治理之道不可偏执,必须因时制宜,
用此三徳以适乎治之中,而后可纳天下臣民于极,此第六畴也。书数有七,畴之次,七曰明用稽疑。人君成天下之务,吾心固有先见,而决防应变,必用卜筮以断天下之疑,此第七畴也。书数有八,畴之次,八曰念用庶征。凡人事之得失不齐,则天道之征应亦不一,人君当因其休咎,用以省验其行事,此第八畴也。书数终于九,畴之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人君修身建中,自敛福而免极矣,然欲使臣民向慕于为善,必用五福以劝之,欲使臣民畏惧而不为恶,必用六极以惩之,善恶之应尽于此,故以第九畴终焉。斯九畴,自然之序,天所以锡禹者,神而禹所以垂示天下万世者,备矣。合而观之,九畴之本在皇极,故不言数而为众数所由。该前四畴以立其体,后四畴以行其用。人主欲叙彝伦,以比隆二帝三王,其惟皇极之体立而用行乎?
译运用这三种德行来契合治理的中道,然后才能将天下的臣民引导至至善的境界,这是第六畴。《尚书》的数理有七,畴的次序,第七是明用稽疑。君主处理天下的事务,内心固然有先见之明,但在决断防范和应对变化时,必须使用卜筮来决断天下的疑难,这是第七畴。《尚书》的数理有八,畴的次序,第八是念用庶征。凡是人事的得失参差不齐,那么天道的征兆感应也不相同,君主应当根据这些吉凶征兆,用来省察验证自己的行事,这是第八畴。《尚书》的数理终于九,畴的次序,第九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君主修身确立中道,自然能招致福分而避免灾祸,然而要想使臣民向往并乐于为善,必须用五福来劝勉他们;要想使臣民畏惧而不做恶事,必须用六极来惩戒他们,善恶的极致都尽在于此,所以以第九畴作为终结。这九畴,是自然的次序,是天用来赐予大禹的,神奇而大禹用来垂示天下万世的道理,已经完备了。综合来看,九畴的根本在于皇极,所以不单独言说数,而是作为众数所由出的本源。概括前四畴以确立其本体,后四畴以推行其功用。君主想要理顺常伦,以比肩二帝三王的盛世,难道不就是依靠确立皇极的本体并推行其功用吗?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五行之畴也。箕子曰:「九畴之一曰五行,皆天地运行之气化所生也。万物成形,莫不由微而至着,故五行之生序,亦以微着为先后。其一曰水,天一生水,形体最微,故居一;其二曰火,地二生火,形体渐着,故居二;其三曰木,天三生木,形体充实,故居三;其四曰金,地四生金,形体坚固,故居四;其五曰土,天五生土,体质最大,故居五。其序如此。然各具一质,则各具一性。水性润泽,而又下行,曰润下;火性炎▯,而又上升,曰炎上;木性屈曲,而又耸直,曰曲直;金性可顺从而又可改革,曰从革;土性则能生物,而生物之徳,莫盛于五谷,于是播种为稼,收获为穑焉。既各有其性,遂各有其味。水惟润下,乃浸渍而为咸;火惟炎上,乃焦灼而为苦;木惟曲直,则气郁而成酸;金惟从革,则气烈而成辛;土得阴阳之冲气,故稼穑性禀中和,其味甘美。此皆成于造化之自然,而切于民生之日用者。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则在人君。故治天下之大法,必以此为首务也。」《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先儒言图书相表里,八卦一五行,而《易》言阴阳,不言五行;阴阳即五行也。九畴一阴阳,而《洪范》言五行,不言阴阳;五行即隂阳也。总之一太极而已。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五事之畴也。肃者,严整也;又者,条理也;哲者,智也;谋者,度也;圣者,无不通也。箕子曰:九畴之二为五事,人禀五行之秀气以生,故五事发见先后,亦如五行之序。其一曰貌,初生时精之所凝,有形有色而为貌,其润泽属水,故居一。其二曰言,既生后气之所发,有声有音而为言,其发扬属火,故居二。其三曰视,精显于目,则遇物而能视,其敷散属木,故居三。其四曰听,气藏于耳,则感声而能听,其收敛属金,故居四。其五曰思,精气聚于心,则有知有识而能思,其通达属土,故居五。盖生序如此,五事之体既备,而徳自具。貌之徳齐荘中正,谓之恭;言之徳顺理成章,谓之从;视之徳无所不见,谓之明;听之徳无所不闻,谓之聪;思之徳心通乎微,谓之睿。五事之徳既具,而用自彰。貌惟恭,则徳容可畏可象而作肃;言惟从,则徳音有条有理而作又;视有明之徳,则不蔽于物理人情而作哲;听有聪之徳,则不惑于是非可否而作谋;思之徳惟其睿,则知来藏徃而肃又哲谋一以贯之,故作圣。人君用此五者,主之以敬,随事尽理,则身修而可以治人矣。抑五事以思为尤要焉。惟诚之于思,则貌言视听之际,皆有以省察而持循之,践其形,尽其性,乃谓之敬。用而建极之本在是,所以圣治不外乎圣学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賔,八曰师。
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八政之畴也。司空掌土,司徒掌教,司寇掌禁。賔者,賔礼诸侯逺人也。师者,师旅也。箕子曰:九畴之三为八政。其一曰食,民赖食以生,分井授田,使之家给人足,王政之首务也。其二曰货,民资货以用,通商恵工,使之有无均济,亦王政所先也。其三曰祀,生养既遂,当思报本,则修祈报荐祖考之政行焉。其四曰司空,养生事神,利在安居,则造庐舍筑场圃之政行焉。其五曰司徒,民之逸居不可无教,于是有惇典庸礼之政,敷教以化民焉。其六曰司寇,教之弗率不可废▯,于是有诘奸禁暴之政,明刑以弼教焉。其七曰賔,内治毕修,外治斯举,乃以賔礼亲▯国而懐侯绥逺之政在是矣。其八曰师,文徳诞敷,武徳益振,乃以师旅平▯国而除残靖乱之政在是矣。八者虽有缓急
译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特性是滋润向下,火的特性是炎烈向上,木的特性是弯曲伸直,金的特性是顺从变革,土的特性是种植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烈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甜味。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阐述的五行这一类范畴。箕子说:“九类范畴中的第一类是五行,它们都是天地运行中气化所生成的。万物形成形体,没有不是从细微到显著的,所以五行生成的次序,也以细微和显著作为先后。第一是水,天一生水,形体最为细微,所以位居第一;第二是火,地二生火,形体逐渐显著,所以位居第二;第三是木,天三生木,形体充实,所以位居第三;第四是金,地四生金,形体坚固,所以位居第四;第五是土,天五生土,体质最大,所以位居第五。次序就是这样。然而各自具有一种本质,就各自具有一种性质。水的性质润泽,而又向下流动,称为润下;火的性质炎烈,而又向上升腾,称为炎上;木的性质屈曲,而又高耸笔直,称为曲直;金的性质可以顺从而又可以变革,称为从革;土的性质能够生长万物,而生长万物的德行,没有比五谷更盛大的,于是播种称为稼,收获称为穑。既然各自有其性质,就各自有其味道。水因为滋润向下,所以浸渍而成咸味;火因为炎烈向上,所以焦灼而成苦味;木因为弯曲伸直,所以气机郁结而成酸味;金因为顺从变革,所以气机猛烈而成辛味;土得到阴阳的冲和之气,所以种植收获的性质禀受中和,味道甘美。这些都是造化自然形成的,并且切合百姓日常生活的需要。裁成以节制其过度,辅助以补其不足,这在于君主。所以治理天下的大法,必定以这个为首要任务。”《易经》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效法它们。”所以前代儒者说河图洛书互为表里,八卦与五行相通,而《易经》讲阴阳,不讲五行;阴阳就是五行。九畴以阴阳为根本,而《洪范》讲五行,不讲阴阳;五行就是阴阳。总之只是一个太极罢了。
二、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视觉,第四是听觉,第五是思维。容貌要恭敬,言语要顺从,视觉要明察,听觉要聪敏,思维要睿智。恭敬产生严肃,顺从产生治理,明察产生智慧,聪敏产生谋略,睿智产生圣明。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阐述的五事这一类范畴。肃,是严整;乂,是条理;哲,是智慧;谋,是谋略;圣,是无所不通。箕子说:九类范畴中的第二类是五事,人禀受五行的秀气而生,所以五事显现的先后,也像五行的次序。第一是容貌,初生时精气凝聚,有形有色而形成容貌,其润泽属于水,所以位居第一。第二是言语,出生后气息发出,有声有音而形成言语,其发扬属于火,所以位居第二。第三是视觉,精气显现在眼睛,遇到事物就能看,其敷散属于木,所以位居第三。第四是听觉,气息藏在耳朵,感应声音就能听,其收敛属于金,所以位居第四。第五是思维,精气聚集在心,有知觉有认识就能思考,其通达属于土,所以位居第五。大概生成的次序就是这样,五事的形体既已完备,德行自然具备。容貌的德行端庄中正,称为恭敬;言语的德行顺理成章,称为顺从;视觉的德行无所不见,称为明察;听觉的德行无所不闻,称为聪敏;思维的德行心通细微,称为睿智。五事的德行既已具备,功用自然彰显。容貌只有恭敬,那么德容可畏可象而产生严肃;言语只有顺从,那么德音有条有理而产生治理;视觉有明察的德行,那么不被物理人情所遮蔽而产生智慧;听觉有聪敏的德行,那么不被是非可否所迷惑而产生谋略;思维的德行只有睿智,那么预知未来、藏纳过往,而严肃、治理、智慧、谋略一以贯之,所以产生圣明。君主运用这五种德行,以恭敬为主,随事尽理,那么自身修养完善就可以治理百姓了。况且五事中以思维最为重要。只有在思维上真诚,那么在容貌、言语、视觉、听觉之际,都有办法省察并持守,践行其形,尽其本性,这才称为恭敬。建立极道的根本在于此,所以圣明的治理不外乎圣明的学问。
三、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客,第八是军事。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阐述的八政这一类范畴。司空掌管土地,司徒掌管教化,司寇掌管禁令。宾客,是指以宾客之礼接待诸侯和远方之人。军事,是指军队。箕子说:九类范畴中的第三类是八政。第一是粮食,百姓依靠粮食生存,划分井田授予土地,使家家给人足,这是王政的首要任务。第二是财货,百姓依靠财货使用,通商惠工,使有无均济,这也是王政所优先考虑的。第三是祭祀,生养既已成就,应当思回报本,于是修习祈求报答、荐献祖先的政令得以施行。第四是司空,养生事神,利益在于安居,于是建造房屋、修筑场圃的政令得以施行。第五是司徒,百姓安逸居住不可没有教化,于是有敦厚常典、推行礼仪的政令,敷施教化以感化百姓。第六是司寇,教化而不顺从不可废弃,于是有查究奸邪、禁止暴力的政令,严明刑罚以辅助教化。第七是宾客,内部治理完全修好,外部治理随之兴起,于是以宾客之礼亲近邻国、安抚诸侯、绥靖远方的政令在此。第八是军事,文德广泛传播,武德更加振奋,于是以军队平定国家、清除残暴、靖平动乱的政令在此。这八项虽然有缓急
先后,人君举而措之,皆所以厚民生也。故曰:农用八政。要之,治内之政六,而司寇居后,必教养兼备,然后不得已而用之也。治外之政二,而师居末,必迩人安逺人格,而后征不庭,且用兵尤非圣人所得已也。人主立政之序,昭然矣。
译先后,是君主所确立并施行的,都是为了使百姓的生活更加富足。所以说:农业是八政的根本。总之,治理内政有六项,而司法位列其后,必定是在教化与养育都具备之后,才不得已而使用刑罚。治理外交有两项,而军事位列最后,必定是在近处的人安居、远处的人归服之后,才征讨那些不守臣节的人,况且用兵尤其不是圣人所能轻易放弃的。君主确立政事的次序,是非常明显的。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五纪之畴也。纪者,如纲之有纪,为天时之统纪也。箕子曰:九畴之四为五纪,盖治厯以授人时,有所以统纪之法。其一曰岁,天道运行,有一寒一暑之序,因之以定四时而成一岁,所以纪天运也。岁无不统,故居一。其二曰月,月丽于天,有生明生魄之候,因之以定晦朔而成一月,所以纪月行也。月统于岁,故居二。其三曰日,日有出没,因之以定昼夜之长短;日有先后,因之以定甲乙之次第,而日于是乎可纪矣。日统于月,故居三。其四曰星辰,星以二十八宿为经,以五星为纬;辰为日月交防之次,周天有十二辰,因其经纬次舍而定之,而星辰于是乎可纪矣。星辰乃日月之所经行,故居四。其五曰厯数,月日星辰皆随天之转旋以成岁功者,其盈缩迟疾莫不有自然之数焉。因其数而制为一定之厯,于其常行则有推歩之法,于其变动则有占验之法,而岁月日星辰皆于是乎可纪矣。是厯数所以统岁月日星辰者,故居五。此五者皆天所垂象以示人,而推测占候定其次序之纪者,则人之所以合乎天,故曰协用五纪。夫敬天乃勤民之本,人主明于协用之道,则术不违天而政不失时,此治厯所以为叙彝伦之先务与。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皇极之畴也。皇君也,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敛集也。五福,即寿、富、康寜、好徳、考终也。敷布也,锡与也,保犹守也。箕子曰:九畴之五为皇极,其义维何?盖大君一身,为天下臣民表率,凡纲常伦理事物言动之间,必由乎大中至正,极尽其当然之道,立臣民之标准,使天下可法可则,此所谓建其有极也。夫极建而福自应,天祐元吉,作善降祥,乃敛集是五福于皇躬矣。然岂自私其福哉?此至极之道,人人所同有。人君又必以此教化天下,用皇躬之极与天下共由之,即用皇躬之福与天下共享之,而敷布以锡厥庶民焉。由是其时之庶民,皆感慕劝趋于皇建之极,勉力为善,而自然不敢为恶,惟保守至极之道,不敢失坠,而民安于下,则君身益安于上,协气旁流,淸和咸理,一似民以此福还锡之君,而使之长为至极之标准,故曰「锡汝保极」。然则建用皇极,尤为九畴枢要,而居中五之数也,宜矣。此极即《大学》至善之理,而建极者,即明徳新民之止于至善,锡福保极,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人君其亦加意修身,为民立极,使民皆同受其福哉。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
此一节书,是承上文言保极而归本于皇之建极也。淫朋邪党也,比徳私相比附也。箕子曰:「皇极之理,虽通于臣民,而倡率之机,全系乎主上。凡天下之众民,皆循分守法,无有交结淫邪之朋党以相聚为非。在朝有爵位之人,亦皆公忠体国,无有党援比附之恶徳而诬上行私者。此岂能无自而然哉?惟大君执中守正,以身作极于上,先为万民之表率,百官之仪型。故臣民观感兴起,而心术自端,趋向自正耳。」天下臣民所仰赖之重,如此信乎?君之不可以不建极也。盖淫朋比德,皆非中正之道,则不可与保极。孔子释《观》卦之彖辞曰:「中正以观天下,作极之谓也。」又曰:「下观而化,保极之谓也。」上文言君建极,则臣民保极;此又言臣民保极,由君之作极,其归本于人主者,深切着明矣。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此一节书,是言皇极所以教民之法也。罹,犹陷也。受之者,容之而不拒也。康,安和也。福,指爵禄也。箕子曰:「君能作极于上,固足以化导乎下矣。然人材不同等,观感亦不一致,非随材而造就之,何以悉纳于极哉?」凡庶民之中,有识足谋虑者,有才堪设施者,有廉洁自守者,皆可备朝廷之录用。人君所当眷念不
译五纪,第一是岁,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数。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推演的五纪这一畴的内容。纪,就像纲绳有总绳一样,是天时运行的统绪。箕子说:九畴中的第四畴是五纪,大概是因为治理历法以授予人们时节,有用来统摄纲纪的方法。第一是岁,天道运行,有一冷一热的次序,依据它来确定四季而构成一年,这是用来纪载天体运行的。岁无所不统摄,所以排在第一位。第二是月,月亮依附于天,有阴晴圆缺的候应,依据它来确定晦朔而构成一月,这是用来纪载月亮运行的。月统属于岁,所以排在第二位。第三是日,太阳有出没,依据它来确定昼夜的长短;太阳有先后,依据它来确定甲乙的次序,于是日就可以纪载了。日统属于月,所以排在第三位。第四是星辰,星以二十八宿为经线,以五星为纬线;辰是日月交会的地方,周天有十二辰,依据它们的经纬次舍来确定,于是星辰就可以纪载了。星辰是日月所经过的地方,所以排在第四位。第五是历数,月、日、星辰都随着天的旋转而成就一年的功业,它们的盈缩迟疾无不有自然的定数。依据这些定数制定为确定的历法,对于常规运行有推算的方法,对于变动有占验的方法,于是岁、月、日、星辰都可以纪载了。这是历数用来统摄岁、月、日、星辰的原因,所以排在第五位。这五项都是上天垂示的象数以昭示人类,而推测占候确定其次序的纪法,则是人类用来合乎天道的,所以说“协用五纪”。敬天是勤民的根本,君主明了协用的道理,那么术数就不违背天道,政令就不失时节,这就是治理历法之所以成为叙述常伦的首要任务的原因。
五皇极,君主建立其至极的标准。汇集这五种福分,用来布施赐予他的百姓。这时,他的百姓对于你的至极之道,赐予你保持至极的标准。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推演的皇极这一畴的内容。皇是君主,极是至极的意义,标准的名称,敛是汇集。五福,就是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敷是布施,锡是赐予,保是守持。箕子说:九畴中的第五畴是皇极,它的意义是什么呢?大概是大君一身,作为天下臣民的表率,凡是纲常伦理、事物言动之间,必须符合大中至正,极尽当然的道理,树立臣民的标准,使天下可以效法遵循,这就是所说的“建立其至极的标准”。至极的标准建立了,福分自然应验,上天保佑大吉,行善降下吉祥,于是汇集这五种福分于君主身上。然而难道是为了自私地享受这福分吗?这至极的道理,是人人所共有的。君主又必须以此教化天下,用君主自身的至极之道与天下共同遵循,即用君主自身的福分与天下共同分享,从而布施赐予他的百姓。因此,当时的百姓,都感慕劝趋于君主建立的至极之道,勉力为善,而自然不敢为恶,只保守至极之道,不敢失坠,百姓在下安居,那么君主在上更加安定,祥和之气旁流,清和之气咸理,好像百姓用这福分回赐给君主,而让他长久作为至极的标准,所以说“赐予你保持至极的标准”。那么建立并运用皇极,尤为九畴的枢要,而居于中间第五位的数,是适宜的。这至极之道就是《大学》中至善的道理,而建立至极标准的人,就是明德新民而止于至善,赐予福分、保持至极,全都是以修身为根本。君主也应该注重修身,为百姓树立至极的标准,使百姓都共同接受这福分。
凡是那些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人没有私相比附的德行,只有君主作为至极的标准。
这一节文字,是承接上文所说的保持至极而归根于君主建立至极标准。淫朋是邪党,比德是私相比附。箕子说:“皇极的道理,虽然通于臣民,但倡导率领的关键,全在于君主。凡是天下的众民,都循分守法,没有交结淫邪的朋党以相聚为非。在朝有爵位的人,也都公忠体国,没有党援比附的恶德而诬上行私的人。这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只有大君执中守正,以身作则作为至极的标准于上,先作为万民的表率,百官的楷模。所以臣民观感兴起,而心术自然端正,趋向自然正确。”天下臣民所仰赖的重要性,如此可信吗?君主不可以不建立至极标准。因为淫朋比德,都不是中正之道,就不能与保持至极标准相合。孔子解释《观》卦的彖辞说:“中正以观天下,就是作极的意思。”又说:“下观而化,就是保极的意思。”上文说君主建立至极标准,那么臣民保持至极标准;这里又说臣民保持至极标准,是由于君主作为至极标准,其归根于君主这一点,深切而明显了。
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念及他们。不契合至极标准,不陷入灾祸,君主就要容纳他们。安和他们的脸色说:“我所喜好德行,你就要赐予他们福分。”这时人们就只以君主的至极标准为标准。
这一节文字,是说皇极用来教化百姓的方法。罹,是陷入的意思。受之,是容纳而不拒绝。康,是安和。福,指爵禄。箕子说:“君主能在上建立至极标准,固然足以化导下民了。然而人才不同等,观感也不一致,不随才造就,怎么都能纳入至极标准呢?”凡是百姓之中,有识足谋虑的,有才堪设施的,有廉洁自守的,都可以备朝廷录用。君主所应当眷念不
忘,敦勉以成就之也。又有中人之资,虽未能自合乎至极之理,亦不敢为非而陷于过恶,此等人进之可与为善,弃之或流为不善。人君当容受而教育之,不可轻于拒絶也。若此庶民,感君念之受之之化,乃能勉力进修,既见于动容而有安和之色,又发于中心而有好徳之言,是其身心皆渐趋于极。人君则当锡以爵禄之福,使益知所劝焉。将见惟是庶民,感发于念,受之已深,鼓舞于锡福而不倦,斯同归惟皇之极,而信能以保极矣。皇极之造就乎民者如此,观箕子此言,天下无智愚、贤不肖,莫不可引之于至善之极,而教养以裁成之,爵禄以激劝之。人主可不加意乎?
译遗忘,是敦促勉励以成就他们。又有中等资质的人,虽然未能自己合乎最高的道理,也不敢做坏事而陷入过恶,这类人引导他们可以行善,抛弃他们或许会流于不善。君主应当包容接纳并教育他们,不可轻易拒绝。像这样的庶民,感念君主思念接纳的教化,才能勉力进修,既表现在仪容上有安详和悦的神色,又发自内心有好德的言论,这是他们的身心都逐渐趋向极致。君主就应当赐给他们爵位俸禄的福分,使他们更加知道所当勉励的方向。将会看到只有这些庶民,感发于君主的思念,接受教化已深,受到赐福的鼓舞而不疲倦,于是共同归于皇极,而确实能够保持皇极了。皇极对百姓的造就就是这样,看箕子这番话,天下无论智慧愚笨、贤良不肖,没有谁不可以引导到至善的极致,并用教养来裁度成全他们,用爵禄来激励劝勉他们。君主能不加以重视吗?
无虐茕独而畏髙明
此一节书,是结言上文教民,而引起下文教臣之意也。虐轻弃之意,茕独犹云孤寒也。髙明▯位,尊显者也。箕子曰:「人君于天下臣民,固当有造就之法,尤不可有偏私之心。但能勉趋于极而为善,虽庶民之微贱者,即当念受而锡赉之,无以其茕独为可虐,或至忽遗也。但有稍悖于极而为不善,虽人臣之尊显者,即当黜罚而惩创之,无以其髙明为足畏,姑且纵恕也。」夫劝善之典,不遗于茕独,则非茕独者可知,人何惮而不为善?绌恶之法,不恕于高明,则非高明者可知,人何恃而敢为恶?此皇极所以为大中至正,而能造就臣民也。三代圣王,何至有虐茕独、畏髙明之事?箕子犹为切戒者,惟此心易忽,一善或弃,即是虐;不善偶容,即是畏。则人主造就臣民,岂不贵穷理而大居敬哉?
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此一节书,是言皇极所以教臣之法也。人正,人俱指在官之人。言羞进也,谷善也。箕子曰:「天之生人,全材少,偏材多。惟有以进之于极,则偏者亦全。人君不可不爱养而成就之。」如人臣之中,有优于干理之能者,有长于措施之为者,或以负俗取累,或以卑位浮沈,必在上者为之鼓舞振作,使益进修其徳行,将见人乐自効,上辅君以敷锡,下导民以保极,而邦国其昌盛矣。然有所资而后劝者,中人之情也。凡此在官有能有为之人,又必优厚其禄,使无以贫窭为忧,然后可责其进行而为善。若禄薄而俯仰不给,弗能使其和好于家,则是人将以内顾累心,且不免于▯罪,况望其进行而为善乎?所以禄之不可不富也。然富乃所以养贤,非可滥及。苟徒以在官之故,于其无能无为而不好徳者,亦与之以禄,则为滥用。咎恶之人,或贻害于▯国矣。此又人君所当戒也。皇极之造就乎臣者如此。夫人臣之义,敬事后食。箕子言教臣,特详于养,专为人主体臣而发也。其亦王道本人情之一端与?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此一节书,是皇极之敷言,所以训臣民者也。无皆禁止之辞。箕子曰:王者建极于上,既造就其臣民,又以皇极之理衍为训词,使臣民时时吟咏而自得之。其词曰:皇极之理,人人可以遵行,但为私心私事所蔽隔,则违而逺之矣。凡尔臣民于伦理事物之间,其存诸心者,无不中而偏,无不平而陂,惟遵王者所行之义,而与时皆宜焉。无徇私喜而有意为好,惟遵王者所行之道,而好所当好焉。无徇私怒而有意为恶,惟遵王者所行之路,而恶所当恶焉。其见诸事者,无偏而不中,无党而不公,或自流于狭隘,试观王者之道,何其荡荡然示人广逺也。无不公而党,无不中而偏,或自沦于倾险,试观王者之道,何其平平然示人坦易也。无反而悖常,无侧而失正,或自累于邪曲,试观王者之道,何其既正且直示人无私也。夫王义、王道、王路,是尔臣民所固有之极,果能无偏陂好恶,则意念趋向即与皇建之极相为防合矣。荡荡、平平、正直,是尔臣民所同有之极,果能无偏党反侧,则日用常行即与皇建之极相为依归矣。此敷言之训,所以使天下臣民吟咏自得而相与保极者也。敷言全乎诗体,其词意优游不廹,使人感发而不能自已。《周礼》太师教六诗,殆自箕子此章开之。治天下者,欲正人心而跻风俗于三代,诗敎亦曷可废乎?
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
此一节书,是赞敷言之妙也。曰:起语辞。箕子曰:王者以至极之理,敷衍为言,而训诰臣民。既以王义、王道、王路示防极之趋,又以荡荡平平正直示归极之的。反覆着明,如此其理,则切于斯人彝伦之日用,而不患髙逺,是天下之常理也。其言则为万世彝伦所取法,而不可移易,是天下
译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也不要畏惧地位尊贵显赫的人。
这一节文字,是总结上文教导百姓的意思,并引出下文教导臣下的意图。“虐”是轻慢抛弃的意思,“茕独”即指孤苦贫寒的人。“高明”指地位尊贵显赫的人。箕子说:“君主对于天下的臣民,固然应当有培养造就的方法,尤其不可有偏私之心。只要能够努力趋向极致而行善,即使是庶民中微贱的人,也应当接纳并赏赐他们,不要因为他们孤苦无依就加以轻慢,甚至忽视遗忘。只要有稍微违背极致而行不善的人,即使是臣子中尊贵显赫的人,也应当罢黜惩罚并惩戒他们,不要因为他们地位尊贵显赫就感到畏惧,姑且放纵宽恕他们。”劝善的典章,不遗漏孤苦无依的人,那么不是孤苦无依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人们还有什么顾虑而不行善呢?惩恶的法度,不宽恕尊贵显赫的人,那么不是尊贵显赫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人们还有什么倚仗而敢作恶呢?这就是“皇极”之所以成为大中至正,而能够培养造就臣民的原因。三代的圣王,哪里会有虐待孤苦无依、畏惧尊贵显赫的事情?箕子之所以如此深切地告诫,只是因为这种心态容易被人忽视,一旦善行被抛弃,就是虐待;不善的行为被宽容,就是畏惧。那么君主培养造就臣民,难道不贵在穷究事理而大大地保持恭敬吗?
人有才能、有所作为,要让他们进献他们的德行,从而使他们昌盛。凡是那些正直的人,已经富裕并且享有善福,如果你不能使他们在家中保持和善,这些人就会获罪。对于那些没有好德的人,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他们反而会成为你的祸患。
这一节文字,是讲述“皇极”用来教导臣下的方法。“人正”指在位任职的人。“羞”是进献的意思,“谷”是善的意思。箕子说:“上天生育人类,全才少,偏才多。只有通过引导使他们趋向极致,那么偏才也能成为全才。君主不可不爱护养育并成就他们。”比如在臣子中,有擅长处理政务才能的人,有长于谋划措施作为的人,有的因背负世俗拖累,有的因职位低微而沉沦,必定需要在上位的人为他们鼓舞振作,使他们更加进修自己的德行,将会看到人们乐于自我效命,对上辅佐君主以广施恩泽,对下引导百姓以保全极致,那么国家就会昌盛了。然而有所凭借而后才能劝勉的,是中等之人的常情。凡是这些在位有才能、有所作为的人,又必须优厚他们的俸禄,使他们不必为贫困所忧,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进取修德而行善。如果俸禄微薄而生活无法维持,不能使他们在家中保持和善,那么这些人将会因为内心牵挂而分心,甚至不免获罪,何况指望他们进取修德而行善呢?所以俸禄不可不丰厚。然而丰厚俸禄是用来供养贤人的,不可以滥加于人。如果仅仅因为在位的缘故,对于没有才能、没有作为且不喜好德行的人,也给予他们俸禄,那就是滥用。邪恶的人,或许会给国家带来祸害。这又是君主应当警戒的。“皇极”对臣子的培养造就就是这样。臣子的道义,是恭敬地做事而后吃饭。箕子讲述教导臣子,特别详细地论述了供养,是专门为君主体恤臣下而发的。这大概也是王道基于人情的一方面吧?
没有偏私没有倾斜,遵循王者的大义。没有私下的喜好,遵循王者的大道。没有私下的厌恶,遵循王者的大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公平平易。没有反常没有邪曲,王道端正直率。防范他们趋向极致,归附他们趋向极致。
这一节文字,是“皇极”的铺陈言论,用来训诫臣民的。“无”都是禁止的语气词。箕子说:王者在上方建立极致,既培养了臣民,又将“皇极”的道理演绎为训诫的言辞,使臣民时时吟咏而自然领悟。它的辞句说:“皇极的道理,人人都可以遵循,只是被私心私事所遮蔽隔绝,就会违背而远离它。凡是你们臣民在伦理事务之间,内心所存的,无不中正而不偏私,无不公平而不倾斜,只要遵循王者所践行的义理,就能与时宜相合。不要因私喜而有意行好,只要遵循王者所践行的道,就喜好应当喜好的。不要因私怒而有意行恶,只要遵循王者所践行的路,就厌恶应当厌恶的。表现在事务上的,没有偏私而不中正,没有结党而不公正,或者自己流于狭隘,试看王者的道,多么广阔地示人以深远。没有不公正而结党,没有不中正而偏私,或者自己沦于倾险,试看王者的道,多么平易地示人以坦途。没有反常而悖逆常理,没有邪曲而失去正道,或者自己累于邪曲,试看王者的道,多么端正直率地示人以无私。王义、王道、王路,是你们臣民所固有的极致,果真能没有偏私倾斜和私好私恶,那么意念趋向就与皇建之极相吻合了。荡荡、平平、正直,是你们臣民所共有的极致,果真能没有偏私结党和反常邪曲,那么日常行为就与皇建之极相归附了。这些铺陈言论的训诫,之所以使天下臣民吟咏自得而共同保全极致,原因就在这里。铺陈言论完全符合诗歌的体裁,其词意从容不迫,使人感发而不能自已。《周礼》中太师教导六诗,大概就是从箕子这一章开始的。治理天下的人,想要端正人心而使风俗达到三代的水平,诗歌的教育又怎么能废弃呢?”
说:“皇极的铺陈言论,是常理是训诫,对于天帝也是训诫。”
这一节文字,是赞美铺陈言论的精妙。“曰”是发语词。箕子说:王者以极致的道理,铺陈为言论,来训诫臣民。既用王义、王道、王路指示趋向极致的方向,又用荡荡、平平、正直指示归附极致的目标。反复阐明,如此道理,就切合于世人日常伦理之用,而不必担心高远难及,这是天下的常理。它的言论则成为万世伦理所取法的准则,而不可改变,这是天下的
之大训也。夫理出于天,今敷言纯乎天理,则是训也者,宁惟人君所自为训乎?其实乃上帝之训,但上帝不言,而人君代之言耳。作极于臣民者,慎无忽此言教哉!推箕子之言,可见人主体天立极,一言一行,无不当与天为一。凡所以鼓舞万民,即阴骘之化工;凡所以教治百官,即相协之深意。此皇极所由统九畴而居中,数中位以为叙彝伦之大本也。
译这是伟大的训诫啊。道理源于上天,如今所阐述的言论完全契合天理,那么这训诫,难道仅仅是君主自己制定的训诫吗?实际上它是上天的训诫,只是上天不言语,而由君主代为宣说罢了。对于臣民而言,务必不要忽视这些言语教化!推究箕子的言论,可以看出君主秉承天意确立准则,一言一行,无不应当与天合一。凡是用来激励万民的,就是上天暗中引导的造化之功;凡是用来教导治理百官的,就是上天协同配合的深意。这就是“皇极”之所以统摄九类法则而居于中央,以数中的位置作为梳理常理的根本原因。
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此一节书,是着敷言之效也。曰者,庶民之言。箕子曰:敷言之训,合乎天则,自感乎人矣。凡天下众民,于皇极之敷言,莫不讽诵其辞,奉是以为训,因而践履于身,率是以为行。及夫涵濡既久,感化益深。天子建极于上,其道徳固有光华;而庶民防归于下,人欲日消,天理日着,亦近于天子之光华。盖天子建此至极之理,庶民即防归此至极之理也。当是之时,皇极大同于天下,敷锡深洽乎民心,爱戴诚而颂声作,皆曰:生我育我,莫如父母。今天子敷言以训我民,虽父母教子义方,亦不是过,非即作民父母乎?君我长我,实惟王者。今天子敷言以训我民,凡所以勉进曲成,既无弗至,斯信为天下王矣。夫称父母以亲之称,天下王以尊之,庶民之颂声若此,而羣臣之感化可知。所为保极于无穷,而建极之功乃全也。大抵皇极一畴,皆修身尽性工夫,正所以叙彝伦。人主通天下为一身,合天下以成性,使臣民有未归于极,即是建极有亏。故箕子言之特详,其为万世传治道者切矣。
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
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三徳之畴也。克治也,友顺也,燮和也。箕子曰:九畴之六曰乂,用三徳。王者以身建极,虽是一理,而治世之徳其用有三。一曰正直,大居正而不事偏邪之术,行直道而不存私曲之意,作极示人,无为而治,君徳之极隆也。二曰刚克,政贵严明,遏恶止慝,教先振作,兴廉立懦,刚以法天之健,君徳所最尚也。三曰柔克,政先寛大,济物以恩,教贵优容,牖民孔易,柔以法地之顺,亦君徳所兼资也。三徳之目如此,然用之于治则各因其时之所宜焉。有如久道化成,人心淳,风俗厚,此平康之世也。人君则以正直之徳治之,虽有政教之修,而冺乎相克之用,与天下安于保极而已。若夫强梗弗顺之世,则威以夺之,用君之刚徳,克其习俗之偏于刚,使有所畏而趋于极。和柔委顺之世,则福以予之,用君之柔徳,克其习俗之偏于柔,使有所慕而向于极。此齐之以政也。至于沈深潜退之人,则扬以进之,用君之刚徳,克其气禀之过柔,使知勉而企于极焉。高亢明爽之人,则抑以退之,用君之柔徳,克其气禀之过刚,使知裁而就于极焉。此化之以敎也。盖刚柔之用虽异,而纳天下民俗于皇极者,固与正直有同归矣。人君欲彝伦之叙,尚兼体此三徳哉。夫惟正直则无所事克,至于克之为用,阳舒阴敛,其几甚神。然宜刚而刚,即正直中自然之明作;宜柔而柔,亦正直中自然之惇大。则是徳之用有三,而人主所以维持皇极,总一徳之执中也。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此二节书是言主权不可下移,而又切着其戒也。玉食,珍美之食也;侧,不正也;颇,不平也;僻,不公也;僭,逾也;忒,过也。箕子曰:王者欲行抚世之大徳,必操御世之大权。使非总揽于上,而或暗移于下,何以尽三徳之用哉?爵禄庆赏,谓之福,奉天命以扬善,惟君得以作之;刑罚征诛,谓之威,奉天讨以遏恶,惟君得以作之;万方玉食之供,居天位而食天禄,亦惟君得以享之。凡在人臣,但当奉行君之威福,贡献君之玉食,无敢有窃福市恩、假威报怨及僭用玉食者。所以上下均安,而国不异政,家不殊俗,天下赖以长治也。若臣下而敢有作福作威、玉食,则纪纲陵替,大夫必贻患害于家,诸侯必致凶祸于国。由是大臣不法,则小臣不廉;有位者邪侧颇僻而不安其分;上无道揆,则下无法守;小民亦僭妄过忒而逾越其常矣。臣下僭上之患如此,人君可不慎操其权乎?盖权非徳不立,徳非权不行,此又用之要防也。《春秋》笔削,总发明此理。箕子之言,所以扶皇极者,岂其微哉?
七
译凡是天下的百姓,对于皇极的广博言论,都加以训诫并付诸行动,以此来接近天子的光辉。他们说:天子是百姓的父母,因此成为天下的君王。
这一节文字,是彰显广博言论的功效的。“曰”字,是百姓所说的话。箕子说:广博言论的训诫,符合天道的准则,自然能感动人心。天下所有的百姓,对于皇极的广博言论,没有不诵读其言辞,奉行它作为训诫,从而亲身实践,遵循它作为行为准则。等到浸润日久,感化加深。天子在上建立极道,其道德本来就有光辉;而百姓在下归附,人欲日渐消退,天理日渐彰显,也就接近了天子的光辉。这是因为天子建立了这至极的道理,百姓也就归附这至极的道理。在这个时候,皇极在天下大同,恩赐深切地融洽民心,爱戴真诚而颂扬之声兴起,都说:生养我、哺育我,没有比父母更恩重的了。如今天子用广博言论来训诫我们百姓,即使是父母教导子女以正道,也不过如此,这不就是做百姓的父母吗?统治我们、长养我们,实在是君王。如今天子用广博言论来训诫我们百姓,凡是用来勉励促进、成就万物的,没有不到的,这才确信是天下的君王。用“父母”的称呼来亲近,用“天下王”的称呼来尊崇,百姓的颂扬之声如此,那么群臣受到的感化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能够保持极道于无穷,而建立极道的功业也就完备了。大体上,皇极这一畴,都是修身尽性的功夫,正是用来理顺常伦的。君主将天下视为一个整体,融合天下以成就本性,如果臣民有未归附于极道的,就是建立极道有所欠缺。所以箕子对此论述特别详细,这作为万世传述治道的话,真是切中要害。
第六畴是三种德行:一是正直,二是刚克,三是柔克。太平康宁之时,用正直;强横不服之时,用刚克;和顺友好之时,用柔克;深沉潜退之人,用刚克;高明刚亢之人,用柔克。
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阐发的三德之畴。“克”是克制、治理的意思,“友”是顺从的意思,“燮”是调和的意思。箕子说:九畴中的第六畴是治理,运用三种德行。君王以自身建立极道,虽然道理是一,但治理世道的德行其运用有三种。一是正直,大居正道而不从事偏邪的手段,行直道而不存私曲的心意,作为极道示人,无为而治,这是君德最为隆盛的表现。二是刚克,政令贵在严明,遏制邪恶,教化先要振作,兴起廉洁,树立懦弱者的志气,刚强以效法天的健行,这是君德最推崇的。三是柔克,政令先要宽大,以恩惠济助万物,教化贵在宽容,开导百姓很容易,柔和以效法地的顺承,这也是君德所兼有的。三德的条目如此,但在治理中运用它们,则各自根据时势的适宜而定。如果是长久教化而成,人心淳朴,风俗敦厚,这是太平康宁的时代。君主就用正直的德行来治理,虽然有政教的修明,但似乎没有克制的作用,与天下安于保持极道而已。如果是强横不服的时代,就用威严来夺取其气焰,运用君王的刚德,克制习俗中偏向刚强的弊端,使他们有所畏惧而趋向极道。如果是和顺委曲的时代,就用福泽来给予他们,运用君王的柔德,克制习俗中偏向柔弱的弊端,使他们有所仰慕而向往极道。这是用政令来整齐他们。至于深沉潜退的人,就提拔他们使他们前进,运用君王的刚德,克制他们气质禀赋中过于柔弱的缺点,使他们知道勉励而企及极道。高亢明爽的人,就抑制他们使他们退让,运用君王的柔德,克制他们气质禀赋中过于刚强的缺点,使他们知道裁度而归于极道。这是用教化来感化他们。大概刚柔的运用虽然不同,但将天下民俗纳入皇极,本来与正直有相同的归宿。君主想要理顺常伦,应当兼体这三种德行。只有正直则无所用克制,至于克制的作用,阳舒阴敛,其机微非常神妙。但是应当刚强而刚强,就是正直中自然的明察;应当柔和而柔和,也是正直中自然的敦厚。这样德行的运用有三种,而君主用来维持皇极,总归是执守一中之道。
只有君王可以赐福,只有君王可以施威,只有君王可以享用珍美的食物。臣下没有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食物的权力,如果臣下有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食物的行为,那就会危害你的家族,凶险你的国家,官员就会邪僻不正,百姓就会僭越过失。
这两节文字是说主权不可下移,并且深切地指出其警戒。“玉食”,是珍美的食物;“侧”,是不正;“颇”,是不平;“僻”,是不公;“僭”,是超越;“忒”,是过失。箕子说:君王想要施行抚育世道的大德,必须掌握驾驭世道的大权。如果不总揽于上,而是暗中下移到下位,怎么能够尽三德的作用呢?爵位俸禄庆贺赏赐,叫做福,奉行天命以弘扬善行,只有君王可以赐予;刑罚征伐诛杀,叫做威,奉行天讨以遏制邪恶,只有君王可以施行;万方珍美食物的供奉,居于天位而食用天禄,也只有君王可以享用。凡是在臣下,只应当奉行君王的威福,贡献君王的玉食,不敢有窃取福泽以市恩、假借威权以报怨以及僭用玉食的行为。所以上下均安,而国家政令不异,家族风俗不殊,天下赖以长治久安。如果臣下敢有赐福、施威、享用玉食的行为,那么纪纲就会陵替,大夫必会给家族带来祸患,诸侯必会给国家招致凶祸。因此大臣不法,小臣就不廉洁;在位者邪僻不正而不安守本分;上面没有道义的法度,下面就没有法律的遵守;小民也会僭妄过失而逾越常规。臣下僭越君上的祸患如此,君王能不谨慎地掌握权力吗?大概权力没有德行就不能确立,德行没有权力就不能施行,这又是运用权力的要害所在。《春秋》的笔削褒贬,总是要阐明这个道理。箕子的话,用来扶持皇极,难道作用微小吗?
七
此一节书,是箕子所衍稽疑之畴也。龟曰卜,蓍曰筮。箕子曰:九畴之七曰明用稽疑。朝廷举行大事,虽由于君心内断,臣民听顺,而犹未敢自用也。必决其所疑于神,或卜龟以观兆,或揲蓍以起卦,稽考天命之吉凶,以明定人事之趋避,谓之稽疑。然其要在于得人。龟蓍惟至公无私,故能绍天明命,以通鬼神之情。所用以卜筮之人,亦必至公无私,心与天通,而后能传龟蓍之意。人君当于平日选择其人,建立为太卜、太筮之官,使之专掌其职。遇有疑事不决之时,乃命是人,或用龟以卜,或用蓍以筮,然后趋吉避凶之理明,而天下之事功可成。此明用之大要也。盖天意所在,非龟蓍之神物不传,而神物之示意,非睿智有徳之人亦不能传。人主治天下,无事不本于用贤,而况于体天地之撰,通神明之徳者乎?
曰雨,曰霁,曰防,曰驿,曰克,曰贞,曰悔。
此二节书是分列卜兆筮卦之体也。箕子曰:稽疑者,欲明卜筮之用,当先详辨其灼龟观兆、揲蓍起卦之体焉。卜之法,用火灼龟,因其所食之墨,以观所坼之文。其兆与五行相配:有滋润如雨者,水之兆也;有开朗如霁者,火之兆也;有防昧不明者,木之兆也;有布散络绎者,金之兆也;有交错相尅者,土之兆也。五兆之体不同,而五行之理寓焉矣。筮之法,按河图大衍之数,虚其一而不用,用蓍草四十有九,揲之三变而成一爻,十八变而成六爻。下三爻为内卦,上三爻为外卦,合内外二卦乃成一卦。内卦曰贞,外卦曰悔。又如六爻中有老阴老阳动而变为别卦,所谓之卦也。初遇本卦曰贞,后变之卦曰悔。贞者,事之干,内卦本卦得之于先,皆有正固不移之意;悔者,生乎动,外卦之卦成之于后,皆有变动不居之意。盖值贞悔之卦体,而阴阳之动静着焉矣。卜筮之先,辨其体者如此。夫卜兆本于五行,筮卦本于隂阳,则象数无非实理之所在。曲艺术士之流,乌能心通其故乎?此箕子所以首重择人也。
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
此一节书是合着卜兆筮卦之用也。衍推也。忒过也。箕子曰:「卜兆筮卦之体,总而言之,则有雨霁防驿克、贞悔之七者。分而用之,则卜用雨霁防驿克之五兆,占用贞悔二象。国家欲举大事,或疑其不能无过差,则预用此卜筮推衍之,审吉凶得失之象,决趋避动静之宜,以期人事之无过差焉。是卜筮之体虽异,而稽疑之用则同也。然所谓衍忒者,推衍于未有过差之先,非迟廻顾虑于已然之后。吉之理一定,兆卦但适如其象,亦不能有所加。若兆卦示人以凶,则当因而改过迁善。可见明用之道,仍在人主之慎以勅几而已。」
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此一节书是言卜筮听断之要也。箕子曰:稽疑之法既立,是所择之人以作卜筮之官。及当命卜筮时,每事必使三人共占之。如卜则三人同卜,筮则三人同筮,共观兆卦之吉凶,以相参考其同异焉。三人皆言吉,固可行矣。或一人言凶,二人言吉,则亦从其吉而趋之。三人皆言凶,固不可行矣。或一人言吉,二人言凶,则亦从其凶而避之。因人言之多寡,察天意之从违,庶乎举措合宜,而过差可免。此又用卜筮时听断之要也。大抵天下事,专任一人,则识虑或偏;竝用二人,则可否难决。三人皆素所择,建必皆贤且智者也。又必就其中,舍异取同。人主公听竝观之道,亦即此可槩见矣。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逄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此一节书是正言稽疑之序,而幷着其应也。箕子曰:稽疑之法,固当决于卜筮,而事理之是非可否,人心原有定见。国家大事有行止可疑而未决者,必先审理度势,谋于君心,又博
译这一节文字,是箕子所阐发关于“稽疑”这一畴的内容。用龟甲占卜称为卜,用蓍草占筮称为筮。箕子说:九畴中的第七畴叫做“明用稽疑”。朝廷举行重大事务,虽然取决于君主内心的决断,臣民听从顺从,但仍然不敢独自专断。一定要向神明决断心中的疑惑,或者用龟甲占卜来观察兆象,或者用蓍草占筮来起卦,考察天命的吉凶,以明确人事的趋避,这就叫做稽疑。然而其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龟甲和蓍草只有至公无私,所以能够承继天意,通达鬼神的情状。用来进行卜筮的人,也必须至公无私,心意与上天相通,然后才能传达龟甲和蓍草的意旨。君主应当在平时选择这样的人,设立为太卜、太筮的官职,让他们专门掌管这项职责。遇到有疑惑不决的事情,就命令这些人,或者用龟甲占卜,或者用蓍草占筮,然后趋吉避凶的道理就明确了,天下的事功就可以成就。这是明用的大要。大概天意所在,不是龟甲蓍草这样的神物不能传达,而神物所显示的意旨,不是睿智有德的人也不能传达。君主治理天下,没有一件事不基于任用贤人,何况是体现天地创生万物、通达神明德性的事情呢?
所谓雨、霁、防、驿、克、贞、悔。
这两节文字是分列卜兆和筮卦的体例。箕子说:稽疑,想要明确卜筮的作用,应当先详细辨别灼烧龟甲观察兆象、揲分蓍草起卦的体例。占卜的方法,用火灼烧龟甲,根据龟甲上出现的裂纹,来观察裂开的纹路。其兆象与五行相配:有滋润如雨状的,是水的兆象;有开朗如雨后初晴状的,是火的兆象;有遮蔽不明状的,是木的兆象;有布散连绵状的,是金的兆象;有交错相克状的,是土的兆象。五种兆象的体例不同,而五行的道理蕴含其中了。占筮的方法,按照河图大衍之数,虚置一策不用,使用四十九根蓍草,揲分变化三次成为一爻,十八次变化成为六爻。下三爻为内卦,上三爻为外卦,合并内外两卦就成为一个卦。内卦叫做贞,外卦叫做悔。又如六爻中有老阴老阳变动而变成别的卦,这就是所谓的之卦。最初遇到的本卦叫做贞,后来变成的卦叫做悔。贞,是事情的根本,内卦和本卦先得到,都有正固不移的意思;悔,产生于变动,外卦和之卦后形成,都有变动不居的意思。大概通过贞悔的卦体,阴阳的动静就显现出来了。在卜筮之前,辨别其体例就是这样。卜兆本于五行,筮卦本于阴阳,那么象数无非是实理所在。那些玩弄奇技淫巧的术士,怎么能心领神会其中的缘故呢?这就是箕子之所以首先重视选择人的原因。
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
这一节文字是综合说明卜兆和筮卦的作用。衍,推演;忒,过错。箕子说:“卜兆和筮卦的体例,概括来说,则有雨、霁、防、驿、克、贞、悔这七种。分开使用的话,则卜用雨、霁、防、驿、克这五种兆象,筮用贞、悔两种卦象。国家想要举行重大事务,或者怀疑可能会有过错偏差,就预先用这些卜筮来推演,审察吉凶得失的征兆,决断趋避动静的适宜,以期人事没有过错偏差。这是卜筮的体例虽然不同,而稽疑的作用却是相同的。然而所谓衍忒,是指在还没有出现过错偏差之前进行推演,而不是在已经发生之后迟疑顾虑。吉利的道理一定,兆象卦象只是恰好符合其征兆,也不能有所增加。如果兆象卦象向人显示凶险,就应当因此改过迁善。可见明用的道理,仍然在于君主谨慎地警惕细微之处罢了。”
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这一节文字是说卜筮听断的关键。箕子说:稽疑的方法已经确立,这就是所选择的人担任卜筮的官职。等到命令进行卜筮时,每件事一定要让三个人共同占断。如果是卜,就三个人共同卜;如果是筮,就三个人共同筮,共同观察兆象卦象的吉凶,互相参考其相同与不同之处。三个人都说吉利,固然可以行事了。或者一个人说凶险,两个人说吉利,那么就顺从吉利的意见而趋向它。三个人都说凶险,固然不可行事了。或者一个人说吉利,两个人说凶险,那么就顺从凶险的意见而避开它。根据人言的多寡,察明天意的顺逆,大概举措就能适宜,而过错偏差就可以避免。这又是使用卜筮时听断的关键。大抵天下的事情,专门委任一个人,那么见识思虑或许会有偏颇;同时使用两个人,那么可行与否难以决断。三个人都是平时所选择的,建立为官员的,必定都是贤良且智慧的人。又一定要在其中,舍弃不同的意见,取用相同的意见。君主广泛听取意见、全面观察的道理,也可以从这里大概看出来了。
你如果有重大疑惑,先谋划于你自己的内心,再谋划于卿士,再谋划于庶民,再谋划于卜筮。你顺从龟卜和蓍筮,顺从卿士,顺从庶民,顺从这叫做大同。你的身体将会安康强壮,子孙将会遇到吉祥。你顺从龟卜和蓍筮,顺从卿士,违背庶民,这是凶险。卿士顺从龟卜和蓍筮,顺从你,违背庶民,这是凶险。庶民顺从龟卜和蓍筮,顺从你,违背卿士,这是凶险。你顺从龟卜和蓍筮,违背卿士,违背庶民,这是凶险。在内部吉利,在外部凶险。龟卜和蓍筮共同违背于人,静止不动吉利,有所作为凶险。
这一节文字是正面阐述稽疑的顺序,并且说明其应验。箕子说:稽疑的方法,固然应当决断于卜筮,而事理的是非可否,人心原本就有定见。国家大事有可行可止可疑而未决的,必须先审理度势,谋划于君心,又广泛
咨在朝之卿士,又广询在野之庶民,则人谋无弗至矣。然而未免于有心,不若神物之至公无私,尤为可信。乃命卜筮之官,灼龟以观兆,揲蓍以玩占,质诸神谋而决其从违,此稽疑之序也。若此大事,君心以为可行,则顺从矣。及其卜之于龟,有吉无凶;筮之于蓍,有祥无咎;卿士无间言,庶民无异议,是谓幽明朝野翕然大同,何所行而不宜哉?近则福集君身,康宁强健;逺则福庇子孙,遭逢吉庆,大同之应有固然者。或君心顺从而龟筮皆从,虽卿士庶民逆而未顺,然君谋合于神谋,亦为吉也。或卿士之心从而龟筮皆从,虽君心民心逆而未顺,然臣谋合于神谋,亦为吉也。或庶民之心从而龟筮皆从,虽君心臣心逆而未顺,然民谋合于神谋,亦为吉也。倘君心既从而龟从筮逆,卿士庶民皆逆,虽逆多顺少,但蓍参以人而犹短,龟纯乎天而更长,且与尊上之谋相合作内之祭祀等事,亦吉;作外之征伐等事,则凶。至若龟兆筮占总与人谋相违,虽或君臣上下皆无所逆,而神谋不顺,则天意可知,惟静以守常乃吉,一动而作为必凶。稽疑之应,▯如此,以断天下之疑,以定天下之业,所贵乎人君之明用也。盖皇极之主,无事非奉若天道,而龟筮则绍天之明者,故稽疑以神谋为重,然必先谋及乃心,则穷理格物之学,其可缓乎?
译咨询朝廷中的卿士,又广泛询问民间的百姓,那么人的谋虑就没有不周全的了。然而这难免带有主观私心,不如神物那样至公无私,尤其值得信任。于是命令卜筮的官员,烧灼龟甲来观察兆象,分揲蓍草来推演占断,向神明的谋虑求证以决定听从或违背,这就是考察疑难的次序。像这样的大事,如果君主内心认为可行,就顺从了。等到在龟甲上占卜,有吉无凶;在蓍草上占筮,有祥无咎;卿士没有异议,百姓没有反对,这就叫做幽明、朝野一致赞同,做什么事情会不适宜呢?近则福泽汇聚于君主自身,安康宁静、强健有力;远则福佑庇护子孙,遭遇吉祥喜庆,这是大同局面所必然有的应验。或许君主内心顺从而龟筮也都顺从,虽然卿士和百姓违背而不顺从,但君主的谋虑与神明的谋虑相合,也是吉利的。或许卿士内心顺从而龟筮也都顺从,虽然君主和百姓违背而不顺从,但臣下的谋虑与神明的谋虑相合,也是吉利的。或许百姓内心顺从而龟筮也都顺从,虽然君主和臣下违背而不顺从,但百姓的谋虑与神明的谋虑相合,也是吉利的。倘若君主内心顺从而龟兆顺从、筮占违背,卿士和百姓都违背,虽然违背的多而顺从的少,但蓍草参杂人为因素而显得短浅,龟甲纯粹出于天道而更为长远,并且与尊长的谋虑相合,对于内部的祭祀等事情,也是吉利的;对于外部的征伐等事情,则是凶险的。至于如果龟兆和筮占全都与人的谋虑相违背,虽然有时君臣上下都没有违背,但神明的谋虑不顺从,那么天意就可以知道了,只有安静地守持常规才是吉利的,一旦行动作为必定是凶险的。考察疑难的应验,〇就是这样,用来决断天下的疑难,用来安定天下的基业,这正是君主明智运用所看重的。大概奉行皇极的君主,没有一件事不是奉行天道,而龟筮则是继承上天明察的,所以考察疑难以神明的谋虑为重,但必须先谋及自己的内心,那么穷究事理、推究事物的学问,怎么可以迟缓呢?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此二节书是箕子所衍庶征之畴也。旸,日也;燠,暖也。五者指雨、旸、燠、寒、风也。蕃庑,草生丰茂也。极备,过多也;极无,过少也。箕子曰:「九畴之八曰念用庶征。盖以天人一理,常相感通。五行之气运于在天,皆应乎人事所征验者甚众,故谓之庶征。其目维何?阴阳之气交,则蒸润为雨;阴阳之气淸,则开霁为旸。隂消阳长,则气暖而为燠;阳消阴长,则气冷而为寒。阴阳之气相嘘拂,则鼓舞摩荡而为风雨。旸、燠、寒、风,皆有当然之节候,曰时。若此五气之来,全备无少缺,又各以其次叙顺应节候而至,则协气旁流,品物生殖。虽众草之至微,亦且蕃盛庑茂矣,况其他乎?若五气失调节候舛错,一或极备而伤于太多,则阴阳之气偏胜,而万物无以育其生,必致凶灾;一或极无而伤于太少,则阴阳之气偏亏,而万物无以遂其性,亦致凶灾。五气之所征,有休有咎,如此岂可忽而不察哉?要之,五行顺布,天道所以成岁功也。一气顺,则五行皆顺;一气乖,则五行俱乖。人主宪天之道,断无可或偏者也。」
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恒风若。
此一节书是推言庶征之本于人事也。箕子曰:庶征虽见于天运,莫非人身之所感召也。天有雨旸燠寒风之五气,人有貌言视听思之五事。故五事修于人,则天必有休美之征,各以▯应。如貌必克恭而能作肃,则貌之徳修矣。貌泽水也,雨亦水之气,其为休征,则雨泽以时而顺应之。如言必从理而能作乂,则言之徳修矣。言扬火也,旸亦火之气,其为休征,则晴霁以时而顺应之。如视无不明而能作哲,则视之徳修矣。视散木也,燠亦木之气,其为休征,则和暖以时而顺应之。如听无不聪而能作谋,则听之徳修矣。听收金也,寒亦金之气,其为休征,则寒结以时而顺应之。如思必通微能睿而作圣,则思之徳修矣。思通土也,风亦土之气,其为休征,则风至以时而顺应之。五事不修于人,则天必有咎恶之征,各以▯应。貌不能作肃,失于狂而放荡,其咎征则为常雨而顺应之。盖淫潦无节,▯于狂也。言不能作乂,失于僭而差忒,其咎征则为常旸而顺应之。盖亢旱为虐,▯于僭也。视不能作哲,失于豫而迟疑,其咎征则为常燠而顺应之。盖和柔气多,▯于豫也。听不能作谋,失于急而轻躁,其咎征则为常寒而顺应之。盖栗烈气胜,▯于急也。思无作圣之徳,失于▯而蔽昧,其咎征则为常风而顺应之。盖晦霾之气,▯于蒙也。休咎之各以▯应,若此然则休咎虽验乎天,惟在人君之慎其所感而已。盖人君之行事与天地相为流通,故行有善恶,则气各以▯应。然感应之理,非谓行此一事即有此一应,统而言之,一徳修则凡徳必修,一气和则凡气必和。固不必拘拘为配合之说也。惟于天人之际,明其自然之理,而得其所以然之故,诚身修徳,以为格天之本,自能召和而致祥矣。
曰:「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
此一节书,是承上言休咎之征,而示君臣所以念用也。箕子曰:「庶征之于五事,天人相感应如此。治天下者,何以尽其念用之实哉?」凡为君为臣,皆当随分随时,观其休咎,以省察所行之得失。王者如天,运于上,统财成辅相之任,其分独尊,犹岁之无所不统也。故庶征休咎,惟以系一岁之利害者,省验之焉。卿士大臣,有调燮賛襄之责,其分之统于王,犹月之统于岁也。故庶征休咎,惟以系一月之利害者,省验之焉。师尹众职,有抚辰凝绩之责,其分之统于卿士,犹日之统于月也。故庶征休咎,惟以系一日之利害者,省验之焉。盖因休以省五事之得,而益进于交勉;因咎以省五事之失,而共惕于增修。此念用庶征之道也。抑岁月日相
译八类庶征是:雨,是晴,是暖,是寒,是风,是应时。这五种气象全都具备,且各自按照次序出现,众草就会繁盛茂密。有一种气象过多是凶兆,有一种气象过少也是凶兆。
这两段文字是箕子所阐发的“庶征”这一类目的内容。旸,就是太阳;燠,就是温暖。五者指的是雨、旸、燠、寒、风。蕃庑,指草木生长丰茂。极备,指过多;极无,指过少。箕子说:“九类法则中的第八类叫做‘念用庶征’。大概因为天与人道理一致,常常相互感应沟通。五行之气运行于天上,都对应着人事所征验的现象非常多,所以称为庶征。它的项目有哪些?阴阳之气交合,就蒸腾润泽成为雨;阴阳之气清朗,就放晴成为旸。阴气消退阳气增长,就气候温暖成为燠;阳气消退阴气增长,就气候寒冷成为寒。阴阳之气相互吹拂,就激荡摩荡成为风雨。旸、燠、寒、风,都有应当的节令,叫做时。如果这五种气象到来,完全具备没有缺少,又各自按照次序顺应节令而至,那么和谐之气四处流动,万物生殖繁衍。即使是众草这样微小的事物,也会繁盛茂密,何况其他呢?如果五种气象失调,节令错乱,有一种过多而伤害于太多,那么阴阳之气偏胜,万物无法养育生命,必然导致凶灾;有一种过少而伤害于太少,那么阴阳之气偏亏,万物无法顺遂本性,也导致凶灾。五种气象所征验的,有吉有凶,像这样岂可忽视而不察呢?总之,五行顺次布列,是天道成就岁功的原因。一种气顺,那么五行都顺;一种气乖戾,那么五行都乖戾。君主效法天道,决不可有偏颇。”
说:吉兆,说肃敬,应时的雨就顺应;说治理,应时的晴就顺应;说明智,应时的暖就顺应;说谋划,应时的寒就顺应;说圣哲,应时的风就顺应;说凶兆,说狂妄,常雨就顺应;说僭越,常晴就顺应;说怠慢,常暖就顺应;说急躁,常寒就顺应;说蒙昧,常风就顺应。
这一段文字是推论庶征的根本在于人事。箕子说:庶征虽然显现于天运,没有不是人身所感召的。天有雨、旸、燠、寒、风五种气象,人有貌、言、视、听、思五件事。所以五件事在人身上修好,那么天必有吉美的征验,各自相应。比如容貌必定恭敬而能表现出肃敬,那么容貌的德行就修好了。貌对应水,雨也是水的气,它是吉兆,那么雨泽就应时而顺应。比如言语必定合乎道理而能表现出治理,那么言语的德行就修好了。言对应火,旸也是火的气,它是吉兆,那么晴霁就应时而顺应。比如视觉没有不明而能表现出明智,那么视觉的德行就修好了。视对应木,燠也是木的气,它是吉兆,那么和暖就应时而顺应。比如听觉没有不聪而能表现出谋划,那么听觉的德行就修好了。听对应金,寒也是金的气,它是吉兆,那么寒结就应时而顺应。比如思考必定通达微妙而能表现出圣哲,那么思考的德行就修好了。思对应土,风也是土的气,它是吉兆,那么风至就应时而顺应。五件事在人身上不修好,那么天必有凶恶的征验,各自相应。容貌不能表现出肃敬,失于狂妄而放荡,它的凶兆就是常雨而顺应。大概淫雨无节制,对应于狂妄。言语不能表现出治理,失于僭越而差错,它的凶兆就是常晴而顺应。大概亢旱为虐,对应于僭越。视觉不能表现出明智,失于怠慢而迟疑,它的凶兆就是常暖而顺应。大概和柔之气过多,对应于怠慢。听觉不能表现出谋划,失于急躁而轻躁,它的凶兆就是常寒而顺应。大概凛冽之气胜,对应于急躁。思考没有圣哲的德行,失于蒙昧而蔽塞,它的凶兆就是常风而顺应。大概晦霾之气,对应于蒙昧。吉凶各自相应,像这样,那么吉凶虽然验于天,只在于人君谨慎其所感召罢了。大概人君的行事与天地相互流通,所以行为有善恶,那么气就各自相应。然而感应的道理,不是说做这一件事就有这一种应验,统而言之,一种德行修好那么凡是德行必定修好,一种气和那么凡是气必定和。固然不必拘泥于配合的说法。只在于天人之际,明白其自然的道理,而得到其所以然的缘故,诚实地修身修德,作为感通天道的根本,自然能招致和谐而带来祥瑞了。
说:“君王省察以年为单位,卿士省察以月为单位,众官省察以日为单位。”
这一段文字,是承接上文说吉凶的征验,而指示君臣所以念用的方法。箕子说:“庶征对于五事,天人相互感应像这样。治理天下的人,用什么来尽念用的实际呢?”凡是做君做臣,都应当随分随时,观察其吉凶,以省察所行之得失。君王像天,运行于上,统领财成辅相的责任,他的地位最尊贵,就像年无所不统领一样。所以庶征吉凶,只以关系到一年利害的,省察验之。卿士大臣,有调和赞襄的责任,他的地位统领于王,就像月统领于年一样。所以庶征吉凶,只以关系到一月利害的,省察验之。师尹众职,有抚辰凝绩的责任,他的地位统领于卿士,就像日统领于月一样。所以庶征吉凶,只以关系到一日利害的,省察验之。大概因吉而省察五事的得,而更加进于交勉;因凶而省察五事的失,而共同警惕于增修。这是念用庶征的道理。况且岁月日相
需成运,王卿士师尹相资成治,其得失所闗,固一体也。箕子特就尊卑分属之,亦见人主之所统者大,而上下之贵相济也。与
译需等待时运成熟,君王、卿士、师、尹相互辅助以成就治理,其中的得失所关联的,本来就是一个整体。箕子特意根据尊卑分别归属,也是让人看到君主所统领的范围广大,而上下各级贵人之间是相互补益的。
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
此二节书是究言休征之效、咎征之害也。箕子曰:「天人感应之际,君臣不可不交省者,诚以休征之应、咎征之害,皆昭然其不爽也。」有如和气顺布,大而一岁之间,小而一月一日之内,雨旸燠寒风各以时至,无变易其常度,此休征也。其效何如?言乎岁功,则农力齐而地利出,百谷因之成熟矣;言乎治道,则纲纪陈而礼乐备,政治因之修明矣;贤才应运而兴,俊民之伏处者因以章显在位矣;王者天下为家,比户而安居者因以共庆平康矣。休征之效,其盛如此。然必由五事克修之所致也。有如乖气渐积,小而一日一月之内,大而一岁之间,雨旸燠寒风所至非时,既变易其常度,此咎征也。其害何如?以彼百谷,则皆不成熟而饥馑洊臻矣;以彼政治,则昏乱不明而国事日非矣;当世之俊民则隐遯而自甘微贱矣;生民之室家则流离而莫▯安宁矣。咎征之害不可胜言,盖无非五事不修之所致也。人君果能自省而率卿士、师尹以交修,又安在不可转咎而为休哉?夫休征必歴岁而成,故言大以及小,则知省身之倡率自上;咎征即由日而积,故言小以及大,则知省身之无微可忽。其诰诫万世君臣,可谓深切矣。
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此一节书是言庶民之休咎系乎上也。箕星主风,毕星主雨。箕子曰:「王及卿士师尹,固省验于岁月日矣。至于庶民,则其象惟星。盖庶民无职守,亦无所省验,其休咎惟视乎上人之得失,如众星之附于天也。」凡星以气▯相感,各有所好。主风者好风,主雨者好雨。亦如庶民之寒者欲衣,饥者欲食,鳏寡孤独者欲得其所,而好亦有不齐焉。星之在天,虽所好各异,而其气化流行,寒暑推迁,乃验于日月之所经行次舍。日至牵牛,月由黑道则行冬令;日至东井,月由赤道则行夏令。是运于天而成岁功者,众星之好所由以遂也。然日之从星不可见,而月之从星可见。月行东北入于箕,则以箕星所好,扇而为风;月行西南入于毕,则以毕星所好,蒸而为雨。其必从之者如此,而日亦犹是矣。夫天之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而众星其微者也。然必以日月之常行,而从星之异好,则天道不言而岁功成。王者辨名定分,莫贵乎卿士师尹,而庶民其卑者也。然必以卿士师尹之常职,而从民之异欲,则王道无为而治化洽。诚以庶民之欲既遂,衣食足而知礼义,斯五事无不修,休征有协应焉耳。《大学》言絜矩在好恶,则人主必当从民之欲,而达朝廷之命令,察四方之幽隐,以佐从欲之治,则卿士师尹近民者之责也。两曜顺度而风雨时,百官举职而民生遂,庶征之义大矣哉!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寕,四曰攸好徳,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此二节书是箕子所衍五福六极之畴也。富者有廪禄也。康者身安,宁者心安也。攸好徳,所好在徳也。考成也,考终命,成其善终之正命也。凶者不善终,短折者不寿也。箕子曰:畴之九为福极。盖言人之善者,天必报之以福,而恶者必报之以祸也。五福之目:一曰寿,人多年寿,而后能享诸福,故先之。二曰富,财禄充赡,所以资生也。三曰康宁,体无疾厄,心无忧患也。四曰攸好徳,所谓心逸日休,自求多福也。五曰考终命,徳足致福,尤必善终,以成其顺受之正命,乃为福之备也。此五者,皆天所以福善人,君自劝以建极,而敛福于一身;劝臣民以训行,而锡福于天下,则向用之道得矣。六极之目:一曰凶短折,遭凶害而夭殁,祸莫大焉。二曰疾,身所苦也。三曰忧,心常戚也。四曰贫,俯仰无赖也。五曰恶,过刚则暴也。六曰弱,过柔则辱也。人君虽万福攸同,犹必凛凛畏惧,思所以承福而逺极,且时时以此六极示戒其臣民,务登一世于
译年、月、日、时,没有改变常度,百谷因此成熟,政治因此修明,贤才因此显扬,国家因此平安;年、月、日、时,已经改变常度,百谷因此不成熟,政治因此昏乱不明,贤才因此隐微,国家因此不安宁。
这两段经文是详尽论述吉祥征兆的效验、灾异征兆的危害。箕子说:“在天人感应的关头,君臣不可不互相反省,实在是因为吉祥征兆的应验、灾异征兆的危害,都明显地没有差错。”如果和气顺畅地分布,大至一年之间,小至一月一日之内,雨、晴、暖、寒、风各自按时到来,没有改变它们的常规,这就是吉祥征兆。它的效验如何?说到年成的功效,那么农力齐备而地利显现,百谷因此成熟;说到治理之道,那么纲纪陈列而礼乐完备,政治因此修明;贤才顺应时运而兴起,隐居的贤人因此显扬在位;王者以天下为家,家家户户安居的人因此共同庆祝平安。吉祥征兆的效验,其盛况如此。然而这一定是由五事能够修持所导致的。如果乖戾之气逐渐积累,小至一日一月之内,大至一年之间,雨、晴、暖、寒、风到来的时间不合时宜,已经改变了它们的常规,这就是灾异征兆。它的危害如何?对于百谷,那么都不成熟而饥荒接连到来;对于政治,那么昏乱不明而国事日益败坏;当世的贤才那么隐退而自甘微贱;百姓的家庭那么流离失所而没有安宁。灾异征兆的危害说不尽,大概无非是五事不修持所导致的。人君如果能够自我反省并率领卿士、师尹共同修持,又怎么不能转灾异为吉祥呢?吉祥征兆必须经历年岁才能形成,所以从大说到小,就知道反省自身的倡导来自上位;灾异征兆就从日积月累,所以从小说到大,就知道反省自身没有细微可以忽视的。它对万世君臣的告诫,可以说是深切了。
百姓好比星辰,星辰有喜好风的,有喜好雨的。日月的运行,就有冬有夏;月亮跟随星辰,就产生风雨。
这一段经文是说百姓的吉凶系于上位者。箕星主管风,毕星主管雨。箕子说:“君王及卿士师尹,固然在年、月、日中省察验证。至于百姓,那么他们的象征就是星辰。大概百姓没有职守,也没有所省察验证的,他们的吉凶只看上位者的得失,如同众星依附于天一样。”凡是星辰以气互相感应,各有所好。主管风的喜好风,主管雨的喜好雨。也如同百姓中受寒的想要衣服,饥饿的想要食物,鳏寡孤独的人想要得到安置,而喜好也有不齐整的。星辰在天上,虽然所好各异,但它们的气化流行,寒暑推移,却验证于日月所经过的宿次。太阳到达牵牛宿,月亮经过黑道就施行冬令;太阳到达东井宿,月亮经过赤道就施行夏令。这是在天上运行而成就年功的,众星的喜好因此得以实现。然而太阳跟随星辰不可见,而月亮跟随星辰可见。月亮运行到东北进入箕宿,就按照箕星所好,扇动而为风;月亮运行到西南进入毕宿,就按照毕星所好,蒸腾而为雨。它必须跟随的情况如此,太阳也是这样。天上的悬象显著明亮,没有比日月更大的,而众星是微小的。然而必须凭借日月的常规运行,而顺从星辰的不同喜好,那么天道不言而年功成就。王者辨别名分确定职分,没有比卿士师尹更尊贵的,而百姓是卑贱的。然而必须凭借卿士师尹的常规职分,而顺从百姓的不同欲望,那么王道无为而教化融洽。实在是因为百姓的欲望已经满足,衣食充足而知晓礼义,这样五事没有不修持的,吉祥征兆就有相应的应验了。《大学》说矩度在于好恶,那么人主必须顺从百姓的欲望,而传达朝廷的命令,察访四方的幽隐,以辅助顺从欲望的治理,这是卿士师尹亲近百姓者的责任。日月顺度而风雨按时,百官尽职而民生遂意,庶征的意义真是重大啊!
五种福:一是长寿,二是富有,三是康宁,四是所好是德,五是考终命。六种极祸:一是凶短折,二是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邪恶,六是软弱。
这两段经文是箕子所推衍的五福六极的范畴。富有是指有廪禄。康是指身体安适,宁是指内心安宁。攸好德,是指所好在德。考是成就,考终命,是指成就善终的正命。凶是指不善终,短折是指不长寿。箕子说:范畴的第九类是福与极祸。大概说人的善行,上天必定回报以福,而恶行必定回报以祸。五福的项目:一是长寿,人多年寿,然后能享受各种福,所以排在前面。二是富有,财禄充足,用来资助生活。三是康宁,身体没有疾病灾难,内心没有忧患。四是所好是德,所谓心安逸日子就美好,自己谋求多福。五是考终命,德行足以招致福,尤其必须善终,以成就顺受的正命,才是福的完备。这五种,都是上天用来福佑善人的,君王自己劝勉以建立极则,而将福汇聚于一身;劝勉臣民以训导行为,而将福赐予天下,那么向用的道理就得到了。六极的项目:一是凶短折,遭遇凶害而夭折,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二是疾病,身体所痛苦的。三是忧愁,内心常悲伤的。四是贫穷,仰俯无依的。五是邪恶,过于刚强就暴戾的。六是软弱,过于柔弱就受辱的。人君虽然万福汇聚,仍然必须凛然畏惧,思考如何承受福而远离极祸,并且时时用这六种极祸警示他的臣民,务必使一世之人登上
平康,则威用之道得矣。天之报人以福极者,自昭然其不爽,而执此以劝惩天下,则皇极体天之责也。故九畴由是全焉。且人主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民皆仁寿,尧舜之福也;民皆鄙夭,桀纣之极也。故九畴总一,建皇极。皇极即所以叙彝伦,谓之《洪范》者,范亦圣人人伦之至而已。
译平康,那么威严与恩惠运用的道理就得以实现了。上天赐福于人达到极致,自然明显地不会差错,而秉持这个道理来劝善惩恶天下人,就是确立皇极以效法上天的责任。所以九类大法由此而完全具备。况且君主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百姓都仁爱长寿,这是尧舜的福泽;百姓都卑劣短命,这是桀纣的极端。所以九类大法总归于统一,建立皇极。皇极就是用来理顺常伦的,称之为《洪范》的,范也就是圣人关于人伦的极致罢了。
日讲书经解义卷六
<经部,书类,日讲书经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解义卷七
旅獒
此一篇书,是周太保召公奭进戒武王之词。周武王时,有西裔旅国贡獒犬,召公以为不当受,作书进戒,因以旅獒名篇。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
此一节书,是周史臣序召公进戒之由也。厎致也。犬知人心可使者,曰獒。其高四尺。史臣曰:惟我周武王,既克商而有天下,虽无意于逺拓邉境,而威徳广被,九州八方之外,夷蛮诸国最多且逺,莫不臣服,遂以开通道路,梯山航海,皆来朝贡。有西旅国致贡,其地所生之獒犬,所以表向化之诚敬也。太保召公奭,恐因此开四方进献之端,启人君玩好之渐,乃作《旅獒》一书,言其不当受,以训戒于周武王。其防微之意深。
矣夫,受獒之事甚细,即以懐逺人,似亦非所宜却也,召公反覆推本而究极言之,惟惧为圣徳累者,大臣爱君之深,格心之蚤固,非常情所易量者乎?
曰:「呜呼!明王慎徳,四夷咸賔。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
此一莭书,是言服逺人之本,于慎徳也。召公叹息而言曰:「自古明哲之王,所以保邦安民者,要在谨修其徳,清心寡欲,一取舍好尚之微,无所不极其慎。是故徳之所感,不但中国人民,相与乐劝于奉上,即四方夷狄之国,亦皆臣顺而賔服。无分逺近,悉来献其方土所生之物,莫敢或后焉。然其所献,惟是可制衣服,可供饮食,可备器用之物,竝不敢于此外有以竒玩异物进献者。盖知王者所重在徳,不在物,虽献亦却而不受。其能使逺方之倾心向化,正以此也。」召公言外,隠然见獒之为物,不可以资服食器用。圣如周武王,岂不知此,而必特举慎徳为防本塞源之论?大臣格君心者,当知所取法,而人主亦何可不深自警与?
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徳其物。
此一莭书,是言懐诸侯之本于慎徳也。昭示也。徳之致,谓所贡方物,皆慎徳之所致也。替废也,服职也,时庸是用也。展亲,益厚其亲也。召公曰:「王者于方物之献,岂有意于自私哉?总由慎徳所致,乃以此昭示天下,颁赐于异姓诸侯,使知率土输诚,而藩屏王室,无废其服事之职。方物中有宝玉,则分赐同姓诸侯,使知世守重器,而笃念本支,益厚其亲亲之情。盖公天下来王之物,以发天下尊王之心也。由是诸侯受赐者,不敢轻易其物,但视为服食器用之需,皆惟以徳视物。而异姓感昭徳之服,逺同姓感昭徳之隆恩,防不祗承一王之徳,永永无斁矣。」召公言外,又见獒之为物,非可颁赐以公天下,是一物之受虽微,而开四方进奉之门,所累于君徳者无穷,故不徒慎之一身,而示天下诸侯以共慎,使皆知昭徳塞违之义,则可以制治保邦也。
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防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徳,玩物丧志。
此三莭书,是言慎徳之事,首在玩人、玩物之当戒也。狎防也,侮慢也。君子指有位而言,小人谓民也。百度百为之莭也,贞正也。上玩字,玩忽之意;下玩字,玩好之意。召公曰:「人君之徳所当慎,非一而恭敬礼下乃其大者。惟徳盛之人,卑以自牧,视贤人君子皆当尊礼,视匹夫匹妇皆能胜予,不敢有一毫防狎侮慢之念。苟其不然,狎侮君子而亏待贤之礼,则人皆见防而作,孰肯尽其心?狎侮小人而失临下之体,则民皆羣慢上令,孰肯尽其力?其害岂可言乎?」至于声色玩好,非礼之物,尤易溺人,又当严立其防,勿为耳目所役。凡百云为,一禀乎至正之度,而尺寸不敢逾焉。所以然者何也?人而狎侮,是玩人也。玩人则非惟失君子小人之心力而已,我而倨傲鲜腆,则其恭敬之体不具可知矣。我而轻佻忽易,则其寅畏之诚不存可知矣。如是而徳不尽丧者,未之有也。役于耳目,是玩物也。玩物则非惟百度
译《日讲书经解义》卷六
(经部,书类,《日讲书经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书经解义》卷七
旅獒
这一篇《尚书》,是周朝太保召公奭劝诫周武王的言辞。周武王时期,西方的边远旅国进贡獒犬,召公认为不应当接受,于是作书进谏劝诫,因此以“旅獒”作为篇名。
自从战胜商朝,于是开通了通往九夷、八蛮以及西方旅国的道路,旅国进贡了他们的獒犬。太保于是作了《旅獒》这篇书,用来训诫周武王。
这一节文字,是周朝史官叙述召公进谏劝诫的缘由。厎,意为致送。犬中懂得人心、可以驱使的,叫做獒。獒身高四尺。史官说:自从我们周武王战胜商朝而拥有天下,虽然无意于向远方开拓边境,但威德广泛施及,九州八方之外,夷蛮诸国数量众多且距离遥远,没有不臣服的,于是开通了道路,攀山渡海,都来朝见进贡。有西旅国致送贡品,那是他们当地所产的獒犬,用来表示归顺教化的诚敬之心。太保召公奭,担心因此开启四方进献奇珍异宝的先例,诱发君主玩好奢侈的倾向,于是作了《旅獒》一书,说明不应当接受,以此来训诫周武王。他防微杜渐的意图非常深远。
唉,接受獒犬这件事非常细微,即便说是为了安抚远方的人,似乎也不应该推辞,召公反复推究根本并彻底加以论述,只是担心这会损害圣王的德行,大臣爱戴君主的深情,以及匡正君心的早固,难道不是常情所能轻易估量的吗?
召公说:“唉!圣明的君王谨慎修德,四方夷狄都来归顺。不分远近,全都进献地方特产,仅限于衣物、饮食和器具用品。”
这一节文字,是说安抚远方人的根本在于谨慎修德。召公叹息着说:“自古圣明的君王,所以能保全国家、安定百姓,关键在于谨慎修养德行,清心寡欲,在取舍好尚的细微之处,无不极其谨慎。因此德行的感化,不仅使中原百姓乐于劝勉并顺从君主,就连四方夷狄的国家,也都臣服顺从。不分远近,全都来进献他们地方所产的物品,不敢有丝毫落后。然而他们所进献的,仅限于可以制作衣服、供应饮食、备作器具用品的物品,并不敢在此之外进献奇珍异玩和异物。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君王所重视的是德行,而不是物品,即使进献也会被拒绝而不接受。他们能使远方的人倾心归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召公言外之意,隐约可见獒这种物品,不能用于衣食器具。像周武王这样圣明的君主,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却一定要特别提出谨慎修德作为防本塞源的理论?大臣匡正君心,应当知道效法什么,而君主又怎么能不深深自我警戒呢?
君王于是昭示德行,将方物赐予异姓诸侯,不废弃他们的职事;将宝玉分赐给伯叔同姓诸侯,以此来增进亲情。人们不因物品而改变,只以德行看待物品。
这一节文字,是说安抚诸侯的根本在于谨慎修德。昭,意为示现。德之致,是说所进贡的方物,都是谨慎修德所招致的。替,意为废弃;服,意为职事;时庸,意为因此使用;展亲,意为更加厚待亲情。召公说:“君王对于方物的进献,难道有自私的意图吗?这都是由谨慎修德所招致的,于是以此昭示天下,颁赐给异姓诸侯,让他们知道率土之滨都输诚归附,而藩屏王室,不废弃他们服事的职分。方物中有宝玉,就分赐给同姓诸侯,让他们知道世代守护重器,而深切思念本宗,更加厚待亲亲之情。这是用天下共有的物品,来激发天下尊王之心。于是诸侯接受赏赐的人,不敢轻视这些物品,只将其视为衣食器具的需要,都只以德行来对待物品。异姓诸侯感激昭示德行的职事,同姓诸侯感激昭示德行的隆恩,无不恭敬承奉一王的德行,永远不知厌倦。”召公言外之意,又可见獒这种物品,不能用来颁赐以公之于天下,是一件物品,接受它虽然微小,但开启四方进奉的大门,对君主德行的损害却是无穷的,所以不仅谨慎自身,还向天下诸侯展示共同谨慎,让他们都明白昭示德行、堵塞违逆的道理,这样就可以治理国家、保全社稷了。
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竭尽民力。不被耳目欲望所役使,百事才能纯正。玩忽他人会丧失德行,玩好物品会丧失志向。
这三节文字,是说谨慎修德的事情,首要在于应当戒除玩忽他人和玩好物品。狎,意为轻慢;侮,意为侮辱。君子指有官位的人,小人指百姓。百度,指百事的节度;贞,意为纯正。上面的“玩”字,是玩忽的意思;下面的“玩”字,是玩好的意思。召公说:“君主的德行所应当谨慎的,不止一方面,而恭敬礼待下属是其中最大的。只有德行盛大的人,以谦卑来修养自己,看待贤人君子都应当尊礼,看待普通百姓都认为自己胜过他们,不敢有一丝毫轻慢侮辱的念头。如果不这样,轻慢侮辱君子而亏待贤者的礼节,那么人们都会因轻慢而作乱,谁肯竭尽心力?轻慢侮辱小人而失去对待下属的体统,那么百姓都会群起怠慢上级命令,谁肯竭尽力量?其危害岂能言说呢?”至于声色玩好,不合礼制的物品,尤其容易使人沉溺,又应当严格设立防范,不要被耳目欲望所役使。凡百种行为,一律遵循至正的法度,而尺寸不敢逾越。为什么要这样呢?人如果轻慢侮辱,就是玩忽他人。玩忽他人,不仅失去君子和小人的心力而已,我如果倨傲无礼,那么恭敬的体统不具备就可想而知了。我如果轻佻忽易,那么敬畏的诚意不存在就可想而知了。像这样而德行不全部丧失的,从来没有过。被耳目欲望所役使,就是玩好物品。玩好物品,不仅百事